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以前我们讨论过读者的话题。读者在哪里?据我个人了解,现在的文学读者主要是作家和批评家、大学中文系的极少部分学生、打工者中的更少部分的“文学青年”。当然,仅就这些也足以称得上是无限的了,你的作品恰好适合这部分人吗,或者是其中的谁?
答:现在是小说读者在减少,但是文学读者并不减少,比如很多人喜欢读散文,读随笔,也喜欢看话剧。我每次去看话剧,剧院里都是座无虚席。他们也应该算文学读者。如果考虑到很多电影是根据小说改编的,那也几乎可以说,那些电影观众其实也是文学读者。我是不是在给作家鼓气?
我的读者确实相对集中一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占绝大多数。
问:我听到也看到好多搞写作的老老少少说是为自己而写、怎么舒服怎么写、写作是要让自己高兴之类的话,他们或者有自己的道理、有理论支撑,但我觉得有点赌气的意思。如果说是为自己而写,因为自己有表达的冲动或者要抒写不平,但也会期待与读者的遇合吧。
答:只为自己而写,那写日记就行了,干吗要发表呢?作家只是为自己而写,这种说法我很难接受,也很难相信。就是聋子和哑巴,也要通过手语或别的形式来交流的,不然他就仅仅是一个会走动的植物人,或者一个真正的白痴。一篇小说从写作到发表到被阅读,就是一个公共空间形成的过程。其实再往前推,在写作之前,作家之所以决定要去写这个小说,也是因为受到公共空间的触动、刺激。所以,小说的整个生成过程,都离不开公共空间。
前面我们对话的时候,我说小说应该想办法激活它与现实的联系,不然小说的存在意义就很可疑。小说应该成为一种特殊的对话方式,一种对话的容器,一种设置了和谐共振装置的器皿。小说在寻找自己的读者,寻找自己的回声,并将那回声再次发射出去。我当然希望读者尽可能多一些,与读者有更多交流。
问:你觉得在目前的文学活动中,一个作家还会得到,或者还需要来自读者的反响及其带来的惊喜吗?我想你当然常遇到这样的读者:有的号称是为了批评和研究,也有的为了炒作故意找碴儿,还有的是请你帮忙斧正和发表作品,但你是否遇到这样的情况:一个你完全陌生的人——自然他至少有点了解你——与你联系,仅仅是因为读了你的东西想和你交流?
答:遇到负责任的编辑,他会把读者的来信转给你,与你交流。我自己收到过很多这样的读者来信,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有些是编辑转来的,也有的是读者自己寄来的。我收到过从旧金山写来的一封信,和我讨论《花腔》中的冰莹的命运。这封信,转到我手上时,时间已过去了半年。我也收到过德国、意大利读者的来信。有意思的是,从国外写信来的,都是女性。一些人后来到了中国,还和我见过面。一个意大利姑娘读了我的小说之后,还和我做了一次对话。她对我的小说的熟悉程度,让我大吃一惊。想想看,她甚至看懂了我的《遗忘》。我也曾收到过一个江西老农的信,他来信和我讨论《花腔》中的一个地名的考证问题。每到这个时候,我都感到自己的工作还是很有意义的。
问:这正是我感兴趣的事情,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说这是文学批评和研究应该关心的对象。有一种专门的批评方法叫读者——接受研究,在我的视野中很少见,而对现时作品所做的与读者或接受有关的批评都不可靠。我的书稿写到提纲中的“再说我们的文学是为什么人”的一节,有很多想法,但落实到键盘上显示在屏幕中的满是大而化之的话,从作品中搜寻的依据也好像是臆测或者一面之词。文学是为所有的人的。现在不用我费劲去说了,只要您说到的这些例子就行啦。但是,为什么一篇小说会引起完全不同的人的兴趣,为什么虚构的东西有时比真人真事更真实,这些问题还是值得讨论的。事实上,这部分出现在你面前的读者肯定是你读者中的极少数,更多的读者读你的作品,但是与你无关。记得我年轻时非常喜欢迟子建的小说,几乎所有她发表的文字我都搜了来,也不知道要对它们做什么,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做,早撒手了。我在阅读作品时也会有很多问题、想法甚至有时也很冲动,但我从没想到要写给作家信什么的——这样“不为人知”的读者应该更多吧。
答:我自己感觉,这种“读者——接受研究”很重要。批评家怎么想我不知道,小说家显然需要留意,小说家必须考虑怎么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读者,必须设想读者在接受这部作品时,可能会有哪些反应。这跟媚俗、媚雅无关,跟发行量和版税无关。我说的还是写作本身的问题,也就是说,写作本身要求作者去考虑这些问题。
问:我从一个纯粹的读者的立场来看,太多的批评文字无味无趣,也不见得有多少见识,不如那些毫无干系的读者,常常会给作者带来惊喜,至少是一点有意思的意外吧。
答:有些场合,我有时会遇到读者说他知道我。为了和一些真正的读者交谈,我会开玩笑地问他,哦,你说你知道李洱啊,那个“洱”字是哪个字啊?如果他说错了,我也不便当场指正,我会想办法溜掉。如果人家说对了,我就想,大概人家真的看过我的作品。人家要是和我谈作品,我就认真地听听人家的看法。就在上个星期,北京理工大学的一个人,我并不认识,他写信到杂志社问我,《花腔》写的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是山西人,说他有空想到小说中提到的二里岗去一趟,凭吊一下二里岗战场。你一听,就知道这个人对文学是个外行。可我仍然很高兴。因为我写这篇小说,就是要让人把它当成历史的一部分。
这样的“错误”,专业读者当然不可能犯。还有个有趣的现象,就是很多专业读者读《花腔》,反而难以读进去。为什么?因为他对小说的形式,对讲故事的方式,有较固定的看法。如果你的小说与他的看法相异,他接受起来反而有难度。倒是那些非专业的读者,他不管这些,他只关心真实不真实,准确不准确,好看不好看,有趣不有趣,小说给他提供了哪些有意思的信息,这样他读起来反倒顺畅。这篇小说交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时候,责编刘稚女士对小说的印数没有把握,她就找了几个人来看,其中有批评家、职业编辑,也有她的母亲和她家的小保姆。她就发现,她母亲和她家的小保姆,读起来最快。而一些批评家和职业编辑反而读得磕磕绊绊的。很有趣不是?
问:我很喜欢你的小说,但我要避免读者以为我在拍马屁,所以我要说明这与我的鉴赏力和你作品的质量没有什么关系,而是跟我个人的趣味有关,或者说是因为我可以借你的作品浇自己的块垒。
答:很高兴我的小说能被你喜欢。能被你喜欢,我何止是高兴?说激动也不过分。
问:我这样说是因为我觉得现在文学创作整体水平不高,甚至很低,原因在于作家和著名作家太多了,而每一个作家又写得太多、太多了。当然写得慢发得少不一定好,写得快发得多不一定不好。也许我这个想法太老土太冬烘了:即使是一个非常天才的作家,如果写慢一点,比如把写两部小说的经历用在一部上头,或者修改、重写,是不是比被人催着等米下锅会好些呢?
答:中国作家整体创作水平不高,我想与作家写作快慢有关系,但主要问题好像比这个要复杂。我想,它涉及现代汉语的表现力问题,涉及文化传统的问题,涉及当代中国的复杂状况如何用文学来应对的问题。作家的个人才能当然与作品质量有关,但更深层的原因也很值得探讨。
几年前我看到张志扬教授的一个说法,当时深有同感。他的大意好像是说,汉民族和犹太民族承受的苦难几乎相当,但汉语在传达这种沉重的苦难的时候,往往就会失重。而犹太人,不管他是英语写作,还是用别的语言来写作,比如用匈牙利语来写作,却没有这种现象。汉语似乎无法准确地表达中国的奥斯威辛。这当然首先是文化问题,跟我们的文化传统密切相关。前几天,我看到上海的王鸿生教授的一个演讲稿,他梳理了汉民族的叙事历程,谈到汉民族的叙事历程与其他民族相比有其特殊性,比如汉民族的神话没有系统性,没有自己的谱系,汉民族从来没有真正的史诗,在语言上没有自己的“族徽”。他提到的神话问题,我在写作《遗忘》的时候,曾下过一段工夫,当时就感触颇深,因为我发现我们的神话故事是破碎的,谱系非常混乱,几乎理不出一个头绪。我想,这些,都对我们的叙事传统有深刻的影响。
而更为现实的问题是,当代中国的巨大变化,用文学语言去应对的时候,确实会出现捉襟见肘。生活变化得太快了,礼崩乐坏,分崩离析,让我们目不暇接。所有人都成了刘姥姥,连凤姐也成了刘姥姥。我们甚至连刘姥姥都不如,刘姥姥到最后还可以出面救出巧儿,而我们连自己都无法保命。生活的巨大浊流几乎将所有人裹挟而去,而去往哪里,却没有人知道。这样一种混乱,我们的古典文学,我们的现代文学,新时期文学,我们在新时期以来广泛接触的西方现当代文学,都没有能够给我们提供一个有效的可资借鉴的经验。所以,我常说,现在的作家,当然我指的是有些想法的作家,他的写作几乎是无本可依,面对复杂的世界,写作者真的就像一个孤儿。去年,在一个研讨会上,我大胆说出了一个真实的想法:就是曹雪芹再世,在表现当代生活方面,他也不见得比现在的作家高明。
但这些问题,一般的读者是不会考虑的。当然,人家也没有必要去考虑这些问题。一个人喜欢吃苹果,喜欢也就喜欢了,没有必要知道苹果是怎么长熟的。我想,读者的感受可能会是这样的:我所感受的世界为什么在你的作品中,没有能够得到呈现?或者,你所呈现的世界,与我感受到的世界,为什么全然不同?写作和阅读的最高境界是“视野融合”,但是现在却是视野分离。在这种情形下,所有人,包括写作者本人,都会对目前的写作表示不满。
问:我很赞同你的说法。6月30日,我是破天荒地参加一个会,还忍不住发言说自己是一个“努力自救的人”,会上会下就有人问,过去有生产自救,而今有艾滋病自救村,不知道有“自救型知识分子”。我当然无言以对,只得琢磨自己有啥已入膏育的隐疾。心里怪自己既要自救,为什么到了还是要出来在人扎堆的地方大放厥词。正因为我们感到自己像一个孤儿,我们才会四下寻求呼应,正因为在分离的视野里存活,视野融合才有可能。写作和阅读是为了寻求视野的融合。我想,视野融合更应该是作者和读者以文本为中介,彼此诚实地面对,而不是你的世界恰好是我熟悉的或者感兴趣的。实际上说到对写作满不满意的问题时,我们谈话涉及的对象不能不是游移的。试想一下,如果读者是我们前面说到的第三类读者——他可能和当作家的你直接讨论,也可能把你当做曹雪芹那样的作古之人;作家是你说的有些想法的作家,在这个前提下,视野融合才可以讨论。撇开用于文本解读时的专门性,视野融合也应该包含接受不同视野以开阔自己的眼界的意思。说到汉语言文化和叙事传统的特殊性,我以为它至少不是现时写作者写出有意思有品格的东西的障碍。一个作家真的关心“人”,他会真的用心去写。就算一个作家关心人终究是为了自己,他也会用心写出好东西——把花在“人”身上的工夫算做投资嘛。有好些新老作家真的太短视、太急切,只关心作品轰动不轰动,年内能不能走红等等,如此,又岂能为自己?所以,说到曹雪芹,我倒是觉得是一个为自己而写的人,而且,他也只写了当时的某个圈子的生活。我无法想象他再世会如何。
答:这句话太好了,“在分离的视野存活,视野融合才有可能”。这句话,甚至给了我写作信心,也促使我进一步考虑问题。
汉语言的叙事传统,应该说这些年人们日渐关注。我的说法是,写作者开始重新检索我们自己的叙事资源。前两年,格非写《人面桃花》,我知道他写作前后都在阅读《红楼梦》和《金瓶梅》。格非是我见过的读书最多的作家,可以说是一肚皮的学问,关于小说的高头讲章已经写了几大摞了,可他在周游列国之后,现在最佩服的作家却是兰陵笑笑生。记得毕飞宇的《玉米》发表以后,有一次他很认真地征求我对这部小说的看法。当时不少人关心小说如何描写了权力对人的扭曲,对人性的摧残,一个花季少女如何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毕飞宇自己还写了一篇创作谈,说他写了人身上的鬼,这个鬼就是“人上人”。但我觉得对这部小说来说,这其实还只是皮毛。重要的是,小说如何发展了《水浒传》和《金瓶梅》的叙事传统。在这次谈话中,我才知道毕飞宇与施耐庵是老乡,小老乡,同是江苏兴化人。毕飞宇也告诉我,他写《玉米》的时候,案头确实就放着《金瓶梅》。毕飞宇是我见过的最为狂妄的人之一,可他在谈到金瓶梅的时候,立即低眉顺眼。想想看,这些作品,这样一些叙事资源,我们以前其实忽略的。现在要面对的是,这样一些叙事资源,如何被我们开发和利用。在开发和利用的时候,写作者显然要设想,如果曹雪芹和施耐庵再世,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他们又会如何处理?
你说曹雪芹是一个“为自己而写的人,只写了当时的某个圈子的生活”,我虽有怀疑,但无法提出相反的例证。“为自己而写”,虽然几乎是个周期性的论题,但这里面的问题却很复杂。曹雪芹虽然说,他写作是为了记下那几个女子的音容,但是曹雪芹的个人生活史,几乎天然地融入了时代的各种要素,就像《水浒传》虽然只写了草寇的生活,但他写的却是儒道释全都反了,又全都被招安了,其中有大的文化命题。如果说曹雪芹只为自己而写,仅仅通过描述一个家族的命运,就可以感动无数后人,那么撇开个人才能的因素,为什么很多为自己而写,也去描述家族命运的小说,却无法达到曹雪芹的成就?可见问题很复杂。
对很长一段历史时期而言,不变的东西少,变的东西多,甚至那些不变的东西因为别的东西变了,它其实也就变了。如何检索各种叙事资源,使得文学能够有力地去应对这个世界,给我们带来真实的生活感,使我们宛如生活在真实中,可能才是变中的不变。
问:你的小说我最喜欢的是《遗忘》和《花腔》,它们“形式”的别致,使整个故事及其讲述自然洒脱,开阔而又富有智趣,但如果都写成这样恐怕也不行,这两个小说的形式是否和题材的独特有关系?
答:先得谢谢您,谢谢您喜欢这两部作品。《遗忘》和《花腔》在形式上有相通之处,我是写完《遗忘》以后,才敢动笔写《花腔》。相对而言,《花腔》的写作难度更大一些,形式上还是有一些变化。同时,它也更多地寄托了我的情怀。我前面好像提到过,葛任身上有我对中国知识分子的理想化的认知。说到形式,我记得《花腔》出版以后,不止一个朋友,而且是圈内的朋友,建议我赶紧照着《花腔》的样子再来上一两部,使得这种形式成为“李洱体”。我没有再这样写。一来我不愿意重复,二来我也不能重复。我认同你的说法,小说的形式和题材有重要的关系,一部作品,一个故事,一个主题,必须找到它最适合的表达方式,不同的故事应该用不同的形式来写。比如,《石榴树上结樱桃》如果用《花腔》的形式来写,那肯定是很滑稽的。
但是,形式虽然有所不同,我还是认为《石榴树上结樱桃》与《花腔》在小说精神上有某种连贯性。比如,它们都不是单纯讲故事,在讲故事的同时都暗含着许多分析,暗含着对一些文化的辨析,都力争吸附更多更复杂的经验,使这个故事能够在不同的文化境遇中得到检验和审视。我甚至想,如果我照着《花腔》的样子又写了一部小说,它反而违背了《花腔》的精神,当我换一个法子来写的时候,它反而延续了《花腔》的精神,一种探寻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