比如,德·萨尔沃跟父亲提起一名被他杀害的女人时,只说了句“她就是被枕套闷死的那个”。父亲注意到,德·萨尔沃在这里提到枕套时,所指并不明确,用的是“它就在那儿”。但它是怎么跑那儿去的?
“‘就在那儿’是什么意思?”父亲问。
在这个问题的刺激下,德·萨尔沃才将自己加入叙述中去。“是我拿枕套闷死了她。”最后,他又加了一句:“还打了个结(即将枕套绕到她脖子上)。”
接着,提到另一名60多岁的被害女子时,他说:“她死了,头骨破碎而死。是被刺死的。”
“谁让她头骨破碎?”父亲问。
“我。”德·萨尔沃说。
提到一名死在床上的女人时,他的用词依然如故。他称自己“滑开锁”,进入卧室,“她正从床上爬起来……”“很奇怪……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看到她时突然涌起的那种感觉……她转过身,下了床。然后,我能记得的,就是她躺在地板上……长筒袜绕在她的脖子上。”
父亲还是问,长筒袜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对此,德·萨尔沃的答复依然是:“我带过去的。”
有时候,德·萨尔沃告诉父亲,他不记得自己杀掉的那个人,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动的手,直到读到报上的相关报道,才会察觉到(用父亲的话来说)“他就是那个作案的人……”。正如父亲注意到的那样,他反复引用报纸上的描述,或许提出了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在父亲看来,如此敏锐、聪明,又富有创造力的德·萨尔沃,很可能根据报纸详细描述的细节捏造出部分事实。不过,德·萨尔沃其他部分的陈述似乎又不会引起这种怀疑。
总之,德·萨尔沃若真是这一系列勒杀案的凶手,父亲也从这个男人对作案过程的描述中,察觉到“一种明显来自经验的不真实感”。父亲再次注意到,德·萨尔沃冷漠地提起受害者的同时,却传达出“一种非常高兴自己如今已经成为众人关注焦点的意味”。其他不合理的现象和“一种对至于自身的危险近乎麻木的反应”,更加重了父亲的这种印象,让他认为:这个男人不应该上庭受审。
“艾伯特·H. 德·萨尔沃,”父亲写下他的结论,“可能患有心理疾病。”
根据马萨诸塞州的法律,此人“判断力存在重大缺陷”,“无法理解自身所处的环境”,没有能力“做出最有利于自己利益的决定……”。
然而,父亲的意见却被心理卫生院的其他人驳回。[7]他们虽然诊断德·萨尔沃为精神分裂症患者,却告诉法庭他并没疯,完全有分辨对错的能力。但父亲认为,这点无论是从法律角度还是精神病学角度来看,都是站不住脚的。
与此同时,媒体已经认定德·萨尔沃有罪,要求让其接受审判。最终,法庭决定德·萨尔沃可以受审[8],但受审原因并非他犯下的13桩勒杀案,而是其之前所犯的那些罪行(我之前已经指出,这些罪行不足以判定其为杀人犯)。但父亲认为,将其送审的决定“完全不合逻辑”,“从本质上来讲就是自相矛盾的”,并且很可能受到政治考量的影响。[9]
然而,审判还是如期进行,结果也不难预测:暴露在媒体面前的法官不可能毫无偏颇。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法官竟没有要求隔离陪审团。结果,德·萨尔沃各项罪名成立,并判终身监禁,将由医院转到一家不再为其提供精神治疗的州立监狱。
一年后,德·萨尔沃从监狱里给父亲写了封信。父亲从未公开过这封信,而是将其妥善保存在一个封好的信封里。信是手写在几张蓝条笔记本纸上的,落款日期为1968年1月1日。
“亲爱的考泽尔医生,”德·萨尔沃这样写道,“我努力想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却徒劳无功。出于某种未知的理由,我发现自己依然在原地打转。我多次想起您,并无法理解,为何再也无法见到您(他指的是离开医院后的日子)。至少,您让我觉得,您对我感兴趣,是将我视为了一个人……对此,我想向您表达由衷的敬意。”
接着,他说他觉得我父亲“理解”他的感受。
“我很想跟您单独聊聊,”他说,“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觉得,跟您在一起时我是那般自在……您不是医务主任,真是太遗憾了。”
德·萨尔沃留院观察期间,大部分时候跟他打交道的都是另一名医生。我父亲只是那名医生的下属。否则,“所有已经发生的事都有可能避免。如果您好好想想,就能明白我的意思”[10]。
再次说明这点后,他称自己目前“内心无法得到释放”。这个涉嫌勒死了13名妇女的男人非常礼貌地结束了这封信:“祝您健康。愿您新年快乐!”
最后,他在信纸底部密密麻麻地写了几句附言,称希望父亲记得几年前,他是自己“走进警察局”寻求医疗服务的。
“这点儿,”他说,“就是……我至今都无法理解的一点。”
5年后,德·萨尔沃在监狱里被另一名囚犯谋杀。没人再为那起勒杀案提出过审判要求。
存放德·萨尔沃信件的那个文件夹里,我又找到一份父亲写的备忘录。备忘录中,他再次对那些确诊德·萨尔沃患精神分裂症却并不疯狂、有能力分辨是非对错的医生提出异议。
“鉴于情感缺失,”父亲写道,“以及他在描述自己罪行时那种虚幻的感觉,再加上他身上明显的女性意象[11],完全可以用上‘精神分裂症’这个术语。但若从道德观念上来分析——判定其是好是坏、是对是错——具备此种特性的男人,是极难划分,且很难让人信服的一种人……
“德·萨尔沃没有分辨是非对错的能力。说到‘分辨能力’,应该是种比‘辨识能力’更具体的东西。这就好比通则——社会上总存在一套能为人们普遍接受的价值观。因此,‘分辨能力’是一种深入人本质的东西。只有借助这种能力,一个人才能抑制住会对他人造成重大伤害的行为。除此之外的所有能力,都是迟缓、无效的抽象概念。要想具备‘分辨能力’,就得先学会感受,否则这种能力也会变得毫无价值和意义。”
父亲无比自信地陈述这些理念,并越来越敏捷和精准地找到完全恰当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因此,他在此期间写下的这些东西,无疑成了他职业生涯中最优秀的一批记录。诚然,当他与其他医生争论,以一种近乎对抗的方式表达异议时,除了自信,他也依旧固执。母亲过去常常担心,与那么多同事敌对会对他不利。
“然而,”她说,“这只是他个性的一部分。不用我说,与人为难的事,他母亲也做得出来。尽管说起他母亲的这种做法时他表示并不喜欢,但他其实比他以为的更像她。”
他偶尔会推翻某件他曾强烈支持的事,努力修正自己下过的定论。但对德·萨尔沃的法律裁决这个问题上,他的看法却从未改变过。[12]德·萨尔沃死在监狱里那会儿,父亲说:“他虽然很可能就是犯下那13桩勒杀案的凶手,但法庭即便要定他有罪,也应该以正在讨论的问题定罪——通过那些罪行为死者复仇。然而,他们却选择了如此迂回的复仇方式……
“总之,这个男人就不该被送审。”
收到德·萨尔沃那封信时,父亲61岁。之后,他为心理卫生院和国家司法机关工作到70岁,但他在精神病学领域的实践工作却持续到80多岁,并坚持记录。无论他的记录演变到多么混乱的局面,直到被送入疗养院之前,他都从未放弃过记录。
12年过去了。如今已是2008年,父亲也已102岁。纯粹从寿命来看,他已经快赶上我的母亲,但种种“迹象”已经清楚地显示出他的虚弱。我知道,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1] 父亲出院回家后,每周都会有一名访视护士来看他。每个月,放血师也会来两次,通过静脉切开的方式取走他的血样。显然,这一切都是父亲那位医生的办公室安排的。用朱莉娅的话来说,在这点上,她和西尔维娅的确从那名医生身上得到一些迟来的指导,帮助父亲从溃疡中恢复过来。
[2] 父亲这封批评迈耶医生临床教学的信是1941年8月写给约翰·怀特霍恩医生的。后者于1941年接替迈耶医生,成为菲普斯诊所的所长。
[3] 父亲在此推荐的这个人是爱德华·希奇曼医生。他从1922年起,负责管理弗洛伊德那间免费(或仅收取低廉就诊费)的精神分析诊所。1938年,他为了躲避纳粹迫害,先逃到伦敦,后于1940年前往波士顿。
[4] 起初,人们以为只有11名受害者,但据德·萨尔沃(犯罪嫌疑人)后来的招认,还有2名受害者。新闻记者格罗尔德·弗朗克在其《波士顿杀人王》(The Boston Strangler)(纽约:新美国文库,1966年)一书中,列出了13名受害妇女的姓名和年龄。其中5名年龄为19—23岁,另外8名都是55岁或年纪更大。
[5] 媒体关于受害人尸体的描述,可参见洛蕾塔·麦克劳克林发表于1992年6月7日《波士顿环球报》的回忆文章。
[6] 父亲在1965年4月6日写给马萨诸塞州精神卫生专员的信中称:“依照最高法院尊敬的阿瑟·E. 惠特莫尔法官吩咐”,已完成对艾伯特·H. 德·萨尔沃精神状况的检查,随后即可提供面谈记录。
[7] 父亲并未像反对他的那些人一样收到做证邀请。
[8] 做出认为其有能力接受审判的决定后,听证会被安排在1966年6月,而法庭裁决则于7月宣布。1967年1月10日,审前听证会上,再次提出其是否有能力接受审判的问题。但是,审判还是于第二天正式开始。(《波士顿环球报》,2013年7月13日。)
[9] 据德·萨尔沃的律师李·贝利(后来,他也是帕特里夏·赫斯特的辩护律师)称,他与检方谈判后的结果也部分影响到了法庭的决定。后来,贝利对自己同意这个明显妥协的决定进行了一番错综复杂的解释。可参见李·贝利与哈维·阿伦森合著的《抗辩从未停止》(The Defense Never Rests)(纽约:斯坦戴出版社,1971年),也可参见《时代周刊》,1969年1月27日。
[10] 德·萨尔沃在给父亲的信中称,如果能由父亲直接监管,“所有已经发生的事都有可能避免”。这句话着实令人费解。因为毫无疑问,他接受观察之前,就已经犯下那一系列勒杀案。德·萨尔沃信中还有很多使人困惑的地方,但他对父亲的感情却似乎是真挚的。
[11] 精神分析学专有术语,指男性的女性意向。——译者注
[12] 关于德·萨尔沃是否有罪这个问题,2013年,一项名为DNA(脱氧核糖核酸)“亲缘排查”的方法表明,德·萨尔沃的DNA与留在一名19岁被害女子身上的DNA样本相符。警方相信,这名女子是他最后的受害者。(《波士顿环球报》,2013年7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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