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受(2 / 2)

潦草 贾行家 9999 字 2024-02-18

大集体工厂黄了的那年,他还年轻,之后就拼命做曾有人发迹的小买卖,卖服装、在景区里烤羊肉串、包小工程、开线路小巴,不是不挣钱就是刚有起色就遇到意外折损了。一晃,新的一代出来挣命了。突然觉得原来希望是负担,放下、在家喝闷酒、等老迈的父母死了腾房倒像是个办法。

俩人合伙,开一辆搬家货柜车,二百八一趟,包括搬家公司扣的中介费。钢琴加钱,楼层高加钱,停不进楼门十米加钱。开车的技术甚好,宽一指头的缝隙就能过去。另一个又矮又瘦,前臂极粗,暴起蟠龙似的青筋,抓过粗带子,嘟囔说“再放一件,没事儿”。车厢里搬空了,在一角留下堆油腻破布,像罩什么用的,细看,是他俩的被褥,还立着个破床垫,晚上就睡这车厢里。

车道又宽又直,刚撤掉隔离带。见个老太太领着刚会走的男孩,已横穿到路中间的双实线上,像在陆地上看海难。大货柜车沉闷疾驰,带起风,把孩子带倒在车轮刚碾过的地方。后面的小车吓得按喇叭闪远光把刹车踩得吱吱响。老太太把孩子揪起来,若无其事地掸掸土,眯着眼朝左看,继续静候下一次穿过去的机会。

城市暗藏的残忍,比如,很少在街上见到盲人,公交司机不让上车,人行道年年重铺,拿盲道当花边玩。坐轮椅的好一些,有电动的了,只能沿熟悉的道路,许多地方上不去或下不来。残疾人可以申请的“代步车”黄牌子,而真挂的,几乎全是黑出租。集中查一次,残疾人方有用了,被经营黑车的恶棍雇来堵政府门口,要维护权益。

街头爆发起一连串夹杂着尖厉嚎叫的对骂,是一个男更夫和一名女环卫工,用词极野,内容基本相同,要细细地听一会儿才能听出来是为这堆易拉罐和饮料瓶该归谁。经济滑坡,废品收购价压得很低,本不值得一吵。虽然剑拔弩张,并无动手危险,也许并不真为这个,就是闲得。嚎叫来自道旁的笼子,残忍的花店店主常年用笼子养猫,那只性格抑郁的猫被两个响亮的人吓炸毛了。

对面红绿灯下面的女人是我的小学同学。我认出她,是因为她领的孩子和她那时候一模一样。在这个小小的半径里,我们演能演的一切悲剧。

经过醒来后的片刻失忆,她回想起和他是两年前在火车上偶然认识的,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女儿,他们如今每隔几个月见一次面。……她想念那失忆的瞬间。

不幸中的女人,急于想忘却刚刚过去的夜晚的女人,靠着身体过活的女人,准备为了继续活着拼尽全力的女人,当她们面对一面镜子试图遮盖眼睛四周的浮肿而用力刻画自己的眉毛时,神情肃杀,像顶盔贯甲的战士。

要让他们自己说,生活可真不幸。打结婚就满脸不甘:经人介绍也没细想啊、都是家里催的啊、未婚先孕啊,像只飞奔进夹子的困兽,头被死死钳住,只有身子乱拧。然后就是推敲离婚时机:等孩子大点儿、等孩子上大学、等孩子结婚……是冷漠分居、偷情还是各自找情人,看条件。实际上没离的居多,一转眼,孩子都三十多岁了。

停到路边或自家车位里,男人们熄火,松开安全带,不马上下车,眼神虚定住,摸出根烟来叼上,不抽烟或妻子不许在车里抽的,就静静坐着,趁着还有些冷气,电台里的歌声还没有随着电子设备关闭而止住。早起就团团乱转到如今,十几年乱转到如今,手机二十四小时都不得关闭。该哭一场么?这有什么好哭的,再说也浪费力气,这么坐会儿就得了。

男人之间无话可说时,基本上就是昨天晚上或更早的酒局子,一共喝了多少,某人喝了多少,某人喝了多少,某人喝了多少。之后的第二场,又喝了多少,又喝了多少,又喝了多少。啤酒多少瓶,白酒多少度,几两。没事儿,吐了,“断片儿了”。一年,十年,二十年。喝死的,没喝死的。像一群容器成精。

大夫指着墙上的腰子图,讲解了从现在到尿毒症的路径,问他为什么才这把年纪就厌世了,糖尿病拖了四五年不治,还天天喝大酒……他沉默地翻了一遍通讯录。和老婆好几个月没说过话,儿子在逆反期,成天翻着白眼梗脖子,爸妈近于痴呆。上街买了一兜黄瓜,“今后只能吃这个”,大夫最后说。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和一个土豆挠子。

他在去边境公出时借着酒劲跑去找了个俄罗斯妓女,解决掉这个多年的心愿。一个胖墩墩、松松垮垮的高大女人。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童年,光着屁股来到水库边上,一头扎进温暖深不可测的水里。他害怕或者向往就此死去。

少见才多怪,冒名顶替上大学,现在总算是成了新闻。过去不光考学,招工提干,都是常有的事儿、正常的事儿。管事的人拿起笔在纸上勾个圈或打个叉,很轻易,本领大的能换掉所有材料。小地方,冒名者和被冒名者互相知道,起初见面紧张,长了就惯了,明知马路对面那人本该是自己,都怪命不好。

二十年前,她发现有个腼腆的小伙子经常在下班路上尾随她,带着副卑怯模样,她爸替她报了警,她亲眼看到他被拖上了警车。之后的几个月里,派出所经常来找她,她听说那个男孩儿几天后在家里割腕自杀了。十几年后,当她发现丈夫厌倦了她时,开始回忆,觉得自己就是从那时候起衰老的。

来饭馆里吃饭的夫妇盯着她很久,说她像他们几年前死于车祸的独生女儿,拿照片出来,真像。他们要“领养”她,“我们老了以后……”城里房子值多少?吓死人。老太太兴奋地教她穿原来女儿的衣服,要她剪发,批评她的言谈动作还有哪里不像,时哭时笑。老头子拦不住,隔墙的吵架声越来越大。她由别扭而恐惧,留下封信,再也没有回去。

上菜的女孩子手脚麻利,眉目端正,有几分秀气,别人和她开玩笑,回以微笑,知道不过是无聊的没话找话。男人到了父辈的年纪,倘若还要点儿脸面,也不说过格的话:“这孩子多好,又勤快又实在,你们谁家找儿媳妇,就该找这样的。”她终于不再沉默了:“叔,我们农村出来的,是找不着市里对象的。”

每见到个带四五岁孩子的顾客,她都会问多大了,自言自语地说“我家小孩儿也这么大了”,贪婪地直勾勾地盯着看,直到家长警惕地拉着孩子离开——这个毛病让老板很心烦。想孩子时像有只勺子在心里刮。春节回村里时,她才能像差点儿溺毙的人见到空气一样陪儿子几天。当然,这种生活是她选择的。她还有其他选择么?

楼下邻居男人吵闹声越来越响,讨厌。披衣下来,已围着几个,有劝的,有看的,正拽着个正轻微挣扎的小伙子,说是刚才在楼道里贴小广告,要打110。小伙子低声回答上了个破大学,找不到工作,白天又不敢贴。改劝男人,“你也是,让他揭下来就得了。……你以后也别在这院儿贴了”。“谢谢奶奶,我下礼拜就回县里,再也不来了。”她叹口气:“也不知你说的都是不是真的。”

二胎放开是修正,算是符合大局大势,所论的,也都是关乎城市化、劳动力、养老体系之类的大事,至少是未来房价,并非有权与无权。我一个弟兄生二胎被县里专业人士举报,需缴六万,复员费已用于交房子首付,挪借了钱交“罚”款,不知是计生委收还是乡里收。两年后,政策改了。“咋不憋两年?”他敲自己的脑袋,敲过了宽慰自己:“谁能想得到啊!”

哥姐进城多年,久未走动,和他联系的是外甥女和侄孙,隔几年寄一大包城里不穿的旧衣服被褥过来。上面庄重地写着他的名字,只有他的名字。他执意自己去镇上邮局,拔着胸脯和路遇的每个人打招呼。扛回来就整齐地码在自己房里,上了锁,有要事时,权衡着抽一件出来使用。因为这些城里来的旧货,和同村老人比,他算是在家里说话有分量的。

在东北角的一个小站上,我在赶一趟临时火车。我所有的只是一个名字。“你去站台上找列车长,报我的名字。”我向唯一一个看上去像是列车长的人报了他的名字,那个小伙子把我领到最后一个车厢,指着一个下铺说“我大哥对我很好”。问另一个胖子:“你是谁的客人?”胖子盯着铺顶说:“公免。”小伙子就走了。我所有的只是一个别人的名字。

月台上,等车的都按车厢标记排队。跑来个女人,俯着身子扑向下面的铁轨,最近的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衣领,被带倒在地上。最近的几个人纷纷朝后退,也有转身就走的,正和闻声奔来帮忙的人迎面。

这事儿说复杂挺复杂:那家事业单位待遇好还轻松,挤进去的员工半是得意半是不好意思地说“狗脖子上挂个大饼就能干”,副职才一心在退休前把儿子调进来。他认为未遂是正职在作祟,于是上下告状,直告到北京,把个单位几乎搅黄了。他死后,儿子不再找工作,接着告。今年春节,退休后的正职也死了。副职的儿子于次日跳楼。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儿。

夫妻俩在县里开了多年的矿,老头中道崩殂,老板娘六十多了,也不敢找陌生人,和家里的司机办了盛大婚礼。人焕发了,去瑞士打美容针,在雪山脚下买了对贵得咋舌的表,彼此给戴上。她生日那天,回家时见别墅园子里铺着红地毯,洒满玫瑰花,有个四层的蛋糕,脸红了。有刻薄的人说那花的不也是她的钱、是老死鬼的钱么?何必换到女人身上就这么恶毒呢。

女人个子很矮,不丑,可也说不上美,在迷她的男人们看来有致命引力。终年带丝巾,掩盖脖子下的烧伤瘢痕,是当初为嫁邻家流氓自焚留的。那婚后生活,爱起来、打起来,也都致命。流氓暮年犯了重伤害。她和一个比儿子大不了几岁的男人爱上了,全家住同一套大房子,和和睦睦,称呼混乱。朋友圈里净是秀恩爱,大钻戒,满屋子蜡烛。她男人放话说:出来就杀光全家。

卖房的是对儿母女,三十来岁和五十多岁。她们不怎么尴尬地讲了理由:这是个南方商人买给她女儿的,女儿是个规矩人,安心过日子,也不要求顶替他家的大婆,就打算生个儿子而已。商人已经一年多没见了,她们才知道房子只交了首付,于是卖掉,像大方的输家。看房的人四处转转,房间收拾得很规整,光线最好的一间是准备做婴儿房的。

他在QQ上突然说话是差不多一年以后。他说他结婚了。又说,不结不行了,秋天吧,喝多了,骑摩托回家出了事。他现在一条腿短,一只耳朵有点儿听不见,嘴也有点歪。他姐说他:你这种情况,还等个啥。后来,很短的时间,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发廊的姑娘,就领了证。他说完这些之后,就再也没用过那个QQ号。(抄录自@第二编辑部)

“你注意某总带的那女的了么?个儿高、挺漂亮的那个。是我一个好哥们儿从念书时候的对象,过去很熟,那两年几乎天天都见。现在跟谁、为了啥,那是她的事儿,但是故意装不认识我这个劲儿……”他难看地笑了一下,用脚在地上反复碾烟头,准备回宴会厅,“连名字都改了,何必呢?”

“女的结婚晚,就得找个二婚的。不像我们男的,什么时候都能找到大姑娘。”有人说中国男人是世界上最猥琐的,也未必,只能说有可能是。她就是嫁了个带女孩儿的男人,已经过了育龄。女孩上大学了,嘱咐她“你别说是我后妈,我和寝室的人说你是我亲妈”。聚会上的同学都说:“你呀可真不容易,这都能拍电视了。”“拍个屁电视,”她说,“再让我挑一回,肯定不结婚。”

他说:一夫一妻是苟且的,人类进化就是如此,有钱的名人莫不如此,把夹着的科普书翻到那一页、打开大V的长微博。表扬她受过高等教育,有常识,不该不明白。客观上,也是出轨的戒不掉和瞒不住。至于婚姻,婚姻是过时的,幸好我们相爱,不如说开了。“我只有这样才觉着在活着。”她不知道该拿这个振振有词又躲躲闪闪的男人怎么办了。

舅舅热爱生活但不大擅长责任。几年里,她听几个老同学哭诉风流史,发觉男主角竟都是他;她的客户扔下家业和人私奔又被甩,她从细节里认出这男人也是那个过年时匆匆见一面的舅舅;她从越来越多或伤心或无所谓的女人那里听到他的消息,深感离奇。这城市并不小,他在圈里(如果存在这么个圈的话)叫“二哥”,她觉得自己现在更熟悉的是这个二哥。

我认识的一个小媳妇儿,只要在朋友圈发“花要谢了”之类的话,就有人立刻给她再订一束花送来,送花的人是她在陌陌上认识的,生活在西南一带,没见过面。我对这个体贴又善解人意而且不求回报的中年男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想知道他的老婆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待遇。(抄录自@第二编辑部)

因为正在和丈夫进行离婚战争,她开始信佛了。每星期日,她六点钟起床,和一大帮人去放生。她回来以后兴奋地说:放生之后,他们一起诵经,然后她看到那些鱼跳起来。她认为那是被放生了的鱼在应和他们,这让她感到很神圣。没有常识就迷信:一万多块钱的鱼一下子放到水里,能不缺氧吗?(抄录自@第二编辑部)

妻子去世一年后,他开始相亲并且很快有了中意的一个。都是二婚,谈婚论嫁也快,新生活指日可待。某天早晨他们起床后,发现车上门上被贴了纸:孙某洁,大破鞋;李某发,活王八。写字的是前岳母、孩子姥姥,这个失去女儿的女人虽然每天都在说服自己接受现实,但见到女婿有了新女友,还是失控得像个疯子。(抄录自@第二编辑部)

这偏僻医院唯一专业的科室是精神科,患者在这里住了多半辈子,他生着典型北京人的方脸,没事儿就修改写了无数遍的信:“以我的身份对得起老同志的认真,这里说明我的精神是经得起超常刺激。这二十多年研究科学总结出法学、哲学、起源学三份共有二百页,对于你们非常重要!如果你们需要,我也愿意将户口迁到你处。”

(续)“我已五十九岁了,今后不想也没有能力脸面再写科学。如果再写也要执行保密的纪律。总之希望解除对我入院住院的命令,出院后听从领导,从事力所能及的工作。(尽快放我出院,谢谢了。)”在他永劫回归的时空里,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等待着。

她住精神病院二十多年了,是因为高考复习压力太大,总觉得自己在临考半年前,是个很好的学生,每天早起大声背政治、外语。正月十五,医生和患者一起猜谜,前五六个都被她抢到,后面的不举手了,默念谜底,小声说“给别人留着”。她母亲还常来看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是在她疯掉那年白的。

十几年前,某名校的某名系某专业聚集了各省的理科状元和拔尖学生,课程之难全国闻名。我认识一个被亲友们当做孩子将来榜样的人,在那里用睡眠节省下来的时间拼命苦读也只能达到勉强及格。第二年冬天,他敞怀穿着件正流行的高仓健风衣和一双运动鞋,里面一丝不挂,晃动着冻得缩成一团的小鸡儿,跑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

“我们初中语文老师,其实只有小学文化,谁都笑话她不识字。她爸是大队书记,在知青里挑了个伶俐有才的女婿,虑事很远,说迟早能跟着这人进城。果然应验了,但还有下半段:女婿上了大学,是有名的诗人,那些年诗人最走红,后来,干脆有城里姑娘劝她和诗人离婚。她就疯了,被送到精神病院,在医院墙外的公路上叫车撞死了。诗人不想看肇事司机,也不想看她的尸体。”

矿上长大,分不清雷管和玩具,炸断手脚的概率反倒让手巧胆大的孩子更受景仰。也分不清生死间的那道界限,要是有许多人往矿井上赶,夹杂着女人的哭叫,那就是出事儿了,就有几个人再也见不到了。拉煤的火车翻倒在铁轨上,司机喊着口渴,直到闭上嘴和眼。下井人的工钱一个礼拜一结,几天里就在小姐肚皮上、酒桌上流淌光了,谁也不存钱。

属耗子的人有福了。“我们那里的小煤矿都雇属耗子的人管事,上级在意安全生产的话,也愿意任属耗子的当书记。属耗子,兼能办明白事儿,那官运就老好了。属大龙的绝不能用,这是经验,这是科学,这是民族智慧的结晶。”井下的禁忌之一是不许伤害老鼠。工人下矿会带点儿剩干粮喂它们。老鼠不会待在透水和瓦斯泄露的地方,只要见到有老鼠,他们就觉得踏实了一点儿,还有拿煮鸡蛋喂老鼠的,他们觉得老鼠比上面的人亲近。

一座已经没了存在理由的城,一座春雪中荒凉的城。每条街上都是平庸贫困的景象,静悄悄的居民们需要反复向外来者重申在这里生活安闲,开销很小,不时可以在小饭店里吃一顿,说完之后真诚地望着对方,希望大都市里的刺激和机遇能为自己的遥不可及向他们道歉。

本地的教堂都上百年了。八几年后,信主的人又一点点增多,他才知道原来岳母早就是阖家信的,后来连带女儿,都劝度他,他懒,未知生,不愿意费那个事儿,星期天睡个懒觉什么的多好。突然脑血管堵了,要任由摆布,妻女好心,算他入了教,叫他兄弟。死时用的是唱诗班,连单位都奇怪。妹妹背着嫂子,偷偷为他烧了点儿纸,说:“我哥怎么能算信教的人呢?”

妹妹是离婚以后精神失常的,她的不正常很隐秘,还可以做份简易菲薄的工作,隔一个礼拜探望一次女儿。他掂量了自己的生活,能做的只是逢年过节让妹妹来家里吃顿饭,任她放着公交不坐,走二十里夜路回家。

临退休的那一年,他的弟弟和哥哥相继死了。节省到近乎悭吝的妻子说:“买点儿喜欢的东西吧。”他买了辆几万块钱的便宜车,在后备厢里装上三根渔竿,到江岔子里去和兄弟们一起度过他们讨论过的下午。

趁着还能走,他买了火车票,带着架相机到外地去探望故去的同窗,请他们的子女给自己和那些墓碑合影,带着沉思的神情盯着那几个字。

她妈是在她家伺候走的,俩兄弟管干嘛的?算了,不提了。然后丈夫重病,更该伺候,就这么十几年下去了,从一个还会被路人看两眼的女人到所有卖菜的都管她叫“大姨”的十几年。有人问苦,还有给张罗再找的,其实还不算老呢。回答说“你们以为我难过啊?我高兴着呢,终于一个人清净地想干什么干什么,盼了多少年了”。在家养几块钱一条的小鱼和罐头瓶里的水草,到早市上去卖。

爸走了以后,她觉得远嫁是罪过,年年设法回娘家,妈活着,还不敢老。今年赶到了快过年,待两天就回去,似乎也不合礼,怀疑“不看娘家灯”的老令儿还要守么?客气地试探说“今晚上不在这儿过了吧”,哥嫂都不说话,妈也不说话,没人问她预备去哪儿。出来,沿街慢慢地走,找地方住还是干脆买机票回去呢,委屈是早就不觉得了。

一个小脑萎缩、不认得路的老人走失了三个月会在哪儿?一个严重糖尿病、眼睛看不清的老人走失了三个月会在哪儿?爸像猫一样在小区花坛边上丢了,他开着出租车转了三个月,认了几次尸,按照从电台和寻人启事得来的消息找过几次。晚上睡不着觉,总觉得有人在背地里议论。

姥爷死了,姥姥寡居。老太太有抚恤金退休金,有自己的房子,很过得下去。染上了常见的老年人住楼房的怪癖,喜欢拾垃圾,把楼道堆满了,又把起居室当成垃圾场,放纸箱子和易拉罐,半个月眉花眼笑地卖一次。孙辈年节或老太太的生日时登门,想想就犯难,味道像废品站,给买点儿什么算了,表兄弟们打趣说:买别的她嫌浪费,磨叨,还不如去废品站买二百块钱的酒瓶子让她卖。

老太太的眼睛有病,就快看不见了,手底下慌忙加紧,在花布上摊平棉花,续那种快要绝迹了的棉裤。蹑手蹑脚地叫来孙子,说“这两条你儿子周岁穿,那两条两三岁时穿,别让你姑知道”。孙子不接,说“我对象在哪儿呢?我姑家有孩子,你给她家穿呗,穿剩下再给我”。老太太又悲又气,抚摸着几条遭嫌弃的棉裤。

七年的半路夫妻。老头子和原配合葬之后,他的儿女又客气地称她为阿姨,她知趣地不等他们提出来就搬了回去。她觉得还能多得这么段日子,算很对得起自己了。除了安静痛快的死法,也不再盼望什么。

刚给老妻办完后事,就有老太太来主动,老同事,确实图的是人,比他有钱,早看他不错。这是老年婚恋的供需常态。海南还有房子,多好。他不是不想老伴,可但是……儿子儿媳一合计,去呗,在家不也就转圈和叹气么。在海边上美满过几个月,却不慎摔坏了髋骨,复原得很慢。老太太看出日后具体而微的麻烦,分手了。于是去人把他接了回来。到能下地时,接着转圈和叹气。

#暮年# 在个旧单元居民楼里见过家私营小养老院:简易折叠床摆放得像是轮渡上的统舱,男女混居,二十几个老人,有一半不能自理,只有一个护工。几乎每餐都是炸酱挂面。经营者说,外面有很多排队等着住进来的老人。

(续)她家楼下也是那种民营养老院,门总关着,还是有怪味。这些养老院收费不高,每张床国家补助八百块,他们就挣这八百块床钱,是床钱不是人钱。门偶尔开一次,见一个身强力壮的看护正反复打着一个偏瘫老头的嘴巴,像看到庙里墙上的壁画,气得怔住了。警察来了,分说两句,又走了。她坐在家里发呆,想自己也快老了。

(再)慢车硬座。那老太太从上车起就一直蜷在硬座车厢一角,列车员禁不住检查她是否还有知觉。和她没话找话,问她的年纪,说“您老长寿啊”。她操着很难懂的口音回答:啥也吃不到,这么一把年纪还要出去挣钱,整天地干活,当然活得长嘞,真是活够了。然后反复嘟囔着一句咒语,慢慢听出来是:“什么都是一点点,唉,什么都是这么一点儿。”

(又)他说,看见那些颤颤巍巍上了公交车,蹭着别人闹了个座,坐一站就颤巍巍地下车逛公园的老头儿老太太,还有那些在卖保健品的骗子商店门前排队的老头儿老太太,就恨不得活到六十就死了。我说你活到那个年纪就明白他们了。他庄重地说:“不。我一定死。”

(五)这个老头儿一辈子居安思危——出于对自己健康的不自信,不时写遗嘱。年少时的遗嘱写得洒狗血般煽情,中年时写得详尽而琐碎。在耄耋之年去世后,子女们打开了他最后一版的遗嘱,上面只写了仨字儿:随便儿。(摘自@lila)

(六)有一类日本老人,可以行动时,不养宠物,买只绒毛玩具熊,到专卖店买整套的衣服和配饰,把熊按节令和场合装扮起来,带出去,到温泉,到迪士尼,给它照相。突然下起雨来,忙不迭而缓慢地翻背包,拿出件小小的雨衣,先给熊穿上,再给它找个座位,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七)我想象,死神是带着慈祥老妇的神情,哼哼着首歌谣来收割人命的。耳朵干净的人,能听出这声音。她八十五岁以后对活着最大的兴趣在于什么时候死,几次穿戴好自己十几年前做的寿衣,喃喃地说:“俺也听着声了,也看见影了,怎么就不来?算咋回事儿呢。”当天死的,是隔壁病房的人。

(八)长寿者的尊严主要依靠财产。“寿则多辱”成了句没什么偏激和腹诽的话。忙碌的晚辈只在周末时出现一会儿。在和不专业的看护者独处时,总是要被自然规律羞辱。排便的间隔越拖越长,黄泥一样的干屎最后被挤出来,在屁股底下坐成各种形状,用手紧紧攥住,用一种平静的眼神打量它,坐到天快要黑了,看护带着块抹布过来,冷冷地看一眼:“又屙啦?”

【前腔】城市抹平了家族,以尊养老者为家族荣耀更加式微,所谓敬,观其志与行,一笑而已。老人们分明成了明显的负担和潜在的争端——主要因为房产。活到此时,世界早已看不懂。有些能够和死亡谈妥,抱膝等它,更多的是回避那个字,不做任何交代,有儿女前来试探的,立刻勃然大怒。都可理解。

【馀文】照别人的解释或我的误解:玻尔兹曼大脑是熵的涨落中极可能出现的大脑生命,它在无序中拥有短暂的自我意识。因为短暂为相对定义,可能世间只是某颗遥远头脑的念头,刚刚出现,即将终结。这类科学理论使人孤独忧郁,就像下面这事:医生发现,因为车祸躺在床上二十三年的患者,其实只是身体机能受损,大脑和感官始终正常,他忍受了二十三年的寂静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