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十一章 论残忍(2 / 2)

蒙田随笔全集 蒙田 19973 字 2024-02-18

但是基督徒还是应该感到不小的安慰,看到自己腐烂易朽的工具多么适用于神圣的信仰;若说把工具使用于腐烂易朽的事业上,它们才不会那么密切结合,蕴藏那么大的力量。不妨看一看,人在他的能力范围内是否能提出比塞邦更强有力的理由,甚至人是否会通过论证和推理达到确实的信仰。

圣奥古斯丁在驳斥这些人时,有理由责备他们的不公正,因为他们把人的理智怎么也不会理解的那部分信仰说成是虚假的。为了指出许多东西,虽其本质与原因难以按人的理智去探究,还是存在的或是以前存在过的,他列举了某些公认的、无可回避的、然而人人承认无法进行解释的事实。这一切像其他事一样都经过细致周到的研究。还应该做的是提醒这些人,要说明我们理智弱点的例子举不胜举,理智是那么有缺陷和盲目,再明白的事理对它也是不够清楚的;易与难也混淆不清,因而一切事物和大自然对于它的失误与公正都同样不以为意。

真理劝说我们躲开人间的哲学,谆谆教导我们说我们的智慧对神来说却是愚拙;所有的虚荣中最虚荣的是人;人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按他所当知道的,他仍是不知道。人若无有,自己还以为有,就是自欺;这是在劝说我们什么?圣灵的这些话非常明白生动地表达了我要说的话,我不需要其他论点来驳斥他们,他们必然会顺从谦卑地接受他的权威。但是这些人愿意自我鞭挞,只愿意别人用理智来清算他们的理智。

让我们想一想孤独的人,没有外援,赤手空拳,得不到上帝的圣恩和眷顾,因而也没有形成他本身的尊严、力量和基础。让我们看一看他这副模样能够存在多久。人引经据典地要我理解,人觉得自己大大胜过其他创造物是多么有根有据。然而是谁说服他相信,一望无际的美丽天空,终年流转不息的日月星辰,无垠海洋的惊涛骇浪,从开天辟地以来是为了人类的便利和福祉而存在的?这个可怜脆弱的创造物,连自己都不能掌握,受万物的侵犯朝不保夕,却把自己说成是他既没有能力认识、更没有能力统率其一小部分的宇宙的主宰,还有比这个更可笑的狂想吗?人还自称在茫茫太空中唯有他独一无二,唯有他领会宇宙万物的美,唯有他可以向创造主表示感恩,计较大地的得失,这又是谁给了他这个特权?请他向我们出示这份光荣显赫的诏书。

这些诏书是不是只发给了贤人?那么收到的人不会太多。愚人与坏人配不配有这份特殊的恩宠,他们居于社会底层,是不是比大家更应得到眷顾?

我们去相信这个人说的话么:“要问世界是为谁创造的呢?自然是为那些头脑灵活,善用理智的人创造的;他们是神,是人,肯定是最完善的创造物[10]。”这种荒谬的提法,我们怎么否定也不会过分的。

但是,可怜的人,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享受这样的特权呢?仰观天体这些不朽的生命,它们那么壮丽华美,它们那么有规律地运转不息:

当我们凝视头上广垠宇宙中的苍穹,星光闪烁中的以太;当我们思索日月的运转[11];

——柳克里希厄斯

想到这些天体不但主宰我们的生命和我们的命运,

因为人的行为和生命都取决于日月星辰[12]。

——马尼里厄斯

还主宰我们的爱好、我们的推理、我们的意志;它们的影响所及可以任意摆布,我们的理智也是这样告诉我们和这样感觉的。

我们的理智承认,遥遥相望的星辰却通过秘密的法则支配着人,地球通过有序的行动旋转,命运的变化也受一定的信号调节[13]。

——马尼里厄斯

星辰稍一转动,不但是一个人,不但是一位国王,就是王朝、帝国、整个尘世都随着变化,

这些不觉察的行动会产生多么大的效果……甚至可以对国王发号施令[14]!

——马尼里厄斯

如果我们的德行,我们的罪恶,我们的能力和知识,还有我们对星辰力量的理解,把星辰跟人类相联系,以上这些从我们的理智来判断,都是通过星辰的启发和恩赐而来的。

有一个人怀着疯狂的爱,跨过海洋摧毁了托洛伊,另一个人的命运是制订法律;这里有孩子杀害自己的父亲,父母杀害自己的子女;兄弟拿起武器进行阋墙之争,这场战争不取决于我们,命运强迫人相互指责,相互残杀,弄得天下大乱……如果我谈到命运,那也是命运要这样做的[15]。

——西塞罗

如果是天赐予我们这份理智,我们这份理智如何能与天相比呢?如何把天的精神和原则包容在我们的知识内呢?我们观察到天体内的东西叫我们吃惊。“是什么样的工具、杠杆、机器、工人,建成了这么一座壮丽恢宏的建筑[16]?”

我们怎么能说日月星辰是没有灵魂、生命和理智的呢?我们对它们除了服从以外并无其他交往,如何能认为天体是愚蠢的、静止的和没有感觉的呢?我们怎么能说,我们看到除了人以外没有其他创造物会运用理智呢?这是什么话!我们还见过类似太阳这样的东西吗?只因为我们没有见过就不存在吗?只因为我们没有见过太阳旋转,太阳就不旋转了吗?如果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就不存在,我们的知识就大大地贫乏:“我们的思想领域是那么狭窄[17]!”

像阿那克萨哥拉把月亮看成是天空中的一颗地球,上面还有高山河谷;像柏拉图和普鲁塔克,还在上面建立供人使用的住宅和殖民地,把我们的地球建成一颗发光明亮的星球,那些岂不是人的虚荣造成的幻象?

“在人性的种种谬误中,还应该算上心灵的盲目性,不但使我们迷惑,还使我们执迷不悟[18]。”——“会腐烂的身体拖住了灵魂,这个沉重的躯壳,压制了人的雄心壮志,把人留在地面上[19]。”

自高自大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一种病,所有创造物中最不幸、最虚弱、也是最自负的是人。他看到自己落在蛮荒瘴疠之地,四周是污泥杂草,生生死死在宇宙的最阴暗和死气沉沉的角落里,远离天穹,然而心比天高,幻想自己翱翔在太空云海,把天空也踩在脚下。就是这种妄自尊大的想象力,使人自比为上帝,自以为具有神性,自认为是万物之灵,不同于其他创造物;动物其实是人的朋友和伴侣,人却对它们任意支配,还自以为是地分派给它们某种力量和某种特性。他怎样凭自己的小聪明会知道动物的内心思想和秘密?他对人与动物作了什么样的比较就下结论说动物是愚蠢的?

当我跟我的猫玩时,谁知道是它跟我消磨时间还是我跟它消磨时间?柏拉图在描述萨特纳黄金时代说,那时人的主要长处中有一条是他懂得与动物交流,从它们那里学到东西,知道每个动物的真正品质和特点;人由此养成一种充分理解和谨慎的态度,也使自己的生活过得远远比我们幸福。还需要更好的证据来说明人对动物的冒失行为吗?这位伟大的思想家赞成这个看法:大自然赋予动物的形体,大部分是作为预测使用的,以使人到了时候可以利用它们预测未来。

动物与人不能交流,为什么不说成既是动物的缺点也是人的缺点呢?我们不能相互了解,这是谁的错也只能靠猜测。因为我们对它们的了解不比它们对我们的了解多。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把它们看作动物,它也可能把我们看作动物。我们听不懂它们的话,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我们不是也听不懂巴斯克人和洞穴人的话吗?

可是有人自夸听得懂动物的话,如阿珀洛尼厄斯、蒂亚纽斯、墨兰普斯、蒂勒西亚斯、泰利斯和其他人。还据宇宙学家说,有的国家还有立狗做国王的,他们就必须对狗的吠叫和动作给予某种说明。我们应该注意我们之间的共同之处。我们对动物的意思有点了解,动物对我们的意思也有点了解,两者程度相差不多。动物喜欢我们,威胁我们,需要我们;我们对它们也是这样。

目前,我们显然发现它们之间的交流是全面充分的,不但它们同类之间如此,在不同类之间也如此。

不会说话的动物,甚至那些野兽,发出的叫声是不同的,根据它们感到畏惧、痛苦、还是快乐都有所区别[20]。

——柳克里希厄斯

马听到某种吠叫声知道狗在发怒,其他吠叫声听了不会害怕。还有不出声音的动物,从它们协调一致的工作来看,我们可以判断它们之间有其他交流的方法:它们的动作就是语言和商量;

这就像不能说话的孩子用手势来表达自己的想法[21]。

——柳克里希厄斯

我们的聋哑人不就是用符号来吵架、辩论和讲故事的吗?动物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呢?我还见到有的人在这方面训练有素,实际上不需要什么就会让人家完全了解;谈情说爱的人生气、和解、求情、感谢、约会——总之表白一切事情,用的都是眼睛。

即使沉默本身也会表示求情和让人理解[22]。

——塔索

手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们需要、答应、呼人、辞退、威胁、祈祷、恳求、否认、拒绝、询问、赞赏、计算、表白、后悔、害怕、难为情、怀疑、教育、下命令、促进、鼓舞、赌咒、作证、控诉、谴责、原谅、谩骂、轻视、挑战、气恼、谄媚、喝彩、祝福、屈辱、讥笑、劝解、嘱咐、激励、庆贺、享乐、埋怨、伤心、气馁、失望、惊奇、喊叫、不言不语……这一切不都是用变化万千的手势来表示的吗?就是舌头也不过如此。

我们用头表示:邀请、辞退、承认、否认、驳斥、欢迎、祝贺、尊敬、鄙视、要求、回绝、高兴、诉苦、抚慰、训斥、屈从、抗拒、煽动、威胁、保证、打听。还有眉毛呢?还有肩膀呢?没有一个动作不包含一种不学自明的语言和一种公众使用的语言;由于这跟其他的语种和用途不同,可以视作为人性的固有物。

我还没有提到人在特殊情况下突然需要学习的语言:如手指语言,姿势语言,和依靠它们来完成和表达的学问,还有普林尼所说没有其他语言的国家……

阿布代勒城中的一位大使,向斯巴达的埃吉斯国王发表长篇大论以后,问国王说:“陛下,你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转达给我的人民?”“我让你带回去的话,你怎么说也可以,所谓你怎么说也可以,也就是一个字也别出声。”这岂不是最雄辩和最聪明的沉默吗?

总之,人的哪一种长处不可以在动物的行动中找到?还有什么比蜜蜂的工作更加按步就班有条不紊的?这种各司其职、密切配合的协作,我们怎么能够想象没有理智、没有策划也可以进行的呢?

看到这些信号和例子,有人说蜜蜂心中藏有神性和灵气[23]。

——维吉尔

还有燕子到了春天飞回来,在我们房屋的各个角落探测,它们在千百个地方寻找和选择最适宜它们筑窝的地方,难道是没有判断和识别的吗?再看那些美丽迷人的鸟窝结构,这些飞禽选择一个方框而不是一个圆框,选择一个钝角而不是一个直角,难道不明白其中的特点和效果吗?它们有时含水,有时含泥,难道不知道泥掺上水会发软吗?它们在窝里铺上青苔或绒毛,难道不是预见到小鸟的细爪子躺在上面更加舒适柔软吗?它们把窝筑在东方,避风遮雨,难道不知道各种风有各种风的情况,某种风比另一种风更有益于鸟的成长吗?为什么蜘蛛织网一处厚而别一处薄?在这个时刻打这样的结而不打那样的结,难道它们会不讨论,不思考和不下结论吗?

在大多数生物工程中,我们看到足够的例子,说明这些动物的智慧超过我们,我们的技术无法摹仿它们。我们运用全部的心智和技巧,做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及它们的细致。为什么我们做不到它们那样?为什么我们把超越我们天赋和技能的工作,归结于什么无法理解的天然性和盲目性呢?

这样,我们无意中承认了它们比我们优越得多,大自然像慈母一样,在生活各方面和各种场合陪伴它们,携着手指引它们;大自然对我们则任其自生自灭,要我们为了求生存费尽心计去做一切。就是靠勤奋和用心也不让我们达到动物生来就有的本领,就是它们的粗鲁愚昧也远远超过我们的天赋智慧。

说实在的,在这方面,我们有理由说大自然是一个非常不公正的后母。但是这没关系。人的组织不是完全杂乱无章的。大自然把所有创造物放在一个宇宙内;没有一个创造物不充分具备为了自身生存而必需的手段。

大家的意见众说不一,时而把人捧到九霄云上,时而把人贬得无地自容;但是我听到人的普遍抱怨是,我们是唯一的动物,赤裸裸的被抛弃在赤裸裸的土地上,四肢受到束缚,没有武器自卫,只靠其他动物的皮毛蔽体;而所有其他创造物,大自然都根据生存的需要,赐给它们贝壳、厚皮、毛发、羊毛、针芒、裘皮、茸毛、羽毛、鳞片、浓毛、丝;给它们装上尖爪、利齿、长角,作为冲击和自卫之用;还教它们必需的本领,泅水、飞翔、唱歌;而人一出世既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也不会吃,倒是天生的会哭:

孩子,当大自然用力把他拉出母亲的怀抱,让他看到光明的岸边,就像被惊涛骇浪抛上了海滩,赤身裸体躺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没有一丝生路;他的哀哭声响彻他的出生地,他这样是有道理的,因为人生中他要承担多少苦难!然而大大小小的家畜和野兽都毫无困难地成长;它们不需要玩具,也不需要一名慈祥奶妈的温柔话;它们不用根据季节换衣服,总之它们不需要武器,也不需要巍峨的城墙保护自己的财产,既然它们的一切和各种恩泽都由大地本身和丰盛的大自然提供的[24]。

——柳克里希厄斯

这些埋怨是不对的,世界的结构中包含更大的平等和更和谐的关系。

我们的皮肤也跟动物的皮肤同样坚实,足可抵御岁月的侵蚀;有许多国家还没有使用衣服,可以为证。我们古代高卢人穿得很少;我们的邻居爱尔兰人,居住地的气温要冷得多,也是如此。

但是我们通过自己还判断得更准确:我们喜欢暴露在空气和风中的肉体部位,根据习惯的需要,如面孔、脚、手、大腿、肩膀、头,证明都是可以忍受寒冷的。我们身上也有虚弱的部位,好像特别畏寒怕冷的应该是进行消化的胃部,我们的祖先是让胃坦露的;而我们的女性尽管娇嫩柔弱,有时身上衣服忽隐忽现,挂在肚脐眼上。儿童也没必要全身裹扎;斯巴达的母亲抚养孩子,让他们四肢自由活动,既不扎紧也不弯曲。我们出生时哭,其他大部分动物出生时也哭;即使出生后很久,哭泣呜咽的也不在少数;尤其这种姿态跟他们感到虚弱无力是相一致的。至于要吃,那是我们人和动物都不用教授的天性。

每个动物都感到自己的力量[25]。

——柳克里希厄斯

谁会怀疑一个孩子到了自食其力的阶段,不知道自己觅食的呢?地上不需要种植和技术就盛产果实,足够供应他的需要,虽然土地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出产,但是对动物是不缺乏的。我们看到蚂蚁和其他动物都有储粮度过一年中的无收成季节。我们不久前发现的这些国家[26],不用细心管理,肉类和天然饮料就那么丰富,比比皆是;我们从那里获悉面包不是人类唯一的食品,不用耕种大自然母亲就使我们应有尽有;好像那里的出产比我们现在用上技术的时代还要富饶丰裕。

从前,土地自发地为人类生产发亮的谷物和晶莹的葡萄;土地主动地奉献甜蜜的水果和绿草茂盛的牧场,如今要苦心经营才勉强长出庄稼;耕牛和农民在上面干得气喘吁吁[27]。

——柳克里希厄斯

我们的贪婪无度超出我们为了满足需要而获得的所有成就。

至于武器,我们掌握的天然武器比大多数的动物多,肢体的动作姿势也更多,生来不用学习就可以做许多事情;那些受过赤身裸体搏斗训练的人,也像我们那样奋不顾身去冒险。如果有的野兽在这方面超过我们,我们却也超过许多别的野兽。我们生来还有强身护体的本领。

不错,大象准备战斗时磨尖长牙(它的长牙是专为搏斗备用的,平时决不作其他用途)。当公牛前去交锋时,周围扬起尘埃;野猪磨得牙齿锐利,要跟鳄鱼决斗时,在全身涂上厚厚的污泥,干燥后像一层铠甲。为什么不能说这跟我们用木头和铁器武装自己同样自然呢?

至于说话,如果不是天生的当然也就不是必需的。可是,我们相信,一个孩子若出生在荒野之中,远离人间交往(虽然这样的事很难验证),还是有某种语言表达他的意思;大自然把这个能力给了其他许多动物而不给人,这是不可相信的。因为我们看到它们发脾气,表示高兴,相互求助,邀请做爱,用的也是声音,这种才能不是语言,哪是什么?它们跟我们说话,我们跟它们说话,它们之间怎么会不说话呢?我们有多少方法跟我们的狗说话?狗都会回答我们。我们跟它们与跟鸟,跟猪,跟牛,跟马都有不闻的语言,不同的叫声,按照物种不同而有不同的表达方法:

黑压压一大堆蚂蚁,有几个走到一起,可能在打听行走的路线和得到的食物[28]。

——但丁

我觉得拉克坦希厄斯说过动物不但会说话,还会笑。我们的住地不同,语言也不同,动物也有这种情况。亚里士多德提出山鹑因栖息地不同,歌声就有区别。

许多鸟根据季节不同叫声也很不相同,有的鸟因气候的变化声音会变粗[29]。

——柳克里希厄斯

但是荒野中成长的孩子会说什么样的语言这就难说了。靠猜测则没有多大意义。如果有人对于这点不以为然,向我提出天生的聋哑人不会说话,我要回答的是这不但是因为耳朵没有受过语言的训练,更在于他们失去的听觉能力是跟语言能力相通的,这两种能力在生理上密不可分。以致我们要说的话,首先应该对我们自己说,让声音进入我们的耳膜,然后才能进入其他人的耳膜。

我说这话是强调人间的事是相通的,把人类融入到大环境中。我们并不高于也不低于其他创造物。贤人说,在日光之下的一切接受同样的法则和祸福。

一切都处于命运的束缚之中[30]。

——柳克里希厄斯

有区别,有不同的等级和程度;但是大自然的面貌是相同的。

每种创造物按照自己的特征发展,个个又保持大自然的固有法则给它们确定的区别[31]。

——柳克里希厄斯

人也应该限制和安排在这种法则范围内。可怜的人也不能越雷池一步;他受到束缚和阻碍,跟同类的其他创造物一样服从相似的义务,享受一般的条件,没有真正和主要的特权和优待。人对自己想入非非,既无实质也无意味,说来也是,动物之中唯有人有这种想象的自由,不着边际地对自己提出什么是,什么不是,什么要,什么不要,真真假假——这是人的一个长处,得来不易,但是不必为之兴高采烈,因为正由此产生了痛苦的源泉,使他困扰不安:罪恶、疾病、犹豫、骚乱、失望。为了回到我们的话题,我要说的是,认为动物做事是天性使然和迫不得已,而我们做事是通过选择和经过思考,这是没有道理的。我们应该下结论说,相似的效果出于相似的天赋,因而也必须承认,我们在工作时有推理和方法,动物也有推理和方法。为什么我们要想象动物有这种天生限制,而我们自己没有限制呢?此外,受到天性的指引而走正道做正事,这更接近上帝,比仓促任意地自由行事更加光荣,我们的行为由上帝指导比由自己指导更加可靠。妄自尊大的虚荣心使我们更愿意把我们的知识归于自己的努力,而不是上帝的慷慨;说到其他动物多亏得到了先天的好处,而自己全凭后天的才能而显得高贵荣耀;我觉得这纯然是天真幼稚的想法,从我个人来说,我看重与生俱来的品质,也看重我通过学习讨教得到的素养。从上帝和大自然的恩泽以外得到更好的人生指导,这不是我们力之所能及的。

因而,色雷斯的居民要通过一条水面结冰的河流时,他们就把狐狸赶在前面引路。我们看到狐狸走到河边,把耳朵贴在冰块上,从水流声听出水面离冰块有多少距离,探测冰块的厚度,决定往后退或往前走,我们不是可以认为像我们所做的一样,狐狸也在动脑子推理吗?这是从天然感觉得出的推理和结论:有声音,表示有动静;有动静,表示没有结冰;没有结冰,表示水在流动;水在流动,就经不住重量。若把这些仅仅归结于听觉的灵敏,没有推理,没有结论,这是胡说,我们不能这样去想。同样,我们捕捉野兽有种种做法,野兽也就有保护自己的种种诡计和创造。

如果我们有能力捕获野兽,驯服野兽,按照我们的意志利用野兽,就认为我们比它们优越,其实人与人之间也有这种优越。我们的奴隶也是听从我们使唤的。叙利亚女奴克利玛西特人不就是匍伏在地上,给贵妇人上马车时当脚蹬和阶梯使用么?大部分自由人为了蝇头小利为别人卖命,听任别人使唤。色雷斯人的妻妾争着要在丈夫的墓前殉葬。暴君从来不愁没有足够的人对他们忠心耿耿,还有人自告奋勇愿意在暴君死后像在生前那样侍候他们。

也有全军士兵对他们的将领这样效忠的。严格的角斗学校内的角斗士还发表至死不悔的誓言,誓言中包括这样的承诺:我们发誓让人锁上镣铐,受火灼烧,用匕首刺杀,忍受他们的师傅要真正的角斗士忍受的一切;非常虔诚地为他奉献身体和灵魂。

你若愿意,可用火灼烧我的头,用刀剑捅破我的身子,用鞭子抽裂我的背脊[32]。

——蒂布尔

这是一种真正的义务,某一年有一万人起誓进入这所学校而没有出来。

当斯基泰人给国王举行葬礼时,他们在国王的尸体上掐死他最喜爱的王妃、他的司酒官、马厩总管、内侍、寝宫掌门官、厨师。在国王的忌日,他们选了五十名年轻侍从,用木棍捅穿背部,从脊柱到咽喉,这样缚在五十匹马背上,围绕国王的陵墓转圈示众,然后连人带马统统杀死。

侍候我们的人地位低微,得到的待遇还不及我们对飞禽、马匹和狗那么细心周到。

我们为了取悦宠物哪一点没有想到?王爷洋洋得意地为这些动物做的事,我觉得最卑贱的奴仆不见得乐意为他们的主人这样做。

戴奥吉尼兹看到他的父母努力赎回他的自由,他说:“他们疯了,现在是我的主人在照顾我,养育我,侍候我。”那些驯养动物的人应该说是在侍候动物,而不是被动物侍候。

可是,动物在这一点上表现更加高尚,从来没有由于缺乏勇气,一头狮子去侍候另一头狮子的,一匹马去侍候另一匹马的。我们追猎动物,老虎和师子也追猎人,每种动物都对另一种动物进行同样的追逐:狗追逐兔子,白斑狗鱼追逐冬穴鱼,燕子追逐蝉,鹰追逐乌鸫和云雀;

鹳在偏僻的地方找到小蛇和壁虎,喂养自己的子女。

尊贵的飞禽,朱庇特的驯鸟——苍鹰,在森林地带追逐兔子和鹿[33]。

——朱维纳尔

我们跟我们的狗和鸟分享我们的猎物,也同甘共苦;在色雷斯的安菲波利斯山上,猎人和野鹰对分捕获的猎物;在米蒂特的沼泽地,如果渔人不诚心诚意地把他的捕获物分一半给狼,狼会立即冲破他的渔网。

我们在打猎中讲究机智多于力量,如结网、套索和钓饵,野兽之间也有这样的情况。亚里士多德说墨鱼从颈子里会吐出一根长长像线似的肠子,抛得很远,随时可以收回。它看到小鱼游近,让小鱼咬到这条肠子的尖端,自己身子躲在沙土或洼坑里,慢慢把肠子往回拖,直到小鱼离开很近,一扑把它攫住。

至于力量,世间没有一个动物像人那样不堪一击,只须一条鲸鱼、一头大象、一条鲤鱼、一个其他类似的野兽,就可以伤害一大群人;虱子就足以叫苏拉的狄克推多职位出现空缺[34]。一位伟大的凯旋而归的皇帝,他的心和他的生命,只是一条小虫的口中食。

为什么因为人能够辨别什么东西可以养身治病,什么东西不可以养身治病,了解大黄和水龙骨的药性,我们就说人由于聪明和思考就有了知识呢?让我们看看康迪的山羊,它受了箭伤,就会在千百种野草中寻找白鲜来治伤。乌龟吞下了毒蛇,立即寻找牛至来清理肠胃;蜥蜴用茴香明目;鹳用海水灌肠;大象不但会拔掉自己同类、甚至主人在交战时身上所中的标枪和箭矢(以亚历山大大帝所杀的波鲁斯国王的大象为例),而且动作熟练,连我们也做不到那样毫无痛苦。我们为什么不说这也是知识和谨慎呢?为了贬低它们而说它们知道这样做是受之于天赐的教育,这没有否定它们有知识和知道谨慎,反而更有理由认为它们从这么可信的教师那里学得比我们好。

克里西波斯在许多事情上跟任何哲学家一样,看不起动物的能力,然而他注意到狗的这些行动,狗寻找失散的主人或追逐逃跑的猎物,到了三岔路口,先后试过两条路,肯定找不到它要追寻的踪迹后,必然毫不犹豫地奔上第三条路。克里西波斯不得不承认这条狗也有过这样的推理:“我追踪我的主人直到这三岔口;他必然要去这三条路中的一条路;既然他没有去这条,也没有去那条,那么走上另外这条肯定没错。”经过这番推理,得出这个结论后,它对第三条路再也不多想,也不再探测,而是凭理智往前直奔而去。这完全是辩证法,对各种前提进行分析和综合的能力,这条狗都是通过自己掌握的,岂不是不亚于特拉布松的乔治[35]。

还有,野兽不是不会依照我们的方式接受教育。乌鸫、乌鸦、喜鹊、鹦鹉,我们教它们说话;我们看出它们的声音和呼吸那么舒展自在,可以对它们进行训练,发出某些字母和音节,这说明它们内心也有思想,驯顺好学。我相信每个人都很高兴看到街头艺人教他们的狗玩那么多的花样,用语言指挥它们做各种动作和跳跃,狗跳舞从来不会踩错一个拍子。我看到这件虽说是常见的事感到更加钦佩,那就是在乡村和城市给盲人引路的狗。我注意到它们怎样停留在一些习惯得到施舍的门前;它们怎样带了主人避过马车和大车的冲撞,虽然这中间有足够的空隙可以供狗自己通过;我也看见过有的狗沿着城里的一条沟,自己走一条坏路,给主人留出平坦的路,防止跌进沟里。这条狗怎么会知道它的责任不仅是保护主人的安全,还不顾自己不便也要侍候主人呢?它又怎么懂得这条路对它是够宽的,对它的主人又是不够宽的呢?这一切没有思考和推理会懂吗?

还不应该忘记普鲁塔克提到他和维斯佩申老国王,在罗马马塞吕斯剧场见到的一条狗。一个街头艺人演出几幕剧目,扮演几个角色;有一条狗辅助他,也扮演了一个角色。其中有一场戏;需要它吞服了毒药后装死;狗咽下了用面包做的毒药后立刻开始发抖和摇晃身子,仿佛药性发作全身难过;最后直挺挺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样,按照剧情需要它让人从一个地方拖到另一个地方;然后当它知道时间到了,又开始轻轻动了起来,仿佛刚从熟睡中醒来,抬起头左顾右盼,叫人看了无不称奇。

在苏萨的御花园中,有几条牛转动大轮子车水,灌溉花园,轮子上系了水桶(在朗格多克地区是很多的),它们接受命令每天转动一百圈。它们养成习惯完成那个任务,用什么力量也没法叫它们多转动一圈;它们完成任务后干脆停步不动。我们要过了童年才会数到一百,我们不久前还发现有的国家根本不知道数学。

教育别人比受别人教育还需要更多的理智。据德漠克利特的判断和证实,我们许多技术还是动物教会我们的:蜘蛛教编织,燕子教盖屋,天鹅和夜莺教音乐,许多动物用实例教治病。亚里士多德认为夜莺教小鸟唱歌,要花费时间和心思,而被我们关在笼子里的夜莺,没有机会跟父母学习,歌声就逊色多了。从这件事也可看出通过学习和钻研才会取得进步。

即使野生的夜莺,歌声也不是一模一样的,每头夜莺根据自己的能力来学唱;它们在学习时还相互嫉妒,争吵得不亦乐乎,有时失败者还死在地上,咽气也胜过唱不好。那些小鸟若有所思地蠕动身子,开始学习某些唱腔;学员听着教员的讲授,用心记住;它们轮流停顿不唱;使人觉得它们在听教员的纠错和训斥。

阿利亚诺斯说,他以前看到一头大象在屁股上放一片钹,在鼻子上也系了一片钹,它敲一声,其他的象绕着圈子跳舞,在乐器的指挥下,跟着节拍忽而抬身忽而伏下,很高兴听到这个和谐声。在罗马的演出中,大象表演是屡见不鲜的,它们跟着人声走动,跳舞队形来往穿梭,变化不定,有的节拍还是很难学的。显然这些大象私下也记住这些训练,用心操练,免得被驯兽师训斥责打。

还有一则喜鹊的故事尤其离奇,普鲁塔克可以为我们作证。这只喜鹊养在罗马一家理发店里聪敏非凡,能够摹仿一切听到的声音。有一天,几支喇叭停在店门口吹了很久;从那时起,以及第二天,这只喜鹊若有所思,一声不出,很抑郁,大家都很奇怪。有人认为是喇叭的吼声吓坏了它,使它同时失去听觉和发声。但是他们最后发现这只喜鹊在养晦韬光,心里在琢磨和练习喇叭的声音。以致它重新开口第一声就是逼真地重现抑扬顿挫的喇叭声,自此以后唱歌风格焕然一新,再也不屑去唱从前会唱的一切了。

我也不愿意略去另一条狗的故事,也是这位普鲁塔克说他亲身经历的(我知道我在叙述时缺乏次序,但是今后在这部作品中叙述这些故事时也不见得会遵守)。普鲁塔克乘在一条船上,有一条狗看到一只水罐底有一层残油,罐口小它的舌头就是舐不到,去衔了几块石头放在水罐里,直到油浮到罐口它可以舐到为止。这不是一种非常精微的思维吗?有人说巴尔巴里的乌鸦在要喝的水太低时也是这样做的。

这件事跟大象之国国王朱伯叙述的大象故事很相似。猎象的人设下巧计,挖了一个深洞,在上面盖了一些小草作为伪装,有一头象中计跌了进去,它的同伴连忙运来石头和木条,抛进洞里帮助它爬上来。

这个动物在许多其他方面跟人的能力非常接近,如果我要详细叙述这些亲身经历的例子,我可以轻易证实我一贯主张的论点:人跟人的差别要大于人跟动物的差别。

叙利亚的一家私宅内,主人命令驯象师饲养大象,驯象师每顿扣下一半的食物;一天,主人要亲自喂养大象,把他指定的大麦定量全部倒入食槽内;大象对驯象师狠狠看了一眼,用鼻子拨出一半定量,以此揭露别人对它的亏待。另一头大象看到驯象师在饲料中掺入石块补足分量,就走到他烧煮午餐的肉罐前,在里面放满了灰尘。这都是一些特别的例子。有目共睹、人人知道的事实还有,在中东国家的军队里大象组成最大的战斗力,其发挥的影响远远超过我们今天在阵地战中的炮兵部队(凡熟悉古代史的人对此不难判断):

不错,这些大象的祖先久经沙场,服务于迦太基的汉尼拔、我们的将军和莫洛沙国王,背上驮着步兵、辎重和骑兵,走向战斗[36]。

——朱维纳尔

人必须充分信任这些动物的忠诚和思维能力,才让它们冲锋陷阵的,在这种场合,由于它们的躯体庞大笨重,前进中稍一停顿,稍一惊慌,转过身会使阵脚大乱。实际上它们后退扑向自己的队伍,这类事要少于士兵自相践踏、全线崩溃的例子。它们不但在战斗中执行简单的行动,而且还担当好几项任务。

同样,西班牙人在征服新大陆的印第安人时也使用狗,他们还给狗发军饷和分战利品,这些动物表现出机智善决,奋勇顽强,根据时机乘胜追击或停止前进,冲锋或后撤,善于辨别敌友。

我们赞赏和看重远方的事甚于日常的事,不然我不会对此长篇大论津津乐道。因为,根据我的意见,谁要是仔细观察我们日常见到、生活在我们中间的动物,发现令人赞叹的例子不会少于我们古代和异国的传闻。因为天性是一样的,绵延不断。对现状有了足够的了解,也可以对过去和未来作出结论。

以前,我见过从海外远方国家带回来的人,我们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他们的礼节、姿势和服装跟我们迥然不同,我们谁不把他们当野蛮人和未开化的人?看到他们沉默不言,不懂我们的语言,我们的吻手礼,我们的屈膝行礼,我们的穿著,我们的举止,谁不认为是愚蠢和痴呆?仿佛人都应该以我们作为楷模。

凡是我们觉得奇怪的东西,我们不理解的东西,我们都加以谴责,我们对动物的评论也是如此。动物跟我们有许多共同点;我们从比较中可以得出某些推测;但是它们有一些特点,我们知道是什么吗?马、狗、牛、羊、鸟,跟我们一起生活的大多数动物,认得出我们的声音,服从我们的声音。克拉苏甚至还有一条海鳝,当他一叫就应声游到他的前面。还有阿瑞托萨泉水里的鲤鱼也是如此。我还看到鱼塘里的鱼,饲养的人一声叫就游过来觅食:

它们都有一个名字,主人一呼,个个应声而来[37]。

——马尔希埃

我们可以据此来作判断。我们还可以说大象还有宗教意识,经过好几次洗手和净身礼后,大象到了一定的时候高高举起鼻子,像举起手臂,眼睛盯着上升的太阳,沉思默想,不用教育和告诫,都出于自发。我们在其他动物身上没有看到这种举动,但是也不能就此说它们没有宗教意识。我们不能对看不见的事妄加评论。

哲学家克利安特斯观察到这件事,跟我们的事很像,我们可以从中发现一些问题。他说:他看到从一只蚁窝里走出一群蚂蚁,扛了一只死蚂蚁,朝另一只蚁窝走去。从第二个蚁窝走出一群蚂蚁,走到第一群蚂蚁面前,仿佛跟它们谈话。一起待了一段时间后,第一群蚂蚁回去好像是去跟同伴商量,因为谈判困难,这样来回走了两三趟。最后第二群蚂蚁从洞里抱出一条小虫交给第一群蚂蚁,仿佛作为死蚂蚁的赎物;第一群蚂蚁扛了小虫回到自己的洞里,把尸体留给了第二群蚂蚁。

以上是克利安特斯对这件事的解释,以此证明没有声音的动物,实际上不是不存在相互交流,我们无法参与是我们的缺点,我们不应对这事愚蠢地说三道四。

动物还有其他活动,远远超过我们的理解力,不要说我们无法摹仿,甚至连想象也无法想象。许多人认为在这场安东尼输给奥古斯都的大海战中,他的旗舰在行驶中被一条小鱼弄得动弹不得:拉丁人把这种鱼叫闸门鱼,因为这鱼有一种特性,任何东西沾上它就再也不能前进。卡里古拉皇帝率领他的大船队在罗马尼亚沿岸游弋,他的船只也是被这种鱼堵住的。因为这鱼贴在船底,他下令把它逮住,发了大怒,一个那么小的动物,只因鱼嘴(这是一种带鳞甲的鱼)触及了船,海水、风浪、全船的桨橹都被降伏了。他还颇有理由地感到奇怪,这种鱼一到了船上完全失去了在海水中的威力。

有一个锡齐克斯人研究了刺猬的习性而获得星相数学家的美名,他筑了一间小室,在许多地方朝风向开了许多窗洞,看到风从哪儿来,他把哪儿的窗洞关闭;这个人就凭此向他的城市预报风向。

变色龙躲到哪个地方,就变成哪个地方的颜色;但是章鱼却根据时机,要避开担心的危险还是捕捉找寻的食物。变色龙是应环境而变色,而章鱼是在行动中变色。我们有时也变色,害怕、愤怒、羞耻和其他情欲改变我们的脸色;但是这也像变色龙是应环境而变的。黄疸病使我们变黄,这不是随我们的意愿而定的。

我们在其他动物身上见到的这些能力都比我们大,说明动物身上的某些高强天赋对我们还是隐蔽的;很可能还有许多别的功能和特性,还没有对我们表现出来。

从古代人所信的预言中,最古老和最可信的预言无疑是从鸟的飞翔中得出的预言。这件事真是无可比拟,令人叹为观止。从鸟的翅翼振动中去预测未来事件,有一定的规则和程序。只有技术精湛才能完成这项高尚的工作。因为把这个重要的功能严格归之于自然形态.其中不存在创造这个形态的鸟类表现出的智慧、意愿和推理,这是一种大谬不然的看法。鱼鳐就有这样的功能,谁的肢体触及它就发麻,这种麻木的感觉还能穿过鱼网传递到碰网的手上。甚至有人说,水泼在手上,这种感觉还会通过水往上移。这种功能很奇妙,对鱼鳐也不是无用的。鱼鳐感到和使用这种功能.鱼鳐要捕捉猎物,躲在污泥下,等待其他鱼类游过,其他鱼受到它的冷气袭击,萎靡不振,任凭它的摆布。

鹤、燕子和其他候鸟根据一年的季节改换栖息地,这也说明它们有预测的功能,并会运用。猎户还向我们保证说,要在一窝狗仔中选择最优良的狗仔留种,只要让狗来选择肯定没错。如果把这些狗仔赶到户外,第一只被母狗衔回来的总是最优良的。如果有意在狗房外面四处点火,母狗窜去先救出的也是那个。由此可以证明母狗有这种我们没有的审察能力,或者它们识别后代的本领远远超过我们人类。

动物出生、生产、饲养、活动、生和死,跟我们非常接近;如果我们贬低它们固有的主动性,而夸大自己的能力,居于它们之上,这决不是我们出于理性的思考。要增强我们的健康,医生向我们建议按照动物的生活方式生活;因此在任何时代老百姓口中就流传这样的话:

头脚保温暖,生活学野兽[38]。

传种接代是最主要的天然活动:人的四肢分布十分适宜于实行这个目的;然而我们若要行之有效,必须采取动物的姿势,

一般认为采用四足动物的姿势,女人最容易怀孕,因为这时胸脯横陈,乳房挺起,种子最易投中目标[39]。

——柳克里希厄斯

女人自创的种种大胆挑逗的动作是有害的,应该抛弃,要她们学习雌性动物的温存顺从:

因为女人淫荡时,反而使自己不会受孕,她扭腰摆股刺激男人的爱情,从他酥软无力的身体里流出黄色粘液;她这样使铁犁滑出了犁沟,种子就会撒在穴外[40]。

——柳克里希厄斯

如果大家都能公正地得到应有的一份,动物也会服务、爱护和保护它们的恩人,追逐和攻击损害他们的陌生人和其他人;这方面它们也在替我们执行正义,犹如它们照顾自己的子女也是不偏不倚的。

至于动物的情义,也笃实诚厚,人是无法与之相比的。利西马丘斯国王的爱犬希卡纽斯,在主人死后,执意留在他的床上不吃不喝;尸体焚化那天,狗跑过去跳入火中一起烧死。有个人名叫皮勒斯,他的那条狗也是这样,从主人死后再也不走下他的那张床;有人搬尸时,它也随同一起搬走,最后跳进焚烧主人尸体的火堆里。我们有时不经过理智的授意也会产生某些情谊,这是油然而生的冲动,有的人称之为同情:动物像我们一样也会同情的。我们看到马匹相互那么亲密,使我们很难把它们分开生活和旅行。我们看到它们摩擦同伴的毛皮,就像我们抚摩面孔,表示亲昵。不论在哪儿遇见,它们会迎上去表示欢快和好意,也会用其他方法表示不满和憎恨。动物像我们一样在爱情中也有取舍,对雌性动物也有选择。它们也免不了有我们这样的嫉妒、痴情和难以排遣的占有欲。

欲念有天然的和必需的,如饮食,也有天然的和非必需的,如与女性交媾;还有非自然的和非必需的,那几乎包含人的所有其他欲念:这些都是无聊的和人为的。天然的欲念不需要很多就能满足,也不会再生很多欲念,珍馐佳肴不属于天然需要。斯多葛派说一个人一天只需一枚橄榄就可果腹;追求酒的香醇以及性爱的花样统统不是天然需要。

要女人不一定要出自名门[41]。

——贺拉斯

由于好坏不分、观念谬误而积累在我们心中的怪癖,达到惊人的数量,几乎把天然的欲念都赶跑了。如同在一座城市里,外来者太多,反把原籍居民赶到城外;或者剥夺他们原有的权力,完全取而代之。

动物比我们循规蹈矩得多,它们在自然法则的范围内安分守己,当然也不是说没有发生像我们这样穷奢极侈之事。就像人有时疯狂地爱上了动物,动物有时也会爱上我们,产生人兽之间的荒唐恋情。例如语法学家阿里斯托芬的那头情敌大象。阿里斯托芬的情人是亚历山大城里的一个年轻的卖花女,大象也爱上了她,对她殷勤周到,一点不输于热情的追求者。走进水果市场,它用长鼻子取了水果献给她;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她,有时把长鼻子穿过胸衣,放到她的胸前,触碰她的奶头。还有人传说蜥蜴爱上一名少女,鹅爱上阿索布斯城里的一名少年,一头公羊爱上女乐师格鲁西亚。还有猢狲疯狂地爱上女人的故事。还有动物搞雄性同性恋的;奥皮阿奴斯和其他人举出一些例子,动物在交媾中非常尊重血缘关系,事实上恰恰相反。

小牛毫不羞耻地委身于父亲:马女儿可以成为马妻子;母羊与它所生的小羊交配,小鸟跟给它生命的老鸟怀上了孕[42]。

——奥维德

谁曾见过像哲学家泰利斯的那么精乖的公骡?它驮了几包盐要越过河时不巧跌了一交,背上的盐包浸了水,发觉盐化了后背上的重担减轻许多,以后遇到河流总不免带了驮包跌进水里。以致它的主人发现骡子在耍坏,下令给它驮上羊毛,骡子看到自己被揭穿后,就再也不玩这个诡计了。

还可以从许多动物身上看到我们守财的一面,它们努力偷窃东西,虽然从来不用,还是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在持家方面,动物比我们更有远见,知道为未来节约和储藏,还懂得管理家务必需的各种知识,蚂蚁看到它们的谷物和种子开始发霉和生味,害怕腐烂变质,会放到蚁穴外吹风晾干,它们防止种子发芽的方法可靠巧妙,超过人类谨慎的想象力。因为谷物不会永远干燥卫生,它们会发软、分解和渗出白色的液汁,慢慢长芽抽穗。蚂蚁害怕谷物变成种子,失去原有的品质,不能储存,会在抽芽的部位啃去一块。

战争是人类最隆重和最自命不凡的活动之一,我不知道我们从事战争是想证明人类了不起,还是反过来证明人类愚蠢;确实,同室操戈,相互摧残,斩尽杀绝的诀窍,动物是没有的,也引不起它们多大的兴趣:

一头狮子因为更勇敢,就要另一头狮子的生命?在哪一座森林里,一头野猪会死在另一头野猪的更尖利的牙齿下[43]?

——朱维纳尔

然而也不是所有的动物都没有相互残杀的做法,比如蜜蜂的激烈交锋,两个敌对的蜂群的蜂王[44]争霸战:

经常两个蜂王之间产生激烈的争斗,远远望去可以想象蜜蜂的愤怒和好战[45]。

——维吉尔

我读到下面这段精彩的描述,没一次不想到这是在说人的荒谬和虚荣。因为这些叫我们如痴似醉的战争恐怖行为,这场杀声震天的风暴,

铁器的闪电直刺云霄,金属的雷鸣遍布大地,战士的脚步震得地球隆隆响,厮杀声在山谷回荡,传至星辰上[46]。

——柳克里希厄斯

这些千军万马齐集阵前的杀气,那么多的愤怒、激情和勇气,常是无缘无故引起的,又是不明不白消失的,想起来令人好笑:

有人说希腊和野蛮人之间的残酷战争,起因是帕里斯的爱情[47]。

——贺拉斯

因为帕里斯好色多情,让战火烧遍了整个亚洲。个人欲望、内心焦虑、贪图欢乐、家庭纠纷,这类事使两个捕鱼的人拳来脚去还差不多,却引来了这样一场浩劫。我们愿不愿意相信那些主要肇事者提出的主要动机?那么听一听这位雄才大略、睥睨四方的皇帝奥古斯都,说起在海面和陆地上发生的几场大战,追随他的命运的五十万人的血和生命,为了实现他的企图而使世界两大部分浪费的力量和财富,他谈笑风生,轻描淡写:

因为安东尼迷上了格拉菲拉,菲尔维乌斯就要我也去跟她好,作为报复!安东尼不忠诚。怎么,安东尼的过错由我来担当?我跟菲尔维乌斯好!她有没有这个欲望?这样,不满足的妻子会成千上万向我扑过来。就像马尼厄斯要我去跟他干,我实在无能为力!“要么爱我,要么打仗,”她说。怎么,我的生殖器对我比生命还重要?她可真丑……把军号吹起来吧[48]!

(蒙殿下恩准,我使用拉丁文更为自在[49]。这个战争魔鬼,有那么多的面孔,那么多的行动,仿佛是对天与地的威胁。)

当残酷的俄里翁躺在冬天的波涛上,数不尽的浪潮在利比亚海上滚滚而来;当阳光再度照亮埃尔缪平原上密集的麦穗、利比亚金黄的田野时,又响起了铁马金戈,脚步声又震撼大地[50]。

——维吉尔

这个有那么多胳臂、那么多脑袋的愤怒恶魔——也就是人,软弱的、多灾多难的、卑贱的人。这只是一个骚动的、在热锅上的蚂蚁窝。

黑色兵团在平原上推进[51]。

——维吉尔

一阵逆风,一群乌鸦的噪聒声,一匹马的失足,一头老鹰的偶然飞过,一时分心,一个声音,一个信号,一团晨雾,都可以把人打翻在地,爬不起来。只要在他的脸上打一道阳光,他就会眩晕昏迷;只要向他的眼睛洒上一点灰土(像我们的诗人维吉尔写到蜜蜂一样),于是我们所有的旗手和军团,即使是伟大的庞培率领的,也立即溃不成军:因为塞多留在西班牙好像就是用这种巧妙的武器把他打败的[52]。这种武器其他人也用过,如欧迈尼斯对抗安蒂戈纳斯,苏勒那对抗克拉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