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物(2 / 2)

潦草 贾行家 5532 字 2024-02-18

苏州有好多狭窄的河。河上有桥,桥下有人熟练地运桶打水。桥上能看进沿河房舍人家。许多处改成了餐馆、会所、茶室、青年旅馆,了无生趣。还有家小发屋,四五个姑娘在里面吃饭,穿得很露很职业,原来清淡的眉眼上非要可惜地盖上浓妆。时间虽是入夜,可天还是深蓝的,没有生意。桌上摆小鱼一碗、青菜一碗,守着米饭半锅,都木然地嚼着,脸冲着咫尺外墨绿色、有淡淡臭气的水面。

【前腔】江阴江阳,北人不觉得有区别,搭趟公交车就过了几道长江,来到另一城市,擅长做的吃食不同罢了。当地人分得很清,哪里的人是哪里的,在经济政治上是什么位置。古城里的人夸耀古,三千年吴文化,新城说富,企业资产品牌,各自心中有综合实力排序。都很较真,相互攻讦得入情入理,我该怎么嘲讽你,你该怎么回敬我,都有范式,很有意思。

长江上并列的数架钢铁巨桥连缀成巨大庞杂的武汉,水系浩瀚,路上燥热。此地并非真是什么朋克城,那只是几间酒吧里一撮小青年鼓捣的玩意儿。这里的市井江湖并不朽烂,也懒得精致,人人都实话实说,不操闲心,自称为一点五线城市时,也没有多少夸耀意思,“还不是人太多了嘛”。连司机拒载也不打诳语,凝神片刻,平静地说:“太远了,不想克。”

福建某地,街坊中的小小庙宇贴出大红告示:“××宫理事会定于某月某日前往龙海白礁慈济祖宫、海沧青礁慈济祖宫进香讫火,早七点出发。五行旗大吹开路,舞龙,舞狮,西乐,电音三太子,腰鼓队,轮船汽车备齐。场面热烈,望信众相互转告。”使观者觉出活着真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虽是不宽的海峡,也有莫测风浪。大小来往船只都拜妈祖,被笼统归为道教神。分红面粉面,还有黑面,岸上常常为了争夺游神路线引起械斗。民间借贷起诉到法院,有账目而无借据,法官飞起急智,说“被告你到庙里去上香,当着妈祖再说一次你没借过”。被告犹疑片刻,就当庭认账了。

巴黎战后,主妇们买正好重量一磅的《存在与虚无》当砝码。东南地下六合彩的庄家玩家,均用中华书局《康熙字典》作密码本,取其版本固定、近乎无差错,可以减少纠纷乃至殴斗。书局曾长期困惑于为何那边根本没几个人看古书却年年能卖数千册字典。

我旁观,出没于知名文艺景点的女文青常换装扮潮流,这二年,暗花布长裙换成背带裤,不变的是双肩包、墨镜和极大的草帽。最近流行黑体加粗的一字眉和楷体加粗的红唇,像戏台上的媒婆。有买的就有卖的,景点里为她们开了许多店,小情致很多。她们喜欢一家据说店主兼厨师是意大利海归的披萨店,什么时候能吃上,要看他什么时候高兴来,虽说随性而心有戚戚,可也冤饿冤饿的。

广州人对体内的虚火甚敏锐,到了一定的季节,每天到了一定的时候,或者干出吃火锅之类的事情,就四处找凉茶喝。他们说,瓶装的是饮料,要喝现熬倒进纸杯卖的,我喝过一口,登时两眼发黑,想起了许多久已忘怀的事,抱着树干呕了半天。加多宝和王老吉的混战,孰是孰非,搅动此城,大过年的,最大的一块LED上,得到红罐的那个正撑天拄地地叫骂,很想买杯凉茶送它祛火。

初秋草原风光充足,然而短暂,之后冬季漫长,所以要纵情欢聚。草原快要没有了,游牧在更早时就逐渐绝迹。满洲里一带曾归黑龙江管辖,至今,大兴安岭以西也由其代管。蒙古人说,背着猎枪去草原上,除了鹰,射到什么都不怪罪,只要帐篷上不挂红布,进去就是了。等到“草原旅游”的时候,这些说法就只是种说法而已。

小块的草原都搞“旅游”,骑几圈瘦马,到水泥砌的蒙古包里喝酒。上来整个牛头,先蒸后熏烧,自己切割。全羊是类似烤鸭一样的标准化作业,不知道在哪儿烤的。进来几个穿民族服装的服务员,没精打采地唱,要每人都喝两角勾兑烈酒,一角三两,一角二两。脖子上挂一条劣质哈达,发餐巾纸一样。

草地上尚白色。白灾是指白毛风,对应无雪干旱的黑灾。白灾笼盖,找不到避风处,羊群就会被吹进莫辨方向的雪野。好在有了通消息的群:“乌兰泡后面的172.173公路上有二三百只羊,谁丢的,赶紧赶回去吧。”“杭乌拉萨如拉嘎查傲敦格日乐家今天丢了八百多羊,中午一点多时候。有人捡到来个电话吧,谢谢。”牧户们似紧张焦急又不慌不忙,年年如此,总是要来,总会过去。

澳门沿海赌场聚集处,光怪陆离,竭力制造幻象,像守着心照不宣的秘密。本地人不爱谈赌业,喜欢说大赛车,自己玩的改装车,不是香港那头的锃亮。在自己的区域里饮食起居,和那个赌客出入的澳门类似舞台的前后台。博物馆淳朴地介绍风土人情、容闳和《盛世危言》,连带葡人的油腻饮食,于赌业也只设了个小小柜台,仅言及旧事,虽说何鸿燊博士在世即化作一条大马路,就躺在不远处。

电视台有档节目,专讲赌博业,衣着朴素的女主播一本正经地播报职业赌手的竞技,另两位赌手讲解奥运赛事似的解说大赌场的商业竞争。赌船开进公海后,每注都上百万,以胡乱纵肉欲为余兴。也报道赌博网站的老板,就是网上乱弹小广告的那种,人在南亚遥控遍布大陆的下线,已经受到了当地传唤,正道貌岸然地和主持人连线分辩自己的无辜。

赌场外,常见中年土棍搂着俗艳女人,后面尾随着个夹皮包的跟班,虚张声势地走,仿佛刚刚征服了此地,仿佛回到了北方。豪客们由停在门前的黑轿车直接送进小厅,在赌场眼里,这些土棍不入流。葡京附近的几条街上最多,他们似乎喜欢这里,新葡京占了热闹地段,极丑,像个鎏金的疖子,据说这造型能克制对手盘的财运,前厅里金玉满堂,尽情粗俗,也许正为了吸引类聚。

赌场里的人,不大投入的在喧哗嬉笑,前后左右乱看,夸耀刚刚赢到手或输掉的数字;投入的,面相执着狰狞,举止傲慢做作,似乎在做很荣耀的事业。赌场里氧气充足,故意隐去了昼夜时间,女人们忘了补妆,脸色像涂了一层油的橡皮,已无性别和美丑区分,都褪出本相,剩下木然贪婪。

【前腔】我想到个词叫“变容”,神变容以示在地上时不真实,人到这里也变容,像刚死过一场,只剩了赤条条的皮肉,仿佛以前活得不真实,难怪赌场视他们如猪如羊。《暗花》是一九九八年拍的,那个暗中操控一切的阴险老者是谁?使本土的打手和恶棍一下子发觉自己原来如此不专业,吹弹可破。

西安西北一线陵多,路远,不爱历史的人觉得无甚可看,景区里的乞讨者、野导游都是附近山民,像猎人,眼神坚定寂寞,遇到个游客就死死跟着。有个老太太,嘴里只说“帮帮忙,帮帮忙嘛”,游客也死性,宁可败坏兴头也不掏钱,一直被老太太从山脚撵到没有路的险峰,趴在石头上恐惧地看着老太太比自己腿脚利索,马上就到跟前了,觉得身处恐怖电影。

兵马俑的参观有若干等级,在外部长廊下层,有一道更近距离的平台,特殊一点儿的访客,可以被领下去。更高规格的,比如克林顿夫妇,可以下到坑底。有位日本盲人女游客,因为特别想要感受一下兵马俑,能戴上手套抚摸陶俑,传为美谈。也不必追问中国的盲人行不行,你见过几个中国盲人能旅游的?非问不可的话,应该是不行吧。

那个西部重镇与全国所有大城一样,长年是工地,一片片巨型大楼,气魄吓人。当地人说,清洁工大多是周边那几县的,看他们的习惯就知道:喜欢扫完街道,搞一块木头,在背风处当街点着了烤火。其实天还不冷。在金色幕墙玻璃下面,三两个人,在普拉达或爱马仕的大招牌下,专心地盯着微暗的火苗,安静地搓着手。

鄂尔多斯辗转反侧,刚刚在横财的惊喜中打了个盹,便又在破产的恐惧里醒转来。凭什么片刻前还牢不可破的浮财不动产竟然全成了债务?全国的二手车贩子来了,在空无一人的大马路上检验塑料膜还没有撕掉的豪华汽车。大热天也系着领带,南腔北调的人也来了,提着一大箱现金:这个楼盘项目,两百万就算我们的了,勉强够你跑路用。赶紧想,旁边那家也卖呢。

迈进西南某省的一座城,像迈进了三十年前。建筑和交通全无规划,人力便宜得像开玩笑,除了贩毒杀人,许多违法行为都当路完成,行人看都不看。他们穿着式样陈旧的衣服,目光凝滞戒备,从不微笑。先我到来的人说:这里生活很难,有钱人都走了,剩下的人没有什么想笑的事情。怀恋旧日的人或许该来看看,能修正记忆,愈合癔想。

他到边远的民族县份去,觉得事事新奇。他不担心那些矛盾,他想那些人总不比汉人难相处,要的不过是诚实而已,和做生意最后的原则一样。果然,头人(他不知道该叫什么)很快喜欢上了他,说“你没事儿去我家吧”,别人说“这不是你们的客气话,这是隆重的邀请”,他就去了。头人很富,但家里简单寒酸,因为心里有佛爷,不喜欢长物。

这里是农业县,没有一点儿工业,且不大长粮食,只有放牧。放牧的方式在中原闻所未闻,接完羔,把牛犊打上记号,过一阵就赶进密林子里,再不管了。到了长成的时候,男人们懒洋洋地进山,山里一群群膘肥体壮的野牛,有一小半找不回来,能找回来的也就够了,差不多的人家总有二十来头。

在那里住招待所,县里汉人少,多数是干部。粮食是自己随车拉去的。蔬菜罕见,只有回民饭馆有,要四盘,都是拉条子浇头的味儿,问是不是一锅出来再分开的,板着脸回答说不是。羊肉极鲜美,无膻气,当地吃法是生的下锅,半生的出锅。他按照老家的做法炒给他们吃,他们也说好吃,点过头之后,没人打算学。

他们的牛羊没数,孩子也近乎没数。村落口,牛粪堆边儿上,成群的孩子,小的还在地上爬。爬着爬着就长大了,就可以爬到树上,爬到姑娘的背上。女孩儿多数要在家里生个孩子才好出嫁,这是初民习俗,合乎种族要求。这些孩子有的养在娘家,有的卖出去,联系族人即可,手续好说。他就极想领一个回来,那里的男人相貌英挺。

当年拉萨很少有出租车,都是三轮。藏族车夫在车把上挂只盛零钱的箱子,用响亮的口哨驱赶行人,单手扶把,悠闲地和熟人打招呼,有时干脆踩上刹车,滔滔不绝地聊起来,回头冲乘客很甜地挤下眼睛。其中不少黝黑英俊的长发后生,让内地女孩儿迷得不行。付过钱,被叫住,伸过来只巴掌。“不是讲好三块么?”“不不不,这是:再、见。”他收起欢笑,困惑地低头看手掌。

车夫里还是汉民多,多半是四川人。有个河南人,去过我们那儿,清楚地记得许多地名,还去过广东、上海、浙江,最喜欢广东,地方好赚钱多。“那怎么跑到拉萨来了?”“我弟弟在这里当兵。我要陪我弟弟。”说到这里来,半个月身体就习惯了,地方小,几天就能记熟,不过,要让本地人几分。指着一片山说:“看,那里下雪了。”雪从山顶滚到山腰,腾起一片白雾。

布达拉宫是让内地人惊讶的。游客从后山上,藏族人从前山上。相遇时侧身错开。一个小宫室里供奉着著名的佛像,藏族保安站在暗处。南方旅行团闪完了闪光灯,笑闹着推挤着往下一个景点后,他摘下大檐帽,走上近前,双手合十,对着佛像大声唱诵起来,身上的制服和板带没有丝毫别扭之感。

大昭寺是朝觐终点,朝圣者围着牛皮裙、手上扣着木板,拉着行李辎重,千百里外几步一拜而来。十几年前,寺前集市上已经都是工艺品和假货,马原则声称曾在此买到过白虎皮。门票是半张光盘,游人“攻略”是如何拍摄磕长头的人群和逃票。寺内大殿前还有条转经道,游人如果误入,会被白昼里举着灯的人推出来。

藏人在街边围着一只暖瓶边喝边聊,女人孩子爱喝甜茶。机场里,两个老妇人送一个应该是去学舞蹈或唱歌的女孩,她们带着一塑料桶青稞酒,一暖瓶茶和几条哈达,在候机厅里旁若无人地举行起送别仪式来,轮流在彼此耳边快速地说着话,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横竖流淌,一地都是淡褐色的茶,湿漉漉的。

十多年前,在成都往拉萨的飞机上,邻座男青年戴着宽檐迷彩的帆布帽子,没错,全程都没有摘下来擦汗;穿着全套的户外装备,鞋是很厚的防水靴,咔嚓一声就能踩断我的脚趾,吓得我始终没敢笑出声。他一直捧着本徒步进藏攻略,紧张地来回翻看,偶尔忧虑地咂一口空姐递过去的果汁儿。

【前腔】户外界追逐家什妙。我见过个男人因为觉得塑胶跑道新鲜,把皮包往腋下一夹,穿着西服裤跑了五六十圈。在座以凶险闻名的山上,有个南方女人踩半高跟鞋,哇啦哇啦地聊着大天,超过了许多全套装备、龇牙咧嘴拄着登山杖的人。江浙生意人为做买卖,徒步穿行进藏公路,说“阳光挺足的,路况嘛蛮好”,不知道把那路形容得艰险非凡,对另外一些人来说意义重大。

【馀文】远处的事物最能抚慰漫长无聊的黑夜。先前的故事形式,都是沿着条道路展开,作用于人时,要把外部的经历和信息转化为内部体验,或留恋,或自豪,或侥幸,各呈饱经风霜之态。其实,活着的每天都有生命危险,谁知道对面那辆车里是不是坐着个疯子,刹车会不会突然失灵?但交通事故过于乏味,终归只是不幸。如今的城乡均大同小异,但每条街巷,又都藏有怪诞崎岖的精神历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