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十一章 论残忍(1 / 2)

蒙田随笔全集 蒙田 19973 字 2024-02-18

我觉得德操不同一般,比我们内心滋生的善意更为高贵。懂得自律和出身良好的灵魂总是遵循同一步伐,行为跟有德操的人难分上下。但是跟禀性善良、温情平和、依照理性办事相比,德操中自有一种我说不出的高贵和奋进。

有的人天性温良宽宏,不在乎遭受凌辱,自然是一件好事值得称道;然而有的人遭受凌辱勃然大怒,在理智的劝导下,压制了复仇的怒焰,经过一番思量终于自我克制,岂不是更值得称道。前者做事好,后者做事有德操。前者的行为是善良的行为,后者的行为是有德操的行为。因为德操这个词是以困难和对比为前提的,不可能不经过思想交锋而去完成。我们可以任意称颂上帝是善良的,强大的,慷慨的,还有公正的;;但是我们从不称上帝是有德操的;上帝的作为都是天生的,不需花费一点力气。

在哲学家中间,包括斯多葛派,还有伊壁鸠鲁派——容我插一句::这个“还有”我取自一般的看法,其实是错的——有人嘲笑阿凯西劳斯,说有许多人从他的学派改信伊壁鸠鲁学派,而从来没有人从伊壁鸠鲁学派改信他的学派,阿凯西劳斯说:“我相信是的!可是要明白公鸡可以成为阉鸡,阉鸡决不能成为公鸡。”不论他这句话说得多么机智,事实上,从看法和信条的坚定性与严格性来看,伊壁鸠鲁派决不输于斯多葛派。斯多葛派中的好斗者,为了打倒伊壁鸠鲁,自鸣得意,不惜把伊壁鸠鲁从没想过的事也算是他说的,还有意歪曲他的原话,用语法修辞篡改原意,明知他的心中与行为中没有的事强加在他的身上。有一个斯多葛派的信念比那些好斗者更真诚,宣称他放弃成为伊壁鸠鲁的信徒有众多的原因,其中一个原因是考虑到他的道路高不可攀。“那些被人诬为热爱肉欲的人,其实是热爱荣誉和正义的人,他们尊重和实践一切德行[1]。”

我再接着说,斯多葛派和伊壁鸠鲁派的哲学家中间,有许多人都认为心平气和,循规蹈矩,乐于行善是不够的;回避一切命运的抗争而作的决心和推理也是不够的,还应该寻找考验的机会。他们愿意追求痛苦、困难和轻蔑,然后再把它们打垮,使斗志保持不懈。“德操在斗争中更趋坚定[2]。”

伊帕米农德斯属于第三学派,他拒绝接受命运通过合法的途径交到他手中的财富;据他说是为了向贫困抗争,即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矢志不渝,其中也有这一条原因。我还觉得苏格拉底对自己的训练还要严厉,他用妻子的凶焊作为对自己的考验:这简直是在钻刀阵。

萨特奈纳斯,罗马的护民官,企图强制通过一项有利于平民的不合理法规,抗拒者将遭到极刑。罗马元老院中唯有米泰勒斯一人以他的道德力量,独力抵制萨特奈纳斯的压力,从而遭到镇压,他在最后关头还对押他上刑场的人说这样的话:“做坏事既容易又卑劣,不冒险而做好事则稀松平常,只有冒了险做好事,才是一位有德操者的本分。”

米泰勒斯的这些话向我们清楚地表明了我要证实的信念,就是有德操的事不是一蹴而成的;只因本性善良,循规蹈矩,轻松愉快完成的事,决不是真正的德操要完成的事。德操要求一条艰苦曲折、充满荆棘的道路。德操或者是去克服外界的艰难,像米泰勒斯,命运骤然断送了他的前程,或者是去克服内心的艰难,它使一个人生活中坐立不安、茶食不思。

我行文至此,非常顺利。但是,推论到了这个地步忽生奇想,苏格拉底的灵魂,据我所知,是公认的最完美的灵魂,然而以我的推论来看则是不值得推荐的。因为我不能想象这位人物有丝毫做坏事的念头。他施行德操,我也想象不出对他有任何为难和任何克制。我知道他的理智坚强无比,主宰一切,决不会让任何邪念有萌芽的机会。像他那么高尚的德操,我看不出有什么可以比拟的。我觉得看着这样的德操跨着胜利的步伐一往无前,大模大样,轻盈自在;如果说德操只有与邪恶的欲念作斗争时才会发光,那么我们也可以这么说,德操不可能没有罪恶的参与。德操在罪恶的托衬下益加显得辉煌。那样的话,伊壁鸠鲁派的这种堂而皇之、毫无顾忌的情欲又会成为什么样的呢?情欲自负地认为德操会在它的怀抱中娇生惯养,玩乐嬉闹,把耻辱、狂热、贫穷、死亡和痛苦作为玩物。如果我认为完美的德操通过耐心克服和忍受痛苦,通过忍受风湿痛而决不怨天尤人而完成的,如果我说德操必须有艰苦和困难作为陪衬,那么伊壁鸠鲁的德操又会怎么样呢?那种不但以蔑视痛苦,并且以痛苦本身为乐,把痢疾的病痛作为挠痒,他们中间许多人还留下行动给我们作可靠的证明。

还有其他人我认为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学说所立的规矩。比如说小加图,当我看到他死时撕裂自己的五脏六腑,我不能认为他那时的灵魂没有丝毫惶惑和恐惧,我不能认为他坚持这样做的目的仅是遵守斯多葛派的规定:沉着、冷静、没有激情。我觉得这位青年的德操中充满青春朝气,决不会就此罢休。我无疑相信他在这次高尚的行动中感到快乐和陶醉,超过他一生中任何其他行动:“他高高兴兴找到了脱离生命投人死亡的动机[3]。”我对此深信不疑,以致我怀疑他是否愿意被剥夺这个建立丰功伟绩的机会。就是有机会让他去关心群众利益而不是关心个人利益,也不会使我改变主意,我依然很容易相信,他感谢命运让凯撤这个盗贼乘隙把国家的自由传统踩在脚下,从而对他的德操进行这样高尚的考验。我仿佛在这种行动中看到,当灵魂认识到他的行为中的高尚和自豪时,自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愉悦、极度的快乐和大丈夫气概:

“死的决心使她[4]更为骄傲[5]。”

——贺拉斯

他并不企求什么光荣,像某些庸俗和没有骨气的人的看法,因为这样的想法太卑下了,决不能触动一颗那么慷慨、高傲和坚硬的心,他企求的是这件事本身的壮烈。心对这样的事看得很清楚,很完美,它比我们都善于掌握其中的奥妙。

我很高兴,依照哲学可以作出如下的判断,这么一个高尚行为除了小加图以外,是不会出现在其他人的生命中的,唯有他的生命才会这样结束。因而他按照理智告诫儿子和伴随他的元老,说他们有他们完成业绩的道路,“加图生来具备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严厉禀性,加以长期来不断地锻炼自己,坚持自己的原则屹然不动,宁死也不愿见到暴君出现[6]。”

死与生其实是一致的。我们不会因死而变成不同的人。我总是以生来解释死。如果有人跟我说某人死得很坚强,而活得很脆弱;我认为这是他生命中原有的脆弱性造成的。

他依靠灵魂的力量,死得满不在乎,从容不迫。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这样使他的德操黯然失色了呢?头脑里有点真正哲学思想的人中间,有谁会满足于想象苏格拉底遇到灾星,身陷囹圄,饱尝铁窗风味时仅仅是不害怕和不忧虑呢?有谁会不承认他既固执又坚定(这是他的日常态度),还有对自己最后的学说有一种新的满足和欣喜呢?当他在赐死前脱去镣铐时,他搔自己的双腿,高兴得心里发颤,他不是感到灵魂中有一种极度的愉悦,他终于摆脱了从前的艰辛,要去认识未来的事物么?小加图必须原谅我这样说,他死得很悲壮,而苏格拉底则死得更美丽。

苏格拉底死得令人惋惜,而阿里斯蒂帕斯对惋惜的人说:“但愿神让我也有这样的死!”

这两位人物以及他们的摹仿者(我十分怀疑是否有人得到其真谛),那么习惯于德操,德操成为他们感性的一部分。这已不是孜孜以求的德操,也不是理智的约束,而使灵魂保持紧张状态;这是他们心灵的本质,这是他们天性的自然流露。他们天性善良宽厚,又加上哲学信条的长期熏陶,才培养出这样的心灵。我们内心的邪念找不到走入他们心灵的道路,他们心灵的力量和坚定在邪念蠢蠢欲动时已把它们堵住,压了下去。

一种是通过高尚和神圣的决心,使诱惑不致萌生,以德操教育自己,使罪恶的种子连根拔掉;另一种是受到情欲的刺激,放任自流,然后又发奋图强去克服情欲的进展;相比之下,前者可能比后者更美;然而后者的行为又比天性随和温良,厌恶荒唐纵欲更加了不起,我相信这是不用怀疑的。因为第三种即是最后一种做法,只能造就一名无辜的人,而不是有德操的人。不做坏事并不意味会做好事。再加上这样做人的方法十分接近于有缺陷和软弱,我也不知道如何确定它们的界限而加以区别了。所谓善良和无辜在这种情况下成了贬义词。我还看到许多德行,如贞洁、简朴、节制,当我们年老力衰时,人人都是可以做到的。临危不惧(如果用词没有不当的话),蔑视死亡,困境中不急不躁,那是对意外事件缺乏判断,不懂得实事求是的人也是可以做到的。麻木与愚蠢偶尔也会产生道德的效果,就像我时常见到有人原来应该惩罚而竟得到了表扬。

一名意大利贵族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诋毁他的国家:意大利人感觉敏锐,思想活泼,对于降临他们身上的危险和意外事件很有预见。如果在战场上当大家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时,见到他们已经想到安全措施,也不必大惊小怪。而法国人和西班牙人就没有那么细致,就行动仓促,他们要眼睛看得到危险,手摸得着危险,这时才会感到害怕,临了就慌作一团。而德国人和瑞士人还要粗鲁和迟钝,就是挨到打也不知道改变主意。这可能仅仅是说笑。有一点是真的,就是战争中往往是新兵奋不顾身扑向危险,吃过亏以后才会多加思索:

渴望尚未得到的荣誉,希望首战告捷,这在第一次战斗中会带来什么,那是不会不知道的[7]。

——维吉尔

因而,当人们判断某一个具体行动时,应该考虑到许多因素,全面了解做这件事的那个人,然后才能定论。

再就我个人来说一说。我好几次见到我朋友称道我这个人谨慎小心,其实是我运气好;称道我勇敢和耐心,其实是我判断和看法正确;说到我的事总不得要领;有时对我过誉,有时对我中伤。以目前来说,我已经达到第一阶段的涵养,把德操视为习惯;然而还无法证实我达到了第二阶段。我有什么迫切的欲念要克制还不用费多大力气。我的德操是一种偶然或意外的德操,或者说得确切一点,只是一种无邪行为。如果我生来脾气浮躁不定,我怕我的行为就不堪设想。因为如果我的情欲稍为激烈,我决不会狠下心来去抑制它们。我不知道如何反复斟酌或思想斗争。因而,我对许多恶习都没有沾边,只能说是叨天之幸:

如果我只有为数不多的微疵小瑕,如果我天性善良,像一张美丽的脸庞上有零星的小瘢痕[8]。

——贺拉斯

这是靠我的运气多于靠我的理智。我是从我的以贤明著称的家族和一位非常善良的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我不知道是父亲把他的一部分脾性遗传给了我,还是我童年时家庭的榜样和教育对我的帮助;或者我生来就是这样的。

是我生在天秤宫的影响下,还是在诞生时目露凶光的天蝎宫的影响下,还是在像暴君坐镇西海的摩羯宫的影响下[9]?

——贺拉斯

不管如何,我自己对大部分恶习讨厌之至。有人问什么是学习人生的最好途径,安提西尼说:“把坏事忘掉。”好像说的就是这个思想。我说我讨厌恶习,这种看法出于自己的天性,是我们从襁褓时期就带来的本能和性格,我一直保留着,任何时刻都不曾使它改变,即使我本人的言辞也不能够;我的言辞若是摆脱惯例中某些事物的约束,也会使我轻易去做我天性憎恨的一些行为。

要我说不中听的话,我还是会说的,然而在许多问题上,我的作风也会比我的意见有更多约束和规矩,我的欲念不及我的理智强烈。

阿里斯蒂帕斯对欲念和财富的看法那么大胆,整个哲学界群起而攻之。但是至于他个人的生活作风如何,狄奥尼修斯暴君派来三名美女供他挑选,他回答说他三个都要,如果他选了其中一名而怠慢了其他两名,会给帕里斯带来厄运;但是把她们领到家里以后,手指也没动一下就把她们送了回去。他的仆人一路跟着他,带了太多的银钱背不动,他吩咐他把背不动的钱都扔了。

伊壁鸠鲁的教条是非宗教性的,讲究安逸,然而他在生活中却非常虔诚和勤奋。他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说,他用黑面包和清水果腹,请他送一些奶酪来以便他有时做一顿丰盛的餐食。是不是可以说,为了做个好人,我们必须依靠隐藏在内心的天然潜质,没有规律,没有理由,没有先例地而做到这点?

叨天之幸,我曾经有过几次放荡行为,都不算是最糟糕的。我在内心已对这些行为根据其不同程度而有所谴责,因为我的判断力没有受到这些行为的影响。我狠狠责备自己要比责备别人严厉得多。事情就是这样;因此,目前来说,我顺其自然,轻易地落到天秤的另一头,除非为了克制自己的恶习,不受其他恶习的玷污;若不小心,恶习与恶习大多数都是互相联系,互相蔓延的。我对自己的恶习尽量予以隔离、孤立,不引发其他的恶习。

我不放纵我的恶习[10]。

——朱维纳尔

然而,斯多葛派认为贤人行动时,他的所有的德操都在行动,虽然根据行动的性质其中一种德操更为明显(若举身体为例,可能更说明问题,人在发怒时,身体内所有体液都帮助它起作用,虽然怒气是占主要地位),如果以此类推,认为坏人做坏事时,他的所有恶习都同时发作,我相信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或者是我不明白他们的原意,因为以我的经验来说事情恰巧相反。

这是一些无从捉摸的细腻之处,在哲学中往往是略而不提的。

有些恶习我也沾上的,有些恶习我是回避的,圣人也不过如此。

可是逍遥学派否认这种不可分解的错综复杂关系,亚里士多德认为一个谨慎公正的人也可能是贪酒纵欲的人。

对于有的人认为他的面孔带有恶相,苏格拉底是这样说的,他的天性确有这样的倾向,但是他通过学问得到了纠正。

熟悉哲学家斯蒂尔博的人说,斯蒂尔博生来喜爱酒色,他通过学习渐渐跟这些疏远了。

我则相反,身上若有什么优点,都来自先天。不是来自法律、学说和其他学习途径。我心灵的无辜,是一种先天的无辜;既不强求,也不虚伪。我在一切罪恶中最痛恨的是残忍,不论是直感上还是判断上,都看作是罪恶。我的心地是那么懦弱,甚至看到杀鸡也会满心不快,也忍受不了兔子在我的猎物口中的吱叫声,虽然打猎是一大乐事。

那些反对欲念的人乐意使用这个论据,指出欲念是恶的和非理智的;当欲念恶性发作时,我们会受它的控制,理智一点不起作用;他们还会提出我们与女人私通时的经验作为例子。

当肉体感到愉快的时候,当维纳斯准备在她的领域撒布种子的时候[11];

——柳克里希厄斯

那时候他们觉得我们已经乐不可支,我们的理智也无能为力,因为理智也完全沉浸在欲念之中了。

我知道事情也可以不至于这样,有的人若有志,在这一时刻把心思转移到其他地方。但是心灵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我知道追求乐趣是可以控制的,我熟悉这个题目;我并不觉得维纳斯是个肆无忌惮的女神,许多比我讲究贞洁的人可以作证。纳瓦拉王后写的《七日谈》故事集,是一部艳情动人的书,其中有一篇故事提到,跟一位思慕已久的情妇在毫无拘束和完全自由的环境下,过上好几个晚上,遵照诺言仅限于接吻和抚摩,这简直是个奇迹,而我不这样认为,也不认为是一件太难的事。

我相信举狩猎为例是很适当的,经过长时间的搜索后,我们的猎物突然在我们最料不到的地方跳了出来(愈仓促和愈意外,就愈少乐趣,因为理智猝不及防,没有余暇去准备和兴奋起来)。奔跑追逐,喊声震天,喜爱这类狩猎的人不会轻易地想到其他。因而诗人笔下的狄安娜总是战胜丘比特的火把和金箭。

谁不是在追逐的欢乐中忘了爱情的残酷折磨[12]?

——贺拉斯

再回到我的题目,我对别人的痛苦很容易动恻隐之心。有时会不论场合在人前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再没有比眼泪更容易引出我的眼泪。不论是什么样的眼泪,真情的、虚假的或做作的都一样。

死去的人不会叫我难过,还可以说叫我羡慕;但是我很为垂死的人难过。野蛮人烤死人的肉充饥,并不使我反感,那些折磨和迫害活人的人才真正使我气愤。依法处死,不论如何有理由,我都没有法子正视这类事。有人为了说明凯撒宽大作这样解释:“他复仇

也是挺温和的。海盗把他抓了去进行勒索,凯撒逼得他们向他投降,他虽然还是按照他事前的威胁把他们送上了十字架,但是先把他们掐死以后再钉的。他的秘书菲洛蒙企图毒死他,凯撒也仅是赐他一死而已。”这位拉丁作家的名字不提也罢,把冒犯过自己的人处死已经可作为宽大的例子,可以想象这些罗马暴君平时施行的暴政,如何叫他感到恶毒和可怖。

至于我,即使在执法方面,一切超过简单一死的做法都是纯粹的残忍,尤其我们基督徒很看重灵魂平静地升天。忍受折磨和苦刑后的灵魂是不可能平静的。

不久以前,一名囚禁的士兵从他的塔楼上,看到广场上有几名木工正在竖立死刑架,人群围了起来,意识到这些都是冲着他来的,他绝望之余无计可施,拿了意外得到的一辆生锈大车上拆下来的旧钉子,在脖子上狠狠捅了两下。看到这样还不足以结束自己的生命,又在肚子上一戳,这下子他昏了过去。一名看守进来看见他倒在地上,把他唤醒,趁他还没有昏厥过去,对他宣读砍头的判决。这个判决他听了非常称心,同意喝他原来拒绝的送别酒,向法官道谢,他们对他的判决是意想不到的温和,并说,他决心自杀是害怕会受到更加残酷的刑罚,因为广场上的这些布置,更使他胆战心惊……他完全是逃避一个更难忍受的刑罚才出此下策的。

我要说的是,这些严厉手段应该用来对付罪人的尸体,欲使老百姓循规蹈矩,那就不让这些尸体埋葬,把尸体肢解和煮烧,同样可以警戒普通人。就像给活人上刑罚,虽然实际上几乎不起作用,像上帝说的:“那杀身体以后,不能再作甚么的[13]。”诗人们奇怪地渲染这种场面的可怖,还把它置于死亡之上。

怎么!他们竟然不顾廉耻,把国王烧成了半熟,把剔肉见骨、浑身血污的尸体在地上拽[14]!

——恩尼乌斯

有一天在罗马,我偶然遇见大家正在惩处一个著名的盗贼卡泰纳。他被掐死时,群众无动于衷,但是当大家要把他的尸体肢解时,屠夫切上一刀,群众中发出一声呻吟,一声喊叫,仿佛这堆腐肉牵动每个人的神经。

这些不人道的极端行为应该施行于躯壳,而不施行于活体。因而,阿尔塔薛西斯在多少相似的情况下,改变了古代波斯法律的严酷性。根据他的诏令,贵族犯法,不是按照惯例接受鞭刑,而是脱下衣服,让衣服代为受过,不是按惯例拔去头发,而是摘脱高帽代替。

埃及人非常虔诚,认为画几头猪的图形就算是伸张了神的正义。用图画向奉为主宰的神许愿,这是大胆的创新。

我就生活在这个时代,内乱频仍,残酷的罪行真是罄竹难书。从古代历史中找不出我们天天看到的这种穷凶极恶的事。但是这决不能使我见多了而不以为然。要不是亲眼目睹我真难以相信人间有这样的魔鬼,仅仅是为了取乐而任意杀人;用斧子砍下别人的四肢,绞尽脑汁去发明新的酷刑、新的死法,既不出于仇恨,也不出于利害,只是出于取乐的目的,要看一看一个人临死前的焦虑,他可怜巴巴的动作,他使人闻之泪下的呻吟和叫喊。这真是到了残忍的最大限度。“一个人杀另一个人,不是出于怒火,也不是出于害怕,而是仅仅瞧着他如何死去[15]。”

看着人家追杀一头无辜的野兽,而心里满不在乎,在我实在做不到;野兽毫无防御能力,又没有冒犯我们。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麋鹿感到筋疲力尽,没有生路,会跪在追逐的人面前,用眼泪向他苦苦哀求。

它浑身血迹,仿佛用一声声哀鸣在求饶[16]。

——维吉尔

这对我是一种非常不愉快的情景。

我抓到一头活动物,总是把它放回旷野。毕达哥拉斯从渔夫和捕鸟人手里买下他们的猎物,也是这样做的。

我相信刀剑初次染上的总是动物的血[17]。

——奥维德

滥杀动物的天性也说明人性残酷的一面。

自从罗马人看惯了杀害野兽的演出,进而要看人杀害人、格斗士杀害格斗士的演出。我怕的是人性中生来有一种非人性的本能。看到动物相亲相爱,没有人会喜欢;看到动物相互残杀,没有人不兴高采烈。

为了使我对动物的同情不致遭到嘲笑,神学中也提到应该厚待动物,认为同一位主让我们住在一起,为主服务,它们跟我们都属于主的家庭。神学要我们对动物表示尊重和爱护是有道理的。毕达哥拉斯还借用了埃及人的灵魂转生说,后来为许多国家采纳,尤其是我们的德鲁兹派僧侣。

灵魂是不灭的,灵魂在离开第一个住所后,就到新的地方去生活,得到托身后再一次居住下来[18]。

——奥维德

我们高卢祖先的宗教相信灵魂长生,不断地从一个身子寄托到另一个身子,还把这种游动无常说成是神的公正:因为这是依据灵魂迁谪说,比如灵魂最初寄托在亚历山大身上,上帝也会根据他的作为再把灵魂迁到另一个更苦或更好的人身上去。

上帝把灵魂寄托在动物身上,残酷的灵魂在熊身上,好偷的灵魂在狼身上,奸诈的灵魂在狐狸身上。多年内使它们经历千百次变形,然后在遗忘河中洗涤,又召回到原来的人身上[19]。

——克洛迪厄斯

如果灵魂是勇敢的,寄托在狮子的身上,贪吃的灵魂寄托在猪的身上;怯懦的灵魂寄托在鹿或兔子的身上;狡猾的灵魂寄托在狐狸的身上;如此等等,直到经过惩罚的洗涤,灵魂又重新回到某一个人的身上。

以我来说,因为我记得,在特洛伊战争时期,我是潘托俄斯的儿子欧福耳玻斯[20]。

——奥维德

至于我们与动物之间的亲缘,我不在这里赘述,我也不多谈许多国家,尤其是最古老和最辉煌的国家,不但把动物视同家人,还给它们一个高尚的地位,有时把它们看作是诸神的老朋友或亲信,比对待人还要尊敬和崇拜。有的民族不认上帝不认神,只认这些动物;野蛮人把动物看作神物,给他们赐福。

有的人崇拜鳄鱼,有的人看到白鹅吞蛇,怀着宗教的恐惧。这里神猴的金雕像闪闪发光,那里人们敬仰一条河鱼,还有满城的人崇拜的是一条狗[21]。

——朱维纳尔

普鲁塔克对这种根深蒂固的错误的解释,是在为埃及人开脱。因为他说埃及人崇拜的(比如说)不是什么猫或什么牛,他们崇拜是这些动物身上具备的天赋才能,牛表现出耐性和有益性,猫表现出灵敏性;犹如我们的邻居勃艮第人,还有全体德国人,决不甘心于四面受包围,他们以此表示自己爱好自由,他们崇拜自由胜过任何其他天赋权利。

在最克制的意见中间,我听到过这么一种说法,指出我们跟动物十分接近的相似点,它们具备我们大部分的特长,它们跟我们相比丝毫不见逊色,我要对我们这类自负的话大打折扣;对于有人夸口说我们胜过其他生物,我对这种所谓的王者气象,从心底不敢苟同。

虽则对事情不能做得面面俱到,还是应该说有一种尊敬,或者说人类的一种普遍义务,不但对于有生命有感情的动物,并且对树木花草都要有爱惜之情。我们对人要讲正义,对其他需要爱护和珍惜的生物要爱护和珍惜。生物与我们之间有交往,有相互依赖。我毫不在乎说出自己天性中的幼稚温情。每当我的那条狗就是在不适宜的时刻跟我嬉戏,我也不会拒绝。

土耳其人有动物的慈善事业和医院。罗马人普遍关心鹅的饲养工作,因为鹅的警惕性曾使他们的首都免遭一场浩劫[22]。雅典人下命令,凡是参加巴特农神庙建造工程的驴骡统统放生,任其到处食草,不得阻碍。

阿格里琴坦人习惯上隆重安葬他们喜爱的动物,例如,建立奇功的马匹,有益的、甚至只是供他们的孩子取乐的狗和禽鸟。他们在一切事物上讲究奢华,在许多为这个目的建造的纪念物上表现得更为突出,几世纪供人瞻仰。

埃及人把狼、熊、鳄鱼、狗和猫埋葬在圣地,还在尸体上涂香料,为它们办丧事戴孝。

赛门有几匹马,替他三次赢得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赛马奖,死后得到他的厚葬。老赞蒂珀斯把他的狗安葬在海岬上,海岬还因此而得名。普鲁塔克说,为了贪图小利把一头长期给他干活的黄牛卖给屠宰场,他会在良心感到不安的。

[1] 原文为拉丁语。西塞罗语。

[2] 原文为拉丁语。塞涅卡语。

[3] 原文为拉丁语。西塞罗语。

[4] 指埃及艳后克莉奥帕特勒。

[5] 原文为拉丁语。

[6] 原文为拉丁语。西塞罗语。

[7] 原文为拉丁语

[8] 原文为拉丁语。

[9] 原文为拉丁语。

[10] 原文为拉丁语。

[11] 原文为拉丁语。

[12] 原文为拉丁语。

[13] 原文是拉丁语。引自《圣经》。

[14] 原文为拉丁语。

[15] 原文为拉丁语。塞涅卡语。

[16] 原文为拉丁语。

[17] 原文为拉丁语。

[18] 原文为拉丁语。

[19] 原文为拉丁语。

[20] 原文为拉丁语。

[21] 原文为拉丁语。

[22] 据普鲁塔克一书的记载,日耳曼人夜里偷袭罗马,被城里的鹅发现,怪声大叫,惊醒卫兵奋勇保卫。

<h2>

第十二章 雷蒙&middot;塞邦赞</h2>

科学确实是一项非常有益的大事业。轻视科学的人只是说明自己的愚蠢,但是我也不会把科学的价值夸大到某些人所说的程度,比如哲学家埃里吕斯,他认为科学包含至高无上的善,科学本身可使我们明智和满足;我也不相信有人所说的,科学是一切美德之母,任何罪恶都是无知的产物。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倒是值得详尽论述一番。

长期以来我的家向有识之士开放,也以此颇有名声,因为我的父亲五十多年来主持这个家;弗朗索瓦一世国王崇尚文艺,他也沾染了这份新的热诚,慷慨结交博学之士,延请在家,奉若圣贤神明,把他们的言论当作神谕;尤其他自己没有多少判断能力,也不比他的前辈具备更多的知识,更对他们尊敬和虔诚。我喜欢他们,但是我不崇拜他们。

这些人中间有皮埃尔&middot;布奈,他在当时是大名鼎鼎的学者,带了几位类似他这样的人物,到蒙田盘桓几日,跟我的父亲作伴,临去时送给他一部书,书名叫:《自然神学,或称创造物之书》[1],雷蒙&middot;塞邦著。父亲熟悉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这部书是用一种不纯粹的夹杂拉丁语的西班牙语写成的,布奈相信对父亲稍加指点就可读懂,他把这部书作为一部非常有用和适合时代的书推荐给他;因为那时路德的新见解开始风靡一时,旧信仰中的许多原则受到冲击。在这方面他有一条非常中肯的意见,从理性的推论出发,预测到这场风暴方兴未艾将会使可憎的无神论泛滥成灾;因为普通人没有智力对事物作出实事求是的判断,就会受表面的迷惑随波逐流。对于涉及到个人灵魂得救的宗教他们无限崇敬,可是一旦他们的勇气受到鼓励去蔑视和检验宗教的看法,怀疑和评审宗教的条条框框,他们也会很快对信仰中的其他信条表示怀疑;这些信条也会像他们已经动摇的信条那样,在他们的心中失去权威性和根基;他们不久也会像推翻暴政的桎梏那样,去推翻出于法律的权威性和对习惯的尊重而接受的其他各种约束。

从前怕得要死的东西,如今狠狠地踩在脚下[2]。

&mdash;&mdash;柳克里希厄斯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接受他们没有作过决定、没有表示同意的东西。

父亲在逝世前几天,偶然在一堆要销毁的废纸下发现了这部书,嘱咐我把它译成法语。翻译他这样的作家是一件乐事,因为他们的书都是言之有物。但是有些作家舞文弄墨,堆砌词藻,就很难应付,尤其要用一种较贫乏的文字表达他们的意思时,则是难上加难。对我来说这是一件新奇的工作。碰巧我有闲,又不能拒绝好父亲的要求,只得勉力而为。这下使他喜出望外,他还吩咐要把它印书出版;那事在他故世以后才做到的。

我觉得这位作家的想象力非常美丽,作品写得颇有章法,目的很虔诚。因为有许多人,尤其是需要我们服务的太太们,都爱读这么一部书,我有时可以为他们解答难题,针对人家对它的两大责难进行辩护。他的目的是大胆和勇敢的。因为他企图从人文和自然两方面寻找理由,去建立和证实基督教的所有信条,驳斥那些无神论者。在这方面说实在的,他表现得那么坚定和出色,我认为不可能有人跟他匹敌,提得出更有力的论证。我觉得这部作品太丰富太美了,想不到竟出自一位默默无闻的作家之手。我们知道他是西班牙人,两百年前在图卢兹行医。我以前向阿德里安&middot;图纳布斯打听过这部书,他是个万事通;他回答我说,他相信这是从圣托马斯&middot;阿奎纳斯作品中摘录的精华部分;因为,说真的,唯有他这样博大精深的学者才具备这样的想象力。然而,不论写这部书和创立这些思想的是谁,总是一位非常了不得的、在各方面都是有成就的人(没有更多的论据就说塞邦不是这部书的作者,这是说不过去的)。

对这部作品的第一个责难,是基督徒用人的道理来支撑他们的信仰是不对的。信仰要靠心诚、靠天恩对人的启发来得到的。这条责难里面包含一种虔诚,由于这个原因,要说服提出这个责难的人,我们必须和风细雨,满怀敬意。这最好由一位精通神学的人来做这项工作,而我对此一窍不通。

然而我个人认为,这么一件神圣高尚、远远超出常人智慧理解的事,就像上帝照亮我们心灵的真理一样,为了能在我们心中孕育和生根,还必须有上帝的协助、开恩和眷顾。我不认为人本身具备完成此项任务的能力。如果他们能够的话,那么在过去几个世纪来,那么多高士贤哲、人中俊杰,不至于空发议论一直达不到这样的认识。唯有信仰才能窥测和领会我们宗教的深奥精微。但是这也不是说,利用上帝赋予我们的天然的和人体的工具来为信仰服务,不是一项非常美丽和可敬的事业。通过学习和思考去赞美、传播和丰富信仰的真理,是我们对上帝之赐予作出最好的用途,没有别的工作和计划更值得一名基督徒去做了,这也是不容怀疑的。我们不仅在智慧和灵魂上为上帝服务,还应该把身体也奉献给他。我们用四肢,用动作,用外在的东西去颂扬他。信仰中注入我们全部的理智,但是始终不要忘了这一条,这种超自然神圣的奥秘,不是靠我们、也不是靠我们的努力和论断能够知晓的。

如果信仰不是出于特殊的天赋,而是通过理念和人力来接受的,这种信仰达不到至美完善的境界。当然我看我们还是只能通过这条道路享受信仰的乐趣。如果我们通过一种虔诚的信仰皈依了上帝,如果我们是通过上帝而不是通过我们自己皈依了上帝,如果我们的立足点与基础都是以神为主的,人的困扰就会失去原有动摇我们的力量。我们这座堡垒不会因微弱的炮火一击就拱手让人;新奇的追求,权贵的淫威,派别的建立,我们的意见急剧随意的改变,决不会动摇和改变我们的信仰,我们不会因听到了新颖的论据和在巧言善辩的人劝说下信仰发生混乱。我们在风口浪尖坚定不移。

像一块巨大的岩石屹立水中,顶住袭击的风浪,击碎四周咆哮的波涛[3]。

&mdash;&mdash;阿侬

这道神圣的光一照到我们,到处明亮,不但我们的语言,还有我们的行动也都晶莹透彻。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染上了这份崇高的光明。实施他的学说虽说是艰苦卓绝,人间各种学派没有一个信徒不是以此指导自己的行为和生活;然而基督徒对于这些天条圣训仅是停留在口头上,我们应该觉得羞耻。

你们愿意看一看吗?把我们的生活风俗跟一名穆斯林、跟一名异教徒相比,我们就及不上他们。从我们宗教的长处来说,我们应该出类拔萃,使其他人望尘莫及;大家不是常说:&ldquo;他们就是那么公正,那么仁慈,那么善良吗?那么他们是基督徒了。&rdquo;其他的表现在一切宗教中都是相同的:希望、信任、节日、仪式、补赎、殉道。我们的真理的特点是我们的德行,它也是最接近天道的标志,也是真理的最艰难最可贵的成果。好心的圣路易这样做是很有道理的:那位靼鞑国王皈依基督教后,计划到巴黎来吻教皇的脚,亲眼目睹我们风俗中的圣贤流韵,圣路易再三劝阻,害怕我们漫无节制的生活使他对神的信仰大失所望。

然而后来有一个犹太人却出于相反的原因皈依天主教。这个犹太人为了同样目的到罗马去,看到那个时期神职人员和老百姓的生活放荡,更坚定他留在教内的决心,认为在这些堕落和罪恶的人中间保持宗教的尊严和辉煌需要多大的力量和虔诚。

&ldquo;你们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种,就是对这座山说,你从这边挪到那边,他也必挪去,&rdquo;圣经上这样说;我们的行动若受到神灵的指引和陪伴,就不只是人的行动了,它们像我们的信仰包含神奇。&ldquo;你若有信仰,如何过光荣幸福生活的教导说来就简单了[4]。&rdquo;

有的人要大家相信他们对自己不相信的东西是相信的。有的人&mdash;&mdash;占大多数&mdash;&mdash;要自己相信自己是相信的,然而不知道深入探究什么是相信。

我们觉得奇怪,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我们对事件发生和事态变化都已习以为常了。这是我们只用自己的眼光来看这些问题。所谓正义在交战的一方,这只是一种装饰和掩盖;在战争中援引正义,但是正义并没有得到他们的接受、欢迎和信守;正义就像律师嘴里的字眼,不是信徒心中的信仰。上帝对信仰和宗教,而不是对我们的情欲给予神奇的帮助。人占了主导地位,在利用宗教。事情应该颠倒过来。

不妨想一想,如果宗教掌握在我们的手里,岂不像用蜡去塑制多少不同的形状,跟不偏不倚的尺度是格格不入的。今天在法国这样的事看得还不够多吗?有的人这样解释,有的人那样解释,有的人说成是黑的,有的人说成是白的,然而都同样在利用宗教去完成暴力和野心的事业,在行为暴戾和不义方面如出一辙,他们使人怀疑,他们在决定我们的生活行为和秩序等大事上是不是像他们说的有分歧?即使在同一个学派内,又何曾看见过更为协调一致的做法?

还可以看一看我们是多么厚颜无耻地玩弄神圣的学说,又多么亵渎神圣地根据政治风暴中变幻不定的命运,时而抛弃,时而接受。这条庄严的宣言:为了保卫自己的宗教信仰,臣民可以拿起武器反抗他们的君王。首先让我们想一想,仅在去年哪一方把&ldquo;赞成&rdquo;作为本派的支柱,哪一方把&ldquo;反对&rdquo;作为本派的支柱,再来看看现在说这些&ldquo;赞成&rdquo;和&ldquo;反对&rdquo;的人又分属于哪个阵营;为这项事业是不是比为另一项事业少动干戈。有人说真理应该服从生活的需要,我们就判处这样的人火刑。在法国做的比说的又要坏多少?

还得说一说这个事实:即使从一支合法的、温和的军队中去抽调纯属出于宗教热诚而冲锋陷阵的士兵,再抽调为了保护国家法律或效忠君王的士兵,他们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连队。在公众服务中保持同样意志和同样进取心的人怎么竟会那么少?我们看到他们一会儿踱方步,一会儿快马加鞭;同是这些人一会儿粗暴贪婪,一会儿冷酷懒散,要不然就是在个人的和一时的利益驱使下蛮干,把我们的事情弄糟,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也看得很清楚,我们只愿意实施满足自身情欲的宗教责任。没有一种仇恨像基督徒的仇恨那么深。我们在通过仇恨、残酷、野心、贪婪、诽谤、反叛的斜坡上劲头十足,若反过头来,除非出现奇迹生来就是好脾性,没有人会朝善意、宽容和节制的道路直奔而去。

我们创立宗教是为了剔除罪恶,而现在却在遮盖罪恶,培养罪恶和鼓动罪恶。

俗语说:&ldquo;不要把枯草献给上帝。&rdquo;如果我们相信他&mdash;&mdash;我不说出于虔诚,而是出于一种普通的信仰(我说这话会叫大家惭愧)&mdash;&mdash;如果我们相信他,对他像对其他历史事件或一名同伴那样熟悉,为了他的无比慈爱和慷慨,我们就会爱他胜过爱任何其他东西,至少不亚于爱财富、玩乐、光荣和我们的朋友。

我们之中的佼佼者害怕得罪他的邻居、亲戚、主人,却不怕得罪上帝。一边是堕落恶习的追求,一边是不朽光荣的向往,两者同样熟悉,同样诱人,然而谁头脑那么简单,会用欢乐去交换光荣吗?往往我们对两者都嗤之以鼻,要不是冒犯本身的乐趣吸引我们去亵渎神圣,还有什么样别的乐趣呢?

有人向哲学家安提西尼传授俄耳甫斯的神秘教义,教士对他说,那些加入这个宗教的人,将在死后享受永久的至乐,安提西尼回答说:&ldquo;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死呢?&rdquo;

戴奥吉尼兹说话历来唐突,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一名教士也向他说教,加入他的宗派可以得到另一个世界的赐福,他说:&ldquo;你要我相信,阿格西劳斯和伊巴密农达那些伟人下一世都很悲惨,而你这头水牛就因为当了教士而活得非常称心?&rdquo;

这些得到至福的庄严许诺,如果换成了一种哲学课题而为我们所接受,我们觉得死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可怕。

临死的人不再哀叹自己的消亡,而会庆幸自己像蛇蜕皮或鹿换角似的摆脱了肉身[5]。

&mdash;&mdash;柳克里希厄斯

有人说:&ldquo;我情愿离世与基督同在。&rdquo;柏拉图宣扬灵魂不灭,慷慨激昂,诱使他的几名弟子寻死,为了及早享受他暗示的希望。

这一切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我们完全依照自己的方式,通过自己的手来接受我们的宗教,其他宗教也是这样得到接受的。我们都是偶然出生在信仰这个宗教的国家里,或者是我们尊重和维护先辈的宗教传统和权威,或者是我们害怕宗教宣扬的不信教会遇到的威胁,或者是追随宗教的许诺。那些考虑对我们的信仰起了作用,但只是补充作用,这些都是人与人的关系。在另一个地区,另一些人,用相似的许诺和威胁,可以使我们沿着同样的道路信仰另一个完全对立的宗教。

我们做了基督徒,我们同样也可以做佩里戈尔人或日耳曼人。

柏拉图说,坚决不信神的人很少,遇上紧急的危难谁都会承认神的威力,这不是一位真正的基督徒的作为。凡人的行为所能接受的宗教,只是一些凡人的宗教。人心卑下或懦弱时而抱有的信仰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信仰呢?只是因为没有勇气不信而相信的信仰又是多么轻松的信仰!一种不良的情欲,如反复无常,惊慌失措,能使我们的心灵正常吗?

柏拉图说,人通过理性的判断,认识到一切有关地狱与来世的苦难都是无稽之谈。但是随着老年或疾病,他们面临死亡愈来愈接近时,想到死后可怖的情景内心充满恐惧,又会有了信仰。

因为这些渲染会使人丧失勇气,柏拉图在他的《法律篇》中绝口不谈这类的威胁,深信神不会给人造成任何苦难,即使有苦难降临,也是为了人的最大好处,有一个治疗效果。

他们还谈到布里翁的故事,他受了西奥多勒斯的无神论的毒害,长期来嘲弄这些宗教人士,但是当死亡临近时,他变得极端的迷信,仿佛神是按照布里翁的意愿消失和出现的。

柏拉图和这些例子要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皈依上帝,或是出于爱,或是出于迫不得已。无神论作为一种学说好像是荒谬和违反自然的,尽管势头凶猛和难以驾御,很不容易在人心中生根;有不少人由于虚荣心或自豪感,对世界表示一些高尚和改革的想法,从容沉着地宣扬无神论,虽然他们非常大胆,却没有力量在自己的良心上坚信不移。你在他们的胸前捅上一剑,他们绝对不会不合拢双手举向天空。当畏惧或疾病打掉他们无法无天的狂热时,他们必然回心转意,悄悄回到公认的信仰和习俗。认真探讨的教义是一回事,肤浅的浮想又是一回事,那是来自某个人的想入非非,漂移不定,漫无边际。可怜和没有头脑的人,他们妄图当个乱世英雄却又做不到!

柏拉图的伟大心灵究竟只是从人的高度来说是伟大的,由于信奉异教的错误和对神圣的真理的无知,他犯了另一个相似的错误,认为更容易接受宗教的是儿童和老人,仿佛宗教是因人的蒙昧而创造和发扬光大的。

联结我们的判断和意愿的纽带,使我们的灵魂靠近创造主的纽带,这个纽带的伸缩和力量不应该来自我们的考虑、我们的理智和情欲,而来自神圣的和超自然的牵动,只有一种形状、一张脸和一团光辉,那是上帝的权威和圣宠。我们的心和灵魂一旦受信仰的支配,身子的其余部分都相应调动,依照各自的能力为信仰服务。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没法相信地球上没有留下这位伟大的建筑师鬼斧神工的痕迹,世界万物中没有按照创造主塑造的某些形象。他在这些崇高的创造物中注入了神性,只是我们愚昧才没有能够发现。上帝亲口对我们说他通过可见的事物来表达他的不可见的工作。塞邦从事这份有价值的研究工作,向我们指出世界上无物不显示上帝的存在。如果宇宙不符合我们的存在,那就是违背了上帝的善意。天、地、元素、我们的肉身和我们的灵魂,一切物质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只要找到使用它们的方法。如果我们能够领会的话,它们会开导我们。因为这个世界是一座非常圣洁的神庙,人得到引导进入里面凝视神像,这些神像不是凡人的手创造的,而是受到神灵感应的手创造的;太阳、星辰、河流和土地,使我们通了灵性。圣保罗说:&ldquo;自从造天地以来,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凭藉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叫人无可推诿的。&rdquo;

上帝没有对着大地遮盖天空的面目,他让天空不断地在我们的头上旋转,向我们显示上帝的面孔和身体,他把自己呈献在我们面前,灌输在我们身上,为了我们能够认清他,也为了在看见他时学习他的步伐,教导我们注意他的法则[6]。

&mdash;&mdash;马尼里厄斯

我们人的理智和观念,就像沉重和贫瘠的物质,上帝的圣恩是物质的形式,是圣恩给了它们形状和价值。苏格拉底和加图的种种德行,因其目的中不包含对万物的真正创造主的爱和服从,不承认上帝,都是徒劳和无益的。我们的想象和观念也是如此;它们有一定的实质,但是不包含上帝的信仰和圣恩,就是一堆不成形、没有样子、没有光明的物体。塞邦的论据有了信仰才有声有色,四平八稳,他的理论可以给新入教者当作指引,让他走上认识的道路;经过理论的塑造,能领会上帝的圣恩;我们的信仰是通过圣恩后才建立和完善的。

我认识一位很有声望的文人,他向我承认通过塞邦的理论介绍,他改正了无宗教信仰的错误。即使你摒弃理论中的花絮部分和信仰宣扬部分,把它们纯然看作是人的观念,而去驳斥那些不信教跌入可怕黑暗深渊中的人,还是比任何其他人提出的同类理论更为扎实和坚定:以致我们可以这样对我们的对手说:

你若有更好的理论,请你亮出来,不然就接受我们的权力[7]。

&mdash;&mdash;贺拉斯

他们要么承认我们的论据的力量,要么在其他地方针对其他问题提出内容有条有理的论据。

我已经不知不觉提到了我欲为塞邦回答的第二个责难批评。

有的人说他的理论软弱无力,无法用来论证他的要求,他们还准备轻易地动摇这些理论。对这些人要更加严厉驳斥,因为他们比前一种人更加危险和狡猾。人很乐意按照自己的偏见去理解其他人著作的含义,无神论者爱把任何作者的书往无神论上拉,用他自己的毒汁去毒化无辜的内容。那些人的判断带有偏见,把塞邦的理论说得平淡无奇。他们还觉得现在他们自由自在,用纯属是人的武器去攻击我们的宗教,他们决不敢去攻击充满威严和戒律的宗教。我觉得要扫除这种狂热最有效的方法,是打落人的骄傲和自负,踩在脚下,让他们感到人的虚妄、虚荣和虚无;从他们手中夺过人的拙劣的理性武器,叫他们在上帝的神威和权力面前低首下心。知识和智慧只能属于上帝,只有他能对自己作出评价,只有他能赋予我们值得骄傲的有价值的品质。

因为上帝不允许除他以外有人骄傲自大[8]。

&mdash;&mdash;希罗多德

打倒这种想法&mdash;&mdash;这是恶魔暴政的主要基础。&ldquo;神阻挡骄傲的人,赐恩给谦卑的人[9]。&rdquo;柏拉图说,智慧存在于众神之中,很少在凡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