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湖北
外婆的指关节弯曲,依然飞针走线。抿着嘴,她吃力地绣花花草草。竹篾薄而韧,边弧磨得发亮——像面镜子,映出皱纹像支流丰富的河道布满外婆泥色的脸。
那时她五岁还是六岁?每当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她理智上判断出那是记忆的失误。外婆当年五十多岁,不可能像自己记忆中那么老。可她觉得外婆一直是老人,从未年轻。外婆吃素,鸡蛋对她来说都是一团液体的肉。外婆虔诚供奉那尊袖珍神像……佛像法相庄严,生死,融化在观音因慈而悲、由悲而慈的眼神里。
与父母在北京生活过短暂的时光,作为幼儿,她还来不及存储记忆,参加三线支边建设的父母就要远赴贵州。他们奔波在大山荒凉的褶皱里,无法陪伴和照顾孩子,就把她托给外婆。她的童年和记忆,是从外婆居住的那座即将被淹没的村庄开始的。
村角的鲁班庙,柱檩粗大,却断了茬,许多小到肉眼无法辨识的牙藏在其间日夜咀嚼木屑,并抖落时间的粉尘。檐角铺张的蛛网,阳光里若隐若现……很难想象,酒窝大小的蜘蛛能够完成如此浩大工程,如同很难想象,操作着工具和机械的人类蚁行者,能够挖出宽阔的沟渠和浩瀚的人工湖,建起高耸堤坝,改变千万年来的山河样貌。蛛网悬挂虫尸,只剩萎缩、干透的皮壳或残肢——那是她最早见识的世间阴谋,轻盈又晶莹,美若魔法。只需横梁、墙壁、树木,甚至是瓦砾和草秸,蜘蛛便可织就一扇透风透雨却透不过生死的舷窗。它是真正的能工巧匠,人类相形见绌。鲁班庙里有扇朝南的奇怪窗户,始终空着,像豁牙,量好尺寸、打好框架,玻璃窗怎么也装不上去,工匠们不得其解,摇头叹气,沮丧收场。作为祖师爷的鲁班,嘲讽了他自诩骄傲的子孙。
赶上大旱,村里要去灵验之地请龙王。八抬大轿请来的龙王爷,其实是个硕大的红漆木龙头,雕刻着威风凛凛的眼目和头角。连续供奉数日,龙王爷必灵验,滚雷如同它低沉的喉音从天际传来,它呼风唤雨,灌溉大地上的割痕。据说某年,几个淘气少年趁着夜色把龙王从鲁班庙里搬出来,扔进井里。正当人们遍寻不见,恰恰飘来一片面积并不大的云,几乎笼罩着井口下起滂沱大雨。水位淹井,龙王终于从井口浮现暴烈圆睁的怒目……惊慌的老人跪拜不起,为莽撞的孩子代罪。
是龙王的余怒吗?春分登天、秋分潜渊的龙,终将报复村庄。分贝大于滚雷的机器轰鸣,储水大于雨量的汪洋覆盖,孤井一样的村庄,将被大水淹没,遭受没顶之灾。
其实灾难来临之前,人们已经陆续搬离这个时旱时涝的村庄。尽管在历史上曾经富庶,曾经护佑众生,但现在不再是能够安享丰收和睡眠的乐园,它阴晴不定,洗劫大于给予。人们不得不叹着气,离开。
庄稼一样根植乡土的人们,有人可以清晰地追溯来源,有人已说不清是几代之前移居此地,他们陆续搬离。山脊之间,他们像被河流冲刷的垃圾那样沿途漂荡、堆叠、淤积,在随波逐流的两岸,在贫瘠而孤零的角落,就这样存活并沤烂自己的光阴与骨骸。对老人来说,哪里能让他们终身安详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哪里就是天堂。如今,雨水冲刷蚁穴,就像宗教中象征惩罚与审判的洪水席卷他们安睡的床,老者能否与这场变故中满怀憧憬的壮年人一起,在方舟上获得未来?大地苍茫,他们不知所终。
走,背井离乡,带着捆绑的条箱,带着跋山涉水的鞋,带着五味杂陈的盐罐,他们走……除了少年起就渐渐沉淀在血液里的口音,还有什么在旅程中跟随而不丢失?有人搬到川贵一带的西南地区,需要习惯当地人普遍的辣食,火热的肠胃烧灼,种种不适就像储存在内脏里的乡愁。有人搬家的时候,带走了锅碗瓢盆,也挖走祖坟旁的一棵小树,以及它密集根系里像手指关节一样握牢的土。长辈的骨灰,早已溶解在土壤里。离开乡音,流放到不解其意的陌生方言里,沉睡的祖先能否继续往昔的护佑?
据说搬离前夜,有个七十多岁的孤寡者喝了有机磷农药,气味浓烈的毒一寸又一寸烧穿他的食道和脏器里的黏膜,他剧烈扭曲的五官上沾着自己呕吐的白沫。他本应了无挂碍,移动身躯等同搬运全部的家当,为什么还要以命相守?什么样的花开花谢,什么样的动物生育或腐烂,什么样的春秋和冷暖,值得如此陪葬?他目睹洪水汹涌,淹没他的整个江山。
离开的,再也回不来了。大水淹没他们的稻田、屋舍、道路,淹没他们生锈的农具、走失的牲畜、沉重的磨盘和年迈的果树,淹没他们往事里的狂喜与羞耻。走啊走,像野外降生的羊羔,刚刚脱落胎盘,就得迈动虚弱的腿,走向远方未知的凶险……皮毛上沾着的母亲湿漉漉的体液很快就会风干,很快,就会,忘记子宫里的味道。
多少年以后,她会想念这个村庄吗?想念它古怪的读音,想念春天时漫山遍野的伞状花序,想念那些腼腆又好奇的脸?也许记忆短暂,会沉入河床深深的淤泥之中,像那些远离者所丧失的。毕竟,这里不是她的籍贯和家园,她只是路人。
外婆不动声色地刺绣,沉浸在她一针一线的缝纫之中;她自己衔了半根酢浆草,幼嫩的茎,流出细而弱酸的味道……外婆和她,两个人之间,是真空似的安静。
惊心动魄的瞬间,即将到来。
她感到微凉的风,沿着低低的地面吹拂,似乎暴雨来临之前。甚至不是风,只是隐约的气息。抬起头,在涌动并缓慢下沉的云层之间,出现了移动着的斑点。斑点灰扑扑的,既不华丽也不精湛,看似无序,显得寥落和凌乱,仿佛翻卷的秋天落叶。起初她对自己的发现并无惊讶,继续漫不经心咬酢浆草,舌尖触到披针形的萼片。
慢慢地,她看清了编队飞行的天使。雁阵拉开优美的弓形,准备穿越前方蕴蓄风雷的云层。鸟群组成一个打开的斜角,那个阵形的图案,本身,就像一只鼓翼翱翔的飞鸟……如同每片树叶以模仿的方式纪念整棵大树,每只大雁都成为巨翅鸟的一部分。这是迁徙,这是季节性的朝圣——深埋地下的磁力,指引着候鸟内心的指南针,由此形成这个世界伟大的节律与钟摆。
她没有呼唤外婆,外婆依然感受到传递过来的某种震撼,让她的视线暂时离开刺绣的绷架。她发不出任何音节,突然变成一个哑孩子。她只是目不转睛地仰视,并沉默地伸出手臂,向上指引。她指着神秘而空阔的天际。那个瞬间,鸟群并非排列为“一”“大”或“之”那类的简单字谜,而是,组成一个神秘的星座。
她不知道大雁来自什么方向,也不知道它们将抵达哪里,然而就这样看大雁飞过,她内心燃起去远方漫游的渴望。等高空的雁阵远去,她才辨识出,笔画就是一个“人”字。也许一直如此,队形从未改变,只是当她尽力仰头,盯牢无垠的浅灰色中有限的深灰色,对这种奇怪角度的不适和缺氧感,使她眼中的天空多少有些虚幻,使她就像通过火焰上方颤动的气流去观察一样。鸟群就那样,在她的仰望和渴望之上飞翔,以至她在突如其来的慌张与激情中,丧失判断。
那个由翅膀组成的“人”,辐射出强烈的磁力,对她构成难以言喻的神圣的感召。她一动不动地驻足,不能飞,也不能歌唱,她体验着被弃的悲哀。那个奇迹过后,她比同龄的孩子都老了,因为尚还年幼的心脏已体验到无望。
尽管迁徙鸟群只有数十只大雁组成,很快就消失了,但对她来说,那场景依然称得上激动人心,史诗般的壮丽。成年以后,她偶尔重复地抬头仰望,天是空的……童年所目睹的迁徙场面,无声,却在记忆里轰鸣。外婆和自己就像两个濒于绝境的溺水者,仰头,看到穿透海面的万丈光芒。此后,迁徙鸟群成为她的梦境。金色的翅膀形成遮天蔽日的云层,如浪涌,翻滚、回旋、升腾……即使在梦中,她也感到醉氧似的晕眩。
1983年,江苏
迁飞的鸟,将整个内陆湖区域视作越冬地。
越来越多的翅膀。太多了,在湖面,在滩涂,在岸上的灌木丛里。它们不珍惜地到处停落,像地上轻易生长的块茎植物那么繁密。候鸟多得不像话。她想,这句话的意思是:多得,不像神话。
她在湖面捡拾到第一根飞羽的时候,觉得礼物来自天堂。羽枝排列极其精密,翎管像可食用的糯米糖纸那样,是乌蒙蒙的浅灰色。后来她捡到各种羽毛。冠羽。肩羽。尾羽。饰羽。绒羽。就像毛衣上脱落的线头那么平凡,让她有一丝平静中的惋惜。北方人见到燕子就知道春天来了,在这个南方省份,候鸟来的时候,最冷,沿着湖面漫延过来的寒意,穿透她毛衣上细小的缝隙。
湖区位于长江中下游地区,丰富支流灌溉着稻田,也盛产鱼虾。这里不临海,来自远方的鸥鸟也来越冬。鸥鸟像充气玩具似的,忽略体重地漂在水面。不会溺死的鸟,它们会飞、会走、会游,无所不能。它们与别的鸟类不同,恋爱主动方通常是雌鸥,它们在雄鸥身边娇娇滴滴、哼哼唧唧,亲昵地挨挨碰碰,不断对着雄性的下喙轻啄。起初,雄鸥拒绝,但雌鸥仍然纠缠,不断发出邀请,直到雄鸥屈从共度蜜月。
她见识过鸥鸟另外的面孔。湖区有个鱼摊,店家用利刀刮鳞掏腹,赤红的鳃、乳白的鳔、灰的胃、黄的肠、黑的胆囊,间杂古怪的铜绿与疳紫……大堆被扔掉的鱼内脏,湿腥地摊开。鸥鸟狂喜而来,又带着狂怒抢夺。它们一边争食,抢掠破碎的脏器;一边凄厉尖叫着相互打斗,冻疮色的脚蹼踩着地上脏黏的暗血。一截鱼肠被鸥鸟的利喙扯到细绳状,直至断开。当饱食的鸥鸟轻盈飞舞,或者一动不动,眯起仿佛陷入冥想的眼睛……她知道,优美背后,隐藏秘密的残忍与不堪。
星期二下午学校没课。她来湖边看鸟,有时安阿飘陪她一起来。安阿飘比她大几个月,个子高出半头,几乎是她唯一的朋友。不过,她安静,安静到几乎不需要朋友的地步。
这个习惯从童年和外婆在一起生活的时候就养成了。她们之间,呼吸得比针尖刺破织物的声音还轻,老少就像一对聋哑人那么相处;不,比聋哑人还安静,她们之间没有手势。那是恬静而美好的时光,她的内心就像映出飞鸟的湖。她天生早熟,在童年就拥有沧桑者的安宁。她和外婆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地老天荒、梦稳心安。
直到,外婆离世。好时光结束了。她被转移到亲戚家,继续漂泊。
她跟父母见面的机会有限,需要说服自己,说服自己相信她是父母的孩子——这是作为知识,而不是作为常识被她接受的。自从转学到这个省份,她暂时寄宿,半年没见过父母。他们在比候鸟还远的远方,未必守信地归来。她刚刚度过自己的十四岁生日,安静的、独自的、无人知晓和庆祝的生日。她习惯独自消化面临的一切。
安阿飘无所事事地用圆珠笔画圈,无意义的旋转曲线。画着画着,笔不出水了。安阿飘脾气急躁,她握牢涩住的圆珠笔,运刀那样在纸上用力地划来划去。不行。安阿飘把圆珠笔一端探进半张的嘴里,天冷似的呵气。将就着,安阿飘终于画出一只简笔的鸟。
记得和安阿飘一起去果园,她俩专门找那种树下落果多的,说明果子大多成熟,果柄与枝条之间已经松动,不会超过扭动一颗纽扣的力量,果实就落在她们采摘的掌心。她看到安阿飘衬衫上的纽扣松脱,像熟透的果柄。她生涩,不如安阿飘散发水果初熟的微甜。她知道她是一枚被虫子啃过的坏果子。安阿飘有着走起来会跳舞的头发……阿飘也会遭遇同样的事情吗?她无法启齿,只好转眼看鸥鸟的白羽毛,凿子般鲜红、锋利、纷纷的嘴。
……那天,黄昏之后才应聚拢的寒气提前到来。南方的凉冬,她系上外衣顶端的扣子,毛呢织物的微刺,让脖子不舒服。她往回走,才发现自己的短头发在枕骨上方打了结,用手指怎么也通不开。两只手交叠在后脑勺,左手抓住那缕头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紧,生生地,把那个讨厌的发结整个撕扯下来。发结中间的死疙瘩非常紧,成了硬结,周围长短不一的头丝呈放射状散开,就像一枚黑色蒲公英。
几个小时前,她的后脑勺在床单上剧烈地磨砺,甚至让肘后出现两块粗糙生涩的区域。除了皮肤摩擦,还有内伤。她像脊索发炎的鱼,又仿佛身体里横穿一把剑,开刃的血槽把她穿透了。
她那时以为三十五岁以上的前辈都老了,老到足够庄严。成年以后她回想起来,那个叔辈当年四十多岁。往事中的人在她的回忆里继续生长,外婆长成神灵的样子,那个叔叔长成幽灵的样子。关于那件事,她做过几次梦。微笑的邻居叔叔,暴露他隐藏在剑鞘之后赤红的凶器。叔叔像个凶狠的打铁人,遭受锻打的,是没有反抗的她自己。梦里的铁匠带着强烈口臭,用老年的猥琐,释放他不能平息的情欲。她惊悸醒来,睁开眼睛,就从那条半梦半醒的裂隙之间跌回真实的十四岁。叔叔富有操作经验,却无法自由滑动,因为她太青涩;所以他只能像慢蛇一样,以摩擦前行。他身体前行的每一步,都是她每一公分的黑暗。
坚硬而对称的壳里,柔软中的疼不止不息。她无动于衷,不会对谁哭诉,保持贝壳的守口如瓶。离开之前,老叔叔把嘴印到她的额头上。他的嘴,鸟喙那么硬。她的十四岁已经有了不能说的秘密,并且被封存,上面盖着一个沾了唾液的死印。对老叔叔来说,那或许是近似小钱的吻;对她来说,这笔小额的债,不知为此要背负多久的利息。
十四岁的她缩在小床上,遭遇此生第一次失眠。躬起身子的虾,貌似披坚执锐,她的肉体其实是一团黏稠的胶状物,寒硬。那个夜晚,像一只倒扣下来的钟,沉得窒息;她是隐匿其中的钟舌,几乎不呼吸,她只要一动不动,世界就停在喧响之前的一刻。
就在肋拱的底端,下陷的腹部侧缘,她的胃灼痛。她没吃晚饭,只咬了几口冷水果。她尝试,消化胃里不适的食物和疼痛。鸟类有两个胃。第一胃,也就是前胃里,化学酶非常强烈,腺体能将食物粉碎,甚至溶解猎物的骨骼。第二胃,又称为室胃,人们更常用它通俗形象的名称——砂囊。它是复杂的研磨肌,起到“牙齿”的功能,砂囊内鸟类吞食的石英砂等粗颗粒,能将钢针和胡桃壳磨成糊状。她必须让自己相信,之所以胃疼,是因为她的肚子里有牙。
有些雀类咬碎种子,它们的喙能够产生四五十公斤的压力,这对于体重只有几十克的小鸟来说非比寻常。为了减轻重量,鸟类的牙齿退化,靠强烈的化学物质来腐蚀、加工食物。只有刚出生的幼鸟具备卵齿,在喙尖突出的位置,啄破蛋壳后自动脱落。那就咬吧,咬破关在蛋壳里的自己。假设雏鸟没有及时见光,它就被彻底封死在黑暗里——它将永远紧闭青紫色眼睑下的世界,带着汗湿的永远不会为飞翔而振动的翅膀。她对自己说,没关系,她什么都能吃下去,什么都能消化。
类似的事发生数次,邻居叔叔叮嘱:谁也不能说。
她没说,无论是对亲戚,还是唯一的朋友安阿飘。猫头鹰把消化后不能吸收的皮毛骨头等杂质,混成团状呕吐出去。她不能,与自己草食动物的属性一样,她能够反刍却不能把它们当作唾余,扔到远离自己的地方。那些羞耻与恐惧,她的一生或许都会如此:难以消化,也难以启齿。
她早晚会鸟一样远远飞走,邻居叔叔猎隼般锋利的钩爪再也不会握牢自己柴枝般的手腕。十四岁的冬天,她瘦得就像只大鸟的骨架。鸟类的骨骼中空,以减轻重量飞行。她知道在远方,军舰鸟的翼展宽阔,这种海鸟的骨架竟比它的羽毛还轻。鸟骨充满气体的腔隙,形成蜂窝状;中间坚硬的骨柱,使鸟骨既轻巧又坚固。她想自己一旦飞走,再也不会回来。
失眠之夜,她看夜空。她看不到童年曾目睹的迁飞鸟群。但她通过科普书的阅读,得知许多鸣禽白天进食和休息,选择凉爽的夜晚飞行。夜幕中很难观察到鸟群,只能偶尔听见啁啾之声。当它们掠过月亮,才能被看到。事实上,观察月亮是统计鸟类迁徙的方法。手持望远镜,怀着持久耐心,你一定会看到候鸟掠过的翅膀。中等倍数的望远镜,也会显示足够的细节。
鸟群流星般,滑过幽寂的天空。远远高悬于头顶的,是天鹅、燕鸥、斑头雁和绿头鸭映射寒星的瞳孔,是它们小提琴般伸长的脖颈,是迎风呼啸的翅膀……洋流般,有力而汹涌。即使迁徙对劫掠者来说,意味着铺张而尽欢的宴席。所谓盛宴,由华丽与牺牲构成。猛禽占领路线上的重要位置,开始暴徒的嗜血生涯。它们微驼,含胸,淡漠凶悍,生冷不忌。在天空盘旋,它们拥有魔鬼的自信,随时撕碎猎物的胸羽和心脏。然而,密布的暴力之上,是更大的不可遏止的美。神从不省俭。星空的珠宝盒已逾出奢华的形容,抵达无限。亿万颗组成的星团,呈螺旋形;远渡千山的候鸟就在螺旋形的气流中,缓慢而完美地,旋飞。
1996年,北京
北京人喜欢养鸽子。她记得自己刚刚从江苏返回那年,每天都能听到鸽哨,看到一个男人舞动木棍上的红布条,指挥和部署他在天空的鸽子。
有只鸽子总是落单,在窗外的平台停落,似乎是专门来窥视她的。它有着晶簇般狡猾的眼睛,以及脖颈上贝母般隐约的晕彩。雨水在凹槽里聚积,鸽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频繁低头,又抬起,脖子一梗一梗,微微抖动喉部。涟漪荡开,鸽子的喙落在一组荡开的同心圆的靶心。鸽子东张西望,中途,像被自己的倒影吓着,乍了两下翅膀。它的脚和尾巴末端,都浸在极浅的铅灰色水洼里,像海绵吸收混浊的液体。有时,鸽子不知用剩下的时间做点什么,左腿紧收在腹部,就这么不可思议像截肢者似的呆立。很长时间过后,它才醒悟似的飞走,影子像块飞快擦过的桌布。鸽子紧张而局促,被追赶似的抖动神经质的翅膀,看不见了。
回到北京,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她用了十五年的时光绕了一个圈。她的记忆里除了那个安静的山谷,那个泥泞的小城,还增添了有轨电车、空旷的天安门广场和北海绿荫中的白塔。她靠着院门的抱鼓石,听胡同里的小孩子安安静静唱那首童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岁岁来这里。”无人的时候,她也悄悄唱过几句,胸腔里发出的声音令她陌生而沮丧。她正式回家,是因为,要逃离黑暗。因为她银器一样干净的脸,正在时间中黯淡。
她曾独自承受羞耻——叔叔的犁,数次开垦在她身体荒凉而坚硬的冻原上。她感到恐惧,仿佛听到蛇的密语。如果她是蛇的敌人,将成为毒液下的牺牲品;如果她成为蛇的朋友,将被驱逐出上帝的乐园。她不知道怎么办。
据说,红头美洲鹫的嗅觉十分灵敏,可察觉腐肉中散发的臭气。工程师假如在输气管道中放入一种叫乙硫醇的化学物质,很快就能在它们盘旋的地方发现渗漏。安阿飘的妈妈就有这样一双猛禽的眼睛,以及辨别不洁气味的嗅觉——她查究出了情况,使之不再是秘密。
如果秘密只是秘密,谈不上羞耻,除非它被公布和放大。不伦的性侵或者苟且,这个消息很快扩散。没有什么法律惩罚降落到叔叔那里,但她,再也洗不干净了,败在自己的脏身体和坏名声里。没有外婆和父母的庇护,她只有独自面对比童年时更大的洪水,渐渐困陷沼泽,方舟也不能救援,因为她已身置泥泞,无法划开桨叶。她不是飞鸟,不是。只有鸟,能够从灾难中逃生,它的翅膀就是自己的方舟。
与其说她是为了躲避丑闻,不如说,她是作为丑闻回到北京的。父母痛悔于自己的失责,甚至调换工作,把她接回北京,为了让她得以陌生者的面孔开始新生。她得学会幼雁那样的逃生。为了避开天敌,白颊黑雁在峭壁上产卵,筑巢地点高于地面200米。出生几天的幼雁就要主动从悬崖跳落,它必须用柔软的腹部着地才能不摔断脖颈,必须用稚嫩的蹼足迅速穿过危险的岩滩,才能到达河边的庇护所。她必须从不堪往事中陡峭地下降,尽快把自己藏匿起来。她隐蔽来路,像一只蓄意忘记故乡的候鸟。
刚回来的时候,她不出门,跟父母也不交流。传播中的丑闻,使她成为一个自我价值遭到贬低的少女。奇怪,她觉得被父母知晓比起这件事情本身,更让她觉得丑陋。生疏的父母对她来说,既是遗弃者,又是拯救者。然而,她不再是孩子。她懂,如同叔叔对她的摩擦和开掘,父母同样苟且,自己的生命正是来自于这种苟且。作为成人,父母使用自己的身体。无损尊严,不必抱愧。她呢,洗澡都不看自己,像盲人处理自己的甚至感觉是别人的四肢。梳头她也不照镜子,不看自己的脸。该剪头发了,现在长度尴尬,放下来嫌长,梳起来嫌短,可她不愿出门。得用满头卡子,才能管住那些像漫画人物头顶光芒那样朝着四面八方生长的碎头发。狠狠地,她用皮筋把头皮和头发勒紧,眼梢都吊起来——京剧演员那样的眼梢,活像风流树下的桃花鬼吧?勒得太紧,她额头附近生疼,疼得梳好头发又马上摘下那些卡子……一根一根地取出头发里的细铁丝,像从一个针垫上拔针。她应该承受日常的警示和惩罚。其实,只要还处于父母保护的羽翼之下,她就没有真正摆脱自己的羞耻。
那个侦探似的鸽子,每天嘀嘀咕咕地来访,直到她习惯它的监视。她不喜欢鸽子。如果从归航意义来说,鸽子是行程最短的迁徙者;短得,更像是真正迁徙的模仿和反讽。鸽子偶尔远航,只是炫技,并非出自内心渴望——鸽子更多体现出留鸟的自得。鸽子仓皇,她不喜欢那种凄厉的啸音、警笛般的哨声。以前在湖北,她想等回北京就解脱了;现实并非预想,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多少人心怀梦想,终其一生,不过在小半径里盘旋,模仿着迁徙,不过鸽子的命运。鸽子在图片上象征美好与和平,可如果你从高处观察广场上停落的鸽子,灰的白的……就像有谁倒了碗剩饭,一副不堪的庸相。
餐厅,脆皮乳鸽。死去的小鸽子,焦糖色地跪在盘子里,散发金黄的色泽,和隐藏在肉香里的腥味。或许,这就是她的形象:发光的青春肉体,以及该死的命。她用牙齿撕咬年幼而熟透的那些肉,把它们啃得干干净净。她看着盘子里的骨头残骸。合成V形的锁骨卡在胸骨上,形成鸟类特有的“叉骨”结构。鸟的锁骨所占比例要比人大多了,而且越是擅长飞翔的鸟类,锁骨越发达。经过长期舞蹈训练的姑娘,都会拥有优雅的平行锁骨,她们再轻盈也不会飞。她的锁骨不好看,相比之下更近V形,可她不仅不会飞,走起来都踉跄,甚至需要停顿下来掩饰自己的匍匐。她拿起高耸的片状骨:这个沿胸骨中线的突起称为龙骨,固定着对于起飞来说至关重要的胸肌。龙骨显著、突兀、坚硬,状若袖珍的斧刃——原来,鸟类和她,都在自己体内埋了利器。
她用了很久来拆除体内的引爆器。有时候,她觉得把引擎也拆了,自己活得就像一具整洁漂亮的尸体。由令人恶心的蠕虫变出来的蛹,一动不动,被时间捆绑着,全身勒痕。昆虫从幼体到成虫,不仅体积变化,重点是要长出翅膀。她,无法长出可以飞的工具。后来她迷上了夜跑。飞翔,双脚离地……唯有奔跑与飞翔相似。无数次,她飞也似的奔跑,像逃命的姿态——似乎大地有根,有垂直向上的箭镞。
漫长而艰难的消化,使她爱起来相对困难。她比别人付出更多,才能接受一个有温度的嘴唇和一个有重量的胸膛。爱催生了自卑,她甚至怀疑和自暴自弃。后来她交付了自己,因为难以忍受情感的压力。爱情就像体内的叶绿素,没有它,她无法完成光合作用,无法生成自己的氧和枝叶……这意味着,所有闪光的东西将对她失去意义。而她愿意熄灭所有的光,让他的黑暗主宰,让一切,如夜晚盛纳万物。躺下,用她身体的缺陷迎接陌生之物和未来。当他试图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她习惯紧闭的锁孔,独特的撬动使她发出呻吟,就像锁孔里发出微弱扭动的咔嗒声。打开了,她的身体以及其中闭锁的秘密。她记得在他的鼻息下自己发丝的颤动,记得自己发出幼鸟一样尖声而变形的鸣叫。华丽之鸟,羽毛闪烁着矿物质般不可思议的鳞彩,相互哺喂,将喙置于对方的深喉……浑身频颤,有如交配。他喂她爱情的粮食。
直到图穷匕首现。
丘比特让人中箭,哪有不流血的道理。什么是感情?不过是浪费的时间里,说过的那些废话,干过的那些蠢事——那些无能为力又享乐其中的沉陷。等时过境迁,谈起所谓旧情,多少人敷衍地感叹,它还会被谁认真地怀念?“爱”,这个字,有时近似荒谬的修辞。可她,就是无以解脱,震惊于意外的结局。她在自己的迷宫中,在看不见的深处,连枝带蔓地疼。
疼,作为遗产保留了下来。当她躺上羞耻之床,再次分开蚌壳般闭合的部分……听任探测者打开光线,照射秘密的溶洞。她打开体内的墓穴,迎接崭新的死者。通过流产手术,她成功杀死自己的孩子。在一棵核桃树下埋葬了胚胎,她发出指甲般尖利的哭声。她只哭过一次。沙漠是枯死的涟漪,她的眼神如雾如烬,那不过是爱情最后的骨灰。
北京成为新的伤心之地。之后,她极端而决绝地处理了自己,远赴他乡。因为他在北京,这里就不再有她的立锥之地。
月亮啊月亮,就像一只放旧了的地球仪,她要跟随自己笨拙转动的手指飞到人们看不见的背面。无论彼岸有什么。留下萧索的掠食者和它们饥饿的肠胃,她要飞远,哪怕远方埋伏敌人。
2005年,加拿大
她喜欢鸟群迁徙的纪录片。鸟群移动,飞在天上的魔法织毯。缤纷而辽阔的大地图景,收拢在鸟类的俯视里。斑头雁飞越缺氧的高寒地带,飞越喜马拉雅的雪峰之巅。雁阵拍打翅膀所产生的气流,可以托起队尾的末雁,即使它气力弱,也能在集体帮助下抵达目的地。黑雨燕不知疲倦,离开鸟巢前往非洲,然后折返欧洲,它两年不曾驻足,饮食、睡眠和交配,全部在途中进行。
她还喜欢阅读科普读物。中文的。她的英语水平足以处理日常,不够应对术语。她从一本中文鸟类图谱上读到震惊的内容:如果自身的燃料不足,鹬会在飞行中自残,食用自己的肌肉甚至内脏,以求抵达繁殖地。从常识上判断,她认为这不可能,怀疑是译者之误。从另一本书上找到的说法更可信,佐证鹬鸟的魔术如何施展:长途迁徙之前,它们大量进食,体重倍增,样貌并不发生变化,因为它们可以通过挤压内脏的办法来腾出空间储存脂肪。看来内脏体积的减小,是因挤压而非食用。不到二十年的寿命里,这种鸟的飞行距离相当于从地球到月球。它们不停,飞翔如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