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受(1 / 2)

潦草 贾行家 9999 字 2024-02-18

【宾白】“活受”也是句土话,不是东北的,听家里老人常说,似乎是华北的吧,从一双不合脚的鞋子到饿死人的饥荒,无悲无喜的疲劳,皆可以形容。就态度论,和后面的“弃绝”正好相反。堪忍还是不堪忍,是个问题,高超的答案是“忍过事堪喜”,其乃有济则未必,只是这样一味地耐受下来:

他家里成分不好,不好且穷。自幼欢愉很少,离开大城市到兵团插队时也没什么哀怨。到了这里拼命表现,牛马一样下地耕种,希望争取个好态度。大风雨里,平原像漆黑海,一道闪电从天上下来,钻进了男宿舍通铺,他一辈子都记得,那个火球蜿蜒着击毙了十几个人,他说,对幸存的奇迹没有马丁·路德式的幡然觉醒,念头只是“看来明天还得下地”。

在下乡的地方待了二十六年,老婆常埋怨他的口音为什么还那么侉,真改不了么?他终于得以把一切关系接续办妥,回到了城市,特意照了照镜子,胡同少年不知哪儿去了,剩下个谢顶的中年人。每次骑车路过大广场,都直着脖子。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该想什么。

女知青为回城失身的事儿不是秘闻,她坚称没见过:她能早早回北京是由于人日夜跟在工作组干部后面反映,把他们磨烦了。她生得修长秀美,有两个乖巧的酒窝,回来即被人民大会堂选中当了服务员,又嫁给了首长保健医。后来全家进了大医院,连痴呆的儿子也安排了,如今倒腾专家号为业,京郊有别墅。青春留下的皮囊没法看了,也用不着了,谦虚地打哈哈:想办法活着呗。

曾经不可一世的纺织厂在那次大爆炸后逐渐转入衰微。那气浪顶开了车间四十公分厚的水泥墙,震碎了几公里内的所有玻璃,焚化了年轻纺织女工的手指、肌肤、乳房、面孔。工厂拨出来两栋宿舍楼,安置这些再也嫁不出去的姑娘。越入深夜,越有尖利的哭声,有人管那里叫“鬼楼”。她们尽量少外出,拿越来越薄的生活补助买化妆品,在麻将桌上输来输去。最年轻的如今刚过中年。

他家在火车站边上,小时候习惯从车底下爬过去抄近路。终于有一回,刚爬进去车就动了。起初很慢,要是动作快还能出去,胆怯迟疑间,越来越快,直到绝对没机会了。能不能活有一半概率:看后面有没有车头,车头前面有个铲子,如果有推的,就完了。他从铁轨里站起来时,预感到这样的事情今后还会再有。

他小时候,每星期都有列火车在他们那儿停几分钟。起初,他们只敢望着车窗里,有的孩子比他年纪还小,还是女孩,就坐过火车了。胆子大一点儿时,从家里偷一块钱,可以从火车上的售货员那里买一包花生、几颗糖。如果胆子再大一点儿,他想,也许就可以直接溜上车去,去车厢上写的那个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小时候# 我小时候住的大院是块“英雄地”。严打时割一茬韭菜,警车“呜啊呜啊”地抓走许多少男少女,两三年间又起来一茬。兔子不吃窝边草,对我们这些孩子挺和善,让我们看守他们骑来的没有锁的自行车,在外面遇到剪径的小流氓,可以报他们的名号。一年夏天刚过,消失了几位“英雄”。事迹很传奇,据说是半夜翻墙偷高考卷子。后来知道那不可能,但我们愿意这么传说。

(续)没被小流氓劫过钱的童年不完整。资深的经验之谈是,要平静地接受倒霉,不要引起他们对不断欺辱你的兴趣,至今仍适用为草民守则。印象深刻的一回,小学三年级,先被摸走了五块钱,没走多远,又被另一个更高一点儿的叫回去,问我,“他到底拿了你多少”,答曰五块,他盯着前者,一字一顿地说:“老二,你挺他妈的黑啊。”

(再)我小学有位女同学,很小就精通世故。小学时就有过向新班长行贿二十元的豪举,连老师都吓了一跳。她说每天睡觉前都会默想今天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哪些合适了,哪些不合适。我当时不知道这是效法圣贤,只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又)我赶上过“举大板”,按照口令变换画满图案的大纸牌子,几百上千的十一岁孩子在夏日午后连续举两个多钟头,向区领导展示精神面貌,日头越毒越是考验。下雨不行,该把纸糊的大板浇坏了。老师象征性地问谁不想参加时,我孤零零地站起来说我不行我坐不住,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块被她踩了一脚的狗屎。

【前腔】我小学课本上的英雄人物,胸中自有寒暑表,“秋风扫落叶”,多有气派。日常生活里,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掉队,最羞耻的事情莫过于最后一个戴上红领巾。

(五)在女老师那里,基本上放弃自尊可以讨生活。升到初中以后,我的人渣班主任认识到了这个问题,遂和两个体育老师搞联营,课间选送不服管教皮糙肉厚的男学生去他们那儿挨打,上课铃响过,男孩带着屈辱的神色和红肿的脖子慢慢踱回来。班主任安慰他:“我要叫我儿子动手,能打残你。”那两个男老师并不教课,业余去车棚偷学生的山地车,我撞见过两回。

(六)初中的时候每年去一次聋哑学校。看聋哑学生按照手势跳舞,他们好像为了参观做了充分的准备,动作熟练、长得漂亮的排在前面,穿着新运动服,脸上红扑扑的,想笑又不好意思。我们没精打采地看着,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班主任回去以后总结说:没托生个瞎子聋子,你们得知足。

(七)学校镇守一方的名师,比我们班主任高明得多:职称高,极聪明,全市中考命题人,课业抓得紧,不打人,因为不需要,最顽劣的学生,经她训斥,也会从梗着脖子到羞愤掉泪。坐在办公室里即对班上了如指掌,要算命乖,是做大官的材料。还有就是追求班级成绩的手段严苛,落后或笨的,会初三前挤对转学或当兵。待到她因眼疾病休,毕业生里,有去探望的,有说老天有眼的。

(八)她的家长会,第一排坐心腹的学生干部,家长从第二排开始,按期末成绩就座。会议程序是从最后一个角落的家长训起,需要举例,就示意前排某个学生干部,那小姑娘便伶牙俐齿把该犯的卑劣行状复述一遍,依次类推。其他家长逃回来以后,通常是一脸虚汗二目无光,如同目睹车祸或重看批斗游街。至今思之,受她害最深的,还属坐第一排的那几个。

(九)我中学同桌给我讲:她的小学老师对学生特别狠,是个男的。二年级,他逼着班上一个忘带作业的女生回家去取,那个女生家很远,又没有钥匙,就用教鞭啪啪地敲着讲台,“要不就叫你家长来,听见没有,要不就叫你家长来”!那个女生在试图从走廊的窗子爬进自己家阳台时,从六楼摔下去死了。“那老师一直教到我们毕业,现在还在那学校带班呢。”

(十)我高中待在一所原本不配我待的重点中学,在那里,我考过全班倒数第三名。倒数第二的女生初中时候是个优等生,每到期末考试都很沉郁,文理分科以后,在课堂上疯掉了,成了班上课余的放松话题。倒数第一的小胖子,在高二那年带着点儿歉意地告诉我他要参军去了。

(十一)关于那个女生的传闻:“上午第一堂课,她一把抱着我,大声说‘啊呀你看啊,月亮多圆啊’,我吓得汗毛都立了起来,我一个男的都挣不开。然后她就从窗户跳出去了,我们班在一楼可也够高的了,全班轰的一声都跑到窗前,看她在操场上做各种高难度动作。她治了半年,插班到下一级,胖了一圈,好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上了一个月,又趴在她同桌肩膀上说‘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圆多亮啊’……”

(十二)高中在市法院后身,常阖年级被组织去当公审大会的观众。多是国庆前集中行动中的“不足以平民愤”,法官逐个分发给各色嫌疑人从死刑立即执行到有期徒刑。散场的时候,上着脚镣的犯人被左右两名法警夹着,当着我们的面被押上大客车,班主任说是直接去往刑场,多年后知道其实不是。我们回去接着做剩下的卷子。依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家长们盛行让孩子去报名“读经班”,说国学可好呢,自己耽误了,不能再误下一代。公交车上,听女人得意地令学龄前的女孩儿背“丧三年,常悲咽;居处变,酒肉绝”,朗朗童音并悲从中来,想到千年的精致酷刑。始作俑者是台湾人,又得到“新儒家”襄助:不必上学校,用十三年背下来三十万字,即为国之股肱。我也要寻出最野、最野、最野的脏话,来诅咒这些……

本地某学龄前国学班,起初免费,每周六日黎明即起开讲,不许请假,孩子有病就父母来,爷爷奶奶不行,连上半年后才有资格报名付费课,家长们都不敢怠慢。国学概念草创于民族危亡,本该过时,要解释,也就是一国之学术而已。那么,金皮彩挂做贼挖窟窿之流亚,倒也确系谙熟人心的精深国学。

最好的小学仍是公立,靠学区房占的不匀称公共资源,要以多少凭心的额外支出平滑。这所小学有很多恐怖传闻:五十多岁的班主任就喜欢穿“貂儿”,每个礼拜都换。四家合伙送车。假期请出国玩。还是七八年前的行市,现在不知什么幺蛾子了。都说是真的,都说自己或亲戚即受害者。“朝你要了么?”“还等要?等她给你家孩子上冷暴力、调到最后一桌?打基础多么重要,起跑线啊这可是。”

考重点初中叫“择校”,入学即考试定座次,择不上还有“自费”杠,十五万,经历过的家长们说得更详细清楚。班主任训话:别以为进来就能考上省重点了,每年临初四成绩下滑的、离家出走的、抑郁的,多了去了,坚不坚强、是不是这块料,看你们自己。然后公布细致严苛的规矩,学生间有连坐举报制度。高高中了的毕业生,夏秋季节在校外有光荣榜,照片上都是穿校服戴眼镜的呆滞神情。

后来,以对口小学学籍为壁垒的公办重点中学逐渐没落了,私立校特起。出于对爱和社会的理解,许多人拿孩子当支粉笔在课桌上日夜来回地消磨。她家孩子聪明听话,磨进去了。她又令他考班级前二十名,前二十名稳进省重点高中。初二上学期得了抑郁症。医生的处方是吃药,不许再骂,别补课了,放他玩玩儿吧。闹心,但比起初三跳楼的那个,还算能接受。

讲苦读励志的事情,个个惊心动魄。初四查出心脏病,家长和老师经过商量,决定让他每逢胸口难受或胳膊发麻时,在教室后面几把凳子上躺一会儿。

深夜,站在台阶上的家长们等补习班散场,探问彼此补课花费,最多的一年十余万,私教一对一,俩小时一千二。边啐边骂,然后问教得咋样,见效与否,好不好约到。又问孩子都几点睡,平均每天六个小时,个子长得慢了。叹息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是不是要完。又觉得不管那些,还得抓紧,已经落后了。像有坚定的预期,又像深陷迷茫。

她不愿记自己的年纪。晚上九点半,热好饭,从租来的房子出来,去接比自己还高大的女儿。周末,回城市另一头的家里,假装不知道丈夫和那女人的事儿,等高考完再说,也许那时候这俩人就分了,那就当没这事儿吧。还差几分钟下晚自习,掏出手机,同学群里发了张旧照片,是那时候的她,捧着本杜拉斯的小说,心想谁这么讨厌,发这个干嘛。

她从小被父母过继给伯父,四十岁那年,她通过诉讼从亲兄弟那里得到了来自生身父母的一部分遗产。她用这笔钱买了架昂贵的三角钢琴,她不会弹琴,也不打算去学,丈夫和孩子都嫌它碍事,认为她早就过了如此任性的年纪。她只是觉得全世界都欠自己一架钢琴。

她不知道她妈为什么对钢琴着魔,也许正是因为她家那个地方离车尔尼、克拉莫、肖邦太远了,要坐半天一夜的火车,才能到有教师的城市,上一节两小时的课,再坐一夜半天的火车。火车上的人都记得这对满脸不幸的母女。她俩在相互指责和憎恨、痛哭着和解里往返了九年。考过那个什么用处都没派上的破级以后,终于可以不摸琴键了。

那时送孩子学体育,图省家里一口粮食,进了体工队呢,按月还发补贴。回去抱怨太苦不想去时,家里还拿这话劝她。抱着老队员传下来的冰鞋去海拉尔训练,那里的湖已经冻硬了。也不让多吃,重一斤罚跑十圈。腿抬不到脑后,教练拿烟头烫。恶狠狠地用半年磨一个动作,脚脖子每天都像要在下一跳断掉。三十年后,见冰场上追逐着压圈滑行的幼童,大惑不解:你们送孩子学这干啥?

(续)现在这是昂贵的运动,一年学费装备少说五六万,考上一定级前完全自理。这东北偏远地方,在滑冰界是重镇,花费相对便宜。家长陪着孩子从南方、从大都市过来,要赌滑出个名堂。有个家长面相憔悴,说“可不是我愿意,孩子三岁见了电视里的花滑就咿咿呀呀地爱,一天压三个小时软功都不喊苦,我是为了成全她,豁出来家四五年不要了”。那孩子在地上是摇摇摆摆的小企鹅,跳跃旋转时像个苍老的士兵。

(再)训练馆里空旷沉闷的“嘭”“嘭”响,是儿童躯体撞在硬垫子上的声音,教练员低声夸赞,更多是叱骂。家长抱着衣服和饭盒水瓶盯着,训练完得去针灸按摩。具体规划是有个证书去当教练,比考大学强;远大的想做体育明星,能和某某一样。这里执行军事道德,不讨论理由,思想上,是墙上贴的那几句“为国争光”之类口号。可他们听不懂,最大的几个才十一二岁。

失去母亲时,他还只是个孩子,只懂得愤怒这一种表达悲伤的方法。如今,他和爸新娶的女人彼此很客气,像是点头之交的邻居。怀念就是在生活里挖出不愿弥合的窟窿,关于母亲的切肤记忆,只有她蒸包子的味道,他只好以永远不吃包子这么种荒唐方式来记住母亲。

不知道他是弃婴还是孤儿。从记事起就在火车站一带游荡,名字是被个过客随口取的,站前一带的人都知道他,进拘留所那回是他头一次离开站前地带。在里面,他向人献殷勤,就说“请你去站前那个小浴池洗澡,搓背,还有娘们,可好了”。威胁人,就说“等我出去,找站前最厉害的大哥收拾得你爬着走”。有的听了一笑,有的不耐烦,一巴掌把他打回栅栏门边儿、冲着风口的角落里。

远近都知道这个女孩子:眼睛看不见的爸前几年死了,妈是精神病,喜欢把自己的粪便和她做的晚饭一起抹在墙上。女孩子在妈疯得不那么厉害的时候,就爬到吊铺上去写作业。她每个月去社区领一次救济金,最大的进项是记者采访以后收到的捐款,活着是她必须忍受的事物之一,她学会了如何用专业态度向外界演示不幸。

我姥爷少年时和村中伙伴凫水到河中沙滩上去玩,看那水像条怪蛇似的猛涨起来,在别人退却时,他以一生都没有改变的勇敢和冷血跳进水里,向来的方向扑腾而去。他回忆这件事时说:去了三个,回来了一个,多赚了六七十年。

小时候家家孩子多,随便带到哪儿,就顺手扔进当地的孩子堆儿。孩子也不金贵,搞不好就受伤致残。那年夏天,大院里来了个只有一只手的孩子,孩子是残忍的,还没有生出同情的礼仪,直接问他,他说从记事时就是一只手,大家要看看,发现袖口是缝死的。平时神气活现地揣在口袋里,只有打人时才伸出来,很疼,像只擀面杖,从此没人敢惹他。

林场通常四家一趟房,我们家那趟房把边儿的姓褚,他们家最小的孩子叫三五。大人上班把孩子锁在家里,临走时煮了一锅大粥焖着。三五饿了爬上锅台,结果掉下去。大粥又热又黏,三五姐姐把他拖上来又掉下去……那年三五大概三岁,大人说他下半身快被烫熟了。后来他们家搬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三五。(抄录自@第二编辑部)

“小时候住农村,爷爷奶奶先搬进城里,爸妈在城里上班,没人管我。白天我上学校,放学就去邻居家玩儿。晚上看人放桌子要吃饭,我就很有眼力见儿偷偷走了,因为我妈规定不准在别人家吃饭。我没地方去,就蹲在村头路边等我妈下班。等着等着下了暴雨,我还一直傻了吧唧在那儿等。后来邻居出来找我,我说我不走,我要在这儿等我妈,邻居硬是把我拽回去了。”(抄录自@氓姐)

他上的是工厂整托,礼拜一早上送去,可以到周六才接。上中班的时候,他有一天着魔了似的满地打滚,非闹着要回家看看,幼儿园阿姨只好下班顺路把他带回家属区。他推开门,看见爹妈坐在炕上一边儿看电视一边儿嗑瓜子,正为了什么事儿嘻嘻地笑着。他说,那天下午他学会了两件事,想念别人和恨别人。

#恰同学# 那个男生是大一时转来的。和班长是老乡。后来听说,就是追着班长来的,他们在家乡,一个很小的林场,就是对象。不知用什么法子办的转学。但这里的男生比林场那头多,此时她早已和别人在外租房住了。他就按惯例醉了一场。然后以同样的狂热去追另一个女生,据说是班长帮他物色的,又醉过数场。他如今是个小官儿,早结婚了,聚会时自诩包养了个女大学生。

(续)入学不到一个学期,班上长得最精神的男生就开始追一个又矮又丑又胖又暴躁的女生。女生犹豫地找到同为本市人的支书说:“我也知道他就是看上我爸有钱了。”两个人的恋爱充满抱怨和乖戾,同寝室的人说,他前一天打球崴脚,那女的非逼他跟着去逛街,回来时脚肿成了个球,也不敢说不去。我那时还不懂得人世艰辛。

(再)我现在也没弄清校园后头一条街全是小歌屋、小足浴房的道理何在,没听说有多少学生去逛,这学校的学生大多不是那种家境。那时候夜里翻后墙出去,是奔八块钱一宿的网吧上网,或者挤在小饭店里看世界杯。路过时,小洗头城才刚开门。半夜两三点钟回来,也没见生意怎么好过,几个穿着短裙的女孩儿在人行道上打羽毛球,既不看我们,我们也不看她们。

(又)学校旁边的医院倒常去,是家企业附属的破落医院,仅供解心疑,治不了什么病。二十来岁的人,也没有病,都是喝大了来点盐水和速尿的。到了年节底下全班聚餐,后半段就有各种题目,大概都是为了搞对象之类的,劣质白酒,二两半的杯,念叨着几句“你要照顾好她”、“我会照顾好她”之类的蠢话,浮以大白,陆续不省人事。年轻,醒得也快,如爱情散得也快,别的没记住,就记得这医院。

“体育学院,不是出专业运动员的学院,学生都比正常人愣,三九天,三十多度,光屁股捂着件军大衣去浴池洗澡。到了夏天,更了不得,周围全是小烧烤,还不到十二点就全喝高了。一个礼拜打一回群架,俩月闹一回袭警,那点儿身体素质都干这个了。他们是不怕警察,警察有点儿怵他们。这帮小崽子,不清楚一个祸闯一宿和闯一辈子的区别,不清楚拳头和刀的区别。”

去往南方的卧铺车厢过道,衣着入时的姑娘和男友严丝合缝地粘在一起,把话吐在彼此的嘴里。车启动前,手指隔着玻璃互相摩挲。姑娘抹干眼泪,收拾好铺位,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想了想,拨了个号:妈,我上车了,今天走,不用,烦不烦?挂了。

他第一场爱情始于十八岁那年,和一个认识了半个月、大自己十一岁的女人私奔,在离家几里外租房子住,他在那个女人身上了解了女人的一切。从迫不及待地想死在一起到怀疑厌倦,到彼此恶心,他的第一场爱情结束于十九岁那年。再遇到那个女人时他仍年轻,她已经变成了真正的老妪,慈祥地冲他笑了笑,没说任何使人难堪的话。

产科大夫常感慨,一是能顺产的非要剖腹,二是不拿打胎当事儿。有对大学生,都十八九、二十的年纪,三个月不来,四个月早早的,回回都是女孩儿哇哇哭,男孩儿低着头抠墙皮。“你说,大学里都教的是什么啊?”

“可能因为我们中学都是艺体特长生,不拿这些事儿当事?熄灯以后,各个寝室里,男生女生出溜出溜地乱钻。半夜起来上厕所,见到一地血,不知道是谁流产了,吓得心难受了好几天。反正年轻身体好,都能挺过来。等到上大学的时候,早就对什么都不在乎了。也不是懂,就是不在乎了。”

上次表妹到城里来,说是找她玩,却几天都不知去向。这次说是来看病,天天跑医院。问什么病啊这是?性病,和家里不敢说,偷着吃头孢,疼到挺不住了,骗了一千块钱来看大夫。又怕又气:和谁啊?挠挠头:和谁那就说不清楚了。就那次到城里来吧,从手机上摇出来一帮男的,不定是谁,也找不着了。她连初中都没念过。表妹走后,把她用过的铺盖都扔了,用消毒水里外地擦。

江北野地里好几个师资比高中都不如的学院,每家收罗千把学生。有些女生,钱不够花了,就半学期仨月地找男人,手机上现摇,高科技。这附近,没什么有钱男人,又不知道价钱,所得不过每礼拜带出去吃两顿便宜饭,一点儿零花钱,给添件换季衣服。叫男人家里捉住打出来,才回寝室睡觉。到打胎时,算不出该朝谁要钱,也给不了三头五百,她们不想知道这叫什么,叫出来又怎么样呢?

我刚毕业时曾经给一个幼儿园的园长当过几天助理,见过一些长相漂亮能歌善舞的幼儿园老师:她们穿一年工资也未必买得起的貂皮大衣;比孩子还爱吃零食,懒到不洗脸直接化妆;热衷交往小流氓和黑社会,和体面的男性家长约会,和男老师去酒店开房;幸运的是,多数姑娘会及时地把自己嫁出去,过得也还不错。(抄录自@第二编辑部)

出租车司机说:刚下车的那女孩儿没给钱,她站江北路边儿打车,说“大叔我出来见网友,吵了一架,就带了来时的车钱,回不去了,你行行好把我拉过江就行”。我说“下这么大雪,直接送你到家吧,下次别这样了”……叹了口气,接着说:这要是我那个姑娘,我就给她个大嘴巴子。

出租车司机说自己十几年来三次被持刀、持不知真伪的枪的人抢劫过,三次都受了些屈辱和损失,他并没有什么勇敢的表现,或许真的都发生在他身上。那么,他依然在开夜班出租车这件事,多么让人难过。

她是第六年去考公务员,家里嘴上支持,心里也倦怠了,“不行找点别的干吧”的话说不出,孩子要强,是正经事儿。和别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同,她的心思都压在上面,到街道办应聘给委主任做一个月九百块钱的助手,磨炼机关事务能力。说同来的一个女孩儿考上了,“人立刻就不一样了”。如何不一样了?“就是不一样了。”

专办宴席的酒店大厅里弄了个柱形玻璃鱼缸,穿成美人鱼的潜水员背上氧气瓶进去和鱼一起上下往复地游。她想这个活儿,有一点儿……有一点儿什么呢?见美人鱼冲她挥手,细看,是自己十年前教过的班上的学生,因为游泳训练,只上半天课。隔着圆柱形玻璃,能看出外面是谁么?犹豫她是不是真认出了自己。美人鱼又使劲冲她挥了挥手。

当初,同寝两个姑娘结伴来北京,一起租房子,去一家公司应聘,三个月后成了上下级,工资差了一倍多。都找到了男友,夜里睡不着,隔着墙,小声用完全不同的版本抱怨同一件事,由暗而明,挑了个周六晚上吵起来,两个男人尴尬地在旁看着。下级的那个逐渐落下风,伤心起来:“你不应该来北京,你为什么也要来北京?”另一个嗤笑:“不该来的,难道不是你么?”

站在长安街上打车,这时1路车开过来,有人紧跑着追上去,我也跟着跑过去。忽然想起有个人说:不要追公共汽车,我们坐公共汽车已经很惨了,你还要追它……时间已经过去很久,那人的面目已经渐渐模糊,却仍然记得这句话。那时我还年轻,总是会把这种抒情解读为体贴,把同病相怜误以为是相依为命。(抄录自@第二编辑部)

她就是北京生人,工作还不错,可真就没有北京的房子,家里老人也没房。不过也不算什么怪事。午休时刷房产交易信息,像看病危通知单:“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我不会有房子了。”已经在还贷的就安慰她:“我像你这么大时不也没买么,再干几年,凑凑就够了。”“不会的,这么涨下去,我永远都买不起。”虽然隔一段就这么闹一回,但提起她,都叹口气:她该怎么办啊?

金融系的同学聚会上,人到了三十几岁,前怕狼后怕虎,多多少少都有点儿抑郁。辞职、躲在家里不敢见人、和十八岁的姑娘私奔、指着假日和天黑活着,不一而足。有一个在北京的说切实的抑郁细节:家离公司二十公里,在一路拥挤堵塞之际,总要抑制不住地去反复想不愿想的事。从床上、从办公室走向车门的时候,每天两次,想死。

昨天在沃尔玛,一个穿拖鞋的民工模样男子,拎着几根蔫了吧唧的芹菜,站在面食柜台徘徊了一分钟,问:就剩这么几个包子了你们怎么还不降价?售货员白了他一眼。半小时后在收银台又碰见了他,只拎着芹菜,没有包子。(抄录自@爽…)

很多年前,在台球介于时髦运动和流氓行为之间时,我在台球厅看到一个左胳膊没有前半截的汉子,穿着浅颜色的西服上衣,他用剩下的那一点肘关节架杆,球打得很准,神情自得,奇迹般能边打球边抽烟。我们这些孩子都希望关于那半截胳膊也有个同样潇洒血腥的故事。

拆迁来得像场冰雹。他家搬得最快,为此还获得了一小笔奖金,被夸奖作“识时务”。昔日的邻居视他为叛徒。一百步和五十步,几周后,那片废墟只留下几栋孤零零的贴满恐吓标语、孤岛一样的房屋。在他家原来的位置,还有半截卧室的墙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上面有他们过去生活中最私密的痕迹。墙头上,他终于找到了走失的猫。

亲戚们都有点儿惋惜这对儿夫妇,四十出头日子就没什么盼望了。俩人招工接班进的“全民”,然后分流,这么多年,也不懒,但事事不如意,摊上患病拖累的父母和硬得下心的兄弟,总之,就那样呗。每到过年,穿着从娘家借的貂皮大衣去亲戚家拜年,总要重新发现,原来俩人长得还都年轻漂亮。总要重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