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 2)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到底还是忍不住,走进大房间里,推醒了丈夫。丈夫揉着眼睛,嘟嘟囔囔地问:“出了啥大事,是天塌下来了,还是地陷了下去。”她没有马上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后,才淡淡地说一句:“我有点儿后悔,刚才不应该让孩子戴帽子。”丈夫听了她的话,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摸她的额头:“你没发烧吧,怎么头上一句脚上一句的,说起了胡话。”她打开丈夫的手,撇撇嘴:“你才发烧呢,我说的是正经事。”丈夫就不再理她,翻身下床,躲进了厕所里。她走到厕所门边,还想再说什么时,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有点隐隐的担忧,自己会不会一语成谶?

在办公室里,整个上午,她的心里一直慌慌的,手上的工作也干得丢三落四,顾头不顾尾。眼前始终晃动着女儿戴着帽子的形象。她看见女儿背着书包,戴着帽子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眉飞色舞地笑着兴奋地和同学谈论超级女声。两个孩子还因为喜欢的对象不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然后,她就看见女儿准备要过马路……想到这里,她就赶忙闭上眼睛,再也不敢想下去。

到中午的时候,她的心更加慌起来。她和丈夫午休的时间都不长,每天中午,女儿都不回家吃饭。每次早晨送女儿时,在路上她都会叮嘱几遍,中午进教室前别忘了给妈打个电话。她看看表,女儿放学的时间已经到了,但手机却静悄悄的,毫无反应。单位里的一个同事喊她去吃午饭,她嘴上答应一声,脚下却没动,还坐在办公桌前呆呆地看着手机出神。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屋子里很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女儿下午上课的时刻已经过了,但手机始终也没响起来。她突然想立刻就去女儿的学校看一看。就在她打算出门时,领导交给她一份报表,告诉她一定要在下班之前赶出来。

她的业务水平在单位里是很棒的,如果在往常这件事情她一个小时就能轻松地做好。但今天却不行,她发现自己每统计一次,结果的数字都不一样,最后,那些数字像一只只小虫子似的从纸上飞起来,让她眼花缭乱,无所适从,她想抓住任何一只,都非常难。当她终于把报表做好,交给领导时,她看见时钟已经马上就要指向女儿放学的时间了。她又一次看见女儿戴着帽子,心不在焉地从校门口走出来,一边挥手和同学说再见,一边穿过马路……她说声:“我得走了,去接女儿。”就急匆匆地跑下办公楼,拦了辆出租车,向女儿的学校而去。

女儿看见她从出租车里走出来时,表现得很惊讶,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遍。她也同样上上下下地看了女儿一遍。女儿说:“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打车来接我?”她的脸突然板起来,狠狠地说:“中午为什么不给妈打电话?”她的声音很大,旁边的几个家长和学生都扭过头来看。女儿觉得很委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围着眼圈儿转。“人家忘了嘛,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也不是第一次忘。”她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搂着女儿的肩膀说:“好了,下次别再忘就行了。”

第二天早晨,她找到了另一顶帽子,把昨天女儿戴的那顶帽子扔在了衣柜的角落里。女儿戴上帽子时有些不解,问她干吗换来换去的。她端详了女儿一会儿,淡淡地说:“昨天那顶帽子,帽檐太长了,挡眼睛。”

<h3>门 铃</h3>

十一点四十五分,她把炒好的两盘菜摆上了餐桌。

辣椒炒鸡蛋,是丈夫爱吃的。丈夫喜欢吃辣,辣得满头大汗,嘴里“哈哧哈哧”地长出气,还说舒服极了。豌豆炒肉丁,是儿子爱吃的。本来,这个季节豌豆已经下市了,她转遍了整个农贸市场,最后总算在一个角落里找到那个郊区来的菜农。那人价钱要得很高,一副爱买不买奇货可居的架势。她没有犹豫,爽快地买了。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批豌豆,以后,儿子再嚷着要吃,只好等到明年了。盘子里的那些豌豆,每一颗表面都布满了细微的小褶皱,闪烁着一点点亮亮的油花,好像是一只只眨动的眼睛。仔细看时,一些油花又悄悄地消失了。豌豆们好像也很顽皮,和儿子一样,喜欢捉迷藏,喜欢恶作剧。

她想象了一下儿子吃豌豆时的模样,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家离学校很近,如果路上不贪玩,儿子十分钟后就能到家。儿子总是要按一下楼下单元门的对讲门铃,然后才“窟窿窟窿”很大声地跑上来。这幢楼的单元门本来没有上锁,但儿子说:“我这么一个大人物回来,咋能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儿子有点儿像他爸,偶尔喜欢虚张声势地吹点儿小牛皮。每次,听到门铃声,她就把饭盛好,摆在餐桌上。儿子午休的时间很短,午饭也总是吃得着急忙慌狼吞虎咽的。为此,她说过好多次,可儿子就是改不了。儿子读四年级之前,每天她都是做好午饭后骑自行车去接,五分钟就能到家。读四年级后,儿子要求自己走,儿子拍着胸脯说:“我已经大了,再接让同学笑话。”

十一点五十分,丈夫回来了。

丈夫冲她笑一笑,闻了闻盘子里的菜说:“咱吃饭吧!”

她看了看丈夫,“等几分钟吧,儿子回来,咱仨口人一起吃。”

丈夫笑了笑,样子有些无奈。

五分钟后,门铃没有响。

她拿起一块抹布,却忘记了要擦什么地方,只好又把抹布放下。

丈夫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丈夫说:“儿子是不是又在路上贪玩了?按理说该到家了,要不给儿子的班主任打个电话,问一下放没放学?”

丈夫不说话,轻轻地叹了口气。尽管声音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

“叹气有什么用,小孩子得一点点管教,你小时候就一点儿也不贪玩,不调皮捣蛋?”

她站在门口的鞋架旁,等着门铃一响,就把门打开。丈夫走过来,拉住她一只手,“要不然,咱们,还是先吃吧!菜要凉了。”

她有些生气,甩开丈夫的手。

十二点过五分,门铃仍然没有响。

丈夫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好像已经睡着了。她火气腾一下上来了,走过去拉起丈夫,把他拖到门口。

“你这个当爹的咋没心没肺的,麻溜下楼,去迎迎儿子。”

丈夫靠在鞋架上,眼睛看着她,不下楼,也不说话,就那么僵持着。

她忍无可忍,打开门,把丈夫的鞋子扔在门外,用力推丈夫出门。

“去去去,把儿子接回来。”

手扶着门框的丈夫突然张开臂膀,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

“求求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她使劲推开丈夫,拿出自己的鞋,准备出门。

丈夫又一次抱住她。

“你冷静点,儿子不会回来了。”

“儿子干吗不回来,他一定是在路上贪玩,忘记了时间。”她用力挣扎着,试图摆脱丈夫。丈夫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四肢剧烈地扭动,用拳头擂,用嘴咬,用脑袋撞。丈夫不动,就那么等着她来打。丈夫的胳膊非常有力,她怎么也挣脱不开。她尖叫一声,像一头发疯的猛兽用手抓丈夫的脸,用脚踢丈夫的腿。大声地咒骂,继而是大声的哭号。几分钟后,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脸上伤痕累累的丈夫正看着她,脸颊上有两行眼泪。她有些不好意思,喃喃地说:“我怎么睡着了,门铃响了没?我给儿子做了他爱吃的豌豆呢!”

<h3>李晓明的桃花</h3>

红的,粉的,白的,桃花,开在春天的桃树上。

小区路边的桃树下,几个孩子仰着头,指着树上的桃花。

“这朵是我的。”

“那朵是我的。”

“除了这两朵,剩下的都是我的。”

“那,哪一朵,是我的呢?”

“李晓明,你也想要一朵桃花吗?”

“李晓明,这棵树上没有你的桃花,你的桃花还没开呢!”

“李晓明,你没有爸,没有爸的孩子没有桃花。”

“我有爸,我每个月都去看他。”

“李晓明有爸,他爸是个罪犯,罪犯的孩子不配有桃花。”

“李晓明,你爸是罪犯,你妈也不是好人,这树上没有你的桃花。”

“求你们,给我最小的一朵,行吗?”

“不行,别做梦了,你滚,这棵树上都是我们的桃花。”

李晓明的衣服撕破了。回到家门口时,屋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李晓明知道他不能进去。妈妈说的门上挂牌子时他就不能进去。他坐在楼梯上,心里想,哪一朵是我的桃花呢?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桃花,开在李晓明的梦里。

红的,粉的,白的,桃花,开在春天的桃树上。

学校操场的桃树下,一群孩子围着桃树,仰头看着树上的桃花。

“这朵是我的,这朵也是我的。”

“那朵和那朵是我的。”

“这两朵是我的。”

“这边的三朵是我的。”

“那,哪一朵,是我的呢?”

“李晓明也想要一朵桃花,你们说哪一朵是他的桃花?”

“哈哈!李晓明,这树上没有你的桃花,你的桃花还没开呢!”

“李晓明,你是个坏孩子,你不配有桃花。”

“李晓明,你是个坏孩子,你爸是坏人,你不配有桃花。”

“李晓明,你是坏孩子,你爸是坏人,你妈也是坏人,你不配有桃花。”

“最小的一朵,也不行吗?”

“不行,滚开,你的桃花永远也不会开。”

坐在教室里的李晓明想,我的桃花在哪里呢?

“河里开的是什么花?李晓明,你回答。上课时间你为什么低着头?”

“桃花。”教室里轰地笑开了。

“李晓明,你家的桃花开在河里吗?你是不是故意破坏课堂纪律?对待你这样的学生唯一的办法就是严厉惩罚。你出去站到走廊里,不喊你,不许进来。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红的,粉的,白的,桃花,开在三楼的窗外,开在李晓明的眼前。

下课时,走廊里没有了李晓明。老师喊:“李晓明,你给我出来。”同学们喊:“李晓明,你躲到哪去了?”

李晓明没有回答。他正躺在楼下的水泥地上,身体下盛开着一朵,鲜红的桃花。那是他的桃花。好大,好红,像火一样燃烧在春风里。李晓明的桃花,开了。

<h3>门</h3>

还是在女儿两岁时,刚刚断奶不久,他和她就把孩子赶进了小房间里。那时,女儿觉得很委屈,搞不清楚突然之间,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反抗的意识很强烈,哭得惊天动地荡气回肠的。但他和她的态度很坚决,板着脸,谁也不肯主动去哄她。几天后,女儿又哭了一场,换来的还是两张严肃的脸。从此,女儿就不再哭了,认可了这样的安排。但有一个条件,小房间和大房间的房门都要敞开着。女儿瞪着乌溜溜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样可以离爸爸妈妈近一点儿。大房间和小房间门对着门,每天晚上,女儿都会看到他和她。临睡前女儿还会说一句:“妈晚安!”隔一小会儿,再说一句:“爸也晚安!”开始时,他和她都郑重其事地答应一声:“晚安!”后来就有些不耐烦,拉着长腔敷衍一声,“安!”

十二岁的女儿已经有了一些青春期的特征,小胸脯开始发育,脸上长出了小红疙瘩,身体也慢慢变成了一弯优美的曲线。一天晚上,女儿很正规地对他和她提出了要关上自己房间门的要求。女儿说这话时,表情很严肃,一只手就扶在门把手上,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他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刚刚听女儿这么说时,他和她都愣了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后来还是他先说了一个字:“好!”

女儿转过身,抓紧门把手,打算关门。但,那扇门十几年一直很悠闲地敞开着,始终没有关过,没有像一扇真正的门那样为主人出过力。不知不觉地,门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出现了严重的变形,再不能履行作为一扇门的责任和义务了。女儿努力了几次,到底也无法如愿。最后,门的下沿卡在了地板上。女儿不说话,脸红红地看着他和她。他走过去,用力试了试,门并没有因为他是强壮的男人就妥协,照样和主人拧着劲,摆出一副谁也拿它没办法的架势。他又试了试其他几扇门,凡是经常敞开着的,现在全都关不上了。他把门重新敞开,对着女儿摇摇头,“爸没办法,门已经坏了。”说完这句话,他的心里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一丝得意的窃喜。女儿没说话,使劲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小房间。

也就是从这天晚上开始,他和她才突然发现,原来已经好久没听到女儿问晚安的声音了。女儿房间的灯已经关上了,不一会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像一只柔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和她的耳朵,让他们不自觉地就想起了很多往事。他和她也关了灯,两个人在黑暗中躺着,静静地听着女儿的鼾声,谁也不说话。过了好久,她先说了一句:“你说,孩子,会不会是,有啥心事?”他用力摇摇头,还笑了笑:“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能有啥心事?反正,那扇门,也没关上。”

但是,几天后,女儿又一次提出关门的要求。他对着女儿笑笑说:“门坏了,没办法关了。”他也知道,自己这么说有点儿赖皮,一点儿也不理直气壮。女儿的态度比上次还要坚决,她看了看门,又看了看他和她,只说了一个字:“修。”

黑暗中,他问:“你看,那扇门,修吗?”她久久也不回答。等到他以为,不会再听到她的答案时,她才说了一句:“要不,那扇门,修吧!”

第二天,他就去了零工市场,回来时,带着一个老木匠。

老木匠把每一扇变形的门都看了一遍,拍着门边对他和她说:“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门这东西啊,只有常开常关,才能叫门。要不然,安它还有什么用?”这话说得他和她的心里酸酸的,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老木匠忙了一气走了,地上留下了一片片卷曲着的刨花。那刨花很美,还散发着木材特有的香气。

女儿放学回来看到那扇门,就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打着坠儿喊了一声:“耶!”

当天晚上,女儿关门之前冲着他和她笑了笑,说:“妈晚安!”隔一小会儿,又说一句:“爸也晚安!”他和她赶忙慌慌张张地答应一声:“晚安!”

<h3>樱 桃</h3>

樱桃的妈妈去世那年,她就从校园里来到了农贸市场上。

樱桃本来不叫樱桃,她的名字与樱桃一点也不沾边。自从她到市场上卖樱桃后,周围摆摊的人们就叫她樱桃了。这也挺好理解的,像一对卖川白肉的夫妻,大家就都叫他们川白肉。女的叫川白肉,男的也叫川白肉。所以,周围的人叫她樱桃时,她就笑笑,点点头,认可了这个名字。

樱桃都是早晨才从家里的树上摘下来的,每颗上都披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小绒毛,挂着亮亮的露水珠。摆在一只柳条编成的篮子里,很像一只只蒙着睫毛的小眼睛。阳光一照,还一眨一眨的。樱桃摘它们时,一直小心翼翼的,顺便还摘了些碧绿碧绿的树叶。柳条蓝装满了,叶子就盖在樱桃上面。樱桃开始卖樱桃时,还穿着孝服。她站在樱桃筐前,人是白色的,樱桃是红色的,叶子是绿色的,三种颜色相互辉映,景色一下子就出来了。买樱桃的,不买樱桃的,都会朝着她多看那么几眼。尤其是有一些男人,看过来时,目光总会停得时间长一些,好像铁器,被磁石吸住了一样。这时候,樱桃就把头低下来,盯着自己的樱桃看,脸也慢慢地红了,像筐里的樱桃一样红。

慢慢地,樱桃就和周围摆摊的人们混熟了。樱桃的嘴像她卖的樱桃一样甜,大妈、大叔、大哥、大姐,叫得很亲热。有人问她:“樱桃,你多大了?”樱桃就脆生生地说:“俺十七了。”“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有两个弟弟,正读初中呢!”“你为啥不读书呢?”樱桃听到这,就不说话了。眼睛垂下来,不知不觉就有几滴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筐里的樱桃上,也像露珠一样,亮亮地,闪着光。

很快地,大家就都注意到一个年轻人。他每天都来买樱桃,每次买得都挺多。年轻人好像不是本地人,来了,也不多说话,更不讨价还价,交了钱,看一眼樱桃,拎起装樱桃的袋子就走。年轻人的目光看过来时,樱桃就赶忙把自己的眼神躲起来,看筐里的樱桃。第二天,年轻人又来买。

大家就纷纷说:“樱桃,要小心呀,这人不知道要打什么主意呢!”也有拿樱桃取笑的,说:“樱桃,有人看上你了呀,还别说呢,你们俩在一起,还真是一对呀!”樱桃听到这,就羞得低下头,再不敢看旁边的人们了。

那个年轻人再来时,樱桃想起大家说的话,就有些不好意思,称樱桃、接钱、找钱,都手忙脚乱的。年轻人似乎不以为然,看一眼樱桃,转身就走。

有那么几天,年轻人没有来。樱桃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空空的,好像自己的心突然不在原来的地方跳动,跑到别处跳去了似的。一整天站在市场上,都魂不守舍的。

年轻人失踪了三天,樱桃的心就空了三天。第四天中午,那个年轻人又来买樱桃了。樱桃看他远远地走来了,就故意摆出没看到的样子。称樱桃时,也是爱理不理的,好像根本就不认识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顾客。年轻人还是老样子,接过樱桃,看她一眼。这次,樱桃没有低头,也把眼睛迎了上去,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年轻人反而先把目光躲开,转身走了。

有一天中午,那个年轻人在樱桃的柳条筐前站了一会儿,好像有些犹豫不决,最后说:“这筐樱桃我都买下了,你能不能帮我送到旅店去?”樱桃答应了,年轻人在前面走,她就挎着筐,跟在后面。经过一个个摊子时,就有人悄悄冲她使眼色。卖川白肉的妻子还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妹子,加小心呀!不能跟他去,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呢?”樱桃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跟在了年轻人的后面。

那天下午,樱桃是哭着跑回市场上的,一回来就被大家围住了。大家说:“樱桃,那个人是不是坏人?他是不是欺侮你了?”樱桃点点头,又摇摇头,光哭,不说话。川白肉妻子拉着樱桃的手说:“走,妹子,我带你去报案,抓他个狗娘养的。”

樱桃甩开川白肉妻子的手,抹一把眼泪说:“他已经让警察抓走了,是我报的案。”

川白肉妻子说:“罪有应得,谁让他年轻轻地不干好事呢。妹子,要不,我送你回家吧,你出了这事,就别在这里站着了。”

樱桃听她这么说,就摇摇头说:“你们想错了,我没出什么事。他是因为杀人才被抓起来的。他在家乡杀了人,为了他妹妹杀了一个坏男人。他讲完自己的事,就让我报了案。”说完,樱桃又捂住眼睛哭起来。

大家长出一口气,然后就都觉得纳闷儿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哭呢?”

但是,樱桃就是忍不住要哭,那天下午,眼泪一直像断线的珍珠似的,从她的眼睛里滚下来,一滴跟着一滴,落到地上。她蒙眬地觉得,自己是因为一句话哭。刚才,年轻人除了告诉她杀了人的事,还对她说了句话,他说:“你长得很像我妹妹。”

<h3>客 气</h3>

徐老师和余老师两个人客气了一辈子。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介绍人家里。介绍人端来一杯热茶,转身去倒第二杯时,两个人就把那杯茶推来推去地让,“余老师,您先请。”“徐老师,还是您先请。”那杯茶被他们推了几个来回后,杯子里的水先不耐烦了,跳出来烫了两人的手。徐老师顾不得自己的手,赶忙站起来鞠躬,“余老师,对不起!”,余老师也赶忙站起来鞠躬,“徐老师,对不起!”两颗脑袋就“咣”的一声撞在了一起。

不久,徐老师和余老师客客气气地商量了结婚的事,又客客气气地举行了婚礼。晚上,宾客散去,两个人进了新房。一个坐在桌子边的凳子上,一个坐在窗台下的椅子里。徐老师面带笑容,正襟危坐。余老师也是面带笑容,目视前方。两个人谁也不说什么,谁也不看屋子里的那张床。隔一会儿,徐老师欠欠身子,冲余老师笑一笑,说:“余老师好!”再隔一会儿,余老师欠欠身子,冲徐老师笑一笑,说:“徐老师好!”两个人就那么一直坐着,笑了二十几次,问了二十几次好,就把东边的天光熬白了。徐老师率先看了一眼那张床,冲余老师笑笑说:“余老师,您看……”余老师也看一眼那张床,冲徐老师笑笑说:“徐老师,您看呢!”

徐老师师范毕业,教高中数学,余老师也是师范毕业,教初中语文。两个人都很敬业,都是本校的业务骨干。晚上下了班,两位老师都会把一大摞学生作业捧回家里。他们的家很小,一厨一卫一居室,找不到客厅在什么地方。卧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徐老师不肯用,指着桌子说:“余老师,您请用。”搬一只小马扎坐在床边上。余老师也不肯用桌子,“徐老师,还是请您用。”搬一把椅子凑到窗台边。桌子就在那里冷冷清清地空着,想不明白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毛病。

每逢教师节家里总会来一些学生,有徐老师的学生,也有余老师的学生。两位老师对学生都很好,学生们一来,两个人就忙来忙去地找椅子洗杯子,先让学生们坐下,然后每人倒上一杯茶。屋子里只剩下了一张空椅子,徐老师不坐,搬到余老师的身边,指着椅子说:“余老师,您请坐。”余老师也不坐,隔一会儿又把椅子搬到徐老师的身边,“徐老师,还是您请坐。”两个人把那张椅子搬了十几个来回后,最后就不再客气了,都站着和学生们聊天儿。学生们看看那张椅子疑惑不解,那张椅子自己也有些纳闷儿。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儿子,起名徐相敬。孩子出生时,徐老师一直在医院忙前忙后地照顾。余老师被推进了分娩室,徐老师就在门外面来来回回地转圈子。听到余老师的呻吟声,他的头上就冒汗,心脏也会剧烈地抖一下。母子平安,婴儿发出了第一声啼哭,徐老师才长出一口气。两人见面时,都是满头大汗。徐老师拉着余老师的手说:“对不起余老师,让您受苦了。”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余老师也流了泪,摇头说:“别这么说徐老师,这是我应该做的。”按徐老师的意思,再不肯让余老师受苦,但余老师还想着要一个女儿,最后徐老师还是接受了余老师的意见。女儿比儿子小三岁,取名余如宾。让她姓余,自然是徐老师的主意。

相敬和如宾互相撵着就长大了,上小学、读初中、读高中,最后又都大学毕了业。不知不觉,徐老师和余老师的鬓角上都有了如霜的白发。两个人同一年办理了退休手续,从讲台上下来走回到了家里。时间一下子变得宽裕起来了。每天早晨,两个人穿过三条马路,一起去市场上买菜,徐老师总是选余老师喜欢吃的菜,余老师也总是挑徐老师爱吃的菜。菜买回来了,两个人一起进厨房,再一起坐到餐桌边,一个人不坐下,另一个绝对不会先吃一口。两个人都举起了筷子,一个说:“徐老师请!”另一个说:“余老师请。”晚上吃过了饭,两人又一起到附近的公园里去散步。

日子就这么客客气气地过去了。一转眼,两个人已经结婚五十年了。儿子和女儿大惊小怪地张罗着要给他们办金婚。

儿子和女儿们先去了酒店,订餐位排食谱。一会儿女儿打电话,一会儿儿子打电话,都是催他们快点出门打车赶过去。徐老师和余老师就相携着出了门,酒店离住处只隔了两条街,他们不想打车,准备步行过去。那一天阳光出奇地明媚,徐老师走着走着说:“余老师,您看没留神五十年就过去了。”余老师说:“谁说不是呢徐老师,真是岁月无敌啊!”徐老师说:“余老师,咱们先说好了,哪天要走咱就一起走。”余老师没说话,用力攥了攥他的手。

两个人穿过第二条马路时,冷不防一辆汽车就冲了过来。这次徐老师没客气,一把将余老师推开了,自己却被车撞出了十几米。余老师从地上爬起来,找到徐老师时,只见他满身满脸都是血。徐老师的嘴唇抖了抖说:“对不起您了,余老师,我可能得先走了!”余老师嘴唇也抖了抖,回一句:“您太不像话了,徐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