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花匠老丁</h3>
老丁原来是一位卡车司机,整天开着汽车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的,总也没有闲着的时候。老丁爱开玩笑,收了车,一进家门就冲着老伴儿嚷,老太婆,把车洗洗,晚上我要开。老伴儿撇撇嘴,不搭理他,晚上躺在床上还故意给老丁一个后背。老丁一把把老伴儿扳过来说,我就不信了,大卡车我都能摆弄,还开不了你这台小吉普了咋地?
二〇〇〇年春天,老丁到南方拉了一次货,回来后双腿就没了。
那天,老丁从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后,先看见了老伴儿和女儿的四只红眼圈儿,开始还有点儿纳闷儿。手向下一伸,就摸到了两只空荡荡的裤腿管。老丁就又把眼睛闭上了,再睁开时,老丁笑了,说了一句话。老丁说:“老太婆,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给我买鞋花钱了。”
那一年,老丁其实并不老,刚刚五十岁。
老丁没了双腿,不可能再到单位上班了,单位给了他一份工伤补偿,从医院出来,老丁就办了病退手续。
回到家里的老丁开始让老伴儿很担心,他一连几天都靠在窗台边,眼睛呆呆地看着窗外。老伴儿就琢磨,这老丁是不是要跳楼啊!老伴儿就有事没事地跟他说话。老丁明白了她的意思说,“老太婆,就算想跳楼,我也不能从这跳啊,咱们家住的是一楼呀!”
几天后,老丁就摇着轮椅出了门,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来到了窗底下的那块空地上。那块空地无人料理,长满了荒草。老丁看了一会,就开始拔草。从这天起,老丁正式进入了他的花匠生涯。几年后,老丁就拥有了他自己的一座花园。
老丁的花园南北宽五米,东西长十米。所以从规模上看,老伴儿认为应该叫花圃才更准确些。但她每次叫花圃,老丁都会冲她瞪眼睛,瞪得她浑身长了刺似的不自在。在老丁锐利的目光威胁下,老伴儿最后也放弃了原则,认可了花园的说法。
这些都是后话了,我还是接着说老丁建花园的过程吧!
老丁拔了半天草后,就发现他急需一条供轮椅行走的甬道。那块空地是土地面,轮椅一压上去,就很难再移动了。老丁用了一下午的时间,丈量了尺寸,又在晚上做了计算。他计划是用砖做材料,建造纵横交叉的两条甬道。一条十米长,另一条五米长。老丁计算的结果是,他需要三百九十块砖。
老丁先花了三天时间,用三块木板和四只轴承做了个简易的小车,拿一根绳子系在他的轮椅后面,就胸有成竹地上街了。老伴儿试图帮忙,被老丁摆摆手赶回了家里。
一块砖五斤重,老丁一次运十块,五十斤。卖砖的地方离得不远,老丁每天往返三次。十三天后,终于把所有的砖都运到了那块空地上。
接下来,老丁遇到一个难题,怎么把砖变成道路让他有点头疼。后来,他从砖厂搬砖的砖夹子上受到了启发,自己改装了一个加长形的工具。然后他又制作了一个加长的橡胶锤子,砖放下后,用锤子敲几下,砖就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动了。
老丁用了五天的时间,终于铺好了两条甬道。用橡胶锤又在每块砖上敲了一遍后,就扯着嗓子喊老伴儿。老伴儿以为老丁出了啥事呢!着急忙慌地跑出来。老丁说:“老太婆,现在是某某年某月某日几点几分,我宣布,花园的甬道正式通车了。”说完,老丁就摇着轮椅从南到北走一次,又把车倒回来,从东往西走了一次。老伴儿看一眼老丁,背过身去,眼泪就下来了。
甬道建好后,老丁把镰刀头固定在一根竹竿上,做成了一个锄草工具。几天后,老丁就把空地上的荒草全部锄净了。老丁又改装了一个松土工具,把整个园子里的土都松了一遍。秋天的时候,老丁摇着轮椅,又兴致勃勃地上街买花籽去了。
第二天,老丁很仔细地把花籽种进了土地里。从那以后,他就把整个心思都用在了花园里,施肥、浇水、捉虫子,忙个不停。十几天后,第一颗小芽从土里钻了出来,两天后,园子里就有了一片希望的绿色。
老丁的花长势不错,挺起花茎,舒展开叶片,争先恐后地都长高了。不久,花茎的顶端就都冒出了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花骨朵。又过了几天,花骨朵们越来越大,像一张张含着笑容的小嘴巴似的,都露出要开口说话的迹象了。老丁对老伴儿郑重地宣布,我已经看到花骨朵里面的花了,用不了三天,它们就会全部开放。
老丁的花种得有些晚了,他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突然下了场秋霜。早晨,老丁看到,满园子的花们都垂下了脑袋,冻死了。站在他身后的老伴儿就有点替他担心。老丁摇着轮椅,从南走到北,又从东走到西,最后在花园的角落里停住了,指着花丛像个孩子似的喊:“老太婆,你快看,还有一朵花没死呢!”
老伴儿果然看到了一朵很小的花骨朵,可能是因为它太矮了,没机会沾到秋霜,现在别的花都垂下了脑袋,就把它露了出来。老丁和老伴儿一起,给这朵花骨朵扣了个塑料棚子。
三天后,这朵花终于开了。那花是粉红色的,很小,也不太美,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它一点也没想到,自己是老丁的花园里开出的第一朵花。
<h3>五一是几号</h3>
爹一共来过我的学校两次,两次都让我丢尽了脸面。
第一次,爹送我报到,走到学校门口,突然停下来,把行李从左边的肩膀换到右边,咳嗽一声,冲地上重重地吐一口痰,用他山里人的嗓门儿冲我吼道:“老丫头,给爹念念,这木牌子上写的啥玩意儿?”我看见好多道含义复杂的目光,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听到口令一样,整齐划一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最后全都落在我和爹的身上,好像我和爹都是怪物。这些目光烤得我脸红心跳,我跺跺脚,没理爹,逃似的跑进了校园里。
爹根本没发现我已经不高兴,迈着大步,咣咚咣咚地从后面追上来,固执地把他的问题又问了一次。我无可奈何,小声说了我考上的那所大学的名字。走向宿舍的一路上,爹非常兴奋,只要遇到人,不管人家理没理他,他都扯着嗓门儿,用手指着身边的我,自豪地说我是他的老丫头,考上了某某大学。还说,我从小就是学习的材料。爹可能一点儿也没想到,在这座校园里说这话,非常不合适。最后,我实在忍不住,带着怨气喊了一声爹。爹却不以为然,在宿舍里,对同学们又介绍了我一遍。然后,爹卷一只旱烟,心满意足地吸两口,又补充道:“俺家老丫头是个要强的孩子,这回可家伙有了大出息!”
爹第二次来是在一年前,像现在一样,正是五一节前夕。同宿舍的姐妹们都在说黄金周的假期,计划着去哪里旅游。爹没有敲门,咣当一声推开宿舍门就闯了进来。惹得姐妹们顿时一阵惊呼,慌作一团——天气热,她们都穿得很少。爹一点儿也没意识到人家为什么尖叫,一进门就喊老丫头,问我,带的山野菜吃没吃光。对我说,妈让他给我又送一袋子来。爹的肩上背着一只鼓囊囊的麻丝袋子。我看看姐妹们,再看看爹,脸上一阵发烫,不知道该对爹说些什么。爹打开口袋,妮子妮子地叫着,用他的两只大手,从袋子里捧出一把把野菜,自作主张地放在姐妹们的床上。即便人家拒绝他的礼物,他仍然把它们一一送了出去。还不厌其烦地说,菜已经用盐腌好了,拿热水泡一泡,就能下饭吃。
爹送完了礼物,卷一袋烟,毫不理会姐妹们捂住鼻子嘴,坐在我床上有滋有味地吸了几口后,听见了姐妹们说黄金周旅游的事。不知道爹为什么会对这件事特别好奇,他站起身,问她们:“黄金周是什么意思?”一个姐妹憋住笑告诉他:“黄金周就是七天的长假,可以不用上课,还可以出去旅游。”爹就显得更加纳闷儿,问:“好端端的,学校干啥要放长假?”那个姐妹轻声地笑了,另有两个姐妹也笑出了声。一个姐妹忍住笑说:“因为要到节日,五一劳动节,所以学校才放假。”爹又问:“劳动节是什么节?”
我无法忍受爹再这样傻乎乎地问下去,抢着告诉他:“劳动节就是全世界劳动者的节日,也叫五一节。”
爹似乎明白了学校为什么要放假,点着头,反复念叨着劳动节和五一,从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烟,突然又问了一句:“劳动者是些啥人呢,谁答应让他们过节的?”
爹这句话说完后,宿舍里的姐妹们再也忍不住,一齐发出了响亮的笑声。爹也咧开嘴笑了笑,摸着自己的脑袋问我:“老丫头,你告诉爹,那个劳动节——五一是几号呢?”我羞愧得满脸通红,抱怨地喊了一声“爹”,眼泪就流了下来。爹没看到我的泪水,又接着问姐妹们:“旅一次游得花多少钱?”
爹离开学校五天后,我收到了他寄来的三百元钱,在附言里写着旅游两个字。半个月后,我收到了爹的信。爹不识字,信是我的小学老师帮着写的。在信里,爹问我,寄的钱是不是已经收到了。爹还说:爹的老丫头和别人比,不缺啥也不少啥,人家去旅游,你也得去旅游,钱可能不太够,找便宜的地方去游吧!在信里,爹还说,他已经知道了劳动节是全世界劳动者的节日,也知道了五一是五月一号。爹说,他还知道了,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劳动者。最后,爹让我放心去旅游,不用惦念家里!在信纸的背面还写着一句话:祝老丫头劳动节快乐!
我没想到,暑假回到家时,竟然看见爹瘸了一条腿。爹看见我,有些慌张,咧开嘴笑了笑,响亮地冲着屋子里喊:“她妈,赶紧杀鸡,咱老丫头回来了!”
妈告诉我,爹的腿是在崖上采山野菜时摔断的,那面崖很陡,但长的野菜很新鲜,一看就知道能卖好价钱。妈还说:“你爹盼着多采些野菜,好快点还上那三百元钱的债!”
爹从此再没来过我的学校。
我刚刚给他和妈寄了一封信,信的末尾写着两句话:祝爹劳动节快乐!祝妈劳动节快乐!写下这两句话时,我哭了,眼泪滴到了信纸上。
<h3>烟囱里的兄弟</h3>
一天晚上,我打开吸油烟机想要炒菜时,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我以为是吸油烟机出了毛病,关掉后,那声音还响着。这次听得很清楚,“叽叽”“叽叽”,声音发自吸油烟机的烟囱里。我站在厨房仔细听了一会儿,泪不由得在眼眶里打转,这声音我太熟悉了,在老家的屋檐下,在房上的瓦缝间,在思乡的梦里,我都无数次地听到过这样的声音。这声音我听了二十几年,它只能属于一窝刚出生不久的麻雀。
我决定不再炒菜,迅速跑出屋门,站在楼下的马路上,抬头看着五楼从厨房伸出的那截烟囱。我惊喜地看见,在烟囱的缝隙间挨挨挤挤地伸出三个小脑袋,小脑袋上和我想象的一样,全都长着稚嫩的黄嘴丫。我能准确地判断出,他们出生绝对不会超过三天。我知道这三个小兄弟现在还不会飞行,每天只能躲在家里,等着爸爸妈妈叼回食物来喂他们。他们的父母此时一定正飞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焦急地寻找着食物。城市里没有虫子,更不可能有打谷场,他们要到哪里去给孩子们找东西吃呢?
若是在农村,寻找食物就不会是个难题了,依靠他们敏捷的身手,即使是从鸡鸭的嘴边也可以轻易地夺得食物喂饱孩子们。麻雀呀!麻雀,你何苦要到生存艰难的城市里来安家呢?有可能小家伙父母的父母就生活在城市里,他们已经过惯城市的生活,适应了城市的环境,就像我的女主人一样,高傲地认为自己是只城里的麻雀。也可能小家伙的父母像我一样进城不久,城市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让他们充满了惊奇。他们终于决定不再飞回熟悉的农村,从今以后在城市里安家。他们大概是飞过了一条又一条大街小巷后,才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找到了这个相对柔软安全的地方。
那一天我在马路上看了很久,直到三兄弟的父母叼着食物飞回来,我才放心地离开。从那天开始,我炒菜时不再使用吸油烟机了,我认为排出的气体不利于小麻雀的生长。我需要保护住在烟囱里的三位兄弟。
女主人很快发现了我的反常行为,她嗅到了屋子里的油烟味。即刻提出了质疑。那时我正站在厨房里陶醉地听着三兄弟的叫声,我已经能够准确地分清他们声音中的微小差异了,有一只不叫我就会心事重重。女主人说:“傻瓜蛋,有吸油烟机不用,你丫神经病啊?”我刚给她干活时,她对我的称呼是四个字——文学青年。这四个字用她地道的北京话发出来,显得无比的恶毒,基本上和傻B画等号。雇用我三个月后,她叫我的就是这三个字——傻瓜蛋,她说之所以没有解雇我,是因为我看上去不像别的人一样吓她一跳。
我示意她小声一点,低声说:“烟囱里有一窝小麻雀,他们是我的兄弟。”女主人上上下下地看了我一遍(好像我是个什么怪物),扭身走出了厨房,在门口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农民。我喜欢这个称呼,虽然它同样恶毒,但我确实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我认为做个农民并不可耻。
我每天都会久久地站在厨房里听兄弟们的叫声。有时候他们的叫声很焦急,我也跟着着急,我知道他们一定是饿得慌了,而他们的父母还没有飞回来。有时候他们叫得很开心,我也跟着兴高采烈,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吃饱喝足了,望着楼下的车流人丛渴望着他们的飞行呢!
我的行为终于让女主人愤怒了,那天我站在厨房里发呆时,她对我说了一个字——滚!文学青年——傻瓜蛋——农民——滚,从四个字到一个字,我到城里后的第一份工作就这样结束了。
此后,每天我都会站在马路上,抬头看着烟囱里的三位兄弟。在我估计兄弟们要出飞的这一天早晨,我早早地来到了那幢楼下的马路上,我看到烟囱的缝隙间一共伸出了五个小脑袋,加上一个我,出飞的仪式显得无比庄重。
他们的父母开始轮翻地飞出去,在空中转一圈又飞回烟囱里,叽叽喳喳地叫着鼓励他们学着去做。我把手握成了拳头,默默为三兄弟加油。不久,第一只长着黄嘴丫的小麻雀终于离开了烟囱,摇摇晃晃地飞了十几米又赶忙回到了父母身边。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也同样飞了出去。三兄弟不停地飞出去,又飞回来,慢慢地他们飞行的路线越来越长了,飞得也越来越稳了。最后,五只麻雀一齐从烟囱里飞了出去,飞上了城市的天空,在令人迷茫的城市里消失了踪影。我知道他们不会再回到烟囱里了,我也再不会听到那亲切的“叽叽”声了。我知道三兄弟在城市的生活绝不会一帆风顺,他们的前途并非一片光明。我在心里说了句:兄弟们,不行的话,就回农村老家吧!
转身离开时,我意外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脸上已经流满了泪水。
<h3>找中指</h3>
阿强和阿丽结婚五年了,还喜欢做一些小孩子的游戏。晚上躺在床上,脸对着脸,一个人用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的手指,只露出五个圆圆的指尖,让另一个人来找中指。找对了,刮对方一下鼻子,错了,要被对方刮一下鼻子。阿丽输的时候往往要耍赖,把身子转过去,让阿强刮不到她的鼻子。阿强说一句“又想耍赖了是不是?”突然把两只手伸进她的腋窝里,阿丽回过头来,也把手伸进阿强的腋窝。于是,两个人的笑声像两只皮球一样在房间里欢快地跳跃起来。他们需要让屋子里经常充满这样的笑声,要不然,屋子里会显得很冷清。
五年前进行婚前检查时,查出阿丽患有一种血液病。医生告诫说:“这种病千万不能怀孕,否则极易引起大出血,有生命危险。”五年来,他们一直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他们的两只床头柜里,一只装着一盒盒的安全套,另一只装着一瓶瓶的避孕药。
五年来,两个人一看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夫妻纷纷抱上了可爱的小宝宝,心里就想着他们也应该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但想起医生的告诫,又只得一次次作罢。
阿强是搞测绘工作的,长年在外地作业,每次阿丽送阿强出野外,都会给他买一大堆小食品,隔着车窗说:“多吃饭,少抽烟,干活别玩命。”听起来就像是对待一个大孩子。阿强在外地,每星期都会给阿丽打两三次电话,每次都要叮嘱阿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注意身体。那口气,也仿佛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
阿强在家时,两个人每天晚上都会去公园散步,遇到蹒跚学步的孩子,阿强看得发呆,阿丽也看得发呆。晚上躺在床上时阿丽就说:“医生说的是‘极易’,没说是一定。”阿强叹口气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于是他们只好把对孩子的渴望又一次深深地埋藏到心底,继续做他们找中指的游戏。
双方的父母急着要抱孙子外孙子了,两家时不时地会对他们说一句:“到时候了,还等什么?”阿强总是低着头说:“不急,不急。”阿丽红着脸说:“我们心里有数。”老人渐渐地就不再问,只是默默地独自叹口气说:“这两个孩子,搞不清到底是咋想的。”
好在两个人并没有因为孩子的事闹过什么矛盾,阿强从未怪过阿丽,阿丽也越发地体贴阿强。他把她当成孩子,她也把他当成孩子,两个大孩子就这样在儿童的游戏中打发着二人世界的时光。
一天晚上,出了三个月野外的阿强回到了家里,上床时阿强打开床头柜,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阿丽拉着阿强的手说:“没关系,我吃药了。”不久,阿强又出了野外,这一去就是两个月。
这天,阿强突然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让他火速回家。路上,阿强以为是长年生病的父亲出了意外,当他跑到医院,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奄奄一息的阿丽。
阿丽的脸惨白如纸,妈妈告诉他,是失血过多造成的。听到阿强的呼唤,阿丽勉强睁开眼睛,羞涩地笑了笑说:“我想给你生个孩子,结果,还是没有做到。”阿强的泪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哽咽着说:“都怪我,我那天回来时本来买了,却没拿出来用。”阿丽吃力地笑了笑说:“不,柜子里的东西是我藏起来的,我故意没有吃药,我听到你几次说梦话时喊了‘宝宝’……”
阿强扇着自己的耳光说:“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阿丽摇了摇头说:“真的不怪你,我自己也想着能做妈妈。”阿强抓着阿丽的手,哭成了泪人。
阿丽轻轻抚着阿强的头发说:“听话,别哭,让我再找一次你的中指吧!”阿强含着眼泪,用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的手指,泣不成声地说:“找吧!输了,可不许耍赖。”
阿丽睁大了眼睛,吃力地看了看,伸出一只手按在了阿强的中指上,断断续续地说:“松开手,看我找的对不对。”阿强松开自己攥紧的手指,阿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一只手指弯曲着,伸向阿强的鼻子,阿强把鼻子凑上去,闭着眼等着阿丽来刮。
阿丽的手指在阿强的鼻尖上轻轻掠过,如一片羽毛般飘落在病床上。
<h3>仲夏的夜里</h3>
这是一个仲夏的夜里,老孟和老伴并排躺在床上。窗外,不知什么虫子不停地撞着玻璃,“啪嗒”一声落了下去,以为不会再来了,沉寂了一会儿,又不厌其烦地卷土重来了,非要粉身碎骨才肯罢休的样子。远处,澄净的蛙鸣被风断续地吹进屋子里,搅散了两位老人的梦。“它们是在东大坑叫吧!”老伴缓缓翻了个身说。“听起来像是在西大坑。”老孟说。
“我说是东大坑,你耳朵不灵喽!”
“应该是西大坑,我耳朵灵着呢!是你自己耳朵不灵喽!”
“你耳朵灵,前天后街老王头,喊你半天你也不应?”
“我那是逗老王头玩呢!”
“你想不逗来着,你得听得见啊!”老伴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老孟翻过身来,轻轻地给老伴捶着后背说:“我仔细听了,确实是东大坑。”老伴不咳了,也转过身来,和老孟脸对着脸,抬起手来推了老孟一把说:“老东西,就会顺情说好话,捋杆儿往上爬。”老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老伴也笑了,咯咯地笑出了声。老孟说:“想起啥事儿了,这么高兴?”老伴不回答,还是不停地笑。天上,一轮皎洁的月被老伴的笑声震得一颤一颤的,抖着。
“生春生那年,杏子到底下没下来啊?”老伴说。
“说过多少次啦,肯定是下来了嘛!不下来,你咋吃进嘴里的?”
“老东西,那时才刚开春啊!杏花还没开呢?”
“反正是下来了,要不,我上哪给你讨弄去?”
“春生今年五十岁了,这事儿我纳闷了五十年,今儿晚你告诉我句实话,那杏到底是哪来的?”
“想听实话,像当年那样叫我一声,我就告诉你。”
“那时候我挺着个大肚子,就觉得嘴里头没味,我就跟你说了‘大刚哥,俺想吃杏呢!’过了几天你从外面进来,给了我一个手巾包,我打开一看,全是鼓溜溜的青杏,吃一口,酸得我直流口水,真解馋啊!我叫过了,你说吧!”
“这不算叫,你这是讲故事呢!我想听你像当年似的,正儿八经地叫一声。”
老伴张了张嘴,突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说:“多长时间不叫了,还真叫不出来呢!”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老孟轻轻地捶着老伴的后背说:“叫不出来就算了,还是告诉你吧!那年正好后街老王头到南方出差,我让他给你带回来的。”老伴喘着气说:“我说的吗,咱这地方杏还没下来呢!老东西,瞒了我五十年呢!”“最后还不是告诉你了?”两个人都笑了,笑过一阵,忽然都不说话了,屋子里显得空荡荡的。老孟拍了拍老伴的肩膀说:“他妈,又想春生了吧?”
“不知道美国那边现在是啥季节呢?”老伴幽幽地说。
“啥季节也冻不着那个兔崽子。”老孟突然很气愤。
“老东西,不兴你叫他兔崽子,他是我儿子。”
“他还是我儿子呢!总也不回家他就是兔崽子。”
“他忙啊!”
“忙,忙得爹妈都忘了。”
“上回打电话来,不是说今年春节肯定回家吗?还说把重孙子也抱回来呢!”
“这个兔崽子,去年打电话也是这么说,你看着他人了吗?”
老伴又咳起来。老孟拍着老伴的后背说:“想想也是,他确实是忙啊!”
老伴喘息了一阵说:“瞅照片,重孙子长得好看啊!”
“倒是像老孟家人。”
老伴又咯咯地笑了说:“你老孟家祖宗八代有长那么好看的吗?他是混血儿,混血儿才那么好看,懂不懂,老东西。”老孟也笑出声来说:“你说的对,还不行吗?这辈子你净揭我的糊嘎巴。”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了,窗外的虫子还在撞着玻璃,蛙声沉寂了,大概青蛙们已经睡了。
老孟说:“娃他妈,睡了吗?”老伴说:“还没呢!后背痒得难受,给俺挠挠吧!”老孟把手伸进老伴的衣服里,轻轻地给老伴挠起了后背。老伴说:“向上,再向上一点儿,再向左一点儿,对了,使劲。”老孟挠着说:“想起来你这后背挠了一辈子了,我就没整明白,你是真痒痒还是假痒痒?”老伴不应声。老孟放慢节奏,最后把手停在了老伴的后背上,心里想,娃他妈这是睡了呀!一阵困倦袭来,老孟把手抽回来,也打算睡了,突然听到老伴喊了一声“大刚哥”,看老伴时,老伴却一动不动地躺着,想来是梦话吧!翻个身,也跟进了梦里。
老孟不知道,老伴已经永远睡在梦里了,再也不打算起来了。
黑暗中,老伴的脸上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呢!
<h3>嫁 衣</h3>
老孟坐在床上,他的周围是一大堆的碎皮子。
老孟想到自己该做点什么后,就到市场上买回了这堆碎皮子。买的时候卖皮子的说:“您老这是要做垫子吧!这东西做的垫子最好了,老年人散步累了,走到哪往身下一垫,坐着它,隔潮,还舒服。”
老孟笑着摇了摇头说:“我是要做衣服呢!”
“这巴掌大的东西能做衣服?”
“能做,能做。”
“就算能做,哪个裁缝店愿意给您做呢?”
“不用裁缝店,我自己做。”老孟蹲在摊子前,一块皮子一块皮子地挑选,用了半天的时间终于选好了,把装得鼓鼓囊囊的一只大包袱背回了家。
老孟把身边的皮子按颜色归笼到一起,一共是二十几种颜色,摆了二十几堆。白的、黄的、红的、绿的、黑的……老孟拿起一块白色的皮子轻轻摸了摸想,这白色就像是女儿的童年啊!
妻子开怀晚,到他四十岁那年才生了这么个女儿,女儿一出生,妻子只看了一眼就死了。他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一把屎一把尿的,总算是把女儿拉扯大了。那时候老孟正开着一家裁缝店,他做衣服的时候女儿就在他的身前身后转,拿起这块布在身上比一下,又拿起那块布在镜子前面照一照。想起来心酸啊!那时候女儿从来就没穿过一件整块布做的衣服,所有的衣服都是他拿剪裁下来的碎布块给女儿拼的。女儿也从不挑剔,穿上了那样的衣服还美得在屋地上转圈,嘴里说:“好看,真好看啊!”搂着他的脖子说,“爹的手可真巧啊!”然后,就麻溜把新衣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柜子里说:“还是等着过年时再穿吧!过年时爹就不用再给我做了。”说着就到厨房里烧火做饭去了。女儿七岁就会给他做饭了,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没有妈的人家,日子过得苍白啊!
放下白色的皮子,老孟又拿起了一块黄色的皮子。皮色很柔和,给人暖暖的感觉。女儿不知不觉中一点儿一点儿地长大了,上小学,读初中,念高中。女儿懂事,一点儿都不用他操心,洗衣服做饭也没误了自己的学业。想起女儿当年学习的事儿,老孟心里就暖烘烘的,女儿聪明,从一上学开始,成绩就是全班的第一名。只有一次考了个第五,那回是他得了病,女儿在医院侍候了他半个月。女儿高中毕业了,有一天拿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跑回了家,高兴了一阵子突然说:“爹呀,我不想去念大学了。”老孟沉着脸看着女儿。女儿说一句“我走了,就没人给你洗衣服做饭了”,泪就流了下来。老孟说:“你走你的,爹这么大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吗?”眼泪不由得也流了下来。最后是他硬逼着女儿走的。送站那天,他站在站台上流泪,女儿站在车厢里流泪。模糊的泪眼里,他看到了女儿身上穿的那件花衣服,那是女儿长这么大,他给做的第一件整块布的衣服。
老孟放下那块黄皮子,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两行泪珠,自言自语地说一句:“老了,老了,越老越没出息了。”
女儿三年前大学毕业了,说什么也要回这座城市。女儿说:“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感觉亲切!”老孟知道女儿是想着和他做个伴,给他洗衣服做饭照顾他的生活呢!
工作后的女儿每个月都把工资全交给他,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做衣服了。我的工资就能养爹了,六十多岁的人啦,也该歇歇了。不久,女儿恋爱了,却迟迟不肯结婚,老孟知道女儿是不愿意扔下他一个人。是他硬逼着说:“你二十五了,爹还盼着抱外孙子呢!再不结婚爹就真生气了。”这样女儿才定下了结婚的日子。婚礼十天后举行。
老孟抚摸着一块块皮子,仿佛摸着从前女儿在他身边时的一个个日子。二十五年,三百个月,九千多天,这些日子流水一样从他的指尖上滑过了。他开始给女儿做衣服了。选料、剪裁,一针一针细细地缝着。
女儿结婚这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女儿身上的衣服吸引住了,那是一件有着红、黄、白、黑、绿等等二十几种颜色的皮衣,做得天衣无缝,就像是有着几十种色泽的一块皮子做成的。人们都说,这衣服太美了,新娘子太美了。
老孟听着大家的议论,看着女儿穿着他亲手做的衣服举行结婚仪式时,满意地笑了。那衣服上有一个秘密,他还没有告诉女儿呢!
这件衣服上一共有二十五种颜色,用了三百块皮子,缝了,九千一百二十五针。
<h3>帽 子</h3>
早晨,送完女儿回到家里,她忽然觉得很不安。
本来在十字路口上,按她的意思还想往前送一段路,穿过那两条马路后再返回,可女儿刚好看见一个同学,就急三火四地摆摆手,和她说了声再见。等她再想说什么时,女儿已经拉着同学的手跑远了,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背影。
丈夫还在床上睡着,几个房间里都流动着睡眠的味道。她用鼻子嗅了嗅,从空气里就闻到了属于女儿的气味。回忆起来,女儿的气味已经不知不觉地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从开始时淡淡的奶香,变成了如今活泼的青春气息。女儿呢,也从咿呀学语的婴儿,成了一名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学生。想一想,这些仿佛都是一眨眼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