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花园入口停下,法里斯老人下了车,低着头缓步朝我们走来。老人家如同背负重载,疲惫不堪,走到赛勒玛跟前,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久久凝视着她的面容,仿佛怕她的形象消失在他那昏花的双眼里。随之,老泪纵横,淌落在那他满布皱折的面颊上,双唇抖动,绽现出凄楚的微笑,用哽咽的声音说:
“赛勒玛,过不了多久……过不了几天,你就要离开爸爸,投入到另一位男子的怀抱中去了。过不了多久,上帝的教法就要把你从这个孤零零的家里带到宽广的天地中去了。到那时,这座花园将会思念你那缓慢稳重的脚步,爸爸也将变成陌生人了。赛勒玛,天命已经开口说话,愿苍天为你祝福,求苍天保佑你!”
赛勒玛听父亲这么一说,面色顿改,两眼呆滞,仿佛看到了死神的影子站立在她的面前。随即,她抽抽噎噎地哭了,像被猎人射中的鸟儿,扑扑棱棱地落在低洼地上,疼得周身颤抖不止。她用被深深痛苦打断的声音大声喊道:
“您说什么?您说的是什么意思?您想把我打发到哪儿去呀?”
赛勒玛凝视着父亲,好像她想用目光揭去掩藏他胸中秘密的那层包裹。一分钟死一般的沉寂过去之后,赛勒玛叹了一口气,说:
“我现在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大主教夺去了您的爱女……他为这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儿准备好了笼子……爸爸,这就是您的想法和意思吧?”
法里斯老人只用深深的叹息做回答。然后将赛勒玛领进厅堂,慈爱之光从不安的面容上顿泻而出。我留在树林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情感被困惑戏动,如同秋风横扫落叶。过了一会儿,我跟着父女俩进了厅堂。为了掩饰爱打听别人隐私的好管闲事者的外表,我握住老人的手告别,又用类似于被淹死的人望着苍穹顶上一颗明亮的星星那样的目光望了望赛勒玛一眼,然后转身出了门,父女俩谁也没有觉察到我已离开那里。但是,当我行至花园尽头时,忽听老人呼唤我,我回头望去,发现他追了出来。我立即回头迎他。当他握住我的手时,用颤抖的声音说:
“原谅我,孩子!是我使你今夜以眼泪宣告结束。不过,你将会常来看我的,不是吗?当这个地方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老人度过痛苦的风烛残年时,你能不来看我吗?当然,风华正茂不喜风烛残年,宛如清晨不与黄昏相会,但你将常来我这里,以便让我回忆起我在你父亲身旁度过的青春时光,让我重新听到那不再属于我的生活故事,难道不是这样吗?当赛勒玛走后,只有我一个人孤单单地住在这座远离众人家宅的房子里时,你会不常来看我吗?”
老人说出最后几句话时,声音低沉、断续。当我握住他的手,默默地抖动时,我感到几滴热泪脱眶而出,滴在了我的手上。此时此刻,我的心灵颤抖起来,只觉得对他有一种做儿子的情感在胸中涌动,甜蜜而痛苦,像口渴一样直冲上双唇,然后又像难言的痛苦一样回到心的深处。我抬起头来,看见他的泪水簌簌下落,我的眼泪也夺眶而出。他稍稍弯下腰,用颤抖的双唇吻了吻我的前额,然后把脸转向宅门,说:
“晚安……晚安,孩子!”
满布皱纹的老人脸上那一滴闪光的泪水,要比青年人泪水滚滚给人的心灵带来的震撼强烈得多。
青年人的滚滚泪水溢自泪水充裕的心间,而老人的泪却是眼角的残余泪滴,也是虚弱体内的剩余活力。青年人的眼泪像玫瑰花瓣上的露珠,而老人的眼泪则像舞动的黄叶,预示着生命的冬天已经临近。
法里斯老人的身影消隐在两扇门后。我走出了那座花园,而赛勒玛的话音依然绕在我的耳际,她的美貌像幻影一样蹒跚行走在我的眼前,老人家的眼泪也在我的手上慢慢干了。我离开那个地方,宛如亚当离别了伊甸园,但这颗心中的夏娃却没有在我的身边,当然也就不能让整个世界变成天堂了……我离开那座宅院,只觉得那是我再生的一夜,也是我首次看到死神面孔的夜晚。
太阳能用自己的热量使大地充满勃勃生机,同样也能用自己的温度使大地死亡。
<h3>烈火之湖</h3>
人在漆黑夜里秘密做的任何事情,也必将由人将之公诸于光天化日之下。我们的唇舌在寂静之中的悄声低语,往往在我们不知不觉之时,便变成了公众谈论的话题。我们今天想隐藏在住宅角落里的事情,明天就会暴露,公开展示在街头巷尾。
同样,黑夜的幻影宣布了大主教保罗·伽里卜会见法里斯老人的目的。就这样,能媒将大主教的言谈话语带到了城中各区,也传进了我的耳际。
在那月明风清之夜,大主教保罗·伽里卜召见法里斯老人,并非为了与他商量穷苦人、残疾人的事情,也不是为了把寡母孤儿的情况告诉他,大主教用自己的豪华私人马车把老人接去,原来是替自己的侄子曼苏尔·伽里卜贝克向老人的女儿赛勒玛求婚。
法里斯·凯拉麦是位富翁,他的唯一继承人便是他的女儿赛勒玛。大主教要选赛勒玛作他的侄媳,既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也不是因为她灵魂高尚,而是因为她富有,她那万贯家财足以保证曼苏尔贝克的前程,借助她的大笔钱财,足以使贝克在贵族当中寻求到崇高地位。
东方的宗教领袖们不会满足于他们自己已经获得的尊严和权势,而是竭力让他们的后代居于众人之上,奴役人民,控制人民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帝王驾崩,将荣誉传给自己的长子,而宗教领袖的光荣则像传染病一样传给兄弟及侄子。就这样,基督教的大主教、伊斯兰教的伊玛目和婆罗门教的祭司,都像海中蛟龙一样,伸出无数巨爪捕捉猎物,张开无数大嘴吮吸猎物鲜血。
当保罗·伽里卜大主教代侄子求娶赛勒玛时,法里斯老人只得用深深的沉默和灼热的泪水作答。当父亲要送别女儿时,即使女儿要嫁到邻居家或应选入皇宫,哪位父亲能不难过?当自然规律要一位男子同自己的女儿分别时,而那女儿是他自幼逗着她玩,继之教育、培养她成为妙龄少女,后来长大成朝夕相依为命的大姑娘,现在却要与他分别了,他的内心深处怎会不难过得颤抖战栗呢?对于父母亲来说,女儿出嫁的欢乐类似于儿子娶媳,只不过是后者给家庭增加了一个新成员,而前者则使家庭减少了一个亲密的老成员。法里斯老人被迫答应了大主教的要求,强抑心中不悦情感,在大主教的旨意面前低下了头。老人家不但见过大主教的侄子曼苏尔贝克,而且常听人们谈起他来,深知其性情粗野、贪得无厌、道德败坏。可是,在叙利亚,哪个基督教徒能够反抗大主教,同时又能在信仰中受到保护呢?在东方,哪一个违背宗教领袖意愿的人能在人们当中受到尊重呢?与箭对抗的眼睛,怎能逃避被射瞎的命运?与剑搏斗的手臂,怎会不被斩断?即使老人家能够违抗保罗大主教的意愿,他能保证女儿的名声不遭猜疑与毁灭吗?女儿的名字能够不遭受众口舌的玷污吗?在狐狸看来,高悬的葡萄不都是酸的吗?
就这样,天命狠狠抓住了赛勒玛,将她作为一个低贱的奴隶卷入了不幸东方妇女的行列。就这样,一个高尚的灵魂刚刚展开圣洁的爱情翅膀,在月光胧明、百花溢香的天空中遨游之时,便落入了罗网。
在多数地方,父辈的大笔钱财往往是女儿不幸的起因。靠父亲辛勤努力、母亲精打细算填充起来的宽大金库,顷刻之间便会化为继承者心灵的黑暗狭窄牢笼。人们顶礼膜拜的伟大财神,瞬间会变成折磨灵魂、毁灭心神的可怕恶魔。赛勒玛像许多不幸的姑娘一样,成了父亲巨财和新郎贪婪的牺牲品。假若法里斯不是一个富翁,那么,赛勒玛今天也会像我们一样,快活地生活在阳光下。
一个星期过去了。赛勒玛的爱总是陪伴着我:黄昏时,那真挚的爱在我的耳边吟唱幸福之歌;黎明时,那执着的爱将我唤醒,让我瞻望生活的意义和存在的秘密。那是神圣的爱,不知何为嫉妒,因为它无求于人;它不会使肉体感到痛苦,因为它在灵魂深处。那是一种强烈的爱慕之情,它会使心灵得到极大的满足。那是一种极度深刻的饥饿,它以知足填满人心。那是一种情感,它能使思念之情诞生,但却不激发思念之情。那是一种迷人心窍的蜃景,使我视大地为一片乐土,令我看人生是一场美梦。早晨,我行走在田野上,在大地的苏醒中看到了永生象征;我坐在海岸边,从大海波涛里听到了永恒歌声;我走在城市大街上,从行人的脸上和劳动者行动中看到了生活的美和繁荣的欢乐。
那是像幻影一样过去、像雾霭一样消失的日子,在我的心中留下的只有痛苦的记忆。那眼睛,我曾用它看过春令的美景和田野的苏醒,如今,它看到的只有暴风的愤怒和冬天的失望。那耳朵,我曾用它听到波涛的歌声,如今,它只能听到心灵深处的呻吟和深渊的号丧声。那心灵,曾是多么敬重人类的活力和兴盛的光荣,如今,它却只能感到贫困的不幸和堕落者的悲惨。谈情的日子多么甜润,说爱的岁月何其甘美!痛苦之夜多么苦涩、何其可怕啊!
周末的黄昏时分,我的心灵沉醉在情感的美酒之中,于是向赛勒玛的家走去。她的家宅是美所建造、爱所崇拜的圣殿,为的是让心灵在那里顶礼膜拜,虔诚祈祷。当我行至那座寂静的花园时,我感到有一种力量在吸引着我,将我带出这个世界,让我缓慢地接近一个没有争斗的神奇天地。我只觉得自己就像一位苏菲派685教徒,被天引向幻梦境界,我忽然发现自己行进在相互交织的树木与互相拥抱的鲜花之间。当我行至宅门口时,抬头一看,只见赛勒玛坐在素馨花树荫下的那张长椅上,那正是一周之前,在神灵选定的夜晚,我俩同坐的地方,是我的幸福的开端,也是我的不幸的源头。我默不作声地走近她,她纹丝不动、一声不响,仿佛她在我到来之前,就已经知道我要来。我在她身旁坐下来,她朝我的眼睛凝视片刻,深深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把目光转向遥远的晚霞,那里正是夜首与日尾相互嬉戏的地方。一阵将我们的心灵纳入无形灵魂行列的神秘寂静过后,赛勒玛把脸转向我,伸出冰冷、颤抖的手拉住我的手,用类似于饥饿得说不出话来的人的呻吟似的声音说:
“朋友,你瞧瞧我的脸,好好地瞧一瞧,细细地看一看,读一读你想用语言了解的关于我的一切情况吧……亲爱的,你看看我的脸……哥哥,你好好瞧一瞧吧!”
我瞧着她的脸,久久地注视了一番,发现几天前她那还像口一样微笑和像燕子翅膀扇动的眼睛已经凹陷下去,而且呆滞僵死,蒙上了一层痛苦、忧虑的阴影;她那昨天还像高高兴兴接受太阳神亲吻的白百合花瓣似的皮肤已经枯黄,盖上了一层绝望的面纱;她的双唇本来像延命菊花,甜汁四溢,如今已经干枯,活像秋风下留在枝头上瑟瑟抖动的两片玫瑰;她的脖颈原先像象牙柱子一样挺立着,如今已经向前弯曲,仿佛再也无力承受头脑里的沉重负担。
我看到了赛勒玛脸上的这些令人痛苦的变化,但所有这些在我看来不过是薄云遮月,使月亮显得更加美丽、壮观、庄严。脸上所透露出来的精神深处的秘密,无论其令人多么痛苦难过,都会使面容更加妩媚、甜润;而那些默不作声,不肯吐露内心隐情和秘密的面孔,无论其线条多么流畅,五官如何端正,也谈不上什么美丽。酒杯只有晶莹透明,全呈美酒色泽,才能吸引我们的双唇。那天黄昏,赛勒玛正像一只盛满纯酒的杯子,生活的苦汁与心灵的甘甜相互掺杂在酒之中。赛勒玛在不知不觉中演示了东方妇女的生活:刚告别父亲的家,便使自己的脖颈套在了粗鲁丈夫的枷锁之下;才离开慈祥母亲的怀抱,就生活在残暴婆母的奴役之中。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赛勒玛的面孔,静听着她那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默默地思考着,和她一起感到痛苦,为她感到难过。我终于感到时间停下了脚步,万物被遮挡起来,渐而消失,只看见两只大眼睛在凝神注视着我的内心世界,只觉得我双手捧着的那只冰冷的手在不住地颤抖,直到赛勒玛平静,听到她那从容的话音时,我才从这种昏迷中苏醒过来。她说:
“来吧,朋友,我们现在谈谈吧!趁未来还没有把艰难险阻加在我们的头上,让我们描绘、勾勒一下我们的未来吧!我父亲已到那个将成为我终身伴侣的男人家去了。上天选定的导致我出生的男人去见大地注定的成为主宰我的末日的男子去了。就在本城的中心,伴我度过青春时代的老人正在会见将伴我度过其余岁月的青年。今天夜里,父亲与未婚夫商定结婚日期;无论那一天多么遥远,终将是很近的。这个时刻是多么奇异,它的影响又是何等强烈!上星期的今夜,就在这素馨花树荫下,爱神第一次拥抱了我的灵魂;也在同一时刻,天命在保罗·伽里卜大主教宅里,写下了我未来故事的第一句话。此时此刻,我父亲和我的未婚夫正在编织我的结婚花环。我看见你坐在我的身边,我感觉得到你的心潮在我的周围波涌起伏,像一只干渴的鸟儿,拍翅盘旋在一条可怕的饥饿毒蛇把守着的清泉上空。这一夜是多么重要,其奥秘又是何等深刻!”
在我的想象中,绝望就像漆黑的魔影,狠狠地掐住了我们爱情的喉咙,一心将之扼死在童年之中。我回答她说:
“这只鸟将一直盘飞在清泉上空,不是渴得坠地而死,就是被可怕的毒蛇扑住,并被撕烂吞食。”
赛勒玛激动不已,话音像银弦一样颤动着说:
“不,不,我的朋友,还是让鸟儿活着,让这只夜莺一直唱到夜幕垂降,直到春天过去,世界毁灭,时光衰竭。你不要让它哑口,因为它的声音能使我复活;不要让它的翅膀停止拍击,因为羽翼的沙沙响声能驱散我心中的雾霭。”
我叹息着低声说:
“赛勒玛呀,它会渴死的,也会被吓死的。”
话语从她那颤动的双唇间奔腾倾泻而出,她回答道:
“灵魂的干渴要比物质的渴望更重要,心灵的恐惧要比肉体的安宁更可怕……不过,亲爱的,请你好好听我说。我现在站在一种新生活的门口,而我对之一无所知。我就像一个盲人,因为怕跌倒,所以用手摸着墙行走。我是一个女奴,父亲的钱财将我推到了奴隶市场上,一个男子把我买去了。我不爱这个男子,因为我对他一无所知。你也知道,爱情与陌生是不相容的。但是,我将要学着爱他。我将顺从他,为他效力,使他幸福。我将把一个懦弱女人能够献给一个强悍男子的东西全部献给他。至于你嘛,你则正处于青春,你面前的生活之路是宽广的,而且满铺鲜花和香草。你将带着你那颗炽燃的心走向宽阔世界。你将自由地思想,自由地说话,自由地做事。你将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生命的面颊上,因为你是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将像主人一样生活,因为你父亲穷,所以你不会成为奴隶,不会因为他那点家财而被带往买卖女奴的奴隶市场上。你将与一个心爱的姑娘结为伴侣:在她过门之前,她会先占据你的心房;在与你朝夕相处之前,她就会与你同思共想。”
赛勒玛说到这里,稍稍沉默、喘口气,然后用哽咽的声音说:
“可是,难道就在这里,生活之路就将我们分开,让你奔向男子的光荣,让我去尽妇道义务?莫非美梦就这样结束了?莫非甜蜜的现实就这样云消雾散了?难道喧嚣就这样将燕子的鸣啭吞噬?难道狂风就这样将玫瑰花瓣吹散?莫非粗脚就这样将酒杯踏碎?难道让我们站在朗月下的那一夜是假的?难道我们的灵魂相聚在这素馨花树下也是假的?难道我们急忙飞向星星,翅膀感到疲惫,就将我们一下抛入深渊?莫非爱神在沉睡中突然来到我们身边,顷刻醒来就大怒要惩罚我们?难道我的呼吸触怒了夜间的微风,使之顷刻之间化为狂风,意欲撕裂我们,将我们碾作尘埃,然后卷入谷底?我们既没有违背叮嘱,也没有偷食禁果,为什么要把我们驱逐出伊甸园呢?我们既没有玩弄阴谋,也不曾背叛,为什么要把我们打入地狱呢?不能,不能啊!一千个不能,一万个不该!我们相聚的片刻胜似数个世纪;照亮我们心灵的光芒足以征服任何黑暗。假若风暴在这个愤怒的海面上将我们分开,那么,波涛会在那个平静的海岸将我们聚在一起;倘使这种生活将我们杀死,那么,那位死神会使我们复活。
“女人的心是不会跟时间而变化,随季节而更替的。女人的心会久久挣扎,但却不会死亡。女人的心颇似旷野,人将之当作战地和沙场,拔掉那里的树木,烧掉那里的青草,用血染红那里的岩石,将尸骨的头颅栽入土地中。尽管如此,旷野依旧存在,寂静安详,春天照样按时而至,秋天仍然硕果压枝,直到永远……如今事情结束了,我们怎么办呢?请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怎样分手,何时相聚?莫非我们应把爱神视作异乡客,夜幕将之送来,清晨又将之赶走?难道我们该将心里的情感看成一个梦,睡觉时才显示,苏醒后去而无踪?莫非我们应该把这一个礼拜看作烂醉时刻,顷刻便已清醒?……亲爱的,你抬起头来呀,让我听听你的声音!你说话呀!请你开口跟我说话呀!狂风吹翻我们的船后,你还记得我们共度的那些日子吗?寂静的夜里,你听见我的翅膀沙沙拍击声吗?你能感觉到我呼出的气在你的脸面和脖颈上波涌起伏吗?你能听到我痛苦哽咽的低微叹息声吗?你能看见我的幻影随黑夜幻影而来,又随晨雾消失吗?亲爱的,你对我说呀!你曾是我眼中的光明、耳中的歌声、灵魂的翅膀,以后你将是什么呢?”
我的心底之蕴全部溶在我的双目之中。我回答她说:
“赛勒玛,我将像你希望的那样属于你。”
她说:
“我希望你爱我。我要你爱我到我的末日。我要你像诗人爱自己的痛苦幽思一样爱我。我要你像旅行者记起水塘那样记起我,看见水塘先借水面照照自己的容颜,然后再俯首饮水。我要你像母亲记起胎儿那样记起我,胎儿未见到光明,便死在了母腹之中。我要你像慈悲的国王想到囚犯那样想到我,囚犯未接到国王的赦免令便死在了牢里。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兄弟、朋友和伙伴。我希望你常来看望我的父亲,给孤独中的他送来欢乐和慰藉,因为我不久就要离开他,变成他的陌生人。”
我回答她说:
“赛勒玛,我将一一照办。我将使我的灵魂包裹你的灵魂,让我的心成为容纳你的俊美的房舍,让我的胸腔成为掩埋你的痛苦的坟墓。赛勒玛,我将像田野酷爱春天那样爱你。我将像鲜花靠太阳光和热量生长那样靠你生活下去。我将像山谷吟诵回荡在农村教堂上空的钟声那样吟咏你的名字。我将像海岸聆听波涛讲故事那样倾听你心灵的絮语……赛勒玛,我将像寂寞的异乡客思念亲爱的祖国那样思恋你。我将像饥饿的穷苦人向往一桌美食那样向往你。我将像被废黜的君王暗恋尊荣、辉煌岁月,垂头丧气的俘虏暗恋自由、安详时光那样暗恋你。我将像农夫想着饱饱禾穗和打谷场上的粮堆、善良的牧人想着肥美草原和甘甜泉水那样想着你。”
我说话时,赛勒玛一直望着夜幕深处,不时地叹叹气。她的心跳时快时慢,如同大海波涛时高时低。她说:
“明天,事实就要化为幻影,苏醒就会变成幻梦。思念者只靠拥抱幻影,干渴者仅饮梦中溪水,这能够满足要求吗?”
我回答道:
“明天,天命就要把你带到一个充满温馨与平静的家庭怀抱中,将我带到一个充满斗争、厮杀的世界里去了。你就要到一个男子家中去了,他会为你的俊秀容貌、纯洁心灵而感到幸福;而我,则要到岁月的埋伏的地点去,岁月将以其痛苦折磨我,用它那可怕的魔影恫吓我。你将投入生活怀抱,我却要进入争执天地。你迎来的将是亲昵与温馨,我面临的却是孤独与寂寞。不过,我将在死神阴影遮罩的山谷里竖起爱神的塑像,天天对之顶礼膜拜。我将与爱神夜下谈心,听她唱吟,将她当作美酒痛饮,把她选作衣服穿在身上。拂晓,爱神把我从睡梦中唤醒,领着我走向遥远的旷野;正午,爱神将把我带到树荫下,与百鸟一起同避烈日灼热,欢快乘凉;黄昏,爱神让我面对日落之地,让我聆听大自然告别光明时唱的歌,让我观赏寂静的幻影遨游在空中的壮景;夜晚,爱神拥抱着我,我安然进入梦乡,梦游情侣、诗人灵魂居住的天堂。春天,我与爱神并肩漫步,踏着生命用紫罗兰和延命菊画出的足迹,用水仙花和百合花杯喝着剩余的甘霖,在丘山和坡地之间欣然吟唱;夏天,我与爱神头枕干草捆,下铺青草作褥,上盖蓝天当被,与月亮、星辰亲切夜谈;秋天,我将与爱神一起去葡萄园,坐在榨汁机旁,观看正在脱掉金黄色衣裳的树木,仰望向海岸迁徙的鸟群;冬天,我将与爱神相互依偎在炉火旁,讲述历代故事,重温各国与各民族的史迹。青年时代,爱情将成为我的导师;中年时代,爱神将成为我的助手;老年时代,爱神将成为我的慰藉。赛勒玛,爱神将伴随我终生,直至大限来临,你我相聚上帝手中。”
语词发自我的心灵深处,语速急促,就像一柄火炬,火焰熊熊,火星四溅,旋即零落消失在花园的角落里。赛勒玛聆听着,泪水夺眶而出,簌簌下落,眼帘仿佛变成了双唇,泪流便是回答我的话语。
没有得到爱神赐予的双翅的人们,是不能飞到云天外观看那个神奇世界的,也看不到我和赛勒玛的灵魂在那悲欢交集的时刻遨游在那个世界里的情景。没有被爱神选作旅伴的人们,他们是听不见爱神说话的,这个故事也不是写给他们的;即使他们能够明白这几页书的意思,他们也看不到蹒跚在字里行间的不以墨水为衣、不把白纸当做宿身之处的幻影。可是,谁又未曾啜饮过爱神林中的玉液呢?哪个心灵又未曾恭恭敬敬地站在用心之底蕴铺地,以秘密、美梦和情感盖顶的光明神殿之前呢?哪一朵花的花瓣没有沾过晨露?哪条迷路溪水没有奔向大海?
赛勒玛抬起头来,仰望着繁星点缀着的夜空,两手伸向前,二目圆瞪,双唇颤动,蜡黄色的脸上呈现出一位受虐待女子心灵中的全部怨恨、绝望和痛苦征兆,然后大声喊道:
“主啊,女人有何过错,致使你大发雷霆?她又何罪之有,招来你发怒到地老天荒?莫非她犯下了可怕的弥天大罪,致使你给我无尽的惩罚?主啊,你是强大无比的,而女人则是软弱无双的,你为什么要用痛苦消灭她?主啊,你是伟大的,而女人只是在你的宝座周围匍匐爬行,你为什么要用双脚将之踏碎?主啊,你是强烈暴风,而女人在你面前,则像尘埃,你为什么要把她卷扬到冰雪上去呢?主啊,你是巨神,而女人则是不幸者,你为什么要同她作战?主啊,你明察秋毫,无所不知,而女人则是迷途的盲者,你为什么要置之于死地?主啊,你用爱创生了女人,又为什么要用爱将之消灭?主啊,你用右手将女人举到你的身旁,你又为什么用左手将之抛入深渊,而她全然不知你何时将之举起,又怎样将之抛掉?你把生的气息吹入女人的口中,却又将死亡的种子播入女人的心田。主啊,是你使她走在幸福路上,旋即又派不幸坐骑士来抓她。主啊,是你把欢乐的歌声送入她的喉咙,然后却用痛苦封住她的双唇,用愁苦拴住她的舌头。主啊,你用你那无形的手指将欢乐与她的痛苦系在一起,又用你那有形的手指在她的欢乐周围画上痛苦的光晕。你把宽舒和平安隐藏在她的卧室里,却又把恐惧和麻烦置于她的床边。你用你的意志唤醒了她的爱慕之情,而从她的爱慕之情中又生出了她的毛病与过失。你用你的意愿让她看到了你的造化之美,你也用你的意愿使她对美的钟爱化为致命的饥饿。你用你的法律使她的灵魂与漂亮肉体结配,你也用你的法则使她的肉体做了软弱和屈辱的伴侣。主啊,你用死亡之杯为她注入生命,又用生命之杯为她注入死亡,主啊,你用她的泪水为她洗净,又用她的泪水将她溶解。主啊,你用男人的面饼填充她的饥腹,然后又用她的心中情感塞满男人的手。主啊,你呀,你用爱情打开了我的眼界,又用爱情使我双眼失明。主啊,你用你的双唇亲吻了我,又用有力的手给了我一耳光。你在我的心中种下了白玫瑰,却又在玫瑰周围令荆棘、芒刺横生。主啊,你用一个我所深爱的青年的灵魂绑住了我的灵魂,却又用一个我素不相识的男人的身束住了我的身。主啊,你羁绊了我的岁月!主啊,帮我一把吧,让我成为这场殊死斗争中的强者;救救我吧,让我至死忠诚、纯洁……主啊,愿你如愿以偿!愿你的圣名永远吉祥!”
赛勒玛沉默下来,而她的面容还在说话。之后,她低下头,垂下双臂,弯下腰,仿佛失去了活力;在我看来,她就像被狂风摧折的树枝,被抛在低洼地,任其干枯,自消自灭在时光的脚下。我用我的灼热的双手捧住她那冰凉的手,用我的眼帘和双唇亲吻她的手指。当我想用话语安慰她时,发现我自己比她更值得安慰和同情。我沉默无言,不知所措,静静思考,感到时光在拿我的情感开玩笑,听到我的心在我胸腔里呻吟,不由自主地自己对自己担忧起来。
在那一夜余下的时间里,我俩谁都没说一句话。因为焦虑一旦巨大,人便会变得哑口无言。我俩一直默不作声,僵直地呆在那里,活像被地震埋入土中的一对大理石柱。谁也不想听对方说话,因为我俩的心弦都已脆弱无比,即使不说话,一声叹息也会震断它。
午夜时分,寂静得阴森可怕。残月从萨尼山后升起,在繁星中间,显得就像一张埋在灵床的黑色枕头里的白苍苍的死人的脸,在四周的微弱烛光映照下尤其令人心惊。黎巴嫩山脉像被岁月压弯脊背、被苦难扭曲身骨的老翁一样,眼里没有困意,与黑夜谈天,等待黎明到来,颇似一位被废黜的君王,坐在宫殿废墟间的宝座灰烬上。高山、树木和河流随着情况和时间的变化而变换着自己的形态与外表,就像人的面容一样随着思想和情感的变化而变化。白天里高高挺立的白杨树就像娇媚的新娘子,微风戏动着她那长长的衣裙,然而到了夜晚,它却像一根烟柱,高高插入无垠的天空。午间像强有力的藐视一切灾难的暴君一般的巨大岩石,在夜里却变得像一个可怜的穷光蛋,只有以大地当褥,盖着夜空作被。我们清晨看到的溪流波光粼粼,如同银色的蜜汁,耳闻它欢唱着永恒之歌;及至傍晚,它却像从山谷半腰淌泻下来的泪河,耳听它在像失子的母亲痛哭、哀号。一个星期以前,黎巴嫩山脉还是那样威严、壮观,其时皓月当空,人心欢畅;而那一夜里,它却变得愁眉苦脸、萎靡不振,面对着徘徊在夜空的暗淡残月和一颗悸动在心中的怏怏之心,显得那样寂寞孤独。
我们站起身来告别时,爱情和失望像两个可怕的魔影横在我俩之间:前者展开翅膀在我们的头上盘旋,而后者则用魔爪掐住了我们的喉咙;前者惊惶地哭泣,后者却讥讽地大笑。当我捧起赛勒玛的手放在我的双唇上亲吻、祝福时,她靠近我,吻了吻我的头发分缝处,然后坐在木椅上,合上眼,缓缓地低声说:
“主啊,求你怜悯!求你让所有被折断的翅膀强健起来吧!”
我离开赛勒玛,走出花园,只觉得我的感官被罩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幕,酷似雾霭在湖面弥漫。我独自走去,道路两旁的树影在我面前晃动,就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魔影在故意吓我。微弱的月光在树枝间瑟瑟颤抖,活似遨游在天空的妖魔向我的胸膛射来的一支支细长的利箭。我的周围一片沉寂,仿佛是黑暗之神捂在我身上的沉重黑色巨掌。
那时刻,存在中的一切,生活的全部意义,心灵里的所有秘密,都变得丑陋、可怕与骇人听闻。世间的美和存在的欢乐让我看到的精神之光,已经化为火,其烈焰灼烧着我的心肝,其烟雾笼罩着我的心灵。万物之声汇成的并使之成为天国之歌的和声,一时间化为比狮吼更加令人恐惧、比深渊呐喊更加深沉的啸鸣。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一下便瘫倒在了床上,就像被猎人射中的鸟儿,心被箭穿透,直坠落在篱笆之间。我的理智一直摇摆在可怕的苏醒与不安的睡梦之间,在这两种情况下,我的灵魂都在重复着赛勒玛的那些话:“主啊,求你怜悯!求你让所有被折断的翅膀强健起来吧!”
<h3>死神宝座前</h3>
婚姻,在我们这个时代是一桩可笑又可悲的交易,完全被男青年和姑娘们的父亲们所包揽。在这场交易中,多数地方的男青年们赢利,父亲们赔钱,而被当作货物从一家移入另一家的姑娘们,则欢乐尽失,如同旧家具一样,她们就被放在房舍的角落里,面对黑暗,慢慢地消亡。
现代文明使妇女的意识稍有长进,但却因为男子们普遍的贪婪之心,而使妇女们的痛苦有增无减。往昔,妇女是幸福的女仆,如今,她们变成了不幸的女主人;往昔,她们是走在白日光明之中的盲人,如今,她们却成了走在夜幕中的明眼人。过去,妇女们因无知而显得妩媚,因朴实而显得娴淑,因懦弱而显得强壮,如今,她们因娇美而变得丑陋,因敏感而变得肤浅,因知事而变得远离人心。她们能有一日变得美貌与知识、妖丽与德高、身材苗条与心灵坚强集于一身吗?我认为精神升华是人类的法则,渐臻完美是一条缓慢的规律,但它却是一条积极有效的规律。假若妇女在某件事上前进了,而在另一件事上落后了,那是因为登上山顶的路上有障碍,那里不乏贼窝和狼穴。在这座类似于苏醒前的昏厥的山中,在这座布满过去时代泥土和未来时代种子的山中,在这充满奇异嗜好和愿望的山中,不乏这样一座城市,那里的妇女正是未来女子的象征。赛勒玛在贝鲁特将是东方新女性的代表,但她像许多生活在以前时代的人一样,成了新时代的牺牲品,就像被急流卷走的一朵花,被迫走向不幸前进的行列中。
曼苏尔贝克与赛勒玛结了婚,二人住在贝鲁特海滨的一座豪宅里,那是个社会名流、富翁聚居的区域。法里斯老人独自呆在那座孤零零的住宅中,周围是花圃、果园,酷似牧羊人守着一群羊。喜筵日子过去了,洞房花烛之夜过去了,被人们称为“蜜月”的日子也过去了,留下来的便是醋酸加苦西瓜汁的日子,正像战争的显赫与辉煌,留下来的却是战死者的头颅和尸骨,横布在旷野之上……东方婚礼的豪华讲究把青年男女的心灵高高抛向天空,就像雄鹰展翅高翔云端,然后又把他们像磨盘一样丢入海底,简直就像沙滩上留下的足迹,顷刻便被浪潮抹掉。
春去夏至,接着便是金秋。我对赛勒玛的美渐而从一个青春少年对一位黄花少女的慕恋,变成一种孤儿对长眠地下的母亲英灵的无声崇拜。曾经占据我的整个身心的钟爱之情,变成了顾影自怜的盲目忧伤。曾使我热泪脱眶而出的酷恋之情,已经化为令我心滴鲜血的沮丧。曾充满我胸间的思恋呻吟之声,变成了深沉的祈祷。在寂静中,我的灵魂向苍天祈祷,祈求苍天给予赛勒玛以幸福,赐予她的丈夫以快活,让她的父亲放心。不过,我同情也好,祈祷、祝福也好,统统都是徒劳无益的。因为赛勒玛的不幸是心病,只有死神才能治愈它。她的丈夫则属于那样一种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得到一切,生活过得舒适、宽裕、快乐,但决不会以此为满足,还常贪图得到本来不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就这样,他们一直受着他们的贪欲折磨,直到生命尽头。我希望法里斯老人放心也是没有用的,因为他的女婿刚刚娶了他的女儿,得到了她的大笔钱财,便把老人忘得一干二净,对他弃置不理,一心只盼他一命呜呼,好把他剩余的财产全部弄到自己手里。
曼苏尔贝克很像他的叔父保罗·伽里卜大主教。他的性格也像叔父。曼苏尔的心灵简直就是其叔父心灵的缩影。他叔侄俩之间只是伪善与堕落之别。大主教在他的紫色教服掩饰下实现自己的意愿,借悬挂在胸前那闪着金光的十字架满足自己的贪欲。而他的侄子,则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清晨,大主教去教堂;白日的其余时间里,他则用来榨取寡母孤儿、平民百姓的钱财。曼苏尔贝克整天都在被腐朽气息污染透的阴暗的花街柳巷里纵情酒色。
星期日,大主教站在祭坛前,一本正经地向信民们宣讲他自己并不遵守的训诫;而在一周里的其余日子里,他就忙于国家政治活动。他的侄子,则利用叔父的权势,把全部时光打发在与那些求职者和追求名利者的交易上。大主教是一个在夜幕掩盖下行窃的小偷,而曼苏尔贝克则是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行走的骗子。
百姓就这样在这伙小偷和骗子之间惨死,就像群羊在狼的利爪和屠刀下丧命。东方各民族就这样屈从于心术不正、道德败坏之辈,于是渐而倒退,然后坠入深渊,时代匆匆而过,用其脚将之踏烂,就像铁链将陶器砸得粉碎一样……
究竟是什么让我用这么大篇幅来谈悲惨、绝望的民族呢?我本想记下一位不幸女子的故事,描绘一颗悲伤的、尚未尝到爱情的欢乐便惨遭痛苦打击的心灵……想到那位未曾拥抱过生活便被死神夺去生命的弱女子,我已不再流泪,却为什么谈起遭受压迫的那些无名百姓,我的泪水却夺眶而出呢?难道那位弱女子不正是受压迫人们的象征吗?那位在心灵爱好与肉体桎梏之间痛苦挣扎的女子,不正像在统治者与祭司们之间受折磨的民族吗?或者说那种将一位美丽少女带往坟墓阴暗处的无形情感,不正像用黄土掩埋百姓生命的强烈暴风吗?女人之于民族,如同光之于油灯:若灯油充足,那灯光会微弱昏暗吗?
秋天过去了,金风剥光的树木,戏动着飘飞的黄叶,如同飓风戏耍着海水的泡沫。冬天哭号着走来。我在贝鲁特没有一个伙伴,伴随我的只有梦,时而将我的心灵高高抬往星空,时而又将我的心降下埋入地腹。
愁苦的心灵只有在孤寂中安宁,于是我远离人们,就像受伤的羚羊离群而去,隐藏在山洞里,或者得到痊愈,或者默默死去。
有一天,我听说法里斯老人病了,我便放弃了独处,前往探望他。我躲开被车水马龙嘈杂声干扰长空静寂的大道,沿着橄榄树之间的一条小道步行而去。但见橄榄树那铅灰色的叶子上因雨滴而闪闪放光。
行至老人家,我走进门一看,只见老人躺在床上,身体瘦弱,面容憔悴,脸色蜡黄,二目深陷在双眉下,活像两个又深又暗的窟窿,病痛的魔影在那里游荡。昔日那曾经容光焕发、笑颜常驻的舒展面孔,如今紧缩着,愁眉不展,像一张皱皱巴巴的铅灰色纸,仿佛疾病在上面留下的一行行模模糊糊的奇怪字样。昔日那双温暖、柔软的手,如今已变成皮包骨头,瘦弱不堪,活像暴风中瑟瑟抖动的光秃秃的树枝。
我走近老人,问他近日可好。他把清瘦的脸转向我,颤抖的双唇上绽现出一丝凄凉的微微笑意,用似乎是从墙后传来的微弱声音说:
“去吧,孩子,到那个房间里去吧!给赛勒玛擦擦眼泪,让她平静一些,然后再把她带到这里来,让她坐在我的床边……”
我走进对面那个房间,发现赛勒玛瘫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脸埋在椅背上,屏着呼吸,以免父亲听到她的泣哭声。我缓步走近她,用近乎叹息的微弱低声呼唤她的名字。她就像被噩梦惊扰的睡梦中的人一样,惶遽地一动,随即坐正,用呆滞的目光望着我,仿佛她是在梦中看到了一个幻影,不相信是我站在那个地方。
一阵深深的沉默,仿佛它的神奇影响将我们带回到我们醉于神酒的时刻。之后,赛勒玛用指尖抹去眼泪,伤心地说:
“你看到岁月如何更替了吗?你看见时光怎样使我们迷失方向,我们又如何快步走进了这可怕洞窟了吗?就在这个地方,春天将我们聚集在了爱神的掌中;还是在这里,严冬又让我们在死神的宝座前见面。白日是多么灿烂,而这夜色又是多么黑暗……”
话未说完,她哽咽了。随后,她又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仿佛往事已浮现在她的面前,而她却不想看到它。我用手抚摩着她的头发,说:
“来吧,赛勒玛,来吧!让我们在狂风前像铁塔一样巍然屹立吧!来吧,赛勒玛,让我们在敌人面前像勇士一样挺立,用我们的胸膛,而不是用脊背迎着敌人的刀锋剑刃吧!我们倒下去,要像烈士那样壮烈;我们得胜时,要像英雄那样活着……在艰难困苦面前,坚定地忍受心灵上的折磨,总比退缩到安全、舒适的地方要高尚。在油灯四周拍翅扑火,直到化为灰烬的蛾子,要比在黑暗洞穴里平安、舒适生活的鼹鼠尊贵。不经受冬令严寒和各种因素考验的种子,是不能够破土而出,快快活活地饱尝四月的美景的……赛勒玛,来吧!让我们迈着坚定的步伐,在这条崎岖小路上前进吧!我们要抬眼望着太阳,以免看见散落在乱石中的骷髅和穿行在荆棘之间的毒蛇。假若恐惧会使我们在半路上停下来,黑夜里的幻影就会让我们听到奚落和嘲讽的呐喊声;如果我们勇敢地登上山顶,宇宙的灵魂就会与我们一道同唱欢乐凯歌……赛勒玛,你不要难过,不要悲伤,擦干眼泪,拂去脸上的愁云。起来,让我们坐在你父亲的床边,因为他的生命就是你的生命,你的微微笑容能使他病愈康复。”
她用充满温情、怜悯的目光望了我一眼,然后说:
“你的两眼里饱含失意、绝望之情,怎能要求我忍耐坚强呢?一个饥饿之人怎能把自己的面饼让给另一饥民呢?一个急需药品的病夫能将自己的药给另一病人吗?”
说罢,赛勒玛站起来,然后低着头向她父亲的卧室走去,我紧随其后。我俩坐在老人的病榻旁,赛勒玛强作欢颜,竭力佯装平静,老人也装作快慰、强壮的模样,然而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的脆弱,也能听到对方的心灵在呻吟。父女俩就像是两种彼此相似的力量,正在寂静之中相互消亡着。父亲已病入膏肓,因怜女儿的不幸而更趋衰竭;女儿深爱父亲,因眼见父亲临危而由衷痛苦。一颗即将告别人世的心与一颗完全绝望的心,在爱神和死神的面前相互拥抱在一起。此时此刻,我被夹在两颗心中间,心中感到无比悲哀,深切体会到那两颗心中的忧苦。天命之手把三个人聚集在一起,尔后又用力紧攥,直至将他们捏碎:老人像一座被洪流冲垮的老房子;姑娘好像一朵被镰刀砍断枝茎的百合花;还有一个青年,就像被大雪压弯了腰的幼苗。我们都像是天命之手的玩具。
这时,老人在被窝里动了动,然后把瘦骨嶙峋、青筋凸露的手伸向赛勒玛,声音里充满一位父亲心中的全部慈祥和温情,同时饱含一个病人的所有疾苦与病痛,说道:
“赛勒玛,让爸爸攥攥你的手。”
赛勒玛伸过手去,让父亲攥住。老人温情地攥着女儿的手,说:
“孩子,对过去的日子,我感到心满意足,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品尝过了四季鲜果,尝尽了日夜带来的欢乐。少年时代,我曾扑蝶戏耍;青年时代,我曾拥抱爱神;人到中年,我集聚起万贯家财。在人生的各个阶段,我都是那样快乐、欢娱。赛勒玛,你母亲辞世时,你还未满三岁,但她却能把你当作珍宝留给了我。你像新月那样迅速长大,你母亲的容貌反映在你的脸上,就像星光倒映在平静的水池中。你母亲的品性和道德,见于你的言行里,就像透过薄纱能看见金饰一样。孩子,有你已足以使我深得慰藉,因为你像你母亲一样俊秀、聪颖……如今,我已成年迈老翁,老人们将在死神的温柔翅膀下得以安息。孩子,你不要难过!因为爸爸已活着看见你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孩子,你该高兴呀!因为我死后仍然以你而活着。我现在就走与明天或后天走都是一样的。因为我们的岁月就像秋天的黄叶,将在太阳下飘落飞撒。假若时辰迅速带我奔向永恒世界,那是因为它知道我的灵魂迫切期望与你的母亲相见……”
老人用充满恋情与希望的甘甜语调说出那后几句话,忧虑密布的脸上闪烁着童子眼中闪现出来的亮光。他伸手从头旁边的靠枕间掏出一幅嵌在金边镜框中的小幅旧肖像,那镜框的四边因手掌常触摸而变得光滑闪亮,边框上的花纹也被唇吻得模糊不清。老人目不转睛地望着肖像,说:
“孩子,靠近我一点儿,我让你看看你母亲的影像,看看她留在这张相纸上的倩影。”
赛勒玛靠近父亲,父亲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以免妨碍她看见那幅模模糊糊的肖像。她久久凝视着,仿佛那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的精神和面容。之后,她把肖像贴近双唇,热切地吻了又吻,然后大声喊道:
“妈!妈妈!妈妈!”
她没说别的,随后又把肖像放在她那颤抖的双唇上,仿佛她想用她那灼热的气息让母亲复活似的……
人的双唇能够说出的最甜蜜的字眼,便是“母亲”,最美的呼唤声,那就是“妈妈”。“妈妈”,这是一个简单但意义却深广无比的字眼,其中充满着希望、慈爱、怜悯和人的心灵中所有亲密、甘甜和美好的情感。在人的生命中,母亲就是一切:悲伤时,母亲是慰藉;沮丧时,母亲是希望;软弱时,母亲是力量,母亲是同情、怜悯、慈爱、宽恕的源泉。失去母亲的人,便失去了自己的头所依靠的胸膛,失去了为自己祝福的手,失去了守护自己的眼睛……
大自然界的一切,无不象征着和谈论着母性。太阳乃大地之母,以自己的热孕育大地,用自己的光拥抱大地。傍晚,太阳用海浪低吟、百鸟鸣啭和溪水的歌声将大地送入梦乡之后,自己方才离去。大地是万木百花之母,是大地生养了它们,待它们长大之后才断奶。万木百花又是香甜果实和生机勃勃的种子的母亲。而宇宙间一切存在的母亲,则是那充满美和爱的无始无终、永恒不灭的绝对精神。
赛勒玛不认识自己的母亲,因为母亲去世时她还很小。当她看见母亲的肖像时,激动之情难抑,情不自禁地大声呼叫“妈妈”。因为“妈妈”这个字眼藏在我们的心中,就像果核埋在地心里;在我们悲伤、欢乐之时,就会从我们唇间迸发出来,就像玫瑰花香不论晴雨都会由芳蕊洒露。
赛勒玛眷恋凝视着母亲的肖像,热切地亲吻,然后将之紧贴在她那激烈起伏的胸脯上,然后叹息起来,随着每一声的叹息,她的力量便失去一部分。终于,她那消瘦的体躯失去了活力,瘫倒在父亲的病榻旁。老人双手抚摩着她的头,说:
“孩子,我已让你从这相片上看到了你母亲的影像。现在,你就听我把她的话讲给你听吧!”
赛勒玛抬起头,酷似巢中的雏鸟听到母鸟双翅在树枝间扇动的声音时那样,望着父亲,凝神细听,仿佛她的整个身心都变成了凝视的眼睛和聪慧的耳朵。
父亲说:
“你还是个吃奶的婴儿时,你的母亲便失去了她的老父亲。她为你外公的亡故而悲伤,她像一个坚忍的有理智的人那样哭泣。但是,她刚从你外公的坟上回到家中,便在这个房间里,坐在我的身旁,双手捧着我的手,说:‘法里斯,我的父亲走了,我也就只有你了;有你在,就是我的慰藉。多情善感的心,就像枝杈繁盛的杉树,一条健壮枝杈失去了,杉树会感到疼痛,但不会死去,而是把自己的活力转到旁边的枝杈上,使之成长、壮大,继之用茂盛的嫩叶遮盖住被折断的枝杈留下的伤疤。’孩子,这就是你母亲痛失你外公之时所说的话。赛勒玛,这也是死神把我的躯体投入宁静的墓穴中和把我的灵魂引向上帝那里之时,你应该说的话。”
赛勒玛悲痛欲绝,说道:
“母亲失去了自己的父亲,还有你留在她的身边,而我一旦失去了你,我的身边还有谁呢?外公辞别了人间,母亲得到了一位诚心待她的忠诚、高尚的丈夫的庇护;此外,还有一个婴儿用小脑袋拱蹭她的奶子,用小胳膊搂抱她的脖子。可是,我一旦失去了你,爸爸,还有谁和我在一起呢?爸爸,你不但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母亲,是我少年时代的伙伴,又是我青年时代的良师益母;你若离去,谁又能替代得了你呢?”
说完,赛勒玛用噙着泪花的眼睛望着我,又用右手拉住我的衣角,说:
“爸爸,我只有这么一位朋友,别无他伴。你离我去时,他像我一样饱受着折磨,我能从他这里得到安慰吗?一个心已碎裂的人,怎么可能去抚慰一颗碎裂的心呢?一位悲伤的女子,也绝对承受不住邻居的悲伤,同样,鸽子不能用被折断了的翅膀飞翔。他是我心灵的伙伴,但我的忧伤使他肩负重担,把他的腰压弯了。我的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使他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他是兄弟,我爱他,他也爱我;但他和所有兄弟一样,只能与我共同承受灾难,却无力减轻;只能以哭泣相助,使泪水更苦涩,令心中火更盛。”
我听着赛勒玛的话,难抑激动情绪,胸口憋闷,只觉得肋骨几乎要崩裂,化成无数喉咙和嘴巴,老人则望着她,他那瘦弱的体躯在靠枕和褥垫之间缓慢下滑,疲惫的心灵在颤抖,活像风中残烛。他张开双臂,平静地说:
“让我平平安安地走吧,孩子!我的双目已看到云外田地,我不会把眼光移离那些仙洞。让我飞走吧,我已用翅膀打碎了牢笼的栅栏……你母亲已在呼唤我,赛勒玛!你不要阻拦我……看哪,海面上风平雾散,船已张起风帆,准备起航了!你不要阻止船起航,不要夺船舵。让我的体躯与那些长眠的人一起安息,让我的灵魂苏醒吧!因为黎明已经到来,幻梦已经结束……用你的灵魂亲吻我的灵魂吧……给我一个饱含希望的亲吻,不要把一滴苦汁洒在我的身上,以免妨碍百花和香草从我身上吸取营养成分。不要把失望的泪珠滴在我的手上,因为它会在我的坟墓上生出荆棘。不要把悲伤的叹息画在我的前额上,因为黎明的微风吹来看见那画痕时,它便不肯把我的骨尘带到绿色草原上去……孩子,我生时爱你,死后也将爱你。我的灵魂会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关照你。”
老人望了望我,眼睛稍稍合上,我发现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道灰色的线条。之后,就连寂静的太空也在窃听着他对我说:
“孩子,你呢,你就做赛勒玛的兄弟吧,像你父亲和我之间的关系一样。艰难时刻,你要守在她的身边,做她的终生朋友。不要让她苦恼伤心,因为痛悼死者是先辈留下的陋习。要对她说些开心的话,唱些生活的欢歌,她就会感到高兴,乐以忘忧……告诉你父亲,让他记起我。你一问他,他就会把我们青年时代展翅翱翔云端的情景告诉你……告诉你父亲,就说直到我的生命最后时刻,我还通过他的儿子表达着对他的诚慕之情……”
老人沉默片刻,而他的声音一直回荡在四壁之间。然后,他望望我,又瞧瞧赛勒玛,低声说:
“再不要医生用他的药面延长我的囚期了,因为奴役期已经结束。我的灵魂已在寻求宇宙的自由。不要让祭司站在我的床边,纵然我有过错,他的咒语也不能为我赎罪;即使我清白无辜,他的咒符也不能送我迅速进入天堂。人类的意志不能改变天意,星相家无法让星斗改道。我死之后,医生和祭司们想怎么办,就听他们的便吧!大海的波涛咆哮不止,而船依旧前进,直至航行到岸边……”
那一可怕的夜已过去一半时间,法里斯老人在黑暗中挣扎着睁开他那深陷的眼睛,那是最后一次睁眼,将目光转向伏在病榻旁的女儿。老人想说些什么,但未能说出,因为死神已吞饮了他的声音,只有几个字眼从他的唇间吐出,活像深深的喘息:
“夜……过去了……天亮了……赛勒玛……赛勒玛……”
旋即,老人低下头去,面色惨白,唇边溢出微微笑意,灵魂离开了肉体。
赛勒玛伸手去摸父亲的手,发觉那手已经冰凉。她抬起头来,朝父亲望去,发现他的面容已经罩上了死亡的面纱。此时此刻,生命在赛勒玛的体内已经凝固,眼里的泪水也已干枯。她一动未动,既没有喊叫,也没有叹息,而是像雕像似的用呆滞的两眼注视着父亲那静止的遗体。随后她的肢体就像湿衣服一样松软下来,继而瘫倒,前额触及到地面。她平静地说:
“主啊,求你怜悯,让所有被折断的翅膀强健起来吧!”
法里斯老人告别了人间,永恒世界拥抱了他的灵魂,大地收回了他的躯体。曼苏尔贝克占据了法里斯的钱财,而他的女儿仍然是苦难的俘虏。在赛勒玛看来,生活是恐惧在她眼前演出的可怕悲剧。
我依旧徘徊在幻梦与忧思之间。日夜轮番扰我,酷似兀鹰、秃鹫争食猎物的肉。我多么想把自己埋在旧书堆里,以期与先人们的幻影为伴;我又多少次试图忘却自己的现状,借读经典返回古代的舞台。然而这一切毫无作用,却像用油灭火,火烧得更旺。我从先人的行列中看到的只有黑影,从各民族歌乐里听到的只有哭号。在我看来,《约伯记》686比大卫的乐声更美;《耶米利哀歌》687比所罗门的《雅歌》更动听;“巴门劫难”688在我心灵中引起的震撼比阿拔斯王朝689的辉煌事业更强烈;伊本·祖莱克的长诗比海亚姆690的四行诗更动人;如今,《哈姆雷特》691的故事,比所有作品都贴近我的心。
就这样,绝望情绪削弱了我们的视力;除了自己的可怕身影,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就这样,失望情感堵塞了我们的耳朵;除了自己那紊乱的心搏声,我们什么都听不到。
<h3>阿施塔特与耶稣之间</h3>
在贝鲁特市郊与黎巴嫩山脉接合部的果园和丘陵中间,有一座古老的小神殿,那是用矗立在橄榄树、巴旦杏树和杨柳树丛之间的一块巨大白色岩石雕凿成的。虽然这小神殿距离大车路不过半英里,但探古访幽者们当中却很少有人知道它。它和叙利亚的许多被人淡忘的重大事件一样,隐没在了被忽视的幕帘之后,似乎因为忽视遮住了考古学家们的眼睛,使它得以存在下来,进而使之成为疲惫者心灵的独处之地和寂寞恶人们的幽会场所。
走进这座奇异殿堂,便可看到东墙上有一幅刻在岩石上的腓尼基时代壁画,岁月之手抹去了它的部分线条,四季的更迭已使其色彩斑驳。画面表现的是司爱与美女神端坐在华美宝座,周围有以各种姿势站立着的七位裸体少女,其中第一个手持火把,第二个怀抱六弦琴,第三个捧着香炉,第四个提着酒罐,第五个拿着一支玫瑰花,第六个举着桂冠,第七个拿着弓和箭。人人全神贯注地望着阿施塔特,个个面浮虔敬驯服表情。
另一面墙上,有一幅年代较新,图像亦较清晰的壁画。画面上画的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拿撒勒人耶稣,旁边站着他那悲伤痛苦的母亲玛利亚和抹大拉的马利亚692,还有两个痛哭流涕的妇女。这是一幅拜占庭风格的壁画;种种证据表明,该画创作于公元五世纪或六世纪。
神殿的西墙上有两个圆形窗子,傍晚时分,夕阳从这里射入殿堂,照在两幅壁画上,仿佛画面上涂了一层金水。
神殿当中有一块方形大理石,四周有形式古朴的花纹和图案,其中有一部分已被石化了的血迹所遮盖。足以表明古人们曾在这石头上宰牲献祭,并在上面倒过作为供品的美酒、香料和油脂。
在这座小小神殿里,有的只是一片令人心慕神往的沉寂和一种神奇莫测的肃穆庄严气氛,用它那波动起伏吐露着神的秘密,无声地述说着历代变迁和百姓由一种状态转入另一状态,从信一种宗教转向信另一种宗教的历程。它能把诗人带往远离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说服哲学家相信人是宗教的造物,人能感受肉眼看不见的东西,能想象出感官不曾触及的领域,进而为自己的感受画出符号,用之证明自己的内心隐秘;人能通过语言、歌曲、绘画和以造型出现的雕塑,将自己生前最神圣的爱好和死后最美好的愿望和幻想形象化、具体化。
在这个不被人们注意的神殿里,我和赛勒玛每月幽会一次。我们常常久久凝视着墙上那两幅壁画,遥想在髑髅地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世代青年,想象着腓尼基男女,他们曾生活着、相恋着,借阿施塔特崇拜美,在爱与美之神的塑像前焚香,在她的祭坛上洒香水;后来,他们被大地埋没了,除了日月在永恒世界面前的名字,什么也没有留下。
如今要我用语言追述我与赛勒玛相会的那些时辰,对我来说是多么困难!那神圣的时辰充满甘甜与痛苦、快乐与忧伤、希望与失望。一切都能使人成为真正的人,而生活却是个永恒的迷。我实在难以回忆那些时刻,更无法用苍白无力的话语描绘其中的些许幻象,值得作为典范留给沉陷于爱情与忧愁的人们。
我们相会于那座古神殿,背靠墙壁坐在门口,反复回味我们的过去,探讨着我们的现在,忧虑着我们的未来。之后,我们一步一步地展示我们的心灵深处,相互诉说心中的苦闷、焦虑和遭遇的不安与忧愁。我们相互劝说对方忍耐,相互勾画希望中的欢乐蜃景和甜蜜美梦。随之,我们那恐慌的心情平静下来,泪水干了,面容也舒展开来。我们微笑着,除了爱情及其欢乐,其余一切全都忘得一干二净;除了心灵及其嗜好,其余一切均置之度外。我们相互拥抱,沉湎于迷恋与挚爱之中。之后,赛勒玛亲吻我的头发缝处,那纯情和爱情使我的内心充满光明;与此同时,我则深情地亲吻她那雪白的手指。她闭上眼睛,面颊上泛出玫瑰色的红晕,宛如黎明撒在丘岗上的第一线光芒。我们默不作声,久久地望着远方的晚霞,只见云彩被夕阳光染成了橘红色。
我们的会见不仅仅限于交流情恋和互倾苦衷,而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无所不谈,诸如交换对这个奇妙世界的看法与想法,讨论我们读过的书,评价其优点与不足所在以及书中所涉及的虚构图景和社会法则。赛勒玛谈起妇女在人类社会中的地位,谈到先辈对妇女品德和爱好的影响,还谈到当今的婚姻关系及其中存在的病态和恶习。我记得她有一次说:“作家和诗人都试图了解妇女的真实情况,但直到现在,他们也不了解妇女心中的秘密。因为他们总是透过面纱观察她们,所以只能看到她们肉体的线条;间或他们又把妇女放在显微镜下,看到的只有她们的懦弱和驯服。”
还有一次,她指着镌刻在殿墙上的那两幅壁画,对我说:“在这块巨大岩石中心,先人刻下了两个概括妇女心愿的形象,力图表现妇女徘徊在爱与愁、同情与献身、端坐宝座的阿施塔特与站在十字架前的马利亚之间的神秘心境……男人要买荣誉、尊严和声音,而付钱的却是妇女。”
知道我们秘密幽会的只有上帝和在树林间飞来飞去的鸟儿们,赛勒玛来时,总是先乘她的马车到一个名叫“帕夏花园”的地方,下车后缓步穿过僻静的蹊径,来到小小神殿,面带安详神情,撑着伞走进殿内,便发现我已经如饥似渴地在殷切盼望之中等在了那里。
我们不怕监视者的眼睛,也没有良心受责备的感觉。因为心灵一旦被火净化,受过泪水的洗礼,就不再把人们称为过失和羞耻之类的词语放在心上,完全可以摆脱传统习惯势力给人类的心中情感规定的清规戒律的奴役,昂首站立在神的宝座之前。
人类社会降服于腐败戒律已达七十个世纪之久,仍不能理解天国里的首要永恒法则的意义。人的眼睛已经习惯于看微弱的烛光,再也不能凝视强烈的日光。心灵上的疾病和缺陷代代相传,甚至普遍流行起来,成了人的必不可缺的品性,人们再也不把之当作疾病和缺陷看待,反倒将其视为上帝降给人的高贵本性,假若有谁不具有此类残疾,便被认作欠缺精神完美的残疾人。
因为赛勒玛离开她的合法丈夫的家,去与另一位男子幽会,一些人便指责她,竭力玷污她的名声。其实,这些人是柔弱的病夫,他们把健康人当成罪犯,将心灵高尚者视作叛逆者。他们简直就像在阴暗处爬行的虫子,害怕出来见光明,担心过路人把它们踩在脚下。
坐冤狱的囚徒,能够捣毁牢房的墙壁而不行动,那便是地道的懦夫。赛勒玛是个受冤枉而又不能获释的囚徒,她只是透过牢狱的铁窗眺望一下绿色原野和辽阔的天空,难道这就该受到责怨?赛勒玛走出曼苏尔贝克的家,来和我一起在神圣的阿施塔特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之间坐一坐,仅仅如此,人们就该把她斥为叛逆女子?就让人们信口去说吧!赛勒玛已经越过淹没他们灵魂的沼泽地,到达了听不见狼嗥蛇咝的地方。让人们随意去说吧!看见过死神面孔的人,不会被盗贼的脸面吓倒;目睹过刀剑在自己头上飞舞和鲜血在脚下流淌的人,也决不在意巷子里的顽童投过来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