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闻不到这身衣裳事先被香薰过的味道,无知无觉地靠近他,隐幽的香擦过他鼻息,他垂眸瞥她一眼,转身便往屏风后去。
阿姮连忙跟上去。
屏风后左右两张榻上都支着帐子,帐子半遮,令人看不清那两位小姐的真容,那积玉一进来,便见阿姮走到那两张榻中间,掌心燃起红云,他眉心一跳,几步上前,却被程净竹抬手一拦。
积玉看着程净竹,抿唇不动了。
阿姮稍稍侧过脸,只见青色帐子中,那女子身裹锦衾,影影绰绰,她抬眸看向守在一旁的孙氏:“出去。”
孙氏对上这少女一双漆黑明亮的眼,胸中却不知为何有些战栗,她有些不放心,但见那两位上清紫霄宫的仙长不动,她到底还是转身,由婢女扶着出去了。
阿姮再看向立在右边白色帐子边的王氏,她没说话,但王氏垂首敛衽,立即领着婢女们出了屏风。
此时,阿姮指尖红云跳跃,分为两束,飞快落去左右两张榻上,瞬间浸入两名女子肌骨之中,阿姮闭起眼,回想起奈何桥花阴中,碎裂的琉璃瓶中飞出的那两道流光。
那短暂一瞬,却足够阿姮记得它们的气息。
青白两色的帐子被风吹得凌乱飞舞,两名女子躺在榻上纹丝不动,暗红的雾气缭绕飞浮,阿姮陡然睁开眼,眼中暗红的光影闪过:“果然是她们。”
阿姮面露笑意,她手指一动,红云若缕立即顺着两名女子眉心涌入,她感受到那两团东西就存在于她们的脑海之中,像蛛网一样缠绕其间。
阿姮手指屈起,两女眉心的红光顿时湮灭,她唇边笑意敛去,回过头,看向程净竹:“为什么我取不出来?”
“执根是人的执念所化,它是人的坚持,是人的顽固不化,是这世上最坚硬固执的东西,”程净竹仿佛一点也不意外,他对上阿姮的目光,“它被孟婆挖出来过一次,如今再回到它主人的身上,它自然会用尽力气扎根在主人的身体甚至是灵魂。”
阿姮闻言,转过脸,将左右两张榻上的女子审视一番,她声音变得轻缓:“你们人类还真是麻烦。”
那孟婆定然也知道这件事一点也不容易吧?
但她却什么也没说。
阿姮心中十分不高兴,但她垂下眼帘,执根回到它的主人身上便会在其身上扎根得更深,不论身体,还是灵魂。
那若是……她们死了呢?躯壳不复,灵魂无栖,再取执根是否就能容易许多?
阿姮一笑,青白两道帐子随风乱舞,浮动在两名谢女身上的红云陡然绽开尖锐的气流,同时压向两女头颅。
“阿姮!”
霖娘在屏风边只见这一幕,她脸色一变,大喊一声,也是此时,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在他指尖划下一道金痕,随后白符很快烧成两缕金焰,分落二女面部,抵散淡淡红云。
积玉金剑出鞘,剑锋迅速横劈向阿姮,阿姮身影骤然化为红雾,幽幽浮动,又在程净竹与积玉之间凝出身形,烈焰红云顷刻扫向积玉,却是此时,程净竹一掌落来,阿姮立即抬掌迎击,两道气流猛然相撞,轰然一声,足有十二扇的乌木细纱屏风倒塌散架。
花厅中大夫人与谢二爷夫妇,甚至厅中奴仆全都吓了一大跳,没有了屏风的遮挡,谢二爷抬起头便见澹云、朝燕所躺的两张榻上纱帐飞拂,那积玉仙长手持金剑,劈散一道红云,花厅外细雨沙沙,清灰冷暗的天色照见那女子,她鲜红的衣襟与洁白的衣摆交织若白雪红梅,而她手掌正与那位少年仙长相合。
她抬起眼睛的刹那,所有人都看清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妖异非常。
“这,这……”谢二爷胡子抖动,瞪大双眼。
阿姮盯着程净竹与她相贴的手掌,指缝中,隐约露出白符的边角,她挣扎却挣不脱,与此同时,他腰间法绳宛若银蛇般顺着他手臂爬上来,缠绕住彼此的手腕。
阿姮挣脱不得,而掌心白符金芒闪烁,她觉得自己掌心变得湿润,很快,她看到水珠顺着掌心滴下来,一颗颗落在地上,却闪烁莹光,消散无痕。
正是此时,她发间的木簪忽然飞出,周身金光耀目,花厅中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这光芒刺得有一瞬睁不开眼,木簪迸发锋利的剑气,顷刻划破阿姮的脖颈。
阿姮眼中愕然,十分意外,她竟然感受到万木春对她的强烈杀意,她本能要化去身形,却被程净竹所束缚,那木簪强大的威压逼来,尖锐的气流顷刻迎面扑来,阿姮眼前一闪,只见身前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小师叔!”积玉大惊失色。
气流若强风牵动程净竹的衣袂,木簪尖锐的尾端却在将要刺入他胸膛的刹那蓦地停住,金芒消散,木簪飞回阿姮发间。
阿姮垂着眼帘,用另一只手摸了一下颈侧,湿润的水痕沾染她指尖,转瞬化为点点莹光,飞浮消散。
壳子又破了。
程净竹转过身来,阿姮缓缓抬眼,与他相视。
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而她所面对的这个少年,亦在面无表情地凝视她。
忽然,榻上传来女子低弱的呻吟。
那大夫人与谢二爷夫妇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害怕,哆哆嗦嗦地跑到自己女儿榻前,帐子一掀,只见女儿竟然睁开了眼。
那孙氏眼中浸泪,抖着声音唤了声:“澹云……我儿啊。”
王氏也在另一边抹着泪,喊道:“朝燕!你终于醒了啊!”
王氏与孙氏各自扶着自己的女儿坐起来,她们终于显露半张苍白的脸,却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澹云啊,你别吓为娘啊……”孙氏担忧地唤。
也许是孙氏的哭腔令谢澹云回了神,但她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孙氏,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道:“……母亲?”
“哎,是娘,是娘啊。”
孙氏眼中又有泪,一把将女儿抱住。
谢澹云下巴抵在孙氏的肩上,双目却有些涣散。
那边王氏同样将谢朝燕搂在怀里,谢朝燕却始终垂着眼帘,谁喊她都不应,像个木偶。
好一会儿,谢澹云与谢朝燕却几乎同时出声:
“诗会呢?”
孙氏与王氏皆是一愣,还是谢二爷先反应过来,忙说:“你们都这样了,还想着什么诗会呢?诗会早就过去了!”
谢澹云与谢朝燕又都不说话了,靠在各自母亲的怀里,神情呆滞。
不论如何,谢家两个女儿都醒了过来,大夫人孙氏与谢二爷夫妇都松了一口气,见天色渐晚,雨又不歇,便令奴仆打扫厢房,留程净竹与积玉几人暂住府中。
“仙长,那位姑娘……”谢二爷对阿姮方才那双妖异的眼睛心有余悸,此时见她被那紫衣姑娘拉着走出去,方才凑到程净竹身边,却又不知如何问起。
程净竹也在看那道身影,她走过的地方,莹光点点,缓缓流散,他对谢二爷微微颔首:“见谅。”
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来,递给谢二爷:“此药安神,旦暮一粒。”
“多谢仙长!”
谢二爷忙接过来,他见这位仙长并不透露那姑娘的底细,便也不再多问,毕竟有这两位仙长在,他心中倒也没有那么惊慌。
积玉眼见程净竹走出花厅,他连忙跟了上去。
奴仆在前面领着他们往厢房去,积玉跟在程净竹身边,低声问道:“小师叔,你之前说下山便下山去了,你到底去了哪儿?”
“四处游历。”
程净竹语气无波:“你又因何在此?”
“不止是我。”
积玉才出声,便见程净竹倏尔停步,随后,他抬眸看向积玉,积玉瞥了一眼前面的奴仆,低声道:“小师叔,东炎国京都玄宁观中本关押了一只千年狐妖,但数日前,那狐妖却逃了出来,灭了玄宁观不说,还在京都大开杀戒,所以东炎国皇帝求到了绫州,我们追踪那狐妖到邕宁国,来了这儿,就什么线索都断了。”
程净竹被奴仆领至厢房,积玉就住在他隔壁,他走到窗边,檐下已点起灯盏,橙黄的灯火映着满庭斜飞的雨丝,庭中松竹长青,翠色幽幽,一片连廊中灯火鳞次栉比,照亮不远处的屋舍,那里正是女客的住处。
夜幕已然降临,檐下灯盏忽然被风吹得摇晃,程净竹敏锐地抬眸,瞬息门窗紧闭,厢房内,只余一盏烛火,却映出地上两道影子。
程净竹转过身,昏暗的室内,那老者身穿乌金色流云纹衣袍,他白霜般的发髻被一支玉簪束着,同样霜白的胡须几乎长至胸口,他神观爽迈,仙风道骨。
“您亲自来了。”
程净竹看着他,说道。
那老者正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殿师阳钧,他气韵天成,含笑的双眼在触及程净竹眉心戒痕的刹那,他眼底的笑意微凝,半晌,他道:“你找到赤戎了,是吗?”
“是。”
程净竹颔首。
阳钧朝他走近几步:“我曾听师父说,三界之内唯你一人可以找到九仪故地,如今看来,师父所言非虚。”
他在少年面前站定:“那么师弟,你也找到她了?”
程净竹对上阳钧的目光,他神情沉静:“是。”
阳钧却忽然一默,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对她有一个必须要遵守的诺言,可我想问你,你见到她的时候,她还记得这些吗?会不会这个承诺,从头到尾只有你记得?”
程净竹闻言,他垂下眼帘,听到窗外沙沙的雨声,他想起那片黑水黑山,烟雨朦胧中,那个衣衫明亮的女子扑到他案前,额头的朱砂黄符遮不住她那双笑意盈盈的眼。
“她记不记得并不重要。”
程净竹说道。
阳钧神情却变得越发复杂:“我还记得当初我跟随师父在山下捡到你散碎的神魂,为了不让那点神魂消失,师父将其封入一个刚死的婴孩体内,才使你借人类的血肉之躯像一个凡人孩子一样长大,可到底,你却根本不是人类,你越是长大,这副血肉之躯就越是无法承受你的神魂,你说你记得她,是因为承诺……”
阳钧的话锋忽然一转:“可是师弟,你告诉我,既然只是承诺,为何你的戒痕会有损伤?”
烛火昏昧,照见少年眉心的朱砂痣颜色发暗,血气未褪。
程净竹宽大的衣袖间,指节忽然屈起。
“戒痕有损,是动情的惩戒,”阳钧徐徐吐出一口气,“我上清紫霄宫弟子并非不能动情,动了情,便是尘缘未破,洗去戒痕下山再入红尘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成不成仙,皆在一念,上界也从不强求任何人断情绝爱,可师弟,你不一样,你的神魂并不匹配你这副血肉之躯,是师父当初强行为之,戒痕便是你的封印,你必须修行炼化清气才能维持自身,你若一再动情,待戒痕化为一道细细的血线,你必定会……”
“我知道。”
程净竹打断他。
案上一盏烛火摇动光影,点缀在程净竹洁白的衣襟,他浓而长的眼睫低垂着,眼底波光冷寂,他面上没有丝毫表情,语气清淡:“师兄,我说过,那只是一个承诺而已。”
门窗紧闭的室内太过昏黑,多么像是深邃潮湿的山璧,黑漆漆的不见多少光影,他苍白的下颌微抬: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有。”
檐外夜雨沙沙,松竹枝叶被冲刷得透亮,阿姮临窗而坐,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晦天暮雨之中,临着一盏灯烛,她看到镜中自己所穿的雪白衫裙里面原来是一件红色衣裙,那颜色鲜艳得像血,而她颈侧一道闪烁水痕的裂口何其显眼。
阿姮垂眸,舒展自己的手掌,掌心同样一道裂口,她看着这道裂口,想起花厅里,那少年冷峻的神情。
阿姮从发间摘下那支木簪,红萼白梅朵朵冷艳,她面无表情地碾碎花瓣,镜中,她身上淡淡的黑气浮动,阿姮一瞬抬眸,周身红云顿涌。
“他明明知道的……”
忽然,她耳边有一道声音响起,竟然是她自己的声音,“他明明知道你很爱惜这副壳子,不是吗?”
那声音忽然又化为风音,吹过她耳边浅发:“他却为了那个上清紫霄宫弟子,弄坏你的壳子!”
阿姮盯着镜中的自己,红云与黑雾交织,她感受到原本空空如也的胸腔里像有一团烈火在疯狂跳跃。
烛影映照镜中她暗红的双眼。
此时,窗上映出一道漆黑的影子,阿姮盯着那影子,一窗之隔,她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是谁?”
阿姮开口。
那影子慢慢挪到槅门前,他似乎还很有礼节似的,轻敲了敲门,随后“吱呀”一声,推开槅门,那影子很快进来,昏暗的烛火照不见他斗篷底下的脸,而他却在黑暗中肆意审视着阿姮,见她周身红雾与黑气交织,他粗哑的嗓音响起:“我是来接你走的。”
“接我走?”
阿姮丢开木簪,颇有些兴味似的:“去哪儿?”
“自然是和我们在一起。”
那影子的声音变得有些阴冷:“你不能再待在上清紫霄宫的人身边,他们都是些虚伪的凡人,你本就属于我们,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不对你动手?那是他们还找不到毁灭你的办法,所以留你在身边,诓你,骗你,以期有朝一日可以将你彻底毁灭!”
阿姮暗红的眸子神光微闪,她收拢掌心,那道裂口存在感实在太强,她又听到耳边那道声音:“他说得对!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他给你的壳子,他随时可以毁掉,而你……一直在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属于你们……”
阿姮揉念着这句话:“那么你们——是谁?”
“我们曾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主宰,”那影子声音低沉极了,“我们才是这世上的真神!”
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却声音却忽然止住,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道门,阿姮也随之看去,只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随后,便是霖娘的声音:“阿姮。”
阿姮盯着槅门,没有说话。
霖娘站在外面,得不到阿姮的应答,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进去,自花厅出来,她们被奴婢各自领入房中,阿姮便没再出来过。
霖娘抿了抿唇,还是张口道:“阿姮,你方才在花厅中,是不是……是不是想杀澹云、朝燕两位小姐?”
来彭州的路上,霖娘便从阿姮口中听说了她在孟婆那里闯祸的事情,此时霖娘仍听不到房中有任何回音,她便又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收回执根,可是,你不能为了收回执根而滥杀无辜啊!你若犯杀戒,我们……”
霖娘喉咙哽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我们又要如何同道呢?你与程公子,又要如何同道呢?”
一门之隔,阿姮耳边的声音又开始叫嚣:“你听见了吗?她根本就无法容忍你的天性,凡人都是这样,你是天生的妖邪,和他们从来都不是同道……”
门外霖娘无知无觉,又说道:“阿姮,人分善恶,我相信妖邪也有善恶之念,如果你不懂这些,我,我可以慢慢教你,教你认识这个世界,教你知道什么是无辜,什么又是罪恶,我真的不想你在什么都还不懂的时候就犯下杀戒……阿姮,我念你的好,我是水鬼,你是妖邪,我们可以是永远的朋友,对吗?”
“凡人都是狡猾的,凡人化成的水鬼也是如此,”那影子在斗篷下凝视着阿姮,他的声音仿佛有某种引诱的能力,“你永远都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朋友。”
他抬起手,指间一枚漆黑的指环闪烁光影,瞬间槅门大开,霖娘整个人被一股邪风拖入房中。
霖娘趴在地上,一下抬起脸,只见屋中竟然有一道高瘦的人影,她转过脸,看到阿姮正坐在窗边,不知为什么,她周身红云浮动,却隐隐有些黑色的气流。
“阿姮……”
霖娘喊了一声,却见阿姮那双暗红的眼就像死水一般冰冷,那是一种有别于人类的深邃的冷意,霖娘想起身,却被黑气缠住,动弹不得。
这时,那影子看着阿姮,他的声音几乎顷刻与阿姮耳边那道声音重合:“杀了她,回到我们身边,终有一日,三界仍会是我们的。”
“杀了她,她根本不配做你的朋友。”
阿姮听到耳边的声音催促着她,胸腔里那团火焰炽热地燃烧,她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霖娘。
“阿姮!你怎么了?”
霖娘看着阿姮朝她走来,她颤声唤,却不见阿姮有任何反应,这令霖娘顷刻想起黑水河畔的初遇。
那时的阿姮,曾以这样的目光看她。
令她心魂惊惧,浑身阴冷。
那影子在斗篷底下露出一个微笑,他看着阿姮抬起手指,一簇红云乍现,尖锐的气流蓄势待发。
阿姮苍白纤细的手指微动,霖娘煞白着脸,一下紧闭起眼睛,却听拳脚相接的声音响起,霖娘又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那影子踉跄后退几步,不敢置信似的,盯住阿姮:“你……”
阿姮掏了掏耳朵,周身烈焰焚尽寸寸黑烟,她耳边那道聒噪的声音顿时隐去,此时,被她丢在梳妆台前的木簪忽然飞回她指间,阿姮垂眸看了一眼它,她还记得自己颈侧的裂口正是拜它所赐,但它越是如此,阿姮就越是想要驯服它。
木簪在她手中变回若剑一半长的焦枝,阿姮握住它,身化红云,转瞬凝在那影子身前,那影子匆忙以指环应对,化出强风般的气流袭向阿姮。
阿姮扬手,焦枝劈开气流,她周身红云流转,很快将那影子整个人包裹,那影子被灼烧得发出痛叫,匆忙躲避,却扑不灭满身烈焰。
焦黑的枝尖骤然穿透他的胸膛。
滴答,滴答。
阿姮瞥向他胸口,鲜红的血液在焦枝蜿蜒下坠,落在地上。
那影子摇摇晃晃,重重倒下去。
斗篷滑落,露出他深邃的五官,枯黄的皮肤,阿姮端详着他的模样,有点讶异:“原来是个人类啊。”
他是个人类,会流红色的血液,有一副血肉的身躯。
他嘴唇抖动着,血充盈着他的口腔,以至于他的声音有些浑浊:“你属于我们……可你,还不太听话……”
“你算什么东西?”
阿姮弯着眼睛,“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我讨厌听任何人的话。”
话音落,阿姮抽出万木春,鲜血迸溅的刹那,那人浑身紧绷抽搐,手指间的指环顷刻碎裂,烈焰红云很快将他整个人吞噬,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顺着门缝飘散于潇潇暮雨之中——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来给程净竹颁一个年度最佳嘴硬奖[让我康康]
第39章 第39章 “小神仙,你真好。”……
红云燃尽, 霖娘双掌撑在地上,她愣愣地望着地上那一层淡薄的黑灰,一股焦臭的味道闯入鼻息,霖娘脸色煞白, 忍不住干呕起来。
室内静悄悄的, 霖娘缓了缓, 视线顺着那雪白的裙角往上,对上阿姮那双暗红的眼睛,霖娘嘴唇微抖:“他……死了?”
“死了。”
阿姮垂眸睨她。
廊外雨雾潮湿, 晚秋的冷意几乎将霖娘整个身躯包裹,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一把拉住阿姮的手:“他是谁?他为什么说你属于他们?”
阿姮盯着她的手, 暗红的眼珠微微转动:“我不知道。”
“我杀了一个人类,”阿姮瞥向地上那层黑灰, 她丢开霖娘的手, 苍白而冶艳的脸上没有丝毫人类的表情,“和你不同道了。”
霖娘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 她反应过来, 忙又挽住阿姮的手臂, 说:“不是的, 我说过人类的世界是讲善恶的,他来历不明,又……蛊惑你杀我, 可你却并没有那么做。”
“你并不是什么都不明白,就像你会一再救我,就像……”霖娘想了想, 说,“就像你会喜欢程公子,你明明有自己的情感,这与人类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阿姮闻言,想起方才那个人说过的话,她的目光凝在霖娘脸上:“什么是朋友?”
“就是你和我啊。”
檐外夜雨淅淅沥沥,霖娘想也不想地说道。
“是吗?”阿姮妖异的红瞳中显露一分茫然,她其实一点也不明白“朋友”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无论是在赤戎,还是赤戎之外的这个世界,她从没有真正见过自己的同类,那些鸟兽虫鱼化成的东西被称为妖,却不够邪。
朋友,算是同类吗?
阿姮想不明白。
雨中传来急促的步履声,同时,阿姮嗅到幽微的清气,她抬眸看向门外,那身穿墨灰色衣袍的青年手持金剑快步奔来,又骤然停在门槛外。
他明显嗅到那股焦臭的味道,那双眼睛蓦地盯住室内地面上那一层黑灰,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凌厉:“阿姮姑娘,你杀了人。”
他以一种十分笃定的口吻。
阿姮更嗅到他身上的清气,诚如霖娘所言,这的确算是一股好闻的清气,足够让所有的妖物口水直流三千尺,却根本不及程净竹的清气。
“积玉仙长,阿姮是为了救我!”霖娘连忙解释。
晦暗的雨幕中,那少年忽然从天而降,他没有撑伞,但雨水却未沾湿他一片衣角,阿姮的目光越过积玉,与那少年相视,她扯唇:“不,我不为任何人,我就是想杀他。”
眼见积玉眉头一皱,脸色更寒,毕竟阿姮才对那两个谢氏女动过杀心,积玉手中金剑震动,霖娘见此,立即挡在阿姮身前:“积玉仙长,阿姮真的没有杀害无辜……”
“那你说,她杀了谁?又为何要毁尸灭迹?”
积玉冷声问道。
阿姮站在霖娘身后,神情淡淡,苍白的指尖微勾,一点红云跳跃,霖娘毫无所觉,仍在解释:“我也不……”
“是天衣人。”
程净竹行至廊上。
霖娘的声音戛然而止,积玉愕然回头:“什么?”
阿姮指尖的红云顷刻消散,她定定地凝视程净竹,他却错开眼,不再看她,此时雨中一道白符自漆黑的天际飞来他面前。
那白符点缀缕缕金焰,一点青灰色化在符纸中间。
“召通术?”
积玉见到那点颜色便一瞬想明白其中的关窍:“我曾听师父说,天衣人皆有本命法器,若是紧要关头,震碎法器则可以催动召通术,这种邪术可以顷刻耗光天衣人所有的气血,并凭此而传信于其他人。”
这种邪术并不是无痕的,它随风而去,却呈现淡淡的青灰色,只是常人难以发觉。
“可天衣人……怎么会是凡人?”
霖娘不敢置信。
她还记得元真夫人降临赤戎那一日说过的话,黑水村人以为的神山其实并无神灵,无论是天地之母九仪娘娘封存于地下的法器,还是元真夫人舍身与神山融为一体,都是为了镇压长渊中的天衣人。
霖娘十分不解:“对于神仙来说,凡人明明那么弱小。”
可数千年的时间,上界竟然从未彻底消灭天衣人。
积玉看了一眼霖娘,又盯着阿姮,他神情始终严肃,却到底还是将金剑收回后背的剑鞘之中,道:“姑娘错了,凡人并不弱小,这世间若没有人,也就不会有神。”
“什么意思?”
霖娘根本听不懂。
积玉看向她,神色有些古怪:“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不好意思,我死得早。”
霖娘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她拧起眉,硬邦邦道。
“……”
积玉脸颊肌肉抽动一下,到底还是解释起来:“数千年前天地混沌,有九州,而九州之外,还有八泽,彼时山川分散,而人各有所处,先成千万部落,再成千万国,直到丹泽中有一小国发现一座奇山,方八百里,高万仞,奇花异树,白玉为土,山中有一口天然形成的九眼泉,那时人们的寿命很短,不等老而先死,是九州八泽的常态,而那小国中有人取用九眼泉中的水之后,却渐渐发现,凡是饮过九眼泉水的人,寿命皆比常人要长。”
“然后呢?”
阿姮来了点兴致,忽然出声。
积玉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奇山奇水的消息传遍九州八泽,从那时起,原本各自少有相通的川泽开始紧密连结,天下万国爆发无数战事,那小国也因此而被瓜分亡国,人们为了获得更多的寿数,战争开始充斥九州八泽,九眼泉枯竭之时,人们终于意识到,再多的九眼泉水也没有办法给予贪心之人无穷无尽的寿数,一个人不管饮用多少九眼泉水,也终究越不过人类的极限,得不到所谓的永生,但因为那座奇山,因为那九眼泉,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个混沌世界的神奇之处,人们开始穷尽手段去搜寻奇异,天地有钟灵造化,即便是石头,石中也有神奇之石,即便是一片树叶,树中以有神奇之树,万事万物,不论伟大渺小,都有可能蕴藏精纯之气,它们大多可以帮助人类获得穷尽人力都难以企及的力量,人们一点点发现它们的价值,区分它们的作用,加以利用。”
“这些跟天衣人又有什么关系?”
阿姮问道。
“天衣人原本生在八泽中的寒泽,那里极冥极寒,气象恶劣,以至于天衣人人数稀少,甚至难成一国,但极寒之地亦有极异造化,受天下追逐奇异的大势所影响,天衣人不畏严寒开凿万年冰山,一代人接一代人,用了百年,他们在那冰山之下发现了被冰封的异禽,因为寒冰封冻,那异禽寸羽不落,尸骸完好,天衣人在它的腹下发现了两颗鸟蛋,他们又用了一百年,将那两颗被封冻完好的鸟蛋孵化出来,他们发现,那鸟天生九首,赤羽如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等等!”霖娘听到这里,尤其是“天生九首,赤羽如火”,她不由道,“你所说的异禽,不会是九头鸷吧?”
“看来姑娘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积玉点点头,“不错,此异禽正是九头鸷,原本寒泽极寒,除了生长在那里的天衣人之外,没有人可以克服得了寒泽的极度阴寒,所以天下纷争不断,却一时并无外敌入侵寒泽,而得到九头鸷幼鸟之后,天衣人又用百年开凿冰山只为再找出几枚鸟蛋,再耗百年孵化幼鸟,使它们成群成势,然后……”
“然后?”
阿姮歪着头看他。
“然后,天衣人出寒泽,入九州,”积玉神情肃穆,“最初,他们以在寒泽发现异宝为借口,与九州众国约定互通,他们将九头鸷赠给各国,因为九头鸷在战场上更能比人类组成的军队发挥巨大的作用,所以诸国趋之若鹜,九州因获得九头鸷而爆发更加激烈的战争,而天衣人游走在战火中,以弱小族群的形象,卑躬屈膝地赚取诸国的赏赐,游走九州,学习诸国利用异宝的技艺。”
“诸国纷争加剧,九州水深火热,多少君王野心勃勃,定要九州归于一统,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地交战,杀伐,但他们却没有料到,有一日,他们用血,用战争精心浇灌的九头鸷会忽然不受他们控制,九头鸷吃干他们的血肉,终结他们的战争,九州诸国终于一统,而一统九州的主宰,却是被他们忽略的天衣人。”
“天衣人始终是九头鸷真正的主人,他们用开凿冰山,孵化九头鸷那百年又百年的耐心从各国学来的技艺,又更加穷尽本能地钻研驾驭各类异宝的办法,然后,他们从难成一国的弱小族群,一跃成为九州共主。”
“他们掌握,控制那些擅于发掘,运用各色异宝的人来为他们钻研、发挥异宝更极致的力量,并将九州各种奇异珍宝据为己有,那之后,天衣人开炼化天地异宝为法器的先河,一时获得更加强大的助力,凭着异宝炼化而成的法器,还有成群的九头鸷,天衣人拥有了一支无比强大的军队,然后,天衣人势如破竹踏平七泽,成为九州八泽唯一的主宰。”
“那之后,除寒泽天衣人之外,九州七泽所有人类皆为凡人下民,而天衣人改中州上都为天衣神都,自此,天衣人以神的名义执掌九州八泽,此时期,称——坍鸿。”
“所以,”霖娘终于明白过来,“天衣人和九州七泽其他所有凡人一样,他们本就是血肉之躯,只不过他们为了将天衣族群与其他凡人区分,故而以神自居?”
“是。”
积玉点头:“天衣人信奉自己高贵的血统,他们执掌九州八泽的坍鸿时期,所有凡人都是他们的奴隶,他们掌控着整个混沌世界,用九头鸷残酷镇压下凡人一次又一次的反抗,他们用凡人奴隶去不断寻找,开掘各色异宝,也用凡人奴隶来试验炼化的法器,他们不断精心自己的炼化术,也是他们发现了有些异宝炼化而成的法器若用特殊之法植入人的体内,与法器共生,便可以获得比常人更高的寿数,那时侯,凡人的寿数至多已能抵六七十载,而天衣人却因为他们对于法器的钻研之精妙,而使天衣神族寿命最长可抵二三百年。”
“可他看起来也没有个两三百岁。”
阿姮双手抱臂,细细想着方才那人的形容,她一点也感觉不到他有什么特别:“至于他那本命法器,简直一碾就碎。”
此时,那道悬在半空的白符忽然飞快擦过她身边,阿姮立即转过脸,只见那白符骤化缕缕金芒,落在地上那片黑灰之上,金色的流光竟然渐渐勾勒出一副人的轮廓。
那张脸,赫然便是方才那人的。
“小师叔,”积玉定睛一看,锋利的眉蹙了蹙,他若有所思,“此人似乎不像是真正的天衣人。”
“不像?天衣人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吗?你这都能认得出来?”霖娘吃了一惊。
“天衣人虽可恶,但不可否认他们更懂法器的精妙,我上清紫霄宫也钻研此道,坍鸿时期天衣神都中锁有天衣古籍,有一部分如今正在我药王殿,我也是从天衣古籍中知道,天衣人虽在长相上与凡人并无不同,但他们的眼瞳却是幽绿的颜色,而这个人完全不满足天衣人的特点,他一只眼晶珠浑浊,患有目翳,而另一只眼虽无眼疾,眼瞳却也并非绿色。”
阿姮根本没有注意过方才那人的眼珠有什么不对,此时她端详着被金芒勾勒出的这张脸,发现他的一只眼睛的确有些怪异,她好奇道:“他眼睛里好像有一层东西。”
“有些人年纪渐长,精气日衰,便会得目翳,眼睛中长出一层或白或棕的翳障,”程净竹说着,几步走到门边来,“而他翳障发红,极有可能是因为,他是天衣人与凡人的后代。”
阿姮看向程净竹,不再说话。
而霖娘却好奇地问道:“天衣人和凡人的后代,都会有这种特殊的目翳吗?”
“也不全是,只是天衣人选择与冰冷的法器共生,就注定舍弃了一部分作为人的温度,他们与凡人结合所生的后代有些天生残疾,有些体弱多病,这本是天衣人对所有冒险与凡人通婚生子的天衣人的诅咒。”
程净竹说道。
“……什么?”霖娘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天衣人自己诅咒自己?”
“是诅咒那些与凡人结合的天衣人。”
积玉纠正她:“天衣人始终认为天衣神族高贵的血统绝不容许任何凡人的玷污,他们将少数与凡人结合的天衣人视为叛徒,并使与他们血肉相合的法器发生异变,造成他们的后代生来就背负诅咒,但也因为多数天衣人对血统纯粹的追求,以及他们自身与法器相融后造成的某种弊病,他们虽然获得了比凡人更长的寿数,但血脉的传承却变得十分艰难,以至于天衣人虽然掌控了整个九州八泽,却依旧一如当初那样族人稀少。”
“那,他们又是如何跌落神坛的?”
阿姮忽然张口问道。
积玉对上阿姮的目光,忽然发觉,似乎他说话的时候,这位阿姮姑娘便总会张口询问一二,但若是小师叔说话,她就会显得特别安静。
连霖娘也发觉了这一点,她的视线不由在阿姮与程净竹之间来回一番,但阿姮似乎看也不看程净竹一眼,正专心致志等着积玉的下文。
程净竹抬起眼帘,淡瞥一眼积玉。
冷雨斜吹入廊,积玉临风,后背忽然有些发冷,他有些莫名,但见这一妖一鬼好似求知若渴,他便还是答道:“天衣人将凡人视作低贱奴隶,肆意屠杀施虐,早使九州七泽怨声载道,是九仪娘娘朝露以凡人草芥之身领众生杀出血路,搅动风云,那时,连天衣神子也为九仪娘娘所感,为解众生疾苦,火烧天衣神都。
天衣人追求与法器共生,妄求万古长青却不得其法,而九仪娘娘却开辟了另外一条道,她发现世间万物生机无穷,而生机之中蕴藏无尽极清之气,变化无穷,她借清气自成其道,以自己铸造的不世法器劈开混沌,重造天地后,天上混沌之气分散,降于世,使鸟兽虫鱼,花草树木异化妖魔,九仪娘娘便化去自身,散去所有清气,使人间德者,圣者,善者,能者,受清气所感,羽化登云,而比起天衣人,世间百姓更愿意敬他们为神。”
霖娘久久无言,她似乎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之中。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说九仪是天地之母。
廊外夜雨声声,阿姮不禁伸手碰了碰发间那支焦黑的木簪,九仪劈开混沌,重造世界的不世法器应该就是这支万木春,但她不明白,九仪修得一条世无相匹的道,她掌握极清之气所有的玄妙,她那么强,那么万中无一,可她竟然化去自身,让那些清气为他人所用,使他们成仙成神。
“这位……水鬼姑娘。”
积玉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只听霖娘唤过阿姮,却不知霖娘叫什么,所以他措了措辞,自认为足够严谨:“这个人忽然出现,到底为何要杀你?”
“他……”
霖娘抿了一下唇,她想起那人方才像是妄图控制阿姮来杀她,但她也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积玉见状,又问:“这厢房是你们二位谁的住处?”
“是我,”阿姮说着,唇边带笑,迎着他的目光,“怎么了?”
积玉不苟言笑:“那么也就是说,此人其实是冲着阿姮姑娘你来的?为什么?”
阿姮正要说些什么,却听一道清若玉磬的声音响起:
“她身上有天衣火种。”
阿姮抿唇,暗红的眼睛终于看向门边的那个少年,他就站在灯笼底下,灯影投落在他身上,他鸦青色的衣袍泛着紫绿的莹光,黑白交叠的衣襟始终那么整洁,他那双剔透而冷漠的眼睛正看着她,波澜不兴。
“天衣火种?”积玉总觉得“火种”两个字有点耳熟,他略略沉思,恍然大悟,他记得师父不久前才见过龙华山的得道真人,那时,积玉就在师父身边,积玉一下反应过来,“小师叔,你是去赤戎了?”
程净竹没有否认。
积玉一下盯住阿姮,眉目锋利:“龙华山真人说,天衣火种是借欲燃烧的欲望之火,妖魔鬼怪欲壑无垠,小师叔,火种在她身上岂不危险?!”
“积玉,”
程净竹淡淡道,“你先回去。”
“小师叔?”积玉望向程净竹,他实在不明白小师叔为什么要将这一水鬼一妖些带在身边,还容忍天衣火种在她的身上,“天衣人寄灵魂于法器而不入地府,哪怕身躯毁灭,灵魂仍然不散不消,他们借器而生,可以剥夺任何血肉躯壳,所以才那么难以铲除,他们费尽心思从赤戎送出这火种来,只怕这东西也不简单,小师叔,我们应该毁掉它!”
“毁掉它,然后呢?”
程净竹看向他,“下一枚火种,你如何去寻?”
“这……”
积玉显然不了解火种之间存在什么样的联系,他愣住了。
霖娘见积玉提到火种就这样激动,她生怕积玉拔出金剑来跟阿姮打个天昏地暗,也顾不得心里对积玉的那点怵了,她一把抓住积玉的衣袖,用力推他:“哎,积玉仙长,程公子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就不要瞎操心了,走吧走吧……”
“你……”积玉忽然被霖娘生拉硬拽,他脸色一变,“快放手!”
“积玉仙长我我我先说好啊!你别动手,我是元真夫人点化的弟子,我身上这云肩还是元真夫人亲手所赠,你别冲动!!”霖娘硬把他往雨里拽。
“什么?你?元真夫人的弟子?”
积玉难以置信。
“是是是,我知道我看起来是有点没用,”霖娘推着他,背影渐渐融入雨幕中,“但我这不是诚心向你求教了吗?你们上清紫霄宫那么厉害,不知道可不可以指点我一些法门,如此我才能好好践行我对元真夫人的承诺,修行正道啊。”
霖娘的声音渐渐模糊,廊下唯有雨声淙淙,阿姮的目光从漆黑的雨幕里收回,再度落到门边那少年身上:“你真的信他是因为我身上的火种而来找我吗?”
她的语气不算好。
程净竹看着她,她没有那副惯常的笑容,苍白的面容,暗红的眼瞳,她不耐烦的情绪十分明显。
“不信。”
他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我其实可以告诉他的,”阿姮唇边浮出一点笑意,神情却有种妖异的阴冷,“只是他知道了,若要动手,我可是会杀了他的。”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阿姮始终盯着程净竹,但她却并未从他那张脸上看到一分愠怒的情绪,他过分的平静。
他凝视着她,问:“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仍旧站在门外,一道门槛相隔,几步距离不远不近,但阿姮却从他疏淡的语气中感受到一种紧迫的压势,阿姮静默不言,他却又并不心急似的,缓缓道:“他想知道,你就告诉他。”
阿姮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程净竹口中的“他”,是指积玉,她扯扯唇:“是啊,谁让他身上的清气那么好闻呢。”
不知道是不是阿姮的错觉,她话音才落,便见门外这少年修士的神情似乎僵了一下,紧接着,他那副眉眼更加冷若冰霜,嗓音也出奇的冷:“你就算杀了那两名谢氏女取出执根,孟婆也不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阿姮拧眉。
“九仪再造天地,化出三界,使上界有天规,地下有阴律,道法一统,”程净竹睨着她,“你不遵循地下的规矩,就休想孟婆履行她的诺言。”
阿姮脸色微沉,她将不高兴写在脸上,一双暗红的眼睛瞪着程净竹,但过了片刻,阿姮没憋住,硬邦邦地问:“你知道怎么才能取出执根?”
程净竹轻抬下颌,却不说话。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必须得交代那个天衣人的事。
阿姮臭着脸,不情不愿道:“他说他是来接我的,他还说,我属于他们。”
“还有吗?”
“还有,他借火种引诱我,让我杀了赵霖娘,”阿姮想了想,又说,“他说,我永远都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朋友。”
烟雨朦胧,檐下灯影昏黄。
阿姮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彩线勾勒的鸳鸯在暖色的光影中显得十分灵动漂亮,她盯着看,却忽然听见门外,那少年的嗓音仿佛浸过雨:
“过来。”
阿姮抬起头,望着他。
可是她一点也不想听他的话,她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挪。
“阿姮。”
他唤。
阿姮觉得,他每每丢掉“姑娘”两个字的时候,就是不一样的,但是阿姮不确定,这种不一样的感觉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因为她听到他这么喊,她的步子就不等她的脑子反应,跨过门槛,到他面前。
昏黄的光影里,阿姮显得有些别扭,她撇过脸,眼睛看向廊外雨幕。
这时,温热的触感却忽然落在她的颈侧。
阿姮陡然浑身一僵。
她眼睫眨动一下,反应过来,那是他的手指。
很轻很轻的触碰,可他的温度却那么热,但很快,他的手指离开了,阿姮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摸自己的颈项,但她的手才抬起来,就被他握住。
他白皙而修长的指节屈起,掌心滚烫的温度不断紧贴她的手心,阿姮听见他说:“执根是她们上一世难以消解的执念,你若能化解她们的执念,执根自然就会消失。”
阿姮闻言,望向他:“那要怎么化解呢?”
“找到她们执念深重的症结,对症下药。”
程净竹说道。
风吹雨斜,廊上响起一片滴滴答答的水声,灯笼底下,昏黄的光影落了阿姮与他满身,彼此相对,手掌相合。
但很快,他松开手。
阿姮看到自己掌心的裂口完全消失,她再去触摸颈侧,那里被万木春划出的裂口也不见了,她一瞬阴晦尽扫,笑眼盈盈,很快朝他靠过去:
“小神仙,你真好。”
第40章 第40章 “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夜雨若绳, 千丝万缕地顺檐而下,阿姮笑着靠过去,他却侧身一避,半片衣角也没被阿姮碰到。
檐外飞流淙淙, 冷风吹熄了他们二人头上的那一盏灯笼, 阿姮站在这片昏昧的阴影里, 眼底笑意顷刻消失。
他的那双眼神光清冽,极致的干净,也极致的严寒, 这样的人, 手掌竟然会那么热, 阿姮看着他, 忽然说道:“你会一直帮我吗?”
程净竹盯着她。
阿姮说:“我是说,你会一直帮我, 直到我取出谢氏女的执根吗?”
程净竹淡色的唇轻启, 吐出一字:“会。”
他没有任何犹豫,阿姮也从他那副神情中找到丝毫端倪, 她笑了笑, 缓缓道:“可是为什么呢?小神仙, 你先是帮我造壳子, 然后又帮我离开阴司……不要说你没有, 你不说我也知道,那阎王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呢?是你带我出来的。如今,你又愿意帮我取谢氏女的执根, 你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檐外雨雾漫漫,廊上她越逼越紧, 程净竹一根手指抵住她额头,不容许她靠得更近,晦暗的阴影里,他眉心的红痣更衬他的面容透着一种冷感的苍白,他并不回答,而是道:“交出火种,你既已见识过它的厉害,就应该明白,它并不是那么好驾驭的东西。”
“它是挺厉害的。”
阿姮很讨厌它叽叽喳喳的,一逮到机会就在她耳边吵个不停,但此刻,阿姮手指勾了勾,一点红云忽现,其中还参杂了几缕黑色,像烛火中的焰芯,那火光点映她的脸:“可这正是我想要的。”
自从她得到这枚火种后,她便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因为它而变得更强,若她早得到这东西,那时在阴司中,毁的就不只是一座极幽府了。
“你帮我是因为火种?”阿姮收回手指,那点光亮一瞬隐没,她不自禁躲开程净竹那根抵住她额头的手指,凑近他,“可在赤戎呢?那时我没有火种,你给我血,还带我出来,为什么?”
她实在冥顽不灵,程净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廊外去。
阿姮站在门边,檐下灯笼摇摇晃晃,将熄未熄,她看着他颀长的背影融入晦暗,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他的声音隐约落来:“小心玩火自焚。”
“不说就不说,”夜雨声声,阿姮靠着门框撇撇嘴,“小气。”
彭州的晚秋极爱下雨,雨越下,天越冷,那两位谢小姐自醒来后便日日待在闺房中不肯见外客,无论是大夫人孙氏还是谢二爷,他们对着各自的女儿好说歹说,那二位小姐也还是不愿再见一见两位上清紫霄宫的仙长,谢二爷没办法,但听说程净竹还要在彭州逗留些时日,他生怕两位仙长前脚刚走,女儿后脚又出什么岔子,便说什么也要留下他们在府中住。
程净竹倒也没有拒绝,在城中支起一个义诊的摊子,与积玉一道布施医药,城中百姓一听说是两位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仙长在此慈济众生,几日之内,来看诊的人络绎不绝。
今日难得雨停,一片好晴光,霖娘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的茶碗,碗中的散茶刚冲好,茶叶还浮在水面,未被滚烫的温度激出颜色,她深吸一口气,双指结印,推印入盏,滚烫的茶水顿时汹涌起势,悬流而飞。
霖娘面上一喜,岂料下一刻飞流不受她控制,钻出茶棚窜去对面,那穿着墨灰色衣袍的青年敏锐地侧身一避,热茶泼了他背后金剑一身。
那青年不善的目光落来,霖娘一个激灵,她一下转过脸,只见阿姮指尖微红的雾气消散,她眼睛一瞪:“阿姮!你做什么!”
阿姮下巴抵在桌角,百无聊赖,她这双眼睛看不到明亮的色彩,茶棚外面人影重重,那少年今日穿了一件雪白的衣袍,襟前依旧压着那串晶莹的宝珠,他坐在一张窄案后,一只手把脉,另一只手握笔,他没怎么抬过头,直到此刻,他侧过脸看到积玉背后剑鞘滴水若雨,随后,那双眼睛越过人群,与她相视。
阿姮看到他衣袖间露出来那截冷白的腕骨上一串珠石若盛粉霞,鲜红的丝绳垂下几缕流苏,她摸了摸自己指间那颗霞珠,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隔一街,几重人群,少年清淡一瞥,随后目光重新落在纸上,笔尖游弋,墨字成行,他将一粒丹药递给坐在面前的妇人:“温水送服,可解你体内经年的淤毒。”
“多谢仙长!”
那妇人接来丹药,忙说道。
程净竹搁下笔,将写好的药方给她:“送服丹药三日后,再照此方抓药。”
茶棚里,阿姮收敛笑容,又成了那副无聊的臭脸,霖娘戳了戳她胳膊,说道:“阿姮,程公子他们在给百姓们看病,你不要捣乱。”
“人类都会生病吗?”
阿姮抬起一只手,撑住下巴,问道。
“人都会经历从孩童到成人,再到垂垂老去,这当中,吃饭睡觉生病是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所谓生老病死,就是如此了。”
霖娘说。
“那你们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阿姮看着那些排着队挤在程净竹与积玉案前的人们,晚秋的阳光不够温暖,他们有的人站了会儿就忍不住瑟缩起脖颈,“你们只能活短短几十载,而你们却要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飞快地经历长大,衰老,死亡,匆匆忙忙,不知所谓。”
霖娘闻言,看向她:“可你不照样羡慕人类的感知?”
阿姮一顿,迎上她的目光。
“我曾读过一本书,书上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霖娘说着,见阿姮眉头一皱,她便连忙解释,“意思就是说,你不是一条鱼,所以你不会知道鱼到底快不快乐,阿姮,你不是人类,所以你不知道人类的乐趣,哪怕是匆匆忙忙的一生,人类也是认真度过的。”
“谁说我不知道?”阿姮不太懂什么鱼乐不乐的,“你们人类的感官很奇妙。”
人类的舌头尝得到很多滋味,因为这些滋味,他们创造了很多好吃的东西,人类的眼睛看得到很多颜色,所以他们可以将那些颜色穿在身上,簪在发间,画在纸上。
人类的耳朵可以辨别很多声音,所以他们作丝竹之乐,酬种种唱词。
“那,”
霖娘望着阿姮,问,“你想做人吗?”
阿姮一怔。
她……想做人吗?
茶棚外,天色阴灰了一些,冷风阵阵,这是要下雨的征兆,积玉怕人们淋雨,便招呼他们明日再来,没有排上的人们有些懊丧,但还是逐渐散去了。
一滴冷雨被风斜吹落来程净竹面前的纸上,晕湿一点墨痕,他抬起眼,只见原本趴在对面茶棚的桌上,有气无力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
案前最后一个病人半晌没有一点声音,程净竹记录的笔尖一顿,他的目光从那少女脸上,挪到面前的青年身上,他重复:“除胸腹闷痛,还有什么?”
青年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忙将粘在那女子脸上的目光收回来,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还,还……口干舌燥。”
程净竹记下症状,又为他把脉,写了方子给他。
青年捧着方子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道了谢,转身就钻入雨里。
程净竹侧过脸,见阿姮坐在石阶上,双手捧着脸,他搁下笔,开口道:“做什么?”
“不做什么。”
阿姮语气有点闷闷的,檐外细雨如丝,她盯着看:“那两个谢氏女门也不出,成天不是看书就是作什么诗,她们不肯见你,一定是怕被你看出来她们记起些什么,这样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取出执根?你又不让我抓她们来逼问。”
程净竹听出她的怨念,他将桌上的药瓶都整理好,收入一个小小的药囊中:“你就算抓了她们来逼问也不会有结果,因为执迷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有所执迷,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若用心,自然会找到症结所在。”
“我又没有心,怎么用?”
阿姮把烦躁挂在脸上,她盯着程净竹胸口看了会儿,目光又逐渐顺着他的衣襟落到他面前的纸上。
那似乎是作废的药方,但阿姮不认字,看不出来什么东西,她转过脸,见积玉案前还有两个颤颤巍巍的老翁不肯离去,霖娘因为阿姮那一杯热茶的恶作剧,此时正殷勤地提笔帮积玉做记录。
积玉看了一眼,愕然道:“你这字……也太丑了吧。”
“……你就说你认不认得出写的什么吧?”
霖娘干巴巴道。
“……行。”
虽然难看,但确实每个字都看得出来是哪个,积玉无法反驳。
细雨纷纷,行人匆匆,檐下,阿姮回过头,望向程净竹:“小神仙,你先别收。”
程净竹收拾笔墨的动作一顿,那双眼朝她看过来。
阿姮朝他笑了一下:“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烟雨蒙蒙,程净竹看着她片刻,没有说话,却将笔沾了墨,递给她。
阿姮一把接了过来。
程净竹看她用惯常吃饭拿勺的方式握笔,他手指做出一个手势,道:“这样握。”
阿姮看了看他的手,学着他握住笔,眉头一下皱起来,又换回拿饭勺的方式,她说:“这样握着舒服。”
她一直不那么听话。
程净竹却也并不再说些什么,容忍着她不端正的握笔姿势,问道:“你想写什么字?”
“姮。”
阿姮望着他说道。
程净竹闻言,便垂下眼帘,手指沾了案边的雨水,在雪白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出来一个字,淡淡的水痕并不清晰,但他手指所过之处,金芒若缕,闪动微痕。
阿姮转头望了一眼霖娘纸上的字迹,再看程净竹那个金芒闪烁的字,过分鲜明的对比,终于让她领会了一些人类文字的趣味。
霖娘的字真的很丑。
阿姮兴冲冲地落笔,转瞬勾画出一个字来,她的笑容一下消失:“好丑。”
程净竹看了一眼,沉默。
但见阿姮像是顷刻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就要将笔丢下,程净竹一把握住她的手,阿姮一顿,一下抬头,望向他无暇的侧脸。
程净竹并没有看她,温热的掌心包裹她的手背,阿姮短暂晃神的刹那,他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游弋,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音,隐没在一片连绵的雨声里,阿姮盯着他浓密的眼睫,忽然,他松开了手。
阿姮后知后觉,只见雪白的纸上一个筋骨清峻的“姮”字。
“习字并不是一件信手拈来的事,但若你勤加练习,多些耐性,就一定会有所进益,”程净竹抬起眼帘,看向她,“这便是用心。”
习字如是,取执根亦然。
阿姮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却弯起眼睛,盯着纸上那个漂亮的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她说:“在万艳山上,我曾进入你的幻境,但很奇怪的是,你的幻境里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程净竹眼中神光微动。
阿姮继续说道:“我听到一个关于姮娥偷吃仙丹奔月的故事,但故事结束,他说,这个故事是假的,其实姮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仙子。”
“小神仙,幻境是你的,”阿姮看着他,“那个讲故事的人,是你吗?”
雨声,行人匆匆的步履声,对面茶棚里的谈笑声,混杂一片,纷纷入耳,程净竹听到阿姮问他:“那个听你讲故事的人,又是谁?”
烟雨潮湿,天色青灰。
程净竹静默地凝视她,喉咙滚动一下,风雨纷杂,他的手指在袖间紧紧地攥握起来,阿姮毫无所觉,她说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他像是生气,又好像是别的什么,她辨不出,只好转过脸,小声:“不说就算了。”
“小神仙,我们真有缘份。”
阿姮扬着脸观雨,又说:“你看,好巧你说的姮娥的姮,也是我的名字。”
她原先在黑水河里游荡的时候,听到那小孩儿念那句诗,一下就记住了,那么多个字,她只觉得这个“姮”字特别。
程净竹并不说话。
阿姮握着笔,一不小心蘸了很多的墨,她也不在乎,笔尖接触纸面,浓墨如滴,很快,三个大字占据整张纸,一笔一划明显比方才那个“姮”字要好太多,虽然还是快散架的样子,但至少并不歪歪扭扭,还有一点点端正。
阿姮抬起下巴,一手拉了拉程净竹的衣袖:“你看,你的名字我是不是写得很好?”
“我虽然没有你们人类的心脏,”
阿姮看向他腰侧那只荷包,那上面绣着他的名字,为着这个名字,她简直扎透了那副壳子的十指,她凑近,歪着脑袋问他,“如果这就是用心的话,那我应该已经很用心了吧?”
程净竹盯着纸上那三个字,眼睫微动。
冷雨扑案,墨迹湿润。
纷杂的雨点敲击着他的耳膜,他迎上她的目光。
阿姮的眼睛弯弯的,漆黑又明亮:“小神仙,我学得好吗?”
“还不错。”
程净竹语气平淡。
“那你有没有什么奖励给我?”阿姮说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嘴唇,她已经好久没有尝过他的血了。
程净竹垂眸睨她:“这种程度,也好意思讨赏?”
“……不给就不给。”
阿姮说着,转过脸,打量起积玉。
忽然,一只手捏住她的后颈,阿姮有一种被她觊觎的猎物反扼住命脉的感觉,她被迫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剔透漂亮的眼,他的语气泛冷,隐含警告:“你最好不要打积玉的主意,否则,我不会再帮你。”
阿姮脸色一变。
他明明说过,会一直帮她的。
阿姮挣脱他的手,再度看向那边,积玉正在给人号脉,分毫没有察觉她的目光。
就因为这个积玉,他竟然说,不会再帮她?
阿姮生气极了,丢开毛笔,转身走到霖娘身边,霖娘抬起头看到她气呼呼的样子,忙站直身体,凑到她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阿姮正要说些什么,漆黑的眸子却顷刻变得暗红,她顿住了。
“阿姮?”
霖娘疑惑地唤。
阿姮回过神,她眨了眨眼睛,说:“她们出门了。”
她们?
霖娘顿时反应过来,阿姮说的是谢家那两位小姐,她知道阿姮在那两位小姐身上留了两缕红雾,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阿姮的掌控之中。
可谢家那两位小姐,怎会在雨天,同时出门呢?
此时雨势更急,噼里啪啦的砸下,一架马车停在城东临河的一条街边,马车内,谢澹云手捧一张宣纸,纸上是以“风雨雪晴”为题的四首诗,马车外,雨声淋漓,婢女忽然在外面唤:“小姐,好像出来了!”
谢澹云闻言,白皙纤细的手指挑开帘子,一双美目轻抬,越过蒙蒙烟雨,她看到对面江天楼中不少人出来。
那些人都是一副书生打扮,锦绣襕衫,他们彼此含笑揖礼,当中有一紫衣人似乎最受他们欢迎,他们一一与他见礼,随后才纷纷离去,而那紫衣人则对上前来撑伞的奴仆摆了摆手,自己骑上马背,驰入浓浓雨雾中。
奴仆们赶紧跑着跟上去,隔着河,谢澹云似乎还隐约听到那紫衣人清朗不羁的笑声。
虽不见其真容,但这般举止,当真潇洒落拓,风姿绰约。
“小姐,那应该便是今年诗会的魁首了!”
婢女仍好奇地望着他消失的那片雨幕:“诗会上不少人说小姐您,还有……朝燕小姐是怕了诗会,所以才不敢赴约,可那些才子平日里满口学问,却被这位初来乍到的公子以四首气象诗夺得魁首,他还为您和朝燕小姐写诗正名,足见他的品行,不愧是兰大人的座上宾。”
谢澹云没说话,垂下眼帘,看向第二页纸上:
“山霭苍苍碧,云天澹澹青。”
她忽然问:“香豆,你可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婢女香豆摇了摇头,说道:“奴婢差人打听过了,可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就连那日诗会上,所有人都只知道兰大人唤他檀郎,哦,檀香的檀。”
檀郎。
谢澹云敛眸片刻,对香豆道:“回去吧。”
香豆应了一声,很快车夫拉起缰绳,马车动了,谢澹云才要放下窗边的帘子,目光却忽然凝在不远处。
那里杨柳依依,一架马车停在那里。
那马车窗边的帘子正被一只手掀开,而马车中的那女子露出半张姣好的脸,那双眼睛与她相视。
“小姐,那似乎是……澹云小姐?”
杨柳岸,马车边,婢女迟疑地出声。
谢朝燕坐在马车中,手中卷着两页纸,她盯着那架渐渐远去的马车,对婢女道:
“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