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还我就好了啊。”……
一殿鬼女哀哀呜咽, 程净竹忽然拨开人群快步过去一把捉住阿姮手腕,力道之大,令阿姮立即回过神,她抬起脸, 魂火星星点点, 四散飞浮, 影踪殆尽,昏昧之中,她先看了一眼自己被程净竹紧紧攥住的手腕, 纤细的凝脂白玉镯亦被他手掌包裹, 他指节力道很重, 简直像要顷刻毁掉她这副壳子。
阿姮茫然望他, 只觉得他神情有些古怪,淡色的唇微张, 似乎要说些什么, 却又迫于殿中人鬼齐聚,异常纷杂而咽下。
但程净竹依旧攥握着她的手腕, 指尖金芒绕镯流转, 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他拧起眉头, 眼底疑云浓沉。
难道, 他看错了?
此时,殿中僧道们心中难忍,便不由各自念起佛经道经, 以期璇红与晴芸她们那些不愿再为人的二十来个鬼女们能够如她们所愿,化风,化雨, 从此一身轻。
三位判官乃至阎王都有些动容,阎王在宝座上长长叹了口气,道:“阳间世道朽烂,实为人心朽烂,朽烂的心使帝王昏聩,使小人横行,使璇红郡主这样的女子一生飘萍,受尽苦楚。”
“神仙,不是救苦救难吗?”
很久很久,峣雨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转过脸,望向阶上:“这样的世道,神仙怎么忍心呢?”
“峣雨姑娘。”
阎王说道:“神仙救苦救难,救一人,救百人,救千万人都改变不了世道,世道是人的世道,不是神仙的,能够改变它的,只有人自己,神仙并非因人而存在,而是世有妖魔,所以有神,此为相生相克的阴阳正理。”
峣雨沉默,怔怔望着璇红消失的方向。
此时,赏善判官将赏善录上呈给阎王,道:“阎王,峣雨在万艳山苦修几十载,无论活人还是鬼魂,千百女子受她护佑,巢州女子之间隐秘流传其名,不少苦命女子年年为其供奉香火,以期死后……不入阴司,魂归万艳山,她们奉峣雨为国主,成一女儿国,受峣雨庇护,虽死,却若重生。”
鬼女们全都跪了下来,那春梁泪眼盈盈,哽咽道:“阎王大人,小女春梁,生在小户人家,长到十四岁,受纨绔欺压,被迫与人为妾,小女抵死不从,上吊而死,小女之所以不愿来阴司,是怕……怕这里比阳间还冷,怕无人听我冤屈,为我做主,躲避阴司是小女自身之罪,请阎王大人千万不要怪罪国主!”
“阎王,请阎王大人不要怪罪国主!”
“请您不要怪罪国主!”
鬼女们无不俯首恳求。
因为峣雨在此,所以赏善录上将她生前死后所有行止说得很是清楚,阎王翻看了一阵,随后道:“也无怪你们这些女子对阴司生惧。”
阎王看向那始终跪在一旁的方狳,声音冷了下来:“方狳,吾当初是欣赏你在阳间作为一个将军,所作所为光明磊落,一生戎马为君为民,所以才招你为阴律判官,掌极幽府,可吾却不料你身为一府判官,竟然色欲熏心,璇红郡主生前所受种种都不能令她心灰,却是你在她死后强占她为鬼妾,这才让她阴阳两处绝望,不肯再为人,吾问你,你可知罪?”
方狳垂首,闭了闭眼,道:“下官……知罪。”
“好。”
阎王闻言,冷哼一声,随后下令:“阴律判官方狳身为极幽府之首,掌我阴司律法,却不正己身,欲壑难止,致使法度不明,来啊,将他打下十八层地狱!”
罚恶判官立即招手,数个鬼差立即一拥而上,将方狳拖下殿去。
“峣雨。”
此时,阎王又唤。
峣雨闻言,立即垂首施礼。
“你做人,无论顺逆皆能自处,不自怜,而怜众生,做鬼,更是为这些鬼女们付出全部,包括那颗你得来不易的内丹。”
阎王看着她,继续说道:“精怪有了内丹才成妖,其中多少不易,取决于天时地利,而鬼修丹则比精怪要更加不易,你短短几十载便能修成一颗内丹,足见你修行至苦,慧根无垠,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颗海纳百川的心,装得下众生苦难,立得住良善之本,今日,吾便封你为阴律判官,掌极幽府,辨善恶,正法度!”
阎王一挥袖,烟雾扑向峣雨,她手中立即出现了一根玉笔,那正是方狳此前拿在手中的阴律判官的判官笔。
峣雨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判官笔,她眼睑微微颤动,紧接着如梦初醒般,立即俯身叩拜:“峣雨……谨遵阎王谕令。”
那察查判官捋须笑道:“往后,峣雨判官与我等便是同僚了。”
赏善、罚恶二位判官都点点头。
峣雨起身,与三位判官见礼。
此时,阎王又对春梁等鬼女们道:“尔等生前死后所有恩怨都已分明,吾怜你们生前遭遇,而你们身上又无一恶债,吾许你们立即轮回,去吧,随孟婆去奈何桥,将来,你们会到好人家去的。”
春梁等鬼女立即叩谢阎王。
“何秀才。”
阎王又对那春凳上不成人形的水鬼道:“你是个好后生,若不是你生前贪杯,也不会落得如此水鬼下场,吾念你正直守信,想留你在阴司做个文书,不知你可愿意?”
“谢,谢谢阎王爷爷!”
何秀才激动得颤声道:“如此一来,小生便有机会去照顾爹娘了!”
这远比他从前设想的脱离水鬼身份,转世投胎还要好。
察查判官走上前,朝僧道们招招手:“尔等皆是活人,不能在阴司久留,否则会伤及寿数,快快随我离开吧。”
僧道们都跟了上去,那老道见程净竹还拉着那女妖的手,他不由“嘶”了一声,喊道:“哎,小友!咱们快走吧!”
程净竹抬眸看向他,此时,阎王从案后出来,抬手道:“你们都先去吧,吾还要留下这小友说些话。”
说话间,阎王的目光透过冠冕珠帘,落在那白衣少年身上,意味不明。
那老道自是不能再多说些什么,只好先与其他人一块儿被那察查判官领了出去。
程净竹松开阿姮的手,那种有别于阴司的寒冷的温度很快淡去,阿姮抬眸与他相视,不过瞬息,霖娘走到阿姮身边,或许因为哭过,她声音还有点哑:“阿姮,程公子,我……想去送送春梁她们。”
此时,阎王却看着她身上的珍珠云肩:“这位姑娘,你身上可是元真夫人的宝衣?”
他依稀记得,当初瑶池盛会,他曾在宴上见过元真夫人身上的云肩。
霖娘连忙欠身,答:“小女承蒙元真夫人点化,这宝衣正是元真夫人所赠。”
阎王闻言,点了点头,道:“元真夫人既许你如此造化,想来你也该是个心诚纯善的孩子,你去吧,送她们去奈何桥上话别。”
霖娘低首应了一声,又小声问阿姮:“你去吗?”
阿姮却看向程净竹。
程净竹对上她的目光,道:“你们去吧。”
霖娘拉着阿姮,跟峣雨、春梁她们一块儿被孟婆领着往奈何桥的方向去,阿姮走到殿外,身影几乎隐没于幽暗中,她停步,回头,只见殿中阎王快步下阶,一手撩开冠冕前的珠帘,凑近那白衣少年面前,不敢置信地审视他。
霖娘拉了拉阿姮的衣袖,阿姮收回目光,与她一块儿走了。
阎罗殿中,鬼差尽退,赏善、罚恶二位判官也都出去了,一时间殿中死寂,阎王看着面前这少年的脸,他心中有些不确定:“是……您吗?”
地面白雾浮动,四周鬼火幽幽,少年眉目沉静,神观若雪:“阎王只是想问这个?”
“是您吧。”
阎王终于确定,他手中仍抓着珠帘:“吾记得那时您年纪幼小,还是个十二三的孩童模样,想不到,吾今日竟然能见您长大成……”
“上界知道她了?”
程净竹似乎没有什么心思听他那些追忆。
阎王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望着面前这少年,沉默了好久,才道:“上界只知元真夫人在赤戎化为封印镇压天衣人的事。”
“赤戎在三界之外漂浮日久,上界一直不曾找到它的准确方向,直到那日土地赵悬磬的消身咒突破结界冲入天庭,正好惊动元真夫人,她入了赤戎,再没有回音,只有她的法器回到上界,带回天衣人火种四散人间的消息。”
阎王说着,他大抵是觉得珠帘有些碍事,便将冠冕脱了下来:“赤戎被九仪娘娘变作天衣人的囚牢,天衣人却还有本事让赤戎漂浮不定,使上界难寻其踪,这么多年过去,土地赵悬磬的消身咒突然冲破结界,天帝当时便猜测,您……也许还活着。”
“因为除您以外,没有人可以找到赤戎。”
阎王望着面前这少年,他明明正处于一个凡人最青春明亮的年纪,但那双眼却深邃而寂冷,一点也不鲜活。
提到天帝,阎王却从这少年脸上找不到丝毫情绪波澜,他双眸若幽深静水,只是盯着阎王,道:“我要带她走。”
阎王当然知道他口中的这个“她”是谁,阎王沉默了一瞬,说:“这是吾不能决断之事,吾身在神位,绝不能徇私,何况此妖邪还有九仪娘娘法器在身。”
程净竹却问:“难道阎王以为,九仪娘娘的法器是随便什么妖邪都能触碰的?”
“这……”
阎王一顿,这也却是他所不解之处。
“万木春非但不伤她,还任她驱策,阎王不是看到了吗?”
阎王点点头,道:“吾亲眼所见,岂会不信呢?您说,这难道是九仪娘娘的意思么?可九仪娘娘为什么愿意让万木春为那妖邪所用?”
程净竹垂下眼帘,道:“我不管您是否上报上界,但您应该明白,万木春在她手里,您杀不了她,但若您执意将她困在阴司,她定然能将您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九仪娘娘虽早已化身于三界之外,存于茫茫宇宙之中,但她的法器却拥有她的意志,万木春是九仪娘娘重劈混沌,再造三界的不世神器,它既然肯留在那妖邪身边,便一定会维护于她。
阎王早已领教过那阿姮的顽劣,强留她在阴司,她定然能将这儿搅成一团乱麻,但此时他又想不明白九仪娘娘其中的深意,他叹了一口气:“可她是妖邪,妖邪生来欲壑纵横,人类讲道德,讲善恶,妖邪却全凭本能而动,而他们的本能便是无穷尽的欲望,欲望会驱使他们为恶,为祸,何况吾观她并非普通妖邪,鸟兽花草化成的精怪成妖,至少还能有些情根,可她……什么也没有。”
她没有本相,只有锋利的戾气。
若放任下去,将来必成祸患。
“璇红身上本有天衣人的火种,若我猜得不错,火种阴差阳错,如今已经到了阿姮身上,她比我更能感知到其它火种的存在,我想孰轻孰重,阎王自能分辨,今日,我必须带她离开。”
程净竹说着,转身便朝殿外走去:“剩下的火种我会一个不少地找回来,我答应过元真夫人。”
“白泽殿下!”
阎王眼见他颀秀地背影融入殿外的浓黑之中,他不由唤道:“殿下……吾为何看不到您的本相?是不是……”
阎王往前走了几步:“是不是当年赤戎大战,您的身躯……没有了?”
程净竹整个人都隐没在一团浓黑里,眼前嶙峋的石壁,潮湿的水露,深邃的黑暗,刺激着他的某段记忆。
程净竹垂下眼帘,手中那串霞珠亮晶晶的光点缀他的眼,丝绳在霞珠中间显露一截又一截鲜红的颜色,没有回应任何,朝奈何桥的方向去了。
阎王追出殿外,昏黑中,他看到那少年衣袂猎猎,背影模糊。
奈何桥上,春梁正与峣雨、霖娘话别,春梁与霖娘都在落泪,峣雨抬手替她们两个擦泪,又对春梁说:“去喝汤吧,忘记一切,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国主……”
春梁哽咽地说:“我,我舍不得您……”
其他鬼女们也都呜咽着,连声唤国主,峣雨抬眼,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峣雨对她们笑了笑,说:“我们并不是永别,我盼着你们忘记一切,忘记那些苦,那些疼,去重新拥有做人的勇气,而我会永远在这里,我永远看着你们,保护你们。”
霖娘拉着春梁的手,吸吸鼻子,说:“春梁,去吧,下辈子,你一定要快乐幸福,我会记得你的。”
春梁泪如雨下,连连点头。
阿姮站在边上,看着春梁她们还在桥上依依不舍,而那孟婆早已在桥心备好数碗汤,等着鬼女们一一过去,端碗饮下。
“你在想什么?”
忽然,一道声音落在阿姮耳畔,阿姮转过脸,只见孟婆正佝偻着身躯,站在她身边,对她微笑。
也许是她这笑容太慈蔼,让阿姮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阿姮想了想,指了指自己胸口,说:“我这里,有璇红的感情,我不舒服。”
孟婆却看了一眼她胸口,唇边淡笑未敛:“不,姑娘,那不是璇红郡主的情感。”
在万艳山上,璇红操控黑气笼罩整个照雪坡之时,阿姮觉得胸口不舒服,小神仙说,那是璇红的情感在作祟,所有人都会被璇红影响,阿姮理所当然地以为此时自己的异样,还是璇红作祟,可这孟婆却笃定地说不是,阿姮疑惑地问:“那是谁的?”
“你自己的。”
孟婆说着,转身顺着石径穿河而去,阿姮听得没头没尾的,不由追上去,问她:“我的?”
石径尽头,入一片花阴,孟婆提来一桶河水,用葫芦瓢舀水浇花,见阿姮还跟着她,便笑道:“问我做什么?你自己应该比旁人更清楚。”
万木春早已回到阿姮发髻间化为一根焦黑的木簪,绽开一簇鲜红的山茶,孟婆看了她发间一眼,又舀了一瓢水起来,说:“世间精怪多是什么鸟兽花木,又或者是虫鱼,他们都有本相,有真身,而你却什么也没有,你生来无形无相,这银汉之水所造出的本相,倒是与你十分相合。”
“你也知道银汉之水吗?”
阿姮看着自己的壳子,对她说:“这是小神仙给我造的壳子,就是有点容易坏。”
“人的皮囊比你这壳子更容易坏。”
孟婆看她这副天真的模样,笑眯眯地叹:“天上银汉迢迢,要取来那里的水来给你做壳子不是易事,那位小公子定然费了不少功夫吧?”
阿姮想到那个渔村,那片竹海,她问,“天上的水那么难得吗?”
“是啊。”孟婆一边浇花,一边说道。
“我不知道,”阿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孟婆闻言,抬首看向她:“你除了胸口里不舒服,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点没力气。”
阿姮说道。
“你生来是妖邪,而万木春却是神物,还是朝露的东西,”孟婆慢慢地浇水,“朝露的东西随了她的性情,锋利得很,你年纪还太小,还没有长成那些人期望的样子,对于你来说,万木春的神力太过霸道,哪怕它肯供你驱策,它的力量却并非是你的东西,所以它会透支你的气力。”
“当它彻底属于你,你也就不会这样了。”
“那些人?”
阿姮却敏锐地抓住这一点。
孟婆浇花的动作一顿,她端详着阿姮,发现她眼中茫然,孟婆徐徐吐出一口气:“那些人是疯子,朝露也是疯子。”
“你为什么总提起她?”阿姮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阿姮揉念着“朝露”这个名字,“那个九仪娘娘为什么会容许她的法器属于我?”
“若她不许,你就不敢要了吗?”
孟婆却问她。
阿姮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既然落到我手里,我凭什么要还给她?”
孟婆闻言,不由笑:“阿姮姑娘,你有点像她。”
“你和她相熟吗?”
阿姮蹲在她身边,问。
孟婆却不答,正好花浇完了,她抬头扫一眼花木外,对岸奈何桥上鬼女们停住不动,孟婆拍了拍阿姮:“来,拉我这老骨头一把。”
阿姮被她拍了拍脑袋,眉头一拧,但见孟婆朝她笑,阿姮撇嘴,还是一把将她拉着站起来。
“小姑娘毛毛躁躁的。”
孟婆被她一把拽得老骨头摇摇晃晃:“应该是汤不够了,我得添些去,你帮我打水浇花。”
孟婆往花阴外去,顺着石径过河,阿姮不知道这个老婆婆为什么这么冒昧,但她看着面前这片花木,此时人间应该是入夜了吧,她这双眼竟然看到了花枝颜色,她被眼前一幕取悦到,却见枝下有花萎顿,要枯不枯,她想了想,还是勾了勾手指,红雾如缕,浮动去河边,引来河水遍洒花阴,好似落雨。
阿姮实在累极了,她转头,只见花木深处有一处石案,案边燃着几盏灯,照得案上满满当当摆放了无数琉璃瓶盏。
幽微灯火之下,琉璃晶莹。
阿姮走近那案边,方才发觉琉璃瓶中似乎有火光莹莹,颜色缤纷,阿姮觉得有趣,不由伸出手去。
“不要碰!”
孟婆的声音忽然传来。
阿姮抬起头的刹那,手指碰到边上的琉璃瓶,由于案上摆放太满,那琉璃瓶只被阿姮轻轻一触便倒向旁边,连着另一只琉璃瓶一块儿摔落在地。
琉璃应声而碎,阿姮看到两团紫焰纠缠着飞浮而起,迅速消散。
孟婆快步过来,只见地上两只碎瓶,叹了口气:“老身不该留你在这儿,你将极幽府给搅成那样,峣雨要上任,还得先重修洞府才行,你啊,顽劣。”
“不就是两只瓶子。”
阿姮满不在乎。
“这瓶子是没什么大不了,可瓶中的东西却是人的执念,”孟婆将她一把拉过来,生怕她再动手,“不是所有生魂喝了我的汤就能忘记一切,有些生魂生前执念太深太重,我只能挖出来他们的执根,封在这琉璃瓶中,再埋入阴土里,七七四十九日,方能使执根消融。”
“你方才打碎的瓶中乃是两个女子的执根,”孟婆捡起琉璃碎片,“如今那执根已经追随她们的生魂转世去了,这样一来,她们必定会想起前世的一切。”
孟婆看着她道:“阿姮姑娘,老身在奈何桥一日不得闲,今日你惹下来这祸事,你必须要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阿姮微微一笑,却道:“我不要。”
“小孩子就是不听话,”孟婆摇摇头,却也分毫不动怒,而是幽幽道,“你不想知道如何让万木春真正属于你吗?”
她盯着阿姮:“朝露是众神之首,天地之母,天上地下,找不到一件比她的法器更厉害的东西,你……不想要它全部的力量吗?想知道,就去将这事解决,人自己闯了祸,必须要自己收拾干净。”
阿姮不得不承认,这老婆婆说的话真令人心动,她“哦”了一声,说:“那个烂摊子在哪里?”
孟婆一笑,道:“南边邕宁国,彭州。”
阿姮满脸不高兴地往外走,花影重重,她走到花阴将近处,抬头却见那白衣少年,她望着他:“小神仙?”
她一路行来,发间落了不少碎花,此时四周昏昧,程净竹垂眸看着她,笃定道:“阿姮姑娘,火种在你身上。”
阿姮愣了一下:“什么?”
“璇红身上的火种已经到了你身上。”程净竹说道。
阿姮闻言,几乎是立即敏锐地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玉镯,她想到,璇红将那玉镯推到她手腕上之后,她有一瞬觉得壳子有点烫,也许火种便是那时候跑到她身上来的,而璇红那时乃是弥留之际,未必是她故意为之,而是火种狡诈,不肯放过任何可以悄无声息重新附着的机会。
但阿姮抬起眼帘,却笑盈盈道:“是吗?我感觉不到啊。”
“那不是好东西。”
程净竹说。
“哦,”阿姮点点头,“可是在你们眼里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程净竹顿了一下,他凝视着阿姮含笑的眼睛,片刻,他道:“天衣火种在你身上,但你暂时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所以它才会隐忍蛰伏。”
“谁说我没有?”
阿姮凑近他,目光流连在他眉眼:“你明明知道,我有血欲。”
程净竹微扬下颌,避开她的过分亲近,嗓音清若玉磬:“火种在你身上,所以你比我更能感知到其它火种的所在,阿姮姑娘,我需要你跟我去找到下一枚火种。”
他垂着眼帘,与她相视,语气十分认真。
“我不去。”
阿姮嘴上故意这么说,肯定是要跟着他的,毕竟他有一颗好心,但帮他找火种?那东西似乎很有些神秘,她更想据为己有。
程净竹拧了拧眉,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阿姮又凑了过来,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弯弯的,问他:“你说,我是因为身上有火种,所以比你更能感知其它的火种,那么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而能感知火种的存在?”
程净竹却沉默地盯着她。
他的神情很冷,让阿姮有一种被冰雪包裹的感觉,花瓣从发上落到她手背,她想起孟婆说的烂摊子,她一下回过头,远远望去,石案上不再有琉璃莹光,孟婆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她又看向程净竹,说:“你知道邕宁国在哪儿吗?”
“知道。”
程净竹不知她为什么忽然提起邕宁国。
“那彭州呢?邕宁国的彭州?”阿姮又问。
程净竹微微颔首。
阿姮勾着衣角,有点不太自然地说:“我打碎了琉璃瓶子,放跑了两个女子的执根,那老婆婆非要我去收拾烂摊子。”
程净竹沉静的眸子微敛,淡声道:“她许你什么好处了?”
阿姮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小神仙,你好像很了解我。”
“你先陪我去找那两个女子好不好?我又不知道她们长什么样……你肯定有办法的吧?”
她凑近他。
程净竹神情冷淡,凝视她。
“……我跟你去找火种还不行吗?”阿姮抓住他的手臂,“你先帮我,你肯定会帮我吧?”
她靠得太近了。
满头的花瓣因为她的亲近举动而落到他身上,程净竹浓长的眼睫微动,他挣开阿姮的手,道:“一言为定。”
阿姮忽然嗅到一分隐秘的,芳香的血气,抬起脸,目光却倏尔凝在程净竹眉心,那红痣中间似乎隐隐又有血线,她伸出手指探向他眉心,却被他捉住手腕,阿姮也不恼,好奇地望着他:“小神仙,你这里为什么又流血了?”
程净竹丢开她的手,眉眼漠然:“这是上清紫霄宫的惩戒。”
“惩戒?为什么要惩戒?”
“因为犯了戒。”
“那你犯了什么戒?”
程净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对于她无处不在的好奇心,他似乎有些忍无可忍,一副无情的眉眼,嗓音冷得出奇:“色欲。”
阿姮听见这两个字,几乎立时她的目光便落在他淡色的唇,她想起璇红的楼阁中那扇彩绘屏风,想起璇红那时的耳语。
她更想起那漫天浓黑的烟气中,没骨花的香味那样浓郁,无限充盈着她的口鼻,她想起他的沾血的手指,冰冷的吻。
“哦,你说那个。”
阿姮说道。
“是,”他与她相视,“抱歉。”
“为什么又道歉?”
阴寒的风吹落繁花如雨,阿姮试图理解,但还是满脸不解:“你欠了我什么……”
她的目光缓缓从他的唇往上,到他高挺的鼻骨,再到那双剔透清冷的眼睛,她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一下环住他的后颈,她手指很快按住他颈后坚硬的肌肉,压着那块突起的颈骨使他不受控低头的刹那,她抬起下巴,亲了一下他的唇角,随后她含笑的话音模糊在彼此的唇齿:
“还我就好了啊。”
第37章 第37章 他的背影融入雨雾,颀长而冷……
阴司常年晦暗, 从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峣雨送走奈何桥上所有鬼女,又奉命送程净竹三人返还阳间,此时阳间天光隐露, 正是破晓时分。
晚秋露重, 晶莹沾衣, 峣雨望了一眼蒙蒙雾气中的远路,她回过脸来,对三人说道:“听说你们要去邕宁国, 此地便是邕宁国边界了。”
明明前两日还在岐泽国巢州的万艳山上, 此时从阴司中出来, 却已在邕宁国边界, 阿姮望向雾中那条宽阔大道,晨光更亮, 她眼中所见的色彩一一褪尽。
“多谢。”
程净竹颔首。
峣雨手持玉笔, 她残缺的魂魄正在被这法器温养补全,她身影不算淡, 此时她注视着面前这少年, 还以一礼:“程公子, 是峣雨该谢你们, 当日万艳山上, 多谢你们襄助。”
说着,峣雨的目光凝在程净竹脸上一瞬,又看向站在他身边的阿姮, 阿姮仍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衣袍,衣摆在晨风中擦着她的脚踝,乌黑的髻边只有那根开着红山茶的焦黑木簪, 微卷的浅发随风而擦着她的脸颊。
峣雨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阿姮递来一物,随后,她听阿姮道:“还你。”
“我不是已经送你了吗?”
峣雨看着她,说道。
阿姮捏着那支三尾偏凤,流苏晃动着,轻扫她的手背:“璇红说,这是你的陪嫁之物。”
峣雨闻言一怔,双目柔和地凝视着她,笑了一下:“你明白什么是陪嫁吗?”
“不太懂。”
阿姮眉眼之间一片坦荡天真:“但好像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其实也不那么重要。”
峣雨抬手,却并未触碰那支偏凤,而是轻轻拍了拍阿姮的手背:“重要的是记忆,是人,而不是这件东西,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的宴席早就散了,我不用它作为任何寄托了。”
阿姮听不明白什么宴席不宴席的,峣雨却也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她看着阿姮手腕间的玉镯,说:“阿姮姑娘,我相信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还有,希望你会喜欢这个世界。”
峣雨情真意切地祝愿,而阿姮闻言,却愣了一下。
此时,峣雨明显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转过脸,对上程净竹的目光,他淡色的唇上有一道细微的伤口,结了鲜红的血痂,他一言不发,而峣雨却开口道:“程公子,阎王有令,命我转告公子,哪怕阴司不问,亦不敢不传于天听,他说,您应该最明白重劈混沌,再造三界的意义。”
峣雨这番话实在隐晦,霖娘一头雾水,而阿姮则看向身边的程净竹,清晨的冷雾中,他垂着眼帘,神色不清,阿姮不自禁将视线定在他的嘴唇,回想起那片连天的花阴,纷纷的花雨远不如没骨花的香气浓郁,以至于她更轻易嗅到他身上那股隐约的药香。
他似乎并不想还给她。
所以他那一刻浑身僵硬过后,他很快像攫住一条蛇的七寸那样,一把扼住她的脖颈,目光犹如寒刺钉入她的壳子,极致的危险意味不断在阿姮耳边叫嚣,可她胸中却因此而迸发出一种破坏欲,彼此唇齿分离的刹那,她又追上去咬他的嘴唇。
任由他制服她脆弱的颈项。
她咬破他的下唇,鲜红的血珠顷刻涌出,她在这种快要将她整个躯壳都毁坏的危险边缘沉溺于他芳香的血气。
哪怕咽喉被他手掌制约,阿姮扬起脸,唇上沾着他的血,眉眼盈盈:“我听孟婆说,要做我的这个壳子是很难的,小神仙,你小心一点。”
“告辞。”
程净竹的声音响起,阿姮回过神来,见他对峣雨颔首,算是作别,随后便往前去了。
清晨的风正料峭,吹动少年洁白单薄的衣袍,他颈后的背云顺着脊柱沟垂下晶莹的一串,在阿姮的眼中闪动亮晶晶的光芒,阿姮几步追上去:“小神仙,等等我啊。”
霖娘对峣雨道:“国……不,峣雨判官,有朝一日,我也会像你一样得道的!”
峣雨闻言,她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姑娘,眼底笑意温和:“赵姑娘,你一定会的,我期盼着那日。”
霖娘笑了一下,转头见阿姮与程净竹身影渐渺,她连忙对峣雨道:“峣雨判官,我走了!”
霖娘急匆匆地追着阿姮去了。
晚秋的朝阳一时烤不干这山间的雾气,峣雨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身披珍珠云肩的年轻姑娘快步朝那个黑衣少女奔去,拉住她,抱怨似的:“阿姮,你也等等我啊。”
山雾浓浓,衰草丛丛,阿姮看了一眼抱住她手臂的霖娘,转过头去,只见朦胧的烟气里,山野茫茫,峣雨早已消失不见。
再回过头来,那白衣少年明明步履轻缓,身影却很快在山雾中朦胧,阿姮步履飞快,拉着霖娘跟上去,路过一道石碑,碑旁野草蔓蔓,阿姮忽然停下。
“阿姮?”
霖娘疑惑地唤她。
阿姮却根本没有心思回应她,此刻,她分明感觉到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跳跃,像一团烈火,兴奋地灼烧。
阿姮的眼瞳变得暗红。
她缓缓转过脸,看向那道矗立在道旁的石碑。
石碑有巍峨之势,碑上刀凿斧刻,书有几个大字,阿姮问身边的霖娘:“上面写了什么?”
“邕宁国。”
霖娘念出来,说:“这应该就是邕宁国的界碑了。”
邕宁国。
阿姮转过脸,遥见远处山雾与朝阳的金芒相互交织,那少年似乎停在那里了,日光太刺眼,阿姮看不清他,却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
孟婆说的烂摊子在邕宁国。
第二枚火种,竟然也在邕宁国。
阿姮不再看那界碑一眼,拉着霖娘跟了上去,到了那少年面前,她眼眉弯弯,眼波盈盈,他瞥了一眼远处的界碑:“怎么了?”
“没怎么啊。”
阿姮眨眨眼睛。
程净竹闻言,目光落回她那张看似无辜的脸。
那不过是清淡的一瞥。
但阿姮却觉得胸腔里那团烈焰无端跳跃数下,她不动声色地忍了下来,她并不觉得自己要乖乖告诉他火种的下落。
那是她看上的东西。
“走吧。”
程净竹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彭州处在邕宁国的腹地,若靠人力,哪怕有上好的马匹,从边界到彭州也要十来天,而阿姮他们三人只用了两三日便抵达彭州。
邕宁国偏安南边与岐泽国十分不同,彭州的房舍皆为白墙黛瓦,城中巷陌纵横,水路交错,今日天上小雨,一派烟雨朦胧。
阿姮发觉霖娘自进城后便低着头沉默不语,伞沿被她一再压低,以至于阿姮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霖娘浑然未觉,险些撞到人,阿姮一把将她拉过来,却见她的第一反应是用外衫领子挡脸。
这一路他们走得很急,腾云驾雾并未遇上什么人,而此时彭州城里却到处都是人,阿姮此时方才注意到霖娘常戴的皂纱似乎早就不见了,她总要摸自己的额发,宁愿头发凌乱些,可哪怕是这样,她也还是总忍不住用手去摸,去挡。
就像晴芸,像那些鬼女们,峣雨的内丹被金尺招来的天雷击碎,她们美丽的面目被剥去的那刹那,她们的神情与霖娘竟然有些重合。
雨丝轻擦伞沿,阿姮看着霖娘,忽然问:“你很在意他们看你?为什么?”
“不,”在人多的地方,霖娘就像一只胆小的动物,她不住地拨弄额发,遮掩额头的银鳞,“我,我这样,很难看的……而且,他们看到我这样会害怕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裹着她敏感不安的情绪,脑袋越来越低,忽然间,一根手指抵住她的眉心,霖娘停住脚,感受到那根手指施加力道,迫使她抬起头,伞下昏昏,阿姮垂着眼帘漫不经心似的打量她额头细碎的银鳞,说:“他们害怕又怎么了?”
霖娘抿了抿唇,她知道阿姮是妖邪,而妖邪,是不会懂那么多人类的情感的,人类会羞耻,她不会,人类会自卑,她不懂,她不会明白从一个人变成一个鬼,一个水鬼的心情。
霖娘想到这里,不禁怀疑,什么都不懂的阿姮……真的会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我看不是他们害怕你,而是你害怕他们。”
一柄纸伞遮在两人身上,霖娘听到阿姮慢悠悠地说着,随后她感觉到阿姮冰冷的手指在她额头来回描画了一圈,灼热的感觉来了又退。
阿姮收回手,霖娘眼尖地发现她指间红云散去,霖娘忙摸向自己额头,只觉得一片光滑,她慌忙从怀中掏出手镜,照见镜中额头竟然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鳞片的痕迹,她不敢置信地望向阿姮:“阿姮……”
“只是暂时的遮掩。”
阿姮站在伞下,双手抱臂:“七日就失效。”
霖娘却看着她,眼眶中很快就积蓄起泪意,随后她双臂一展:“阿姮!”
程净竹一人撑伞走在前面,听见霖娘这响亮的一声,他停步转身,只见那柄素色纸伞歪歪斜斜倒下来,那霖娘将阿姮整个人抱住,笑得灿烂。
细雨纷纷,行人无不注意着那两个容质美丽的女子,各色的纸伞擦她们身边而过,阿姮戳戳霖娘的脑袋,有点不耐烦:“放开。”
“阿姮,你身上衣服破了,”霖娘不要伞了,甚至抹开额发,她开开心心地抱着阿姮的手臂,“我买针线给你缝补吧!”
阿姮身上这件红色的衫裙,还是霖娘的母亲林氏生前做的,阿姮在阴司里打架的时候不知怎么就划破了裙角,她早就因为这个不高兴了,此时听见霖娘这样说,她便“哦”了一声,手指摸向衣带。
“阿姮姑娘。”沙沙雨声中,少年的声音落来。
几乎同时,霖娘按住阿姮的手,瞪圆眼睛,有点崩溃地说:“不是现在啊!”
阿姮根本就是故意逗霖娘的,她笑起来,又转过脸,看向不远处撑伞的少年,秋雨朦胧,他神情似乎有些冷,霖娘拉着她朝程净竹走过去,又小声叮嘱:“这是大街上,这么多人呢,你千万不可以脱衣服!”
程净竹走到街边一茶棚中坐下,霖娘拉着阿姮也坐了过去,那摊主立即奉了几碗热茶上来。
霖娘忍不住拿着手镜对着脸照来照去,桌上竟然无一人说话,阿姮一手撑着下巴,她百无聊赖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程净竹看。
此时的阿姮眼中看不到什么颜色,但她记得此时他身上这件黑色的衣袍其实应该是鸦青色,那种颜色接近黑,而又微泛紫绿的光泽,十分漂亮。
里外黑白两色衣襟交叠,他银灰色的长发梳理成整齐的发髻,余下一半披在身后,与衣袍同色的发带缀着珠石,一缕轻轻落在他肩头。
阿姮盯着他的嘴唇,那里似乎只剩一点细微的痕迹。
自从那日过后,他似乎更加寡言,哪怕他偶尔向她投来目光,也总是轻描淡写的一眼,阿姮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就好像,原本她以为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是黑水河上厚厚的那层冰雪,是河面与天空的距离,而那种距离再远,却是可以遥望一眼的。
可如今,他的疏离像一堵足以挡住她所有视线的高墙,不但不容许她的接近,还不容许她窥探。
可是阿姮讨厌这种感觉。
正如此刻,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而他却好似毫无所觉般,垂着眼帘,端碗饮茶。
阿姮忽然起身,长板凳翘起一边,坐在另一端的霖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双手抓住桌角,抬起头就发现阿姮走到对面,挨着程净竹坐下。
“……”
霖娘爬起来,重新摆好板凳。
程净竹端着茶碗的手一顿,道:“坐回去。”
“我不。”
阿姮反而更凑近他,这样近的距离,阿姮看到他眉头似乎皱了一下,随后,他浓而长的眼睫轻抬,那双沉静的眸子扫向她。
阿姮却看着他襟前的宝珠,没话找话:“小神仙,记得吗?你还欠我什么?”
一个“欠”字,程净竹的神情更冷。
花阴中种种,都从她的一个欠字开始,阿姮的目光上移,落在他的脸上,却笑:“我是说,在岐泽国巢州的榕树镇,你欠我一枚宝石扳指。”
“你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程净竹睨着她那张苍白而艳丽的脸。
“是啊。”
阿姮仍然笑。
程净竹似乎并不想再理她,他一言不发地解开手中珠串的红丝绳,从中摘下来一颗霞珠放到她面前的桌边。
她编的丝绳实在松散,程净竹垂眸整理,很快重新系好。
阿姮惊喜地将那颗珠子捧起来,她看着身边少年一边整理丝绳,一边说道:“坐回去。”
阿姮非但没有坐回去,反而看着他珠串上的丝绳,从怀中很快掏出一缕之前剩下的丝线来,她埋头编啊编,很快,她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少年:“小神仙,你看。”
程净竹眉头一拧,他方才抬起眼,却见一根白皙的,纤细的手指出现在他眼前,红艳艳的丝绳将一颗粉辉流转的霞珠就穿在她指根。
像指环。
可霞珠相对于她的食指而言却显得有些太大,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霖娘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她看阿姮兴致勃勃,又见眼前这氛围她实在是不好张嘴,又生憋了下去。
这时,有人冒雨入了茶棚来。
“老丈!快多来两碗散茶!”
那是个粗布麻衣的汉子,说话间还喘着粗气。
“你这是卖力气去了?”
那老摊主忙倒了两碗端到他面前,那汉子接来一碗茶,连着茶叶都大口大口喝了下去,又接来第二碗端在手中,才有气口回答摊主:“若是卖力气,好歹还能有几个钱呢!我啊,不是听说谢家又请了方士么?便去谢家门口看看热闹,哪知道热闹没看成,就看见谢家的奴仆将那方士给扔了出来!”
“什么?怎么就给扔出来了?”那老摊主惊讶地问。
那汉子嗓门大,别桌的茶客早听见了,有个老翁回过头来,说道:“还用问?肯定是那方士不顶用呗!谢家这几日都请了多少个和尚道士了,哪个顶用过?更不必说里头还有些冒充得道之人,跑进去混斋饭吃的,想必今天这个也是!”
“可不是吗!那什么方士啊,就是一个乞丐,装得一副高深样儿,进去没多久就被识破了,被丢出来的时候磕破了头,我离得近,看他实在可怜,就背着他去医馆了。”那汉子说道。
“你还给他花钱治病啊?”
那老翁愕然。
汉子摇头:“我有几个钱?给他治病?我将他扔在医馆门口了,人家大夫救不救的,也就不关我的事了!”
程净竹侧过脸:“不知几位方才所说的谢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翁,还有那汉子,甚至茶棚中的茶客们早就注意到了那形貌绝尘,却发若银灰的少年,还有与他一桌的两个姝丽,只是此时听见少年问话,他们才敢大大方方地多看几眼,那老翁最先反应过来,说道:“三位都是外乡来的吧?你们有所不知,咱们这儿谢侍郎家里有一对儿堂姐妹,几日前,天降两道流火,坠入谢侍郎家中,说是分别落在那对堂姐妹院儿里,却不伤片瓦,就那么消失了,都说啊,那两道流火乃是邪祟,因为那晚之后,那对儿堂姐妹就昏迷不醒了。”
“谢家一开始请了不少大夫,大夫都束手无策,所以谢家才又开始请僧道,到今日,也没有个头绪。”
几乎是在听到“两道流火”的刹那,阿姮便敏锐地转过脸。
原本阿姮没对着这边的茶客,几人只知道她像是个姝丽,却没想到她竟然生得如此美貌,一时间不由连呼吸都轻了。
那汉子直接第二碗茶都忘了喝。
茶棚外,细雨里,人声忽然更加纷杂,阿姮看向茶棚外,只见街那头烟雨中,数名褐色短衣的青年簇拥着一人匆匆行来。
那人身穿墨灰衣袍,身后背着一柄镶宝金剑,束发,系发带,他形貌年轻,眉目锋利,眼窝略深,轮廓十分流畅,步如流星飒沓,很快接近茶棚。
也是此时,阿姮看清他眉心的一点朱砂红痣。
一短衣青年一边跟着他走,一边说道:“仙长,我家主人听说您从上清紫霄宫来,便要出来迎接……”
“不必虚礼,救人要紧。”
那人目不斜视,并未注意到边上茶棚,很快走过,一众短衣奴仆紧紧跟去。
“方才我好像听到上清紫霄宫?”霖娘不由看向程净竹,“而且那个人眉心中间也有戒痕!”
阿姮问霖娘:“那你闻到了吗?他身上有没有清气?”
白日里阿姮感官残缺,她分辨不出。
“有吧。”
霖娘方才没注意,但回想那人方才路过的时候,她说道:“他身上的清气还挺好闻的。”
“是吗?”
阿姮闻言,不由望向茶棚外,那上清紫霄宫弟子的背影还没完全消失。
杯盏不轻不重地扣在桌面发出声响,阿姮与霖娘回过头,只见茶碗边一粒碎银,而少年已经起身,他瞥阿姮一眼,神情清淡。
阿姮胸口却无端冷颤一下,却见他转身朝茶棚外走去。
他的背影融入雨雾,颀长而冷峻。
阿姮还坐在桌前,不明所以,霖娘赶忙将她拉起来,追出茶棚,喊道:“程公子,去哪儿啊?”
那少年撑伞,没有回头:
“谢家。”
第38章 第38章 “戒痕有损,是动情的惩戒。……
谢氏官宦之家, 家资甚厚,偌大一个府邸坐落于彭州城内最繁华之地,却又因面前一条水路穿巷而得享一寸清幽,一条水路之隔, 便是彭州城的中心, 那里是官府衙门的所在地。
阿姮与霖娘跟随程净竹, 路过府衙,乘乌蓬小船去对岸,水路不算宽阔, 船桨不过在漾漾清波中划了半盏茶的工夫, 船舷便抵上布满青痕的石阶。
石阶几级泡在水中, 阿姮一脚踩上去, 水花飞溅,幼小的鱼苗受惊四散, 她脚上是程净竹前两日在农户人家里买来的新绣鞋, 鞋面彩线鸳鸯半浸水中,她拧了一下眉, 飞快拾阶而上。
程净竹付过船钱, 顺阶上去, 远远见朦胧烟柳之间人头攒动, 那边堆满了石料, 一些年轻力壮的青年不顾晚秋冷雨,打着赤膊忙活着修石桥。
临河街,烟雨中隐约可见不少寻常巷弄, 而谢家府邸就在眼前,宽阔的府门金钉浮沤,几级石阶底下两座石狮子凛凛生威, 不少近处巷弄里跑来看热闹的人聚在这府门前,有的人没带伞,就躲到别人伞下。
“哎,听说刚进去的那位,是什么……什么上清紫霄宫的弟子?”提着菜篮子的妇人问身边人,“谢家二爷方才还亲自出来迎接,也不知道那上清紫霄宫是个什么名观?怎么我却没听说过?”
“这位娘子,那可不是什么一般宫观,”她身边人答不出,却有个上了年纪,但身板看着就很硬朗的老翁捋了捋胡须,接过话去,“传闻说,上清紫霄宫在东炎国的绫州,据咱这儿有万里之遥,都说上清紫霄宫在绫州的仙山上,不受香火,不见众生。”
“万里之遥那么远啊……”妇人听了,随即感叹,“既是世外仙山来的仙长,那么那二位谢家小姐应该是有救了。”
“希望如此吧。”
有人说道:“今年诗会已经过了,据说致仕还乡的兰大人听闻谢氏双姝有咏絮之才,便邀二位谢小姐赴诗会与一众士子切磋文墨,哪曾想这二位谢小姐却遇上这样邪门的事,竟然生生错过了,真真遗憾哪。”
“兰大人可是在王都做过宰相的,能得他盛情相邀,这是多大的脸面,偏偏这个当口出了这样的事,”一个身穿绸子宽袍的青年不咸不淡地说,“到底是邪祟为祸,还是她二人心中怕了,谁说得清呢?”
“怕什么?”
一道慢悠悠的女声响起。
“自然是怕盛名之下,”青年想也不想地张口,循着声音转过脸,蓦地撞见那女子一双眼秋波流慧,笑意盈盈,青年声音都变得迟滞,“其实难副……”
阿姮转过脸去:“小神仙,他在说什么?”
“意思是,他认为谢家小姐根本没有病,而是怕了诗会,不敢赴会。”程净竹瞥一眼那一双眼睛都快黏在阿姮脸上的青年。
少年言辞淡淡,而那青年却无端觉得身上发冷,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却听那艳丽若红药一般的女子问道:“你这么肯定啊,为什么?”
青年被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脸颊浮红,身上又冷,一时冰火两重天,他张口:“小生,小生……”
“哦,你在胡说八道。”
阿姮说道。
青年的脸又红又白,他想反驳,那少年却在此时擦身而过,那红衣女子不再看他一眼,目光追逐那少年,拉着另一个秀丽美貌的女子绕开他,拨开人群追上去。
霖娘率先上去敲门,不多时,朱红金钉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缝,一短衣奴仆在门缝中看向门外三人:“几位是?”
程净竹说道:“我姓程,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路过此地,听闻府上近来不宁,故来除凶诛祟。”
“又是个上清紫霄宫的?”
人们惊讶极了,一时左右议论,人声比雨声还纷杂。
那谢家奴仆也十分意外,都说上清紫霄宫在万里之外的世外仙山,入世的弟子悄无声息多少年都难见一个,怎么今日竟一个接着一个?
但见这少年气度绝尘,奴仆立即将门拉开一扇,随后对程净竹拱手道:“既是上清紫霄宫的仙长,还请容小的先去禀报二爷。”
程净竹点头。
那奴仆立即转身飞快往园子里面去了,此时谢家的二爷正在他亲女儿院中,他亦步亦趋地跟随那灰墨衣袍的上清紫霄宫弟子走出女儿闺房,满头大汗地追问:“仙长,若没有妖物作祟,那小女怎会昏睡几日迟迟不醒呢?她……”
谢二爷话还没说罢,院门外一身着藕荷衫裙的妇人被数个婢女簇拥而来,那妇人妆饰素雅,自有一身严肃气度。
“大嫂。”
谢二爷唤了一声。
那妇人瞥一眼谢二爷,语气平淡:“二爷竟还当我是嫂子?”
“大嫂,”谢二爷身边的那妇人身穿橘黄衫子,一副形容憔悴,她正是谢二爷的妻子王氏,一听嫂子这番话,便像被针尖立即扎了一下似的,“我们夫妻可一直都敬着你呢,大嫂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谁知道你们嘴上这样说,心里又是不是这样想?”那妇人目光在他夫妻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随后几步向前,对那上清紫霄宫弟子垂首行礼,道,“仙长,妾姓孙,乃是谢家大爷的正妻,大爷前两年撒手人寰,留妾孀居,妾与大爷育有一女,小字澹云,她与朝燕同天遭遇流火,如今正昏迷不醒,饮食难进,眼看命在旦夕,还望仙长搭救!”
朝燕,便是谢二爷女儿的小字。
那青年修士立即看出来这大房二房明显不合,但这都是旁人家事,他颔首,对孙氏还以一礼:“大夫人,并非是我不肯搭救,若澹云小姐与朝燕小姐皆是因天降流火而昏迷不醒,那么应该都不是邪祟所致,若是,我这柄金剑绝不会毫无反应。”
那孙氏脸色一白,明显有些慌了:“可若不是邪祟,又能是什么?这几日,能请的名医我们也都请来了,却也查不出任何病因啊!”
“二爷!”
此时,院门外那奴仆快步奔来,匆匆拜过大夫人二夫人,忙说:“咱们府门外面,又来了一位上清紫霄宫的弟子!”
“什么?又来一位?”
谢二爷面露惊愕,却又有些怀疑:“你可听清楚了?他说他是上清紫霄宫的?”
那奴仆道:“是啊二爷,小的听得很清楚,他说他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来的!”
“药王殿?”
那青年修士闻言,立即问道:“他什么模样?”
那奴仆想了想,道:“小的观那仙长年纪不大,大概十六七岁,奇怪的是,他头发却是银灰的,眉心跟您一样有一道朱砂红的印痕,还有……还有,他胸前有一串水青的宝珠,腰间还有跟像蛇一样的银绳!”
“哦还有,他说他姓程。”
“是他!一定是他!”那青年修士面上露出喜色,很快飞奔出去。
门外看热闹的人随着雨势渐大,都走得差不多了,程净竹转过脸不见阿姮,往阶下看去,却见她弯着腰凑在那石狮子面前,正用手掏狮子口中浑圆的石珠,却怎么也掏不出来。
“阿姮,你不要玩了,你看你衣裳都湿透了!”
霖娘在檐下喊她。
哪里只是衣裳,连她的头发也被雨水沾湿,水珠顺着阿姮的鬓发蜿蜒而下,她本来觉得那颗石珠明明可以在狮子口中灵活滚动,却拿不出来,十分有趣,但很快,她失去耐性,掌心收拢的刹那,红云微翻,石珠化为齑粉簌簌而落。
“……阿姮!”
霖娘眼珠一瞪,赶忙下去几步将她拉上阶,小声道:“你别弄坏人东西啊……”
此时,半开的大门被匆匆赶来的奴仆完全推开,阿姮拍干净手上的灰粉,抬头便见门内一道身影飞快奔来。
那人很快停在程净竹面前,他面露惊喜,俯身拱手:“小师叔!”
阿姮认出他,他正是那个方才在街上与谢家奴仆匆匆路过的上清紫霄宫弟子。
可是,他喊小神仙什么?
阿姮的目光从他背后的金剑挪到程净竹的身上。
“积玉。”
程净竹看着他,问道:“你怎会在彭州?”
那积玉抬起头来,正要说些什么,此时谢二爷夫妇与那大夫人孙氏由奴仆撑伞急匆匆地来到门边,积玉与程净竹相视一眼,咽下话去,随后,他对谢二爷道:“这位是我药王殿的小师叔。”
那谢二爷一听,心中一惊,再观那少年果如奴仆所言,看起来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模样,如此年纪,竟然会是积玉仙长的师叔?
“仙长,”那孙氏率先走上前来对程净竹施礼,“妾孙氏,乃谢家大房夫人,方才听积玉仙长说我家中根本没有邪祟,可小女澹云又的确昏迷不醒,药石无用……不知仙长可还有法子救救小女?”
那谢二爷夫妇立即反应过来,两人匆匆上前见礼,谢二爷忙也对程净竹拱手道:“是啊仙长,不单单是澹云,还有小女朝燕,她们都是同天遭遇流火,同时昏迷不醒的,若不是邪祟,又能是什么呢?”
“大夫人,二夫人,谢二爷,你们不必着急,”积玉早已见识过了他们这两房明里暗里的不对付,他见程净竹点头,便对他们三人道,“还请你们赶紧将两位小姐挪到花厅里来,若真有个什么解法,两位小姐也都能及时得救。”
听积玉这么说,那孙氏与谢二爷夫妇相视一眼,默默应下,各自转身吩咐奴仆去准备了。
积玉本想趁此机会说些什么,却见程净竹身后还有两位姝丽,她们跟随程净竹进得大门来,距离近了一点,积玉后背的金剑忽然开始震动。
积玉神色一凛,摸向剑柄,正是此时,一只手忽然伸来按住他手背,积玉侧过脸,对上程净竹的目光,他迟疑了一瞬,道:“小师叔,她们……”
“我是好水鬼!”
霖娘抬起手来,极力为自己正名,见阿姮在拧自己衣袂的雨水,她一把拉来阿姮一只手:“她也是个好妖!”
闻言,积玉,程净竹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阿姮。
阿姮慢吞吞地抬起头,对上积玉那双怀疑的眼,她一把抽出手,笑着说:“我可没这么说过。”
上清紫霄宫从不闻妖色变,见程净竹收回手,积玉也放下手,他认得出那紫衣水鬼身上有神物,至于那红衣女子……积玉的目光凝在她湿润的发髻间,那里有一支焦黑的木簪,鲜红的花瓣沾染雨珠,娇艳欲滴。
积玉的神情变得很古怪,他张张嘴:“小师叔……”
才喊出口,却见程净竹绕过他,谢二爷叮嘱过奴仆们,又让自己的夫人赶紧跟上大嫂孙氏各自去搬挪女儿,回头见那浑身珠饰的少年走来,便连忙迎上去:“仙长,请随我来。”
积玉才要跟上去,却听一阵轻盈的步履,他转过脸,正对上那红衣少女一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她用那样一双眼睛打量着他。
潮湿的雨气里忽然传来谢二爷疑惑的声音:“仙长?”
阿姮闻言望去,只见程净竹不知何时停下来,隔着朦胧的雨幕,他在伞下投来一眼,那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眼,随后转身,由谢二爷领路,往前面去了。
阿姮实在嗅不到这积玉身上的清气,她打算等晚上再闻闻看是不是真如霖娘所说,十分好闻。
“不知二位姑娘为何会与我小师叔一道?”
这道声音落来,阿姮的目光从融融雨雾间那道身影收回,看向面前这青年修士,他褪去了那份方才见到程净竹时的雀跃,此时正以一种谨慎的目光打量着她,阿姮说不准他的神情到底算是锋利还是不锋利,她懒洋洋地道:“自然是你小师叔……求我来的。”
阿姮说话间,视线从他面庞往下,不经意地瞥一眼他胸口,也不管积玉是怎样一副神情,她步履轻快地往前面去了。
霖娘有点怕这个看起来很有一身正气的青年修士,她撑着伞飞快追着阿姮去了。
积玉看着她们的背影,眉头拧起来。
谢家园子太大,大房与二房平日里又各住东西两边,相距甚远,加之今日有雨,要将澹云、朝燕二位小姐挪来花厅颇费时间。
谢二爷命人在花厅里摆好屏风,又让奴婢上茶来,阿姮方才进门,雨水便顺着她鲜红的裙角滴落,在地面蜿蜒出一片水色。
谢二爷见此,便招来一位婢女奉上姜茶,道:“姑娘淋了雨,快喝一碗姜茶祛祛寒,小女朝燕今岁做了不少衣裳还没穿过,若姑娘不嫌弃,且随婢女去换一身吧。”
天还没有黑,阿姮什么嗅觉味觉都没有,她瞥了婢女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姜茶,摇头:“这东西我就不喝了,衣裳在哪儿?”
谢二爷立即让婢女领着阿姮去了。
霖娘一直好好地撑伞,不像阿姮在雨里到处玩儿,她身上没有什么水气,谢二爷便让婢女招呼她坐下了。
阿姮被婢女领入一间厢房,给她沏茶,请她暂坐,阿姮看了看四周,哪怕只是一间留客用的厢房,这房内装饰也十分精致,又是书画,又是香炉,掀开水晶珠帘,里面绫罗软卧,因雨天昏黑,还燃着一盏灯笼。
不多时,去西边院里取衣裳的婢女回来了,她们上前来服侍阿姮宽衣,阿姮倒也没有推拒,由她们帮她换好了衣裳。
一名婢女捧起湿漉漉的衫裙,见裙角有破损,便道:“姑娘,您这衣裳都破了,奴婢拿去扔了吧。”
两名婢女正给阿姮梳头,阿姮从铜镜中看到那婢女捧在手中的衫裙,说:“破了,就一定要扔掉吗?”
当然不是,只是谢家家业大,主子们新衣常换,从不在这上头节俭,哪里在乎这些缝缝补补的事,但婢女什么也没多言,只将衣裳整齐叠好。
大夫人孙氏与二夫人王氏命人在花厅屏风后置好了榻,然后一路亲自护着女儿从内门里出来,将她们小心放到榻上。
那大夫人孙氏忙在屏风后道:“仙长,快请吧。”
程净竹站起身,正要绕去屏风后,却听门外一阵步履声临近,几名婢女率先走入花厅里来,紧接着,一寸雪白的裙角轻擦门槛。
满庭烟雨融融,青灰暗淡的天光映照那少女纱衣层叠若白雪,露出来里面一层鲜红的交领衣襟,隐约闪烁碎金的光泽,伴随她踏入花厅的步履,她白色衣边衩缝处隐约露出里层鲜红碎金的裙摆,她纤细的腰间系着雪白的腰带,长长的红丝绦垂下来,随她举止摆动。
她原本湿润的头发已经被擦干,梳起发髻,而她髻边焦黑的木簪几簇红萼白梅,微沾雨露,颤颤巍巍顺着花瓣浸入她乌黑的发,实在风流秀曼。
满屋目光凝于她一身,而她乌眸盈盈,透过细纱屏风隐约见其后人影攒动,她将手中提着的包袱扔给霖娘。
霖娘一下扒开包袱,见里面是那件湿漉漉的红色衫裙,她抬起头,却见阿姮几步走近程净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