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说,我一直在寻找变化的时候,我是想说,我其实是在不断地接近那个“主体之核”,并想办法让它丰富,让它发生变化,以应对我感知到的世界的变化。我这么说了,您也就完全可以认为,直到今天,我还并不认识自己。
问:前一阵,我专门读了你2005年的几个短篇,先读了《我们的眼睛》、《我们的耳朵》,接着再读《狗熊》,还没有读完,就忍不住想这个小说可以加个名字叫《我们的爪子》。到了《林妹妹》,觉得应该叫《我们的那啥》了。客观地说,每一篇都使人震惊。但就我自己而言,要服从“研究”的宗旨,就要概括地、有高度或者深度地表述我的理解。想来想去,只找到“作家的正义感”一语可作解读的切入口。的确,我从你的这些作品中感觉到一种非常强烈的“正义感”,可这应该是一贯的啊。并且“正义感”这个词好笼统,是否有点不符合实际?能否谈谈你写这些短篇的心境或者内心动因?
答:我原计划写十几个短篇。前年春节前,我在上海见到宗仁发先生,我说写完以后就给《作家》。你知道,我以前很多小说都是宗仁发先生发表的。我很愿意将新作交给他。我原来设想连写十几个,就像《都柏林人》,那样,有一个不断变化又相对集中的主题,小说的主要人物是儿童和动物,写儿童与成人的关系,人与动物的关系,背景就是眼下这个时代,然后出一个集子。可是,后来因为要写长篇,把这个计划撂下了。有一天,我可能还会接着往下写。
“正义感”这个词,有点吓人了。加缪的《正义者》问世以后,这个词的味道就变了。我想,大概是因为写到了儿童,写到了动物,他(它)们容易受到伤害,也正在被伤害,所以,这些小说给人的“正义感”可能会强烈一些。很多年前,我写过一篇小说,叫《悲愤》,就发表在我后来参与编辑的《莽原》上面,可我后来找不到了,我也懒得去资料室找。但这个题目,我却一直很感兴趣。没错,我想我的很多小说,都有“悲愤”的情绪在里面。但随着年龄渐长,这种“悲愤”里面会加入一些无可奈何,悲愤变成了叹息。我想,几乎所有人都这样,比如鲁迅,《呐喊》会变成《彷徨》,《彷徨》又会变成《坟》。
问:你的小说里头的确贯穿着一种悲愤,但经你这样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我是觉得,在其他小说中,同样是中、短篇,那种悲愤可能是以一种佯狂的方式出现,有的藏在插科打诨里头,有的为冷静的描述所抑制,但这些小说里头的愤激好像是按捺不住了。所以,在我看来,不是由悲愤变成叹息,倒好像是从《坟》奔向《彷徨》再奔向《呐喊》了。这是不是因为写到了儿童的缘故?
答:看中国文学,看世界文学,只要写到孩子与成人世界的遭遇,很多作家都变得激愤起来。我至今不敢要孩子,就是感到这个世界过于凶险,我自己又没有能力保证可以给孩子一个非常幸福的环境。你对这个世界知道得越多,你的担心就越多,疑虑就越多。
问:您说这些我感到惊讶。可能因为您说出了我的想法吧,相同的理解就不必多说了。
答: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其实连父母都不敢当的人,才是最“可怜”的呀。
问:我看到对你的小说评论,有批评家注意到你的“先锋性”,也有的把你的创作和先锋作家比较,说对“先锋”的超越。说实话,我对文学理论和批评都不在行,我是凭感觉的。我感觉你一直很注重“写实”,写实的功夫也很了得。写实当然包括写人、写事、写心理,写作者的情绪和心境、阅历发生变化,他写出来的“实”可能让读者感到风格上的变化,但他自己执著于写实的态度却是不变的。这是我对你的理解。另外,说到写实,恐怕人们会想到现实主义、自然主义、新写实、新历史主义等,要我把你的作品归到哪里,我也不知道了。仅就写人的心理来说,我们所说现实主义还有自然主义作家是全知视角,直接告诉我们这人怎么怎么想——以前我觉得这真实,现在好像变得不真实了。现代主义像“意识流”写内心活动像人拿相机拍风景一样把心理照录下来,至多是局部的真实,管窥豹斑而已。我所说的“写实”,是实写或者说照录一个人的言行,而又能够让读者从这个言行中推断他的行为动机和心理活动,作者看起来没有介入其中,没有影响读者对人物的认识,事实上,读者对文本的理解却朝着作者所期待的方向。现在的作者是不是有点不耐烦写实啊?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平淡的细节、场景、言行举止,等等。
我不记得读过加缪的《正义者》没有,但我最近会去找来一读。
答:先锋与否,是外界的说法。我的小说,确实注意很写实。我理解的写实,就是两个字:准确。但是这两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我所理解的准确,就是要写出人之常情,世之常态,物之常理。这很难的。
问:如果能使读者从看起来没有立场的、纯客观的讲述和展示中,读出作家的正义感,撇开我读者的眼界和阅历——自我抬举一下,你在写的过程也是有所经营的吧?
答:这是对话的结果。小说一定要有对话性,内部要提供对话的机制,让读者进来,让读者参与,让读者质疑你,质疑人物,同时质疑他或者她自己。我不相信小说有“纯客观”的讲述和展示,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纯客观”的。“纯客观”这个词,本身就是主观的。我们都生活在语言中,我们创造了语言,同时语言也创造了我们。
问:这样说来,我斗胆给你换顶帽子得了——你倒不是怀疑主义者,而是一个反讽主义者。就是那种不断质疑和接受质疑、还要质疑自己的质疑的人。反讽主义者也是那种一边使用一套自己的语言,一边又警惕自己所用的语言。为什么要“警惕”呢,一方面是因为“我们都生活在语言中”,另一方面,语言也会遮蔽生活和我们的表达,特别是由于各人各自有一套语汇的时候,你越成熟老到,越难以和他人真正交流。这是实用主义哲学家的一套说法,听起来让人觉得,和怀疑主义者一样,做一个反讽主义者也怪不容易。不知道我这样的理解对不对。
答:你也这么说了,看来“反讽”这顶帽子我不想戴也得戴了。以前也有不少人这么说过。“反讽”确实首先针对自身,有点类似于先杀死自己,然后让别人和另一个自己一起来守灵。守灵的时候,别人和另一个自己还会有交谈。交谈的时候,眼角常有泪,眉梢常有笑。
问:再回头说说怀疑主义者——你说你是一个怀疑主义者,我想一个认真的、诚实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一个怀疑主义者。一个人的成长是通过接受教育,包括书本的和生活的教育。这个过程是否就是不可避免地失去诚实和纯真,随着他发现成人就是习惯于骗别人也骗自己的人,他要么也“成人”,要么慢慢成为怀疑主义者,也可能成为别的,比如虚无主义者或者犬儒主义者?按照我的理解,这类“主义者”有很大程度的相通之处,也有很大程度的不同。怀疑主义者比犬儒主义者谦逊、诚恳,比虚无主义者沉稳、强韧。而最多的最常见的“成人”,也可以说是没有“主义”者。是不是可以说没有主义者能够毫无顾忌地追求享乐和追逐名利,有这类主义者则常常痛苦、走神、遭人耻笑?您认为一个怀疑主义者会活得比别的人更艰难一些吗?
答:我是一个有底线的怀疑主义者。对人类的基本价值观,我不敢多加怀疑。甚至不是“敢”与“不敢”,而是不会怀疑。年轻时候的北岛说,他不相信天是蓝的,他不相信雷的回声。我不会这样说。我相信很多时候天是蓝的,我相信雷的回声比雷声更大。如果对一切都怀疑,动辄就宣布上帝死了,动辄就Pass这个,Pass那个,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人生就是先Pass别人,然后又被别人Pass吗?总有些东西会留下来,一些积极的因素会留下来,只有这样,人类才能被称为文明之子。
怀疑主义者总在寻找意义,他观察、游移、体认并试图说出不同的价值之间的差异,怀疑主义者的价值观就孕育在他所说出的那种差异之中。怀疑主义者生活在复杂的时空内,历时性变成了共时性,共时性在他们心中又是历时性的。他们生活在不同的知识的缝隙之间,时刻体验着知识和文化的差异、纠葛,并在那时空、缝隙、差异和纠葛中探寻意义和意义的依据。
你现在翻开文学杂志,会看到很多精彩的故事,但你会发现很多讲故事的人没有自己的想法,很多作者没有自己的观察世界的方式,表现世界的方式。作者往往是跟着故事在走,就像是被别人牵着鼻子。我自己作为一个编辑,翻看稿件的时候,这种感觉特别强烈。更多的情形是这样的,我们之所以虚无是因为有人在我们前面已经非常成功地虚无过了,现在的虚无充其量也只是二手的。你自己的想法在哪里?没有嘛,“主义者”其实没有主义,就像虚无者当他死守着他的虚无的时候他其实并不虚无。
但我不能说怀疑主义者活得就比别人艰难。人活得都很艰难,追求享乐和名利,其实也并不轻松。不过,开句玩笑,怀疑主义者似乎也并不必然地排斥享乐和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