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洲里来的人(1 / 2)

开始的声音是零碎的。

——凌乱的脚步声,或者还有跺脚声,偶尔大作的风声,间歇的呼吸声,很低的咳嗽声都极其细微,感觉上声音离我们还很遥远。经过一段远距离的传送,风中的噪音显出了空旷的质地。也就是说,除了时间分秒撵进,我们对黑暗背景中的任何细节一无所知。

一个冬天。我们从越来越明显起来的风声,和脚步轻踏雪片的吱呀声可以判断,这是在旷野之中。混响声由强变弱,感觉上好像有什么一点点靠近了我们。眼前的这个人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在一声划火柴的声音后是一团淡红色的火,然后,一张失焦的脸看向远处,当他扭回头面对镜头,眼睛没有完全睁开,蒙了一层雾气,眼皮怕光,不够润滑,双鬓紧皱,皮肤被冻得泛起奇怪的红润,僵硬造成了一道道细细的皱纹,我们仔细看的话,才透过向后移动的镜头看得清他的睫毛、头发上和衣服的褶皱上都积满雪迹。还有,那团火伸向黏在嘴角的香烟,点烟的两根手指,微颤着。

看样子,他在这里站了不短时间,随着他向右延伸而去的视野,看到了一片巨大的冰湖之上,微颤着的还有他整个人,他在我们看到他的脸庞时,整个人的神态有点不知所措,企图逃避。他的身后,还有更远的地方充满异域情调,周边隐约可见的建筑物,俄罗斯特色。离他较近的地方,枯树和零星的木屋布满了宽阔、绵长的湖岸。

几声稍大的咳嗽引来了一阵局促的紧张感,他神情大变,强睁了几下眼睛,让光线从眼睛的边角送进去一些,又把随手准备的面具戴在了脸上——虽然,他都知道,这些伪装无济于事。

远处,在枯树和小木屋的东侧,走来一个人。那个人来自满洲里,曾在一个塔上制伏过他,又放了他。真希望暴力可以结束这场逃亡,可那个人又放了他。

那个人朝他走近了,手上提着一包食物,他也许看见了他,也许没有。总之,距离在缩短——五百米二十米——四百三十二米——四百一十米——三百五十四米——两百米——一百九十八米——

一个戴面具的人几乎看见了“自己”(衣服是他最后在木塔上被抢走的)。最忘不了的那一幕就发生在那里——那个人在塔上脱下了他的裤子,然后……然后,他发誓杀了那个人。那个人趴在他的身上,动一下问他一句:“你喜欢吗?”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他的嘴角还露出笑容,与受害女性痛苦的脸交相辉映,组成嘲笑。他在杀死他们时,手上的力度的确越来越弱。正是因为如此,他这次跑上去,出击毫不拖泥带水。左脚击中那个人的后背时,那个人几乎要倒下了。还是没有回答,那个人在旁边稳了一会儿,突然扑向他。那个和自己一样穿着的人扑过来,两人僵持很短时间便一块儿倒地,砸在冰雪上,冰面传来遥远的闷声。安静的旷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打斗声点缀着午后的雪天。混响再次变强,一切都让人感觉是发生在远方,事实上他们就在眼前。

没有任何交代,一拳一式,两人扭打,动作僵硬,不连贯,不是一种安排好的动作呈现,除了时间分秒撵进,我们对一场突袭也一无所知。

后来,一个人离开前,还往躺在地上的人头上,狠狠地踹了一脚。然后,拿起丢在一旁的食物袋子,戴上面具。

由上至下,黑白雪地画面被一层红色的血液一块一块淹没,伴随摇滚乐节奏,当我们的眼前变作艳红一片,鼓点敲击,一个字,一个字,泼墨般撒出片名。

片名停留一段时间,背景音乐渐渐被人声取代(有男有女)。

——这样行吗?

——算了吧。

——你快接电话。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逃不掉的。

——要不,我们一块儿死?

——你是谁?我是谁?

几股声音拧在一起,时大时小,混响时强时弱,血柱从片名上流过,留下血痕。纠错卡碟的声音出现在每句话之间。

一个夏天,从两个重要人物身上开始。

两个人出现在画面中,平均分割画面。他们的对话似乎发生在两个空间里,他拿着电话自顾自地说话,她拿着电话不耐烦地接听。时间回到他们还在一起生活的那个地方,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值得注意的是每句话都像另一个人所说,从他的表情上,既看不出心理变化,也看不出他与对话人的关系,几近一个局外人面对虚无。

他的话里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关于:看见和看不见。

“从前有一个小和尚整天在寺院里念经。有一天,他问他的师父:师父啊,您所说的那个世界我真的看不到,怎么可以相信呢?师父笑了笑,带着他来到寺院角落的一间禅房门口,屋子很黑,里面传来微微的《心经》的声音。站在门口,师父对小和尚说:那里有一个人。小和尚朝屋里看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就说,什么也没有啊。这时,师父从身后拿着一支点燃的蜡烛,已经走了过来,烛光越来越靠近黑屋时,一个人便从角落显露出来。”

这个女人被称为A。她认为他们的感情就是不被看见的。画面右边的男人,我们指认他为犯罪者,说话声继续,也就是他嘴上的“那个小故事”渗入了我们看到的这个女性所在的空间——照镜子、上厕所、点烟、接电话,动作有序。忽然,犯罪者的电话被挂断,他有点气愤地,离开床。画面右边出现一个发出昏黄光线的台灯(暂时失去关注点)。镜头离开台灯后,又经过墙壁上模糊的照片,我们会发现它,尾随来到客厅走廊的犯罪者,推开了——厕所的门。

原来,他们两人处于一个空间。当犯罪者遇上A,一个多么法国电影的主题,当男孩遇上女孩,我的意思是从这个空间错位开始,疑惑也将开始。假如,之前的突袭只是一个暂时搁浅的剧情。

推门声把A吓了一跳,她赶紧提上内裤站起来。她看犯罪者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暧昧,看着他,有些恐惧地,看着他,有些热爱地,看着他。总之,她看着他时,犯罪者的态度令人难以捉摸。两人交换空间了,A走出厕所,脖颈上的伤还清晰可见。这个镜头的角度取自俯拍,在两者之外,还有一个视角看着他。犯罪者方便过后,离开厕所前,始终在发笑。最后,面对镜子露出的恐怖笑容成为他的特征。镜头在他身后,刚开始镜头在厕所上方俯视,一双偷窥者的眼睛无处不在。

同一双眼睛看到了什么?

刀、绳子,毒打,昏暗的台灯光,红地毯、房间里供奉的佛像,及暴力过后自己的状态——无法面对自己,不晓得为什么生活会变得充满这些不可以对别人倾诉的内容。犯罪者从厕所出来后没有找到A。他在一间黑屋门口,停下脚步,打开灯的一刹那,A随着佛教的音乐浮现。

一个秋天,她游荡时偶然看到文身店里有个“苍蝇”图案。于是,她走上狭窄的楼梯,文身店在二层的尽头,一片狼藉的建筑垃圾边上。声音刺耳像苍蝇嗡嗡作响。这个图案就是她,犯罪者在晚上抚摸这只肩膀上的苍蝇时,内心有些波动。他是一个绝望的人,以至于刺激带来快乐,让他一步步走入了目前的局面。无法说清最后自己为什么决定去往满洲里。踏上满洲里这片土地,他真的觉得自己来对了。初到满洲里,犯罪者出没在夜晚的街头,他选择租住在一片湖的附近,每到冬天会来滑冰。那是一个老式的宿舍楼。

街上充满令人诱惑又叫人不安的味道。有几次,他挣扎着面对昔日的影子发泄欲望,镜子里的那张脸上的神情都是凝重的。他有点厌烦“不安”,所以和A最后一次做爱,摸着她肩膀上的苍蝇,没有说话,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的一场暴力使A绝望了。

一个冬天,与B相遇。B有家有丈夫,既然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不是孤独还有什么原因?他们做爱时,犯罪者几乎像和A做爱,他们分开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是他能从B的身上体会到A。B不太说话,倒是在做爱这件事上异常热情。有时,他收敛一些,B就猛烈一些。他们偷情三个月后,忽然有一天他们正在做爱,忽然电话响了。

那个人:“你在哪里?不要骗我。”

B:“我在朋友这里,你不认识。”

那个人:“是吗?”

B等一会儿,没有说话,对方转移了话题:“晚上早点回来。”

B冷冷地说:“好。”

他们继续做爱,B发狂地骑在他身上,好像眼前是一片空场。

“他叫你晚上早点回去干什么?”

B的头发披散在脸上,挡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异常明亮:“干我。”

“啊?”犯罪者以为听错了,“你说……”

“我说,干我,干我。”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她更加用力,直至昏死床头。

有一天,犯罪者行凶归来,在屋里洗脸,然后坐在桌前摆弄一架老式牡丹相机。(他曾与A在唐山用这个相机拍了很多照片,不过一直没有洗出来。)

一个电话来了:“你不用管我是谁,你知道你会死吗?”

他有点奇怪,以为打错了。

“不要以为骗得了我。”对方继续说,“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这通电话之后,有段时间,他们没有再见面。没必要搭进性命。B似乎平静下来,也很少跟他联络了。这给他们更强烈的再次相会制造了可能。

一个夏天,他们的相遇被A形容成一次“几乎被杀死”的谋杀。很久之前一次满洲里之旅,A的弟弟在满洲里居住、工作。于是,她经常来弟弟家看父母。他们在通往满洲里的火车上相遇。他们站在车门前吸烟,车窗上有一只苍蝇艰难地爬行。

A:“去满洲里干什么?”

犯罪者:“逃亡。”

A:“你干了什么事?”

犯罪者:“杀了一个想杀人。”

A:“至少,你做了想做的事。”

犯罪者:“我是想杀一个人。”

A:“一个女人?”

犯罪者:“我们互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