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这话使我又想起,《花腔》中曾说到,虽然追求真实的确像剥洋葱,但每一瓣洋葱片的辛辣就是真实的。说实话,这两部小说使我对通过虚构探求真实有了更具体深刻的理解。以前我读一些诺贝尔奖得主的作品像《铁皮鼓》、《比目鱼》、《大盗巴拉巴》,鲁迅的《故事新编》,以及国内的一些“新历史”小说时,就总在历史、虚构、真实、故事、真相等问题上遗巡不已。说到写历史题材和历史人物时,许多作者和批评家都理论到底能不能虚构细节,可以虚构到哪一步算适度。后来闹新历史主义时,写历史题材都和正史叙述唱反调,可无论怎么对着干,也要借“历史”一张皮,用历史造一个空穴,至少借一个历史人物的名字,再来做自己的道场。虽然现在影视作品还有大量的戏说或乱说,但新历史小说其实只是一阵风。而你完全将故事和讲述置于虚构的框架下,但处处都是“历史”,在虚构中重现历史和演示历史如何成型。我觉得这两个小说并不是同一种文体形式,更不必变成一种成型的风格化的文体,当作者为求真欲望所驱使,面对不同的事件、身在不同的处境,自当有不同的表现样式。
答:您说得对。
问:我理解这种说法,任何一种历史、或者任何人对事件的客观叙述都只是一种“叙事”,而不是真实本身,甚至也很认同那种历史相对主义这一目前仍然很有市场(这得归功于海登·怀特)的观念。但这些观点既不能带给我们真实也不能消灭真实,“真实”依然是我们的向往。我以为对历史的相对主义态度也许是我们朝向真实不得不跨越的路障,而不是虚构叙事必须遵从的唯一的法则。通过虚构认识真实,已不是一个新鲜的说法。记得是保罗·利科说的,历史告诉我们的是一种真实,而虚构叙事告诉我们真实的实质。涉猎“历史”的小说应当是在相对主义和正统言说之外的探索。
答:你提到了海登·怀特,我就顺便补充一点。《花腔》发表以后,不少人认为我是受到海登·怀特的影响。刚出版的时候,河南大学的刘思谦教授和她的博士生们,搞了一次关于《花腔》的对话,我应邀参加了这次对话。这个对话后来发表在《作家》杂志。就是在那天,我第一次听说海登·怀特的名字,我还让一个博士生把这个名字写下来,好让我知道是哪几个字。《花腔》不存在受海登·怀特影响的问题。大概十几年前,我读到尼采的一句话,出处我都忘了,他说真实只是一种修辞学上的幻觉。我想,这句话给了我很多启示。十来年前,吉林的张钧来郑州和我对话。他问到我对真实的看法,当时我正在写《花腔》,对话的时候我引用的就是这句话。《花腔》中有一个小标题,“历史诗学”。这个名字其实也是我想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有人用过这个名字。我之所以会用到这个词,首先是因为我以前写过《午后的诗学》,将“午后”和“诗学”这两个不相干的词,组成过一个词组。而用“历史诗学”这样一个词,还想表明我的一个看法,就是叙事和历史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对应关系,有一种同构关系。就像我前面曾经提到,我担心“个体存在的秘密之花”这样一种说法生造的嫌疑一样,我当初还很担心“历史诗学”这个词被别人认为“说不通”,让人们觉得无法理解。
你提到的保罗·利科的那句话,再次让我想到那个俏皮的说法:历史除了人名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小说除了人名是假的,别的都是真的。我的一位中学老师,经常念叨这句话。
问:在中国古典文学或现代文学中,你最推崇的作家作品是什么?谁对你影响较大或者你对谁印象最深?
答:三十五岁以前,古典文学中最喜欢的是《水浒传》。三十五岁以后,是《红楼梦》。不同版本的《红楼梦》,我都喜欢。但我并不研究版本,我的意思是说,我拿起不同版本的《红楼梦》,都能津津有味地读下去。说来好笑,去年到今年,我除了看小说《红楼梦》,还看了电视剧本《红楼梦》,刘兰芳的评书版《红楼梦》。但是很奇怪,就小说叙事而言,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不觉得我的小说受了《红楼梦》多大影响。
问:这个暑假我读《红楼梦》,半天读《红楼梦》,半天看《西游记》电视剧。刚才我就是看完了旧《西游记》的最后一集才来仔细拜读并回复您的答复。去年暑假看《红楼梦》电视剧。我以为影响不一定就表现在从你的小说中看到《红楼梦》的影子,一定有好多东西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影响着我们。另一方面,即使完全是模仿之作,也可能会独具魅力,并有独特价值。以前读到林语堂说他自己是照着《红楼梦》的样子写的《京华烟云》,感到吃惊。这阵子重读《红楼梦》,明白了他的确是照着写的,是怎么照的,但也更明白了两个小说到底如何不同。这一点也没有减损《京华烟云》的光彩。
答:我们好像提到过《红楼梦》为什么没有写完?也就是他的“未完成性”。就这个问题,我不妨再补充两句。很多年前,我在高校教书的时候,有学生问我,《红楼梦》为什么写不完呢?不就是一篇小说嘛,怎么一辈子都写不完?我无法用生病啊、穷困啊、人的寿数啊等等来搪塞。我就对学生说,那是因为曹雪芹不知道怎么往下写。话一出口,我就感到这话好像有问题。再一想,好像也不能说没有道理。我后来就此写过一篇短文,说曹雪芹之所以写不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去写长大以后的贾宝玉。作为成人的贾宝玉,应该有怎样的精神世界,应该过上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曹雪芹心里没底。让他像他爹那样去当官?让他大隐隐于市还是小隐隐于野?要么让他去当和尚?在那样一个时代,一个成年男人的所有可能的选择,曹雪芹都不忍心让他去做。也就是说,曹雪芹无法解决一个基本问题,那就是贾宝玉长大以后怎么办?所以,这部书他也就写不完了,给后人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疑问,巨大的缺口。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举了另外一个例子,那就是卡夫卡和他的《城堡》。和曹雪芹不一样,卡夫卡可不仅仅写了一部小说,除了《城堡》,后来他还写了很多小说。也就是说,《城堡》没有写完,并不是因为他生病了,不是因为时间不够了。那么他为什么没写完呢?我想,这与曹雪芹没有写完《红楼梦》有相似之处。他写不完,是因为他不知道主人公K到底进不进城堡,进了城堡以后怎么办?这是卡夫卡给后人留下的问题,一个巨大的疑问,巨大的缺口。在那篇短文的结尾,我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在曹雪芹和卡夫卡之后,作家面临的一个基本问题,就是书写贾宝玉们长大以后怎么办,K进了城堡以后怎么办?我想,我的一些小说,受到了这种想法的影响。
问:中外比较而言,你受国外作家影响更大吗?能否谈谈外国文学、外国文学艺术家、思想家等,使你受惠最大的是什么?
答:我自己感觉,总体上,受国外作家影响要大于中国作家。国外作家当中,我喜欢加缪、哈维尔和索尔·贝娄。年轻的时候,八十年代中后期,我喜欢博尔赫斯,很人迷,但后来不喜欢了。加缪和哈维尔既是作家,又是思想家。哲学家当中,我喜欢本雅明和福科。此外还有一些社会学家,是我很喜欢的,比如斯特劳斯,就是写《热带的忧郁》的那个人,还有贝尔,就是写《资本主义文化矛盾》的那个丹尼尔·贝尔。您可以看到,我喜欢的这些人,都会讲故事,但又不仅仅是讲故事的人;他们都很有思想,但又不仅仅是思想家。
问:什么时候我也读读《热带的忧郁》。笼统地说,我认为中国文人注重伦理纲常、修身养性,西方的文化人更注重求真——真知、真理、真相,更具探寻精神,所以他们也会不断地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当然,很早我们的儒家也讲三省吾身,但那是为了使个人行止合于礼仪规范。通过你的文字,我常看到很强的自省意识,而这是当下写作者们所稀缺的。可不可以说,博尔赫斯是技艺高超的作家,但算不上有思想的作家,如果一定要你说的话——有思想的作家又当何为呢?
答:至少我不能否认,博尔赫斯不光是一位技艺高超的作家,还是一位有思想的作家。他的很多短篇小说确实很了不起,比如《南方》、《马可福音》、《第三者》。我说我现在不喜欢他,一是因为我不敢再喜欢他了,就像一个穷汉不敢喜欢一个公主一样,时间、精力都耗不起;二是我不愿意再喜欢他了,我更愿意去写历史,写日常生活中的人和事,离他的小说越来越远了。
问:你的文学创作的历程应该已有二十年了,前后对比,你觉得自己的变化在哪些方面,一直未变的是什么?
答:最大的变化,是我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一直没有变化的,是我时刻都能感受到写作的困难。
问:你在写作上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或者,虽然不大,但经常遇到的困难?
答:任何时候,我都觉得困难。题材选择的困难,讲述方式的困难,词语表达的困难,反正没有不困难的。没有选好题材,就觉得选好题材是最困难的,因为时间有限,你不能什么都写,必须在一定的时间内选择一个来写。选好题材,怎么讲述,用什么方式讲述,又变成了最困难的事。有些人可能会说,你既然这么困难,还写小说干什么?但是谁又能告诉我,现在做什么事不困难呢?相对而言,我反而觉得,写小说还不是最困难的,还能让我感到乐趣,甚至是幸福。
问:可不可以问一下你的写作习惯?有什么癖好?
答:我一旦开始写一部作品,哪怕是一部短篇小说,也会像上班一样,早上九点半左右,准时坐到电脑跟前。我白天写作,写一天,晚上看书,或者和朋友聊天。以前不用电脑的时候,我用五百字的方格稿纸来写,而且必须是十六开的稿纸,稿纸上面的格子最好是虚线。一张稿纸上如果写错一句话,这张纸就得作废,需要从头抄起,否则心里就不舒服。而我,偏偏又是一个喜欢修改的人,这意味着,我把写作变成了重体力劳动。这个臭毛病,使我苦不堪言。感谢电脑,它终于把我从反复重写重抄的“重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了。
问:不是臭毛病,是“爱惜自己的羽毛”嘛。我几回听说李洱的掌故,说是不拘何时何地,看到报纸的一角还是什么字片儿,就蹲下去研究大半天。
常有文章说这个作家注重故事性,那个注重结构,这个重视写人物,那个重视写气氛,先锋作家当红时更常见“由讲什么变成怎么讲”之语,这说法现在也不难见到。批评家这么说我多半不信,作家也这么讲就不由得你不信了。您认为这些东西在写作过程中分得出轻重吗?或者您有此中哪类偏好?
答:“写什么”和“怎么写”,无法分出轻和重,也跟人的偏好没有太大关系。很难相信,一个人事先就偏好“怎么写”,而另一个人却事先偏好“写什么”。其实,在你想着“写什么”的时候,“怎么写”的问题几乎是同时出现的。那个“什么”,也就是你要写的那个东西,它本身就具备一定的形式感,那是一种天然的形式感。它具有一种规定性,在你写作之前,它已经大致规定了你要写的那部作品的形式。
问:如果你不得不停止写小说(我想你大概不会不愿意写小说的),你干什么?
答:我就重干老本行,回学校当老师,比如可以讲讲小说写作。
问:前面我说无法想象如果曹雪芹再世会怎么样,现在我有点知道了,估计他闹不好会去当一个讲小说和诗歌的老师。请给您那些兴许在小说创作中前途无量的学生一些忠告如何?
答:用怀疑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包括怀疑自己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