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一直亮着。
“小帅!”她闭眼叫了几声,也没回答。只有点动静隐隐传来。苏红细听,苏小帅居然躲在被里哭。
她就跳下床:“怎么啦?”
“没有。”
“有。”
“没有,没有,就没有。”
看样子,再这么问下去,又要打起来。苏红可不想,她帮父母收拾了一天家了,有点累。她知道弟弟的性格,再问,他就永远不会告诉她发生什么事了。
“好弟弟。”
灯一直亮着。
苏红的声音在淡淡的光线中飘。苏小帅摇着头,不肯说,哭得越来越大声。苏红下意识抱住了他:“你在颤抖?”
“没有。”
“为什么抖?”
苏小帅推开苏红。
“没有,没有,就没有!”
“肯定有事!”她说,“说不说!”
他们脾气差不多。她有些奇怪,为什么从奶奶那回来,弟弟就这样了。不行。苏红停下脚步,把身体转回去,生气地,揪开弟弟的被子:“说,我明天就过来陪你。否则……”
苏小帅在被子里像是被吓着了似的,瞪起眼睛,喘着气:“姐,我害怕!”
然后,他说再不到那个没窗的房间睡了。好,好,好,苏红靠着苏小帅坐在一层的床板上。等恐惧稍稍平息了,他才慢慢把中断的讲述继续。他说起前夜在奶奶家的事——我听到有声音,像小孩的哭,我睡不着……
她说:“鸟叫。”
他问:“鸟?”
她说:“对。鸟!”
又问:“哪种鸟?”
她说:“什么哪种鸟!”
再问:“像小孩子哭是哪种鸟叫?”
整个过程,苏小帅不停问:“有这种鸟?”
“当然,有啊。”
灯一直亮着。
他们不再说话,屋里就静了下来。苏红想苏小帅大概睡了。又想他听到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不停想。最后想到自己一定查个明白。这才闭眼。
灯一直亮着。
梦被灯光打亮了。这个梦里长着一片树林,还有一处老竹楼,一条河,后来河水变成了石榴红色,涌出河床,淹没了树林,林中的鸟就大群大群飞起,像一阵阵烟、一片片尘土。漫天是孩子哭似的叫声。而老竹楼已像船一样移了方向,它在水面上越漂越远……空中盘旋的群鸟,在黄昏,密匝匝地填满了整个梦境的缝隙。
那几日,苏红都在帮父母干活,打理院子、收拾家具,有时得闲,见弟弟若有所思,心一沉,仿佛还没离开他那晚说起的情形。苏红觉得这个梦就是秘密。她很少做梦,揣着秘密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长大了。后来,在作文里她还写到自己的这个感觉,她说就像进了一个黑洞。与她相比,苏小帅像早爬出了黑洞,她却被远远落在了洞里。
苏小帅再没问过她关于鸟的事情。
苏红也没把苏小帅的事情告诉父母,他们只顾着收拾,整日来回跑商店。后来,有一日,苏红从门外走来,忽然看到苏小帅举着扫帚,正在屋顶随父亲跑来跑去。也许,要下雨了。屋顶飞满蜻蜓。苏小帅的笑声在蜻蜓的嗡嗡声里钻来钻去。传到苏红耳朵里时,她不得不把头低下。阳光刺得眼生疼。她想,你这男子汉又没事啦?苏红的房间由她自己整理好,她本打算陪弟弟睡几天。可几次,她想起要去,都会看见苏小帅满屋地跑来跑去,挺开心的,似乎从未发生过什么。唯一证明的确发生过什么的,是晚上他那屋的灯。灯一直亮着。半夜,他的灯在雨夜中突然熄了。可再大的雨声也没能淹没尖锐的叫声。父母被苏小帅的叫声从睡梦里叫醒。苏红紧随其后,当他们聚集到苏小帅的房间时,苏小帅正躲在被子里颤抖。父亲弯腰看,以为儿子做了噩梦。
母亲说:“不怕,不怕。”
突然,他瞪大眼。
“你怎么啦?”苏红站在门口,听妈妈问。
“没事,没事。”妈妈说着示意父亲快回屋睡,这么晚了,明天要上班。
还说:“你也去睡吧!”
第二日早上,天不亮,父亲就上班去了。妈妈在楼上,把视线从父亲那辆自行车上收回,转移到了儿子的脸上。苏小帅的脸上仍挂着几滴泪水。她想,这孩子啊。然后,走过去,将它用手绢揩拭了。父亲的车铃声远了。苏红醒来时,路过那屋,母亲趴在弟弟身旁睡得正香。其实,那晚苏红从弟弟那屋回到自己的小屋,很久没睡下。没事,没事,她才不信,没事呢!
一个礼拜五下午,苏红跟妈妈说要去奶奶家过周末。在弟弟还没回家时,她就骑上车赶路了。妈妈问她,知道怎么去吗?苏红想起了父亲的话。她按父亲说的那样,沿河一直骑进一片林子。她知道出了林,就会看见一座桥,过了桥,不远,就能到奶奶家了。林子这么大。她一边骑车,一边左顾右盼,带着稀奇古怪的叫声的鸟,扑簌簌地,从她眼前飞过来,又飞过去。这时,她忽然想起弟弟说的事。后来,越骑越快,等她被眼前的一片亮光刺得闭了一下眼时,她已出了林。那座桥就在眼前。她在桥上,停了一会儿,看了一会远处的竹楼。“不到青烟冒出来的时间。”她想着,就把头转开了。
临走,她看了看林子,尤其在桥上看过去,林子依在河的一侧,另一侧是一片田野,显得十分空旷。苏红骑车从桥上过去以后,怪异的鸟叫声持续很久。她向着竹楼一点点靠近。
快到门口时,她像小时候一样喊:“奶奶,奶奶!”
奶奶的身影不一会儿,就在二楼出现了。她就看着奶奶从二楼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到一楼时,奶奶的步伐又明显加快了。苏红放好车,朝奶奶跑。
“奶奶!”她喊。
一见孙女来,老人高兴极了。自从他们搬进城,整个竹楼都静了下来。直到此时,竹楼才弥满起了他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晚饭后,苏红无意间回头,在厨房的柜中看到了那个饼干桶。她就问奶奶:“桶里装上饼干了吗?”
奶奶说:“上次,我带小帅上街……”
“真有动物饼干啦?”
然后,向柜子走。
苏红拿出一块自己最喜欢的狐狸形状的饼干。
“奶奶记性真好!”她把饼干举着。
奶奶听了,先一笑,老样子,又是半晌,才叹气:“我也盼着能忘掉一些……”
“什么?”
“我记性没那么好。”
苏红顾自吃饼干。奶奶绕开了一会儿,等她下楼。苏红也吃饱了。吃饱了,坐着人容易困。何况,下午骑车过来,路不近,她就说:“奶奶,好困啊。”
上了楼,朝那间黑漆漆的房间走,奶奶在她身后撵着。
“都准备好啦!”奶奶说。
一进门,才发现房里被奶奶点满了蜡烛。苏红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烛光烤得她有点热。记忆中的黑暗被驱散了。屋内的空荡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四处看。突然,奶奶拍了她一下肩膀,跟她说:“好好睡,我在对面的禅房。”
什么时候,奶奶从一层搬到了二层的禅房来住。她不知道。
“我走啦!”
说完,奶奶就走了。
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苏红这样想,关门时,奶奶蹒跚的身影投在廊子上,显得出奇的长。其实,孩子们来,她就会住进禅房。为照顾孩子们晚上起夜啥的。两个房间一东一西,只隔一个廊子。
苏红确信苏小帅在骗她。惊醒后,她突然想,这就是弟弟说的声音!她躺在床上,张大耳朵,听门外的声音。声音有点像孩子哭,起初很像很像,后来声声低下去,就像风声了。苏红听了很久,都没有再听到什么。她觉得起初那种古怪的声音绝对没有消失,只是被沙沙的树木摇曳声遮掩了。等着那声音再次变大。她还猛然间冒出一个古怪想法——声音会沿楼梯走上来,到廊子尽头停下来。也许,“他”在那是想看看风刮落的一片桦树叶从哪个角度飞进屋。看一会儿之后,声音还会右拐,来到房间门口。然后,吱吱,门敞开了……
事实上,并没有这样。这时,苏红叫了一声:“奶奶。”
对面传来开门声。紧接着靠近她屋子的,是奶奶蹒跚的脚步声。
咚咚咚。
“在这,在这!”
奶奶推门时,苏红坐了起来。她听奶奶说了好几遍:“奶奶在这儿……”
“我以为奶奶下楼去啦!”
奶奶有些吃惊地,看了看楼梯。
“有时夜里,我喝水就到楼下去……”
“可你刚不是从楼下来的。”
“你耳朵真够灵的。”
“我听到有人下楼啦。”苏红说。
“你听错啦。”
苏红信自己的耳朵。奶奶说完,熄了蜡烛,关上门,黑暗立刻把刚才的微光取代。她在黑暗中,又听了好一会儿,除了风声,始终没有别的声音传来。不知是不是太累了,她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大地被月亮催眠,不远处的河流也被月光铺得美溢溢的。苏红再睁开眼时,已有淡淡的阳光透过门缝钻进房间。她待在床上发呆,觉得阳光奇怪,以床为界,分成几缕,一缕淌在了地上,一缕穿过床底。再来,在那张古怪的结婚照上还有一缕划出了道淡痕……以前,奶奶给他们说过,天亮就是太阳爬上了远处那座山。山脚有一条河,沿河走到太阳下到山腰,就到城里啦。而现在,他们就搬去了那里。无聊时,苏红想了这些。
这一日,奶奶都给苏红安排好了。在奶奶心中,她绝对会让孙子孙女快活地过一天。可玩了一天,到深夜,苏红又被惊醒了。
她再次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你什么也听不见,怎么知道有人下楼?苏红觉得自己听得很清楚,现在“他”已到了楼下,正穿过木桌,走到放柜子的厨房里去了。夜很深了,“他”已站在了厨房里。楼下的黑暗寂静中到底发生着什么?楼下传来的声音是啜泣声,低低的,在楼下的黑暗中漂浮。苏红不知被什么力量推动着。据她后来回忆说,她在屋里听了很久。她不敢走出去。一股力量推着她走出了没窗的房间。她记得推开门的霎那,看向禅房。房门紧闭。她就踮脚,轻轻地过去,推开了门,吱——
微弱的灯光轻摇着。奶奶略带慌张地坐在床上。就这样,祖孙的目光富含深意地相遇了。苏红眼中的恐惧,吓着了奶奶。奶奶似乎还抖动了几下身体。奶奶还没开口说话,苏红就说:“楼下有人!”
奶奶连声说:“你又听错了吧?是风声。”
奶奶坐在角落,苏红看着她,奶奶突然就沉默了,还闭上眼,头一斜,倒在了枕头上。然后,双手捂住了脸。
奶奶哭了没多久,便犯了气喘。对面传来的声音和苏红听到的楼下哭声有些相似,只是听上去,轻得多。奶奶哭一会儿,后来才停住,她看着孙女:“你过来。”
苏红走过去,就被奶奶扎手的手掌紧握住双手。在这一刻,她耳边传来了呼呼的风声。
“饿了吗?我的胖姑娘。”说着,牵起她,就往外走,“下去吃点饼干吧,我告诉你个秘密。”
苏红以前从未听过“胖姑娘”这个称呼。出了屋,她甩开奶奶的手,飞快地,跑下楼。什么也没有看到。奶奶没有直接下楼。当苏红想上楼找奶奶时,却看见奶奶正从她那间没窗的屋子里走出来。而后,奶奶蹒跚下了楼梯,手上拿着那张老照片。她随奶奶进到厨房。侧脸看到,院门关着,耳边荡漾的是院内树木沙沙的响动。除了风声,苏红什么也听不见。但她看到的确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奶奶说:“饿了吗?”
说着,照片被放上了桌。她从柜里拿出那个桶走过来,递给苏红。苏红没有接,而是摇着头。
“我告诉你吧!”奶奶说话时,声音顿了顿。
“我指给你看……”
然后,又拿起那张照片,不再说话。
一等就没了下文。
奶奶每次都这样。这次时间有些长,逼得苏红插话:“奶奶,你妈妈长得好看?”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不记得啦。她去世时,我还小。”
“我爸说见过她!”
“那是我后母……她们都在这张照片里。”
奶奶一边指着,一边说:“这是母亲结婚时拍的。我后母是亲戚中的一个。你看,这是我小姨,我母亲去世,父亲就娶了她。这个瘦的是我姑姑。我们都挺胖的呵,除了小姨。”
苏红盯着奶奶手指的方向。
奶奶还说了一段长长的话,请原谅她毕竟老了,故事中有些地方到底是说不大清楚的。
母亲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后来,父亲得上班,只好找人来照顾我。当时他得养家,于是,不得不把妹妹找了来。我猜她一直爱父亲。因为,我能感到他们说话时的语气十分不同。有时,她还会在他耳边说话。有时是弯下腰,让父亲帮她系围裙……我屋的镜中,一直留着她的那种笑容。我感觉很冷。母亲的死使她高兴了。如果,没有我,岂不是更好?我至今回想起她那种笑容仍后背发凉,就像当年的情景又回到了现在。我怕得要命……父亲好像属于她了。是的,她恨我。我当时不理解,也是长大才明白的。我多余了。那时,我常把自己关在你现在住的那间屋里。你知道,自己躲在黑暗中有多可怕啊!我曾想从后窗,跳下去。我最记得窗外,到了季节,那片石榴林红了,就像血似的。那段日子,还有一件事。好吧,我的孩子,你会觉得好笑。姑姑嘲笑我胖。我和你们一样爱吃。有机会就吃。她就常拿这件事跟父亲抱怨。吃饭时,在我腰上围一个尺说不能再胖啦,腰该多宽多宽,要不你就像只猪。少吃点,哦。他们当然不仅仅是冲我胖才这么说的。我的孩子。你还不太懂,慢慢你就懂了。他们越笑我,我就越想多吃,气死他们。后来,我偷吃的事情还是被她发现了。这女人真精!自从那晚在厨房捉住我,她给厨房加了锁……不是找到了榆木桶,我早饿死了。对,就这桶(说着,她看了看桌上摆的饼干桶)。当时,桶就放在这么大的碗柜上,里面放饼干。我半夜饿了,就偷偷下楼来吃。溜下来,怕被再次捉到,自然不敢开灯。虽然,也怕黑,可没有你这么勇敢(说着她还捋了捋头发)。我也是那时练出了这套功夫——走路几乎听不到声音。现在是老了,老了。摸进厨房。爬上碗柜,就伸胳膊摸那木桶,摸到了拉过来,抱在怀里,掀开盖子,探进手去就行了……你不爱听了?我的孙女。(苏红摇头)我每次都很害怕。那次,我趁深夜下了楼。摸进厨房。爬上碗柜,就伸胳膊摸那木桶,摸到了拉过来,抱在怀里,掀开盖子,探进手去……下去,下去,手指好像碰到了什么。我的喉咙一下就炸开啦!我“啊啊”地喊。你肯定没听过这么尖锐的声音,它掺着哭声。我的手指被老鼠夹咬住了。后来,黑暗被照亮,饭厅里聚满了人。他们匆匆跑下楼,灯光大亮。父亲和姑姑都看着我。我哇哇大叫,我手上甩着一个老鼠夹。父亲是个温和的人。从我手指上拿下老鼠夹时,我第一次听他喊。姑姑毫不惊讶。她早等着我被夹住。看着她的样子,我忽然来了一股力,顺手就从厨房桌上抓起一把刀,扑过去。我被父亲捉住了。那一晚,我哭死过去了。醒来已是后半夜。就听得隔壁谈话。父亲问姑姑桶里怎么会有老鼠夹,姑姑没说话。父亲还问姑姑老鼠夹是你放进去的?姑姑也没说话。听一会儿,我就困了,父亲后来也不说话,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我没能起得来床。我得了一场大病。帘子不拉开,屋里就暗暗的。姑姑没来看过我一次。父亲上班前,和晚上回家,都来看我。其实,我没睡觉,只是不想看他。躺了有一个礼拜,我去小诊所,大夫说没什么事啦!主要是惊吓过度。还给我手指,擦了擦药水。染红的手指照亮了我的夜晚。我总是一个人在夜里举着手指在后窗漏进来的月光里看啊看。我希望手指红得就像石榴林才好……指甲后来变黑了,慢慢从肉里滑出来。我摸着手指,有时觉得断掉才好。黑色的指甲,在一天上午,我醒来时,落在了枕边,它像昨晚有谁将它拔出来,放在那里似的。我多想让人围着啊。从诊所回家,快到时,我恍惚见一个女人的影子拐弯进了我家后院。她沿悠长的青苔路步上了台阶。那背影让我想起母亲。胖人走路都有点笨。我印象里母亲的背影就有些摇摇晃晃。我追上去时,她刚来到前门,我扑到她身上,差点把她摔倒。后来,她就坐到台阶上,抱着我,说我听不懂的话。钻进她穿的老式衣服的皱褶里很舒坦。我叫了又叫。妈、妈、妈、妈。你猜得对,那不是我妈。是我姨!(她指了指照片,就是这个)是父亲发电报把她从遥远的地方请来的。可怕的姑姑从此在我生活中消失了。我则搬到东面。西面空出来,姨说,她要住在那里。她也信佛,常和我说那有灵气,还说,一切皆心造什么的……现在,我也常给你们说这些,对吧?咱们都挺烦的。她让这里又充满了快乐的气息。父亲也和她结了婚。她把这间屋改成禅房,平常都在这里念佛。她没有再生孩,她说我是她唯一的孩子。我也爱她。她说,女孩长大会瘦下来。反正,我再没偷吃过桶里的饼干。榆木桶也从碗柜里,与姑姑一起消失了。我以为是姨把它扔掉了。没有想到她把榆木桶藏在自己床下。也不知,她对这个邪恶的盒子干了什么。对了,她眼睛不好,怕光。后来,父亲突然请来一些工匠。那一日,他们在楼下喝酒到很晚。第二天,我去找阿姨,后窗已没有了。他们过得很好。她在黑暗的屋里烧香供佛,伴我度过了十几个春秋。如今,只记得她的眼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在那屋还经常喊我,我进去了,她就抱着我给唱一种佛歌。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叫《心经》,也不知道她后来人去了哪里……我怎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在她消失的那个清晨,没有后窗的房间也像往日一样燃了香,烟气后来也爬上屋梁渗出了屋顶。听说,她出门拜佛,再也没有回来。父亲却说,她去了遥远的地方。我始终没有等到阿姨再回来。我老了,老了。你们都听到了那个声音?你说把它扔掉?我的孙女。别忘了,你死去的爷爷。以前,扔东西都要跟他汇报。他八岁在佛寺当跳墙和尚。我和你说过没有?后来,连方丈都说不舍得,非留下他。可家里不愿意,十四岁时,他下了山。也许,在寺院生活惯了。在山下的生活里,他人便显得吝啬。打从寺院还俗,他就对任何小事小物多了几分关心。那个桶被他摆在禅房里。几次,我想扔,刚拿起,他就从后面走来,说,这东西不可随便丢,我要去去巫气。至他去世,也没给那个桶去完巫气。他就在黑屋里慢慢地合上了眼。他临死,指着那个桶动了半晌嘴巴。那以后,我就找不到这个桶了。我当时糊涂了,应该给他在棺材里找个活干,继续去巫气的。那以后,那个声音就一直缠着我。无论念多少佛。
檀香味从对面屋里飘了出来,漫过廊子,传到她的屋里。她捏着鼻子下楼。院门敞开了。奶奶的背影在林边晃了几下就不见了。她紧走几步,跟了上去。一条明亮的河呼地浮出了她的视野。清晨的河面长有一层茸茸的热气。以至于,奶奶朝河走去宛如走进了一片梦境。苏红走了一会儿,站到奶奶身旁,奶奶回头看了看她。而后苏红也拿眼向奶奶望着的地方看。她没看见什么,却听见奶奶说:“去吧。去吧。”
她听愣了,直到看见榆木桶在河面上浮晃才明白。榆木桶在水里扭了个弧。奶奶攥住苏红的手,笑说,我在里面装满了香灰,念了一夜的经,听你爷爷说,这样可以去巫气。榆木桶越漂越远,而奶奶忽然说:“你看,它很快就被吃掉啦!”
榆木桶在她的视野里接着漂,撞在一块塄石上时,还翻了个筋斗,周围这才冒出一串气泡。榆木桶沉了。奶奶和苏红看不见木桶时,都往河心探了探身体。
烟气从对面的房间里升上屋顶,挤进云里去了。云一飘走,故事就结束了。苏红脸上铺满了一层忧郁。她知道,不用多久,父亲就该从城里的新家出发来接她。那辆自行车沿着河移动。林中的群鸟飞得满天。
他们的新家在石榴河的下游。弟弟经常打赤脚站在这条温暖的河水中游戏。当然,这周末也不例外。苏小帅张望姐姐回来的方向。至于,他是否正等着姐姐把真相带回来,好让他再次鼓起勇气到奶奶家过礼拜天,就只有天知道了。他们看着奶奶越来越老了。父亲说,很多人老了以后都会被自己的回忆恐吓。他们还小,他们迟早会理解这些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