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我还没有遇上过我想杀的人。”
……
杀机就是爱的机会。只有这样的爱情才叫爱情——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最好是死于平淡之前。
犯罪者和A回到唐山后便搬到一起同居,住在一个老小区的房子里。很多争吵、很多甜蜜,也许这就是生活,至少A曾如此想象。
“你为什么喜欢看电影?”犯罪者忽然说。A大吃一惊,因为自己从未说过这件事。有段时间,自己心情不好,天天去电影院外徘徊。有一次比较晚了,电影没看成。随便什么电影都可以。去时电影院关门了,她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抽烟,这个时间没什么人……犯罪者说,自己做过一个梦,他说自己去接当时的女友,从同一个电影院门口路过,看到A走下台阶,上了一个人的摩托车。
是你吗?是我吗?
他们的对话开始伴随梦境交叉——又是雷声滚滚,透过一扇小窗口看出去,空地上风雨大作,远处有一列火车轰隆而过,一辆出租车闪着橘色的大灯等着一个人。雨水落在玻璃上,从镜头前滑落,车移动的痕迹模糊了。
一个夏天,雨水丰沛的那一年,犯罪者抵达了边境小城。
同样是雨水丰沛这一年,他犯下罪案,潜逃回北方小城。半路上,下了出租车,他拉着旅行箱走在雨夜。
一个陌生女人,这个女人在雨中的模样让他想起B,那个死于自己之手的B几乎是在极度兴奋中死去的。
……
不断有死者送去医院的汽车从身边经过,在犯罪者坐上夜晚的汽车在满洲里的街上奔驰时,救护车的声音总是会猛地响起,这样的话,他就扭过头去,望向窗外。
电视新闻报导:“内蒙古自治区满洲里市发生一起特大杀人案,犯罪嫌疑人在杀死三人重伤两人后逃离了作案现场。”
作案现场划定在一座老厂区空楼二层靠东的房间里。据拆迁单位的目击者称,曾在现场分别看到过拉着箱子的A和一个手持相机的犯罪者,他们一前一后进入犯罪现场,至于何时离开便没有注意了。
事实上,A一直关注着满洲里的新闻,几年未断,直到这一天来到。她在网上看到这个消息时异常的冷静。身在异地的A想了一会儿,拨了电话,对方电话关机了。电话镜头在厕所,同时可以听见水声,是刷洗声,整个局促的小地方都是血迹,窗外的雨洗掉一切,他点燃一根烟,这是他潜回故乡后的第一夜。
一个秋天,A坐在长途大巴车里,窗外的树木由绿及灰,一种神秘的音乐伴有刺耳的鸣声。声音渐渐升起,汽车前行,时而出现静音效果,眼前熟悉的街道,行人纷纷闪过,声音中的嘈杂越来越大,最后湮灭了汽车开动时响起的音乐。接着,一个红色的大巴车停下又开动。
车站周围是一些神情慌张的人,他们的视线停留在刚停下又开动的大巴车上,随着大巴车的开动,他们扭动脖子。在他们视线的另一头走入一个女人——A。她从风衣兜里拿出手机,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回音,她的表情上写满了焦灼。此行的目的,对她来说更是对昔日感情的一次回溯。她的步伐在电话的忙音中失去节奏。在路上走了一会儿,坐上出租车,天空下起小雨,后视镜中的她形容憔悴之极。
出租车来到一处老小区。小区周围拉起防护网和各种各样的广告,好容易找到了小区入口,大部分楼已拆光,有的拆到半截,有的毫无踪迹。他们曾居住的那栋楼房还在。整个小区只剩一座孤楼。A独自走上楼,曾经的住处人去楼空。她推开门走进去,狼藉如记忆。还有雨声,雨声之外,还有整个城市颓败的轮廓。慢慢地,走上阳台。
巨大的一座空楼,一个人影,我们看到她在哭泣、茫然,脚下踩到玻璃的声音越来越清脆。是的,我们看不清脸,但我们透过那个背影得知她的生死选择。
“你觉得你为什么回来?”
“我觉得他回来了。”
“你为什么觉得他回来了?”
“他肯定会回来。”
一个烟气升腾的镜头。无名的男女对话之后,阳台上空无一人。雨声加重,整个混响带动起一种嘈杂声响。然后我们随着镜头来到布满尘土的卫生间——犯罪者面对镜子排泄欲望,然后走出门,他每天都会深夜才回来,与此同时每天这个城市中都会发生案件——这些都是A知道的,但他似乎还是每天回到家里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一个夏天,犯罪者被从满洲里来的人一直逼入绝境。就算被打死也没什么,他总想发笑,面对拳头时,也觉得流下来的血是甜的。没想到一路以为甩掉的人一直躲在暗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出那个人的窥视。当他感到一阵麻酥,睁开沾满鲜血的眼睛,对方正在他面前脱裤子:“转过去!”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好像又知道。他觉得,接下来自己还会被杀死,因为从满洲里坐上火车之前的那个晚上,那个人在电话里跟他说:
“你可以逃出满洲里,但逃不过满洲里来的人。”
那个人接着还强调:“记住,对你这种人的惩罚,刚开始。”满洲里火车站的天桥,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一侧漫长的边境线。本来,他想逃往俄罗斯,他甚至制造了一个假象(通过购买很多俄罗斯图册,也买好了一些俄罗斯词典),这样的混淆对于那个人来说一点作用都没起,那个人在他走后的第一时间赶到那间精液味道浓烈的小屋,检查一遍,然后把物证摆在一张桌子上,在半明半暗的房间,这张桌子上的一切向他暗示了一个事实。
“队长,我们该怎么办?”
对这个事实,小警员判断对了一半:罪犯逃跑了。
那个人的判断集中在后一半:犯罪者去了哪里?
即使在缱绻之时,类似对话也经常发生,伴随奇妙的夜晚的光影。惊恐一般的眼睛紧紧地扫视草色尽处,一个人倒地的影子,一个人追逐的影子,一把刀刺穿身体的影子,一个男人压住一个女人的影子,还有挣扎的影子、凶狠的影子……狗的狂吠声打乱了这些影子的顺序,他们重新组合成一段对话的背景——女人紧抱住男人的画面叠映出来。
B:“我还不想你死。”
犯罪者:“说实在话,我觉得我这样就是死。你觉得,我会怎么死?”
B:“医院比我清楚。”
从窗口向里看去,两人躺在床上(B在窗口的左边,犯罪者在右边)。
犯罪者:“我下午的时候,去了……”
B立刻堵住他的嘴,翻过身来,紧抱住他。
一个秋天,这场波及两个小城的跨省追踪从火车站开始了。对那个人来说,仅仅有法律是不够的。从犯罪者租住的房间查案出来第二天,他就下落不明了。警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视角变作这场即将开始的厮杀的主角的视角,随犯罪者登上火车,满洲里至唐山。
他们在一个小车站下车(犯罪者故意选了一个小车站),犯罪者机警地躲过了很多侦查,他没想到即将松一口气了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然后,他提上旅行箱拼命地跑下车站里古旧的天桥。这次虽然逃过了,可他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嘲笑般地看着他,见到那个满洲里来的人时,犯罪者才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犯罪者有点歇斯底里。
而身后始终没有任何回答,除了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奇怪的是有时只追一会儿,就消失了。幽灵一样,无声无息。犯罪者觉得没有危险了,就停下来愣在街头。在犯罪者实施犯罪时,站在暗处注视着,从不阻拦。他越来越恐惧的是假如有一天,那个人冲出黑暗……
现在是2007年初春,有雪飘散。涉及案子的主要几个当事人都失踪了。整个案件陷入困境,警方最后获取的有效物证如下:
一个老式牡丹牌双反相机(120胶卷上残留的图像隐约可以看出有一片水景和犯罪者妻子的照片);
一件透明雨衣(经化验上面有多名女性的DNA);
一把假瑞士军刀(由群众在湖边发现,有血迹,残存女性体液);
火车票一张(残破,K1301次,时间为2007年10月13日);
麻烟52.8克(在犯罪现场和厕所均有发现);
大量女性内衣的灰烬(部分沾有男性精液);
佛珠(已断,15.4厘米左右);
一把摩托车钥匙(车在异地被发现)。
其中,不包括目击者口述中,多次提及的灰色旅行箱。
附:
一、这个人的死和路上无数女人的死,没有成为故事的结局。所以,这个故事讲的不是犯罪,而是犯罪的延续;讲的不是爱情,而是爱情的质变,讲的看上去是恐惧,其实是焦虑,是狂欢,是焦虑的狂欢。
二、这个故事需要的夜晚是光线稀薄的夜晚,灰色的调子是现实主义的。是身边的生活。而人物是神秘主义的,是梦里的梦。
三、“没有无法接受的事实,或许除了生活本身,至少我们不能接受生活,才会天天重塑生活。”(布莱斯·桑德拉尔《滑翔机》)——犯罪者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