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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山栀子 17336 字 1个月前

不幽林中鬼木扭动着枝条,它们显然已经忍耐不了,更加疯狂地攻击起众人的金阵,一时四周“锵锵”作响,阿姮抬头,立即抛出万木春,那枝尖灿若金石,扫向四周,斩下无数张牙舞爪的枝条。

鬼木们被这神兵所慑,一时间枝影瑟瑟,踌躇着不敢轻举妄动,但它们实在是又饥又渴,谁也不甘心放过这些现成的活人精气,它们始终阴寒地注视着他们。

那老道眼见焦枝飞回阿姮手中,他神色狐疑,实在有些难以相信,这女妖手中的兵器竟然是一件神物!

重重鬼木散发着难闻的烟气,阿姮不太确定璇红所说的,造成活人痴傻的缘故到底是不是这股诡异的烟气,鬼木枝条不能探入阵中,可这烟气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找到空子钻进阵中,阿姮有些焦躁,对面前的少年道:“我这就去将那狞鬼锁弄断。”

“阿姮姑娘。”

程净竹叫住她。

紧接着,一层淡光笼罩阿姮身上,她低眼,只见身上多了一件黑色的衣袍,柔软莹润的衣料还残留和煦的体温,她抬起脸,只见程净竹身上只余雪白单袍,水青的宝珠压在洁净的襟前,他仍然维持着结印的手势,纹丝未动,只对她道:“极幽泉是阴司对恶鬼的惩罚,也是对活人与妖邪的警告,上界有上界的戒律,阴司有阴司的威严,你若再入极幽泉,必然融筋断骨,永难脱身,就像你曾经挣不脱赵霖娘的皮囊一样。”

万物相生相克,神仙各有道法,正如霖娘虽仅仅只是土地血脉,可她的血肉皮囊却也可以在关键时刻画地为牢,困住阿姮这个妖邪。

极幽泉也是这样的道理。

恶鬼狞鬼或许并不算可怕,但万鬼融化而成的极幽泉却偏偏可以克制擅闯阴司的活人,甚至是她这个妖邪。

阿姮用手指勾着身上漆黑的衣带:“所以你给我你的衣服,就可以吗?”

程净竹颔首,道:“方狳私自加设五行阵法,阻断了万艳山通往阴司的所有路径,祝神阵行不通,我们在此换阵破他的五行阵,你去断狞鬼锁,敲钟震宇。”

阿姮没什么犹豫,点点头,双臂一展,一双苍白而纤细的手从漆黑宽大的衣袖中探出,她起身,岸边阴寒的风吹得宽袖猎猎,她足下生雾,氤氲之间,飞身掠去,只觉周身轻盈,那股无形下压的锋利气流竟然擦着她肩背而过,视她于无物,她此时方才明白过来,程净竹不是出不了不幽林,也不是渡不过极幽泉,只是他不愿坐视那些僧道被不幽林中的鬼木白白吸去精气。

“小友,你如何敢信一个妖邪?”

那老道见阿姮身披程净竹的宝衣而去,不由张口道。

“与你无关。”

程净竹语气淡淡,他瞥一眼融入浊雾中的那道模糊的影子,他双指间的血符燃起金焰,在他指尖瞬息烧尽,一道白符从他袖中飞出,重新被他捏在指尖,金芒在白符上跳跃,光影映照他澄若静水的双眸:“诸位,换阵。”

“……”老道一口气憋下去,立即与众人变换咒印,霎时金芒若缕,头顶金阵迅速旋转变换出一个崭新的形态。

极幽泉上气流如虹,它们擦着阿姮周身而过,压向水面扭曲的一张张鬼面,水声即是恶鬼的声声嘶叫。

泉心有个四方的石台,那石台堪堪与那口铜钟一般大小,正好容下它,此时巨大的铜钟被冒着鬼气的森寒铁索紧紧捆缚,缠了一圈又一圈,几乎看不清里面铜钟的全貌,阿姮方才靠近石台,便见石台上下镌刻着繁复的符文,她不认得那些东西,但仅仅只看一眼,她便觉得心烦,而因为她的靠近,捆住铜钟的铁索开始震动,阿姮看到那一环又一环的铁索开始化出一张张阔口肿脸的狞鬼脸,它们毛发围着整颗脑袋长满一圈,蓬乱又肮脏,獠牙森白又利,有个鬼脑袋鼻子耸了耸,怪叫道:“妖怪!是妖怪!”

阿姮没想到它们竟然还能口吐人言,她眼中浮出一分兴味:“鬼脑袋,敲钟用的杵呢?”

她望遍四周,也没见到那钟杵。

狞鬼锁却无一应她,反而扬起一截铁索,无数个狞鬼脑袋双目赤红地冲向她,誓要缠住她,撕碎她。

阿姮手腕一转,万木春锋利的枝尖精准地戳中一狞鬼脑袋,直接从他的血盆大口刺穿它后脑,殷红的血喷涌如注。

即便阿姮丧失五感,但出于对血气天生的追逐,她仍旧感受到了那股味道,只不过是腥臭至极的。

“啊,啊……”

那狞鬼痛得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满口都是血。

阿姮简直有种想吐的感觉,她臭着脸,手握万木春,翻身跃起,抽出枝尖那颗被穿透的狞鬼脑袋的刹那,血雾弥漫,她生生斩落一截铁索,那铁索“扑通”一声坠入极幽泉中,千层浪起,水波顿时化为千张鬼面,它们兴奋地扑咬起水中相连的狞鬼脑袋,而狞鬼脑袋们也凶神恶煞地啃咬它们。

水中激烈地角逐,铺开层层血红。

缠绕铜钟的狞鬼锁锵然震动,它们爆发出剧烈的怨戾之气,铁索从铜钟上绕下来一圈,数颗脑袋扑向阿姮,像蟒蛇一样缠绕她,一圈圈缠裹,誓要缠她个身首分离,然而铁索猛然收紧的刹那,阿姮的身影陡然散作红雾,它们猝不及防,反将彼此缠住。

颗颗脑袋扭曲相抵,尖锐的獠牙刺中彼此肿胀的脸,鲜血喷涌。

此时,它们听到一阵很轻的笑声,像是在嘲笑它们的笨拙,它们转动滞缓的眼球,只见那淡淡红雾凝成女子身影,她手中焦枝一扬,数颗脑袋残缺不全地落去泉水中,水中血红更甚。

狞鬼们几乎被这少女杀怕了,它们一圈一圈地被她从铜钟上扯下来,她周身的红云烈焰炙烤着它们的皮肤,那焦枝捅穿它们的脑袋,极幽泉上血雾重重,浓重的血腥气弥漫整个极幽府。

被春梁死死抱住的霖娘站在岸边,不知道泉上的浊气怎么忽然间散了,浓重的血腥气迎面扑来,但那是种陈旧的,腐烂的腥臭味道,霖娘被臭得脸色都发青了,她看到极幽泉被血雾笼罩,水面漂浮着无数颗脑袋,它们无一完好,全都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春梁吓得简直发不出任何声音。

璇红看着水面上那些狞鬼脑袋,猛然抬头,没有浊气的遮挡,朦胧血雾中,她似乎看到泉心有一道纤瘦窈窕的身影在水面跳跃,偶尔旋身空中,狞鬼化成的铁索被她抛来抛去,节节断裂,血浪翻飞,狞鬼的哭嚎几乎响彻整个极幽府。

直到极幽泉中的水波再凝聚不起任何鬼面,它们似乎被那些不断掉进水里来的狞鬼脑袋给喂饱了,它们从来没有这样饱餐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寂静过。

整个极幽泉,成为死寂的血水。

泉心石台上,巨大的铜钟终于露出它的全貌,它周身镌刻着阿姮看不懂的字,明明是个死物,却莫名有一种巍峨的威严之气,阿姮心中莫名忌惮它,但她暗红的双眼凝视着面前这口大钟,她伸出手去,触摸它冰冷的表面。

此时,不幽林中忽然铺开道道金芒,那熠熠金光散向四方,顷刻照彻阿姮头顶这片嶙峋的石顶,流向极幽府每一个角落。

“阵破了!”

不幽林中,僧道激动的声音隐约可闻。

阿姮转过脸去,此时极幽泉上没有浊气,她隐约看见岸边那少年撑开一片金光法罩,他站在其中,眉目不清,衣袂雪白。

阿姮冥冥之中觉察他的注视。

她垂下眼睛,看遍石台不见钟杵,应该是那方狳将钟杵收了起来,她索性抬手,将万木春对准铜钟。

她周身红云烈烈,万木春焦黑纤细的枝尖重击铜钟的刹那,沉重的钟声骤然响起,道道罡风扑开,顿时山摇地动,飞沙走石。

阿姮不断用枝尖撞击铜钟,“咚咚”的钟声悠悠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耳中,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山石坠落,血浪迭起。

整个极幽府陷入剧烈的动荡。

阿姮仍不肯停,万木春敲动巨钟,使得巨钟不断晃动,她又是一枝尖重敲下去,枝尖骤然穿透钟身,裂缝自上而下蜿蜒开来。

极幽泉上忽然凝聚起一团云雾,阿姮仰头,只见那云雾当中雷电交织,滋滋作响,她敏锐地抽身,一道雷电正好降落在她方才停留的地方,将那石台一角击了个粉碎。

烟尘漫漫,阿姮身姿轻盈地落去不远处,双足悬在水面,而这样的距离,霖娘与璇红她们正好将她看得清楚了些。

她们只见阿姮乌发沾灰,身上拢着一件比她身形要宽大许多的漆黑衣袍,四周阴风阵阵,过长的黑色衣摆摇荡在她纤细苍白的脚踝。

阿姮则好奇地看着那团浓厚的云雾,雾中隐约显出一张脸来,那是一张皮肤黝黑的脸,他眉毛粗黑而锋利,双目如炬,黑亮的胡须自他耳下绵延整个下颌,自有万顷威仪。

他一手拂开冠冕前的珠帘,露出被钟声震得裂开金痕的右耳,一副怒容,他在云上喝道:

“方狳,你胡乱敲钟,该当何罪!”

第34章 第34章 “吾承认,吾,没有资格断你……

极幽泉中血水翻腾, 到处是狞鬼残缺的筋骨,云雾中阎王威厉的目光向下一扫,却根本不见判官方狳,他似乎愣了一下, 随后那双眼睛敏锐地扫向不远处, 只见那里一个年轻女子赤足悬立, 周身红雾涌动。

皎白云雾陡然化为乌云密布,道道疾雷从乌黑的云端顷刻下落,阿姮连跃几下, 落去霖娘她们所在的岸边, 道道雷电紧追着她不放, 一道道砸入水中, 激起千层血浪。

“好个妖邪!原来是你在敲钟,”云中, 阎王看向那口被敲烂的巨钟, “竟还毁吾阴司用物,伤吾耳力, 看吾不将你打下十八层地狱, 日日领受火刑!”

乌云之间雷电如织, 闪烁凛冽光影, 疾雷将要落下, 却有暗红的雾气飞浮上去,陡然烧出熊熊烈焰,钻入云中。

阎王胡须被那红云烈焰燎了一截, 他立即按灭烈火,而阿姮在岸边笑道:“火刑火刑,阎王阁下怕是也没尝过火刑的滋味吧?今日算我请你的。”

阎王耳力受损, 只听见模糊的女声,却摸不准她说了些什么,但他也并不关心她到底说了什么,阎王万方威仪,阴司无人敢犯,他没料到这妖邪竟有如此胆色,一时不察竟然被她捉弄一道,阎王一怒,雷霆万钧,乌云中积蓄的雷电闪烁着照彻四方。

阿姮推开凑在她身边的霖娘,飞身跃起,手握万木春,直奔云端,万顷雷电顷刻下坠,不幽林中一道白符飞来,落在阿姮发上,顷刻散开缕缕金芒,阿姮仰首,枝尖触及雷霆,迸发强烈的气流。

雷电消散的刹那,阎王在云中一惊,他立即挥袖,顿时烟云弥漫,顷刻笼罩整个极幽府,而阿姮整个人则飞入那乌云之中。

众人皆被云烟障目,只觉缕缕阴风,刺得人浑身骨冷,霖娘不知是谁紧紧抓住她的臂膀,还在瑟瑟发抖,好不容易云散烟尽,霖娘眼中终于恢复清明,她最先看到拉住她手臂的,原来是春梁。

随后,她看到璇红,晴芸,一众鬼女皆在此,而那些被她们打伤的鬼差也都还在地上打滚儿,只不过……这里好像不再是极幽府!

此地极阴极寒,四周鬼火幽幽,照见一殿阔达,她面前矗立一根约莫五人才能合围的石柱,柱上镂刻重重鬼影,无不是蓬头獠牙,面目狰狞,张牙舞爪。

霖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越过石柱,看到石阶之上,四方横梁撑起一道金匾,上书“阎罗殿”。

金匾之下,正对一方长案,案后一把百鬼椅,椅子上那阎王穿墨绿袍服,腰缠金带,头戴冠冕,此时额前珠坠乱晃,他一把胡须被燎得只剩半把,而纤细尖锐的枝尖横在他咽喉,他僵直着身体,凝视着那身披宽大黑袍的少女,他神情有些古怪:“万木春乃九仪娘娘法宝,如何会在你手中?”

三位判官急忙赶来,正得见此情形,不由大吃一惊,那青衣判官忙喝道:“哪里来的妖邪!”

三位判官正要各掏法宝,却见阎王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妄动。

三位判官不明所以。

阿姮则用枝尖点了点阎王的喉咙,她看了眼石阶底下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方狳,像是晕了,她漫不经心:“不幽林里还有活人,你救是不救?”

“有活人?”阎王此时耳力已恢复许多,他听得明白,这才想起方才不幽林的方向飞来的那道白符,他立即挥袖,随后偌大的殿中忽然凝出淡淡烟雾,待那烟气散尽,十几名僧道茫然伫立,在他们前面,则是一个身着单薄白袍的少年。

那少年抬眸便见阿姮手中枝尖正指着阎王的喉咙,他顿了一下,开口:“阿姮姑娘,你过来。”

那阎王只听得这少年嗓音,他略微转了一下颈项,隔着冠冕上的珠帘,他有些看不太清那少年的容貌,但只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便立即抬手掀起珠玉,将那少年上下打量一番,他神情讶异,脱口:“你……”

“阎王恕罪。”

少年的声音几乎与阎王的声音同时响起,阎王立即没了声音,只是仍旧盯住那少年,神态古怪,而少年却微微垂首,道:“阿姮姑娘涉世未深,尚不知天高地厚,但她并非存心擅闯阴司,而是那方判居心不良,但请阎王明察。”

阿姮侧过脸看向那少年,他语调缓缓,阿姮总觉得他那句“不知天高地厚”不是什么好话,而他一定是故意的。

阎王看了一眼横在他面前的枝尖,幽幽鬼火照得这焦枝漆黑发亮,若金石熠熠,他再看那神态倨傲的少女,阎王倒也不怒,只瞥一眼地上那鼻青脸肿,还未苏醒的方狳,他不必深想,便知道这一定是此女妖的手笔。

阎王开口,威仪万方:“自慎。”

那青衣判官正是赏善判官郭自慎,他立即上前几步,垂首应声,随后到那方狳身边,俯身将手中碧玉笏板在方狳头顶一挥,淡淡莹光闪烁。

阿姮此时却注意到阎王坐的这张白骨堆成的椅子底下,百双骷髅眼里镶嵌着剔透的珠石,一闪一闪,鬼火飞浮。

她一时觉得这张椅子有趣又漂亮,枝尖落在阎王胸口拍了拍,有些新奇似的问:“你这椅子真好看,我可以坐坐吗?”

那三名判官当即竖眉,齐齐怒斥:“大胆妖孽!”

阎王抬手制止了三位判官,他见面前这年轻女子笑盈盈地将焦枝收了回去,仍在打量他的椅子,阎王什么也没说,倒真站了起来。

阿姮立即绕过他,一屁股坐到那百鬼椅上,她低头细看,才发现这些白骨骷髅竟然还有细微的,亮晶晶的光泽。

此时,椅子下白骨骷髅眼里珠光大亮,阴寒的烟雾从骷髅口中喷出来,很快盈满整个阎罗殿的地面,阿姮双肘撑在扶手上,靠上椅背,手指戳戳骷髅眼里的珠石,笑着说:“真有趣。”

那青衣判官郭自慎向来和善可掬的脸此时又惊又怒,面皮抽动数下,正要扬起手中笏板,却见阎王立在鬼椅旁,神色自若,不见动怒,正是此时,那躺在地上的方狳悠悠转醒,他只见一片漆黑的穹顶,便一瞬发觉自己身在何处,他立即坐起身来,目光寻向阶上阎王座:“阎王……”

方狳方才张嘴,目光触及阎王座上身披黑衣,双膝交叠的年轻女子,他声音戛然而止,再看阎王座旁,墨绿袍服,冠冕珠玉,一副庄严之相,正是阎王。

方狳愣住了。

“阿姮姑娘。”

程净竹看着那阎王座上悠然自得的女子。

此时霖娘快步上阶,硬着头皮去拉住阿姮的手臂,低声喊道:“阿姮,你快起来,不可以冒犯阎王!”

阿姮才不管什么冒犯不冒犯,但她对上程净竹的目光,心中不耐,只好提醒自己,他有一颗好心,还有一身好血,她借着霖娘的手劲,懒洋洋地起身,下阶。

阎王徐徐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到自己的宝座上,双臂一展,宽袖摆动,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沉声道:“方狳,你可知罪?”

方狳跪在皑皑云雾之中,一时紧绷下颌:“下官……”

阎王冷哼一声,一掌拍在案上,顿时云雾涌动,他一双肃穆的眼凝视方狳,却朝那赏善判官郭自慎招了招手,郭自慎立即朝殿外喊道:“带上来!”

殿外漆黑一片,只有雾气缭绕,不多时,几个鬼差抬着一张长方的春凳上来,那春凳上躺着一个人,说是个人,可他全身的皮肉都已经不成样子了,鬼女们从未见过此景,一时吓得连连后退,口中惊呼。

阿姮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春凳上不成人形的鬼影,只听那鬼张了张嘴,颤颤巍巍道:“阎,阎王爷爷……”

“何秀才……”霖娘躲在阿姮身后,听见这声音,她惊愕出声,“是何秀才?!”

此时,阎王在座上问道:“何秀才,你说,你在巢州榕树镇的不枯谷中见到万艳山鬼女害人性命,你侥幸逃脱,欲往阴司报信,却落在极幽府,被阴律判官方狳所困,你为到阎罗殿来,只得蹚过油锅,栽入崖底,摸石越境,是否属实?”

蹚油锅……

阿姮颇有些意外似的,她再度看向那春凳上的何秀才,就他那副怂包模样,竟然连油锅也敢钻?

霖娘乃至璇红等一众鬼女也都惊愕极了。

尤其是璇红与晴芸她们那些曾在洞窟中玩弄过何秀才的鬼女,她们个个神情惊异地审视着他。

“小生,小生所言句句属实!”何秀才浑身剧痛,他要哭不哭地嘶声道:“小生谨记阎王爷爷的嘱咐,不敢怠慢一分!可小生不知万艳山往阴司的路,却是在极幽府中,方判不肯听小生一句解释,便将小生押下,小生实在是没办法才……”

他似乎自己都不敢再多想那口巨大的油锅,里面的滚油,烫得他皮开肉绽,痛得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你是个好后生。”

阎王点点头,说道。

随后,阎王抬起眼帘,透过珠玉,他再度看向方狳,道:“说,你为何扣下这后生?你又为何用狞鬼锁锁住吾的阎王钟?方狳,你到底有何事瞒吾!”

阎王威压尽释,方狳整个人筋骨欲散,他猛然垂首,整个人都陷入地面漂浮的云雾里,口中惭愧道:“阎王!下官……下官愧对阎王!”

阎王喝道:“快快道来!”

方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仍没抬起脸,声音有些发紧:“下官……曾听手底下鬼差说起,岐泽国有一位璇红郡主,乃是一位绝代佳人,下官令鬼差寻来画像,果然见其容质绝色,正逢岐泽国闹叛乱,上下纷乱,下官听闻璇红郡主香消玉殒,阴司却不见郡主生魂,故而使鬼差前往阳间寻找,最终,凭着郡主旧物,鬼差找到万艳山,又从雪野中挖出郡主的头颅……这才寻得郡主芳踪。”

方狳继续说道:“鬼差将郡主生魂勾入极幽府内,下官亲眼得见郡主芳容,便有心纳郡主为鬼妾,郡主不从,下官亦强求之,但不料想,阳间万艳山上有个鬼女峣雨,她为救璇红郡主下来阴司,不惜跳入极幽泉中敲响阎王钟……”

听到此处,阎王眉心一跳,他立即道:“上一回你极幽府钟响,不是恶鬼出逃作乱所致,而是那峣雨在敲钟?”

方狳低声应:“……是。”

“原来如此,”阎王怒目视之,“原来如此!方狳,你好大的胆子!”

事到如今,方狳辩无可辩,只得颓然叩首。

阎王胸膛起伏一阵,随后他目光在那一众鬼女之间来回一扫,最终定在璇红身上,他这双阴司之主的眼,不必罚恶判官翻开手中的罚恶录,他亦能一眼看穿璇红身上的命债:“你便是那璇红郡主?”

璇红头上的凤冠早不知哪里去了,她的发髻也散了,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披散,更衬她秀项惨白,颈侧那个生前被烫出的“妓”字尤其明显,她冷冷一笑:“是又如何?”

“方狳强占你为鬼妾,是他为官不正,”阎王冠冕前的珠帘晃动着,他威严的声音响彻殿宇,“可那峣雨救你回到阳间,是让你去害人性命的么?”

璇红的神情陡然变得阴狠:“峣雨救我,是她太傻了!人都是我杀的,与她没有任何相干!”

阿姮看向璇红,很奇怪。

明明璇红对待那位峣雨国主,从来不尊敬,也从来不亲昵,她刻薄,傲慢,她极尽嘲讽峣雨的所作所为,而此时阎王殿前,璇红却是在用尖刻的言辞极力证明条条人命,全与峣雨无关。

她的刻薄,她的傲慢,像是一副纸做的壳子,一朝刀刃割开表象,阿姮不禁想,在璇红心中,峣雨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阎王又如何?”

璇红冷冷地嗤笑,她面上轻蔑的神情毫不遮掩:“你也不过是一个男人,无论阳间阴间,一个男人朝三暮四,妻妾成群叫做风流,若他的妻妾是强占来的,你们也可以说,那是私德不佳,而私德算什么?那并不影响你们大丈夫的风度,女人在你们心中,是衣服,是附庸,你们赞美贤妻,赞美她们为你们而活,你们羞辱□□,辱骂她们作为衣服却不止被一个男人穿过……哈哈哈哈哈哈哈……讽刺!天大的讽刺!”

璇红放声大笑,却引得鬼女们呜咽浸泪,璇红的笑声也因此而逐渐凄楚:“楼玄英说他爱我,天都城破,他却弃我而逃,冯寅辱我,却被人写作艳情文章,因此市井之间遍传我与冯寅有情……”

“有情?”

璇红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用红艳艳的指甲去抓挠颈侧的烫字,抓得皮肉翻卷,可那字痕早就从她生前的皮囊烙印进她的灵魂,她双目通红:“多恶心啊……阎王,你想审判我吗?你也是个男人,你没有审判我的资格!”

璇红字字如刀,震彻阎罗殿。

阎王端坐宝座,他浓密的眉深深拧起,良久,众人却不见他雷霆震怒,只见他点了点头,唤赏善判官:“自慎,你去奈何桥请孟婆来。”

郭自慎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低首应声,转身去了。

阎王这时又唤罚恶判官:“郁怀,你去将娄玄英的生魂带来。”

阿姮问身边的霖娘:“孟婆是谁?”

霖娘从黑水村那样的世外之地来,她哪里知道,茫然地摇了摇头。

阿姮只好往程净竹身边挪了挪,拽一拽他的衣袖,问:“小神仙,孟婆是谁啊?”

程净竹垂眸瞥一眼她抓住他衣袖的手,道:“孟婆是阴司奈何桥上,为将要投胎的生魂煮汤的鬼婆。”

“汤?什么汤?好喝吗?”阿姮问道。

“是令生魂忘记所有生前往事的汤,喝过那汤,他们便能去投胎轮回,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程净竹说道。

赏善、罚恶两位判官做事十分利落,很快便各自领来了人,阿姮看到那罚恶判官身后,正是那不久前在阳间被璇红杀死的娄玄英,他一副惶惶之相,哪里还像方才在阳间时那副被人簇拥的金贵模样。

而赏善判官身后,则是一个佝偻着身躯,发髻花白,步履却十分矫健的老妪,她手中还拿着个铁勺,似乎有些不大高兴,但在殿前见到阎王,她立即作揖:“阎王大人,老身正在奈何桥煮汤,不知阎王大人何事来唤?”

此时,阎王忽然站起身来,他两步走到宝座边上,对孟婆道:“吾晓得你在奈何桥一向不得闲,但今日,吾有一案,要你孟婆代为评断。”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便连璇红也不敢置信地望向宝座旁袍服严整,相貌庄严的阎王,那孟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愕然道:“什么……?阎王大人?老身没听错吧?老身年迈,又只懂得煮汤,哪里懂什么断案呢?”

阎王却道:“今日这案,必须你来断。”

随后,阎王又看向璇红,道:“璇红郡主,你说吾身为男身,没有资格断你的案,那么吾便请来孟婆为你断案,但吾这么做并不是完全认同你方才所言,吾不齿方狳所为,亦不认同你生来便该是谁的附庸,若阳间世道如此,那便是世道的错,吾怜你生前遭遇,而你死后再遭凌辱,确是吾御下不严之过。”

殿中鬼火营营,满地白雾浮动,阎王神情肃穆:

“吾承认,吾,没有资格断你的案。”

第35章 第35章 她垂着眼帘,似乎在看峣雨悬……

阎罗殿上, 幽绿的鬼火在巨大的铜缸中熊熊燃烧,整个殿宇的地面都被茫茫的白雾笼罩,几个兽首鬼差得了罚恶判官的令,将手脚绑了镣铐的娄玄英往殿前一扔, 一鬼差森然喝道:“跪下!”

娄玄英一个趔趄, 扑倒在地上, 手上脚上的镣铐却猛然收紧,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躯体不受控制地仰起,随后双膝不受控地弯曲下去。

作为一个帝王, 娄玄英早已忘记自己曾身为人子时跪父皇时的情形, 他唯记得, 自己在皇帝座上几十载, 从来居高临下,备受仰望。

“孟婆, 请吧。”

阎王抬袖。

孟婆见阎王如此坚决, 她倒也没再说些什么,只将自己手中的勺子放到案角上, 绕过案去, 坐上那阎王宝座。

阿姮看到白骨骷髅中珠石熠熠, 云雾更涌。

此时孟婆微微抬起头来, 阿姮方才见她花白的发髻正中插着一把银梳背, 髻边两支玉簪剔透,而她那副面容虽老,双眼却寂寂澄然, 她安然坐在阎王座上,双手扣膝,双目垂向那娄玄英, 缓缓出声:“岐泽国皇帝,老身听说,你深爱表姐璇红,多年不敢忘怀,还年年为她祝冥寿,是不是?”

“朕……”

娄玄英方才张口,猝然见一鬼差以一副羊脸忽然凑了过来,眼露凶光,娄玄英吓得往后一缩,后背却抵上一双腿,他一回头,又见一鬼差低下牛头,鼻中哧哧冒气,牛眼阴寒,娄玄英面露惊恐,却听一道声音响起:“怎么?还当这里是阳间,还以为你是那一国之主不成?阎王面前,你怎敢称‘朕’?”

阿姮循声看去,只见那人在幽幽绿火中,他已在此静立良久,正是那三位判官当中的一位,他比赏善、罚恶二位判官看着年纪要更轻些,留着一把黑亮的胡须,鬓边几缕浅发垂落,显得有些随性凌乱,那双眼睛神光好似剑上雪光。

“他是什么判官?”

阿姮只觉得他的面目看着比其他三人的都要好些,有些浸透文墨的雅,而因为这分雅,他又有种流转于刀笔之间的锐利。

听见阿姮小声的询问,程净竹看了一眼那白衣判官,低声道:“阴司有四府,四府之首为四判,方狳为阴律判官,方才那两位一个是赏善,一个是罚恶,那么这位,应该便是察查判官王山照了。”

此时,那娄玄英被几个鬼差逼得无路可逃,手脚间的镣铐又重若千钧,他忙改口:“我,我的确爱慕红表姐……”

孟婆闻言,又问道:“那么,她又是否爱慕你呢?”

这当头一问砸下来,触中娄玄英心中敏感之处,他不由转过脸,望向站在不远处的璇红,她乌发绛帔,姿容还似红药碧桃,灼灼其艳,她那双天生眼媚丽欲滴,却总是不屑地垂睨他。

正如此刻。

娄玄英双手紧握成拳,阿姮歪头见他久不出声,便悠悠道:“喂,你哑巴了吗?”

从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为一个死气沉沉的鬼,娄玄英的皇帝尊严在被反复践踏,而此刻,他听见那孟婆在阶上道:“岐泽国皇帝,回话。”

娄玄英面对璇红嘲讽的目光,他喉咙滚动一下,垂下眼帘,道:“我……爱慕红表姐,爱慕她的骄傲,爱慕她的明媚,我与皇兄一样,习惯簇拥她,想要赢得哪怕她一丝一毫的青睐,可她,从来不爱皇兄,好像亦从不……爱我。”

“好像?”

孟婆闻言,不由看向那身披绛帔的鬼女,却问娄玄英:“什么叫好像?难不成你至今心中仍旧希冀她心中有你吗?”

孟婆看似年老体衰,并不威严,但阿姮却见娄玄英身躯陡然一僵,仿佛正被孟婆这番话剖中心中最隐秘的东西。

璇红却在此时哈哈大笑起来:“娄玄英,是吗?你心中真这么想吗?”

娄玄英听见她娇细的笑声,他下意识地抬首看过去,却正对上她那双阴寒的眼睛,她那么冷艳,目光像毒蛇一样,恨不得将他绞碎,他听到她冷笑着说:

“我真瞧不起你。”

这声音几乎很快在他耳边与经年的记忆相重合,那个时候,冯寅还未反叛,天都一派祥和,恰逢皇宫盛会,他在园亭中见到红表姐,她被贵女们簇拥,醉态迷蒙。

他那夜也喝得很醉,所以在顽石小径上,闲静少人处,他跟上去,与红表姐并踏月色,犹豫了很久,才问她,皇兄身边已不止一女,她果真要嫁给皇兄吗?

红表姐笑得珠鬟颤颤,却问他:“你来提醒我,是想让我不快,还是想我去找你皇兄不快?”

他听到红表姐说要去找皇兄,顿时脸色一白,说不出话。

红表姐却停下来,她那双美目淡淡扫过他的脸,红艳艳的唇微扯,好似乏味:“玄英,我真瞧不起你。”

那晚的红表姐永远留在他的记忆深处,他记得她的骄矜,她的无情,就好像如今,哪怕她早已容光不复,烙印加身,沦为一个鬼女,她也依旧不改对他的刻薄。

“你还是这样。”

娄玄英缓缓摇头,他眼中似乎积蓄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你为什么还是这样呢?”

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些什么,璇红阴冷地睇视他,满殿鬼差,一帮僧道,都盯着他,阿姮也没明白他到底在念叨些什么东西,此时,阎王座上,孟婆徐徐说道:“你爱慕她,所以恨她,而你以为,她恨你,所以也许,她曾经心中有你。”

“这是什么道理?”

阿姮不解地问。

那孟婆看了一眼阿姮,微微一笑:“不过是他以己度人罢了,老身在奈何桥上不知遇见多少痴男怨女,像他这样的人,老身也不是没见过,他爱慕璇红郡主,心甘情愿地将她高高捧起,放在口头心头,一刻不忘,可日子一长,深深的爱慕就被他自己熬成一锅怨毒的汤,他的爱,开始变成恨,恨被他高高捧起来的心上人,从不肯多看他一眼,恨璇红郡主凭什么在他心中可以那么高高在上,恨自己始终要仰望她……”

“爱熬成了恨,所以当他看到这个一直以来都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心上人有朝一日从高处狠狠摔下来,被人折辱,再高贵都变得不高贵,他心中便有了一种隐秘的快意,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以一个皇帝的身份再见她。”

孟婆的声音轻缓:“他以为从此攻守易形了,他以为该是他高高在上,俯视她的狼狈不堪,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再见璇红郡主,她竟然与过去并无不同,她不肯将他当成泥淖中唯一的救赎,她仍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可她凭什么呢?她明明与那些被反贼霸占过的女子没有什么不一样。”

孟婆的语气很容易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但阿姮却觉得她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力量,不过弹指之间,她便已经洞悉了娄玄英与璇红各自深藏的执念,她的目光停在娄玄英身上,以一种平静的口吻,道:“哪怕她曾是一朵高贵娇艳的花,也已经碾作尘泥,脏透了。”

璇红惨白的面庞有一瞬扭曲。

娄玄英更像是被孟婆戳穿所有隐秘,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只听孟婆又道:“皇帝想不明白,恼羞成怒,他听说了天都中关于璇红郡主的流言,他猜疑着璇红郡主与反贼冯寅之间此前种种,近前臣子进谏,他便下定决心,以‘失节侍贼’之罪,在万艳山照雪坡杀璇红郡主与所有被叛军掳掠霸占的女子。”

“他耿耿于怀郡主失节,又因郡主的心从不在他身上而怀疑郡主是否对旁人动心,他怨恨,他不甘,他杀郡主,又忍不住总会想起她,想起自己从没得到她的心,又想,郡主既然恨他,会不会也曾像他一样心中有情。”

阿姮从不知道一个人类脑子里竟然可以有这么多的弯弯绕,她不由咂舌,却听身边霖娘愤愤骂道:“就因为你爱慕璇红郡主,她却不爱你,你便心生怨恨?可凭什么她要爱你?你也不看看自己,你这种人,凭什么可以得到她的爱?”

娄玄英心中所有难以启齿的东西全部都被孟婆剖开在人前,他此时终于回过神,扯了扯嘴唇:“是。”

他望着璇红,忽然笑:“我爱慕红表姐,也憎恨红表姐。”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爱慕她的高傲,还是憎恨她的高傲,他觉得她永远是一座高山,他只能远望,不能高攀,可他偏要。

娄玄英想要起身,可千钧镣铐却压得他动弹不得,他依旧只能这样仰望她:“我憎恨你高傲的头颅,所以我斩下它……”

他仍然低低地笑:“你说你瞧不起我,可到底,你却成了冯寅的玩物,你又凭什么瞧不起我呢?我给过你机会的,只要那天,照雪坡上,你向我低头。”

璇红眼眶盛满怒火,胸膛几经起伏,却忽然听阿姮轻声笑道:“你这人怎么成了鬼,还满口胡话?”

程净竹久不出声,此时静默地看着阿姮走上前去,裙摆微扬,露出那双苍白的脚,她停在娄玄英身边,作为一个妖邪,她毫不掩饰她对娄玄英这种人类的轻蔑:“我听说,你们人类的皇帝掌握着一整个国家,皇帝有军队,有财帛,人们拥护你,而你必须要用你所拥有的一切来保护人们,那也就是说,你,还有你的哥哥,你爹,你们三个明明拥有一切,却还是被那个叫做冯寅的打到你们的国都。”

阿姮悠悠道:“国都都被人打穿了,璇红与这些女子被冯寅所掳,最根本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父子三人实在无能?”

“你……”

娄玄英一瞬看向她,却蓦地对上阿姮一双暗红的眼睛,他心中一跳,陡然失声。

“说到底,璇红郡主与这些女子都是柔弱之身,她们被冯寅掳走,也不是出于自愿,她们……又有什么错呢?”

那老道不禁开口。

“璇红郡主被反贼所掳,此乃国耻!不想皇帝竟然以一己之私,加罪于璇红郡主还有这些可怜的女子……实在为君不仁!”

一僧人摇头,说罢,便念一声“阿弥陀佛”。

其他僧道也连连附和。

璇红垂着眼帘,怔怔地望着面前阿姮的裙摆,而晴芸与其他当初一道在照雪坡上被杀的姐妹们都泣不成声,她们生前受辱,死后亦因此而在苦痛中反复熬煎,难以解脱。

阎王在案边,问孟婆:“可有个了断了?”

孟婆却笑:“阎王要老身断案,老身已然将这案情断了个分明,只是这最后的惩处,却实在不该老身再来做主,还请阎王明断。”

说着,孟婆便站起身来,将案角的勺子收了,退到阶下。

三名判官见状,立即到阶下,一字排开,各持笔录,神冷容肃,而阎王则重新坐回宝座,双袖一展,他看向阶下那楼玄英,道:“万艳山有今日之祸,全因你娄玄英当初种下的恶果,你身为岐泽国皇帝,生来享有千金万宝,受万民供养,璇红郡主与这些女子无不是因你父兄三人无能而被反贼所掳,乱世之中,女子飘萍之身,本就苦楚难言,而你非但不怜惜她们所受之屈辱,更以此辱加罪于人,残害无辜,可见你本性可恶,实难相恕!”

阎王双掌撑在案上,双目如炬:“今日,吾便罚你立即轮回,入畜牲道为牝豕,困于畜圈,一生孕豚不尽,遍尝牲畜之苦,至死方消!”

兽首鬼差侍立殿前,目光阴冷,齐声诵念:“化为牝豕,孕豚不尽,遍尝其苦,至死方消!”

“化为牝豕,孕豚不尽,遍尝其苦,至死方消!”

娄玄英双瞳紧缩,他猛然惊声大叫起来:“不!”

他拼命地想要站起身来,却被镣铐压得越来越狠,他半个身子都被地面漂浮的白雾所笼罩,他惊恐地喊:“朕是皇帝!朕有真龙之气!朕乃世间至尊至贵,尔等怎敢判我!尔等怎敢判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罚恶判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朗声大笑起来,殿内鬼差亦无不仰颈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娄玄英被他们尖锐的笑声刺得耳膜生疼,他像疯了似的:“你们不许笑!朕命令你们!不许笑!”

那察查判官王山照淡淡一笑:“什么真龙之气,那本是上界为稳固人间万国安危,防备妖魔祸世的手段,你在阳间再是一国之主,到了阴司,你也必须为你生前所为种种恶果付出代价。”

“是冯寅攻入天都烧杀掳掠,是他!明明是他!”

娄玄英嘶声喊道。

“放心,”那罚恶判官翻一翻手中的罚恶录,说道,“他比你先一步入了畜牲道。”

随后,罚恶判官看了看宝座上的阎王,见阎王颔首,他便立即朝鬼差勾了勾手,兽首鬼差们一拥而上,用铁索套住那娄玄英的脖颈,将他拿住,连拖带拽的,带去殿外。

“朕是皇帝!朕是皇帝!”

娄玄英的嘶喊越来越远。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此时,阎王看向那似乎一直在发呆的璇红,他摸了摸被阿姮烧卷了的胡须,如今璇红与一众鬼女就在面前,他掐指一算,便算到了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事,他沉思片刻,开口道:“璇红郡主,吾怜你与你那一二十鬼女皆因被冯寅与娄玄英二人先后残害,所以才误入歧途,而你们所害之人中又多是好色之徒,吾可以宽恕……”

阎王正说着话,却见璇红周身莹光飞散,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璇红姐姐!”

春梁大声喊道。

阿姮就站在璇红身前,她听到春梁一声喊叫,随后那么多鬼女齐齐奔来,阿姮一下转过身,看向被鬼女们簇拥在其中的璇红。

不止是晴芸她们,还有那些被峣雨保护在园子里,过了好几十载静好岁月的鬼女们,她们靠过来,却又谁都不敢触碰璇红。

阿姮看到璇红身上莹光不断地四散开去,而她的身躯开始逐渐转淡,她身上没有一点黑气,她看起来似乎从未如此平和过。

霖娘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不由出声:“她……怎么了?”

程净竹看着那一幕,道:“她粉碎了自己的魂魄。”

粉碎……自己的魂魄?

霖娘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璇红。”

阿姮诧异似的,她作为妖邪,当然感应到璇红是多么果断地粉碎了自己,但她不解,问道:“你对这判罚不满意吗?”

璇红看着阿姮,她红唇微微勾起:“他那样的人,沦为畜牲,远比神魂消散要解恨得多。”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阿姮顿了一下,说,“永远消失?”

璇红朝她招招手,示意阿姮走近,鬼女们哭泣着让开一条道,阿姮几步走近,璇红便望着她发髻间的三尾偏凤,说:“阿姮姑娘,我生前受辱,死后亦受侮辱,我已经……不想要再投胎为人了,我不想存在于天上地下任何地方。”

璇红说着,伸手碰了碰阿姮鬓边的珍珠流苏:“峣雨曾说,这是她的陪嫁,多寒酸啊,她说她是天都小户人家,曾经嫁给一个人,他们彼此爱慕,但反贼攻入天都,杀了她的夫君,她被贼人掳走,一路带去很多地方,她被送给很多人,但她还是努力活了下来,以微小之身,也曾挣得一条明路,她原本已经逃走了,可是路上又遇见我们,她偷偷跟着,直到反贼被诛,我们落到娄玄英手里,她没办法上山,等了很久,等到娄玄英离开行宫,她上山才发现我们死了,是她为我们收殓尸骨,她在万艳山守着我们没两年,她就因染病而死,也算与我们魂归一处了。”

“峣雨很宝贝她的这件东西。”

璇红忽然收回手,看着阿姮说:“她是觉得自己不会善终,所以才将东西送给你。”

阿姮怔怔地与她相视,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髻间的偏凤,此时,璇红却忽然抓住她的那只手,紧紧地抓着。

阿姮低头,看到璇红将腕上那只剔透润泽的玉镯缓缓推到她的手腕,她听见璇红道:“我一生没爱过任何男人,也从未嫁人,所以这不是我的陪嫁,仅仅只是我众多首饰中的一件,阿姮姑娘,我今日赠你,算我谢你在山上替我解开峣雨的法阵。”

璇红的目光从玉镯移到阿姮脸上,说:“我教你的那些,并不是获取真心的法门,那只是轻浮的欲望,我其实根本帮不了你。”

璇红承认骗了她。

可阿姮却不知道为什么,她摸着腕上的玉镯,却并不觉得生气。

“阎王大人,”

此时,璇红松开了阿姮,她周身莹光仍然不断飞散,她看向阶上已经站起身来的阎王,道,“我的罪过不必您来宽恕,但若您有办法,还请你救救峣雨,她从来没有害过谁的性命,她不肯入阴司,执意要在万艳山上,也全都是为了我,为了这些姐妹,她苦修几十载,好不容易化成一内丹,却是为了保护我们……”

璇红不禁触摸颈侧的烙印:“她是为了遮掩我们的不堪,维护我们的尊严,如今,又是为了我们,她不惜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搏杀娄玄英身上的帝王气,助我们报仇,阎王大人,璇红求您,救救峣雨。”

娄玄英何其在乎璇红这颗永远高傲的头颅,可阿姮此刻却看到璇红跪了下去,低下头,认真地恳求。

阿姮忽然想到。

璇红不讨厌峣雨,她一点也不讨厌峣雨。

相反,她很珍惜峣雨,珍惜这个曾守着她们的尸骨到死,又与她们相依为命的女子。

璇红早就想好了自己要走的路,所以她要与峣雨拉开很远很远的距离。

就像峣雨保护她们一样。

她用她的刻薄,傲慢,生疏,保护峣雨。

“求阎王大人!”

晴芸跪下去,周身散开淡淡莹光,她满眼是泪:“妾晴芸,为人,受尽其苦,为鬼,亦痛苦难赎,妾愿魂消魄散,求阎王开恩,救国主生魂!”

那二十来个跟随晴芸犯下杀孽的鬼女们也全都跪了下去,她们身上亦散出缕缕莹光,泣声乞求:“求阎王大人!救救峣雨国主!”

“晴芸姐姐……”春梁奔上去,哭喊道,“姐姐们!你们……你们为什么……”

所有鬼女们也都哭着喊她们。

一时间,这阎罗殿中尽是女子呜咽,罚恶判官不见峣雨其魂,他在罚恶录上找不到峣雨的名字,再看赏善判官的赏善录,也找不见,此时,三位判官不由看向阶上的阎王,那察查判官道:“阎王,只有见到峣雨生魂,赏善罚恶录上才会有其记录。”

阎王拧紧眉头。

“阎王,峣雨是为结七杀阵而神魂具散,而当时,我与这些法师道长正各自结阵,说不定我们的阵法之中还残留峣雨的魂火。”

程净竹看向阎王,道:“只要再结旧阵,说不定可以借残存的魂火,召回峣雨还没有散尽的魂魄。”

“对啊,阎王大人,我等可以再结阵!”

那老道拍掌,反应过来。

“此时结阵,应该还来得及!”

其他僧道也点头应声。

“这恐怕需要峣雨一件旧物作为引子,才能招来那些残魄。”阎王点点头,说道。

阿姮闻言,她看着面前身影越来越淡的璇红,伸手将自己发间的三尾偏凤摘下来,扔向程净竹。

程净竹抬手稳稳接住,抬眸与她相视。

“诸位,结阵。”

程净竹结出一道金印落在那偏凤上,淡淡的白光微微闪烁,其他僧道重新结出那道诛妖伏鬼阵。

他们如今只有十来人,又受阴司限制,这金阵不复在万艳山时那样大的威力,却还是震得阿姮耳心有些不舒服。

阎王一挥袖,阵中还未被吞噬干净的白光从中一点点被剥离出来,阎王威厉的声音响彻殿宇:“峣雨!还不速速复归!”

淡淡的流光在众人眼前跳跃,僧道们汗如滴雨,一丝一缕的淡光被程净竹手中那支偏凤牵引着交织缠绕起来。

流光凝聚成一道淡薄的影子。

璇红一见到那影子,她眼眶中便落下两颗泪珠,她哑声喃喃:“峣雨。”

那淡薄的影子仿佛方才恢复了些意识,她茫然地抬起眼,却见璇红身影减淡,她脸色一变:“璇红……”

她猛然看向晴芸,与她身边那二十来个鬼女:“你们……这是做什么!”

“国主,我们不要再做人了,也不要做鬼,”晴芸泪湿满脸,却笑,“我要做就做风,做雨,没有人可以伤害风雨,我也不伤害任何人。”

“晴芸,何苦!”

峣雨少有地失态,她摇头:“你可以转世,忘记今生所有,你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放弃呢?”

“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新来过的勇气。”

晴芸说:“国主,那太累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

璇红忽然出声,峣雨不禁将目光投向她,峣雨嘴唇颤动,却听璇红又道:“峣雨,好像什么都压不倒你,哪怕你痛失所爱,哪怕你几经折辱,死在山野,你做鬼都做得比我们有骨气。”

璇红说话总有一种刻薄的感觉,但此刻,阿姮在旁静观,却觉得这仿佛又不是刻薄,而是别的什么,竟然令她胸口里有点沉甸甸的。

峣雨张口:“璇红,我……”

“谢谢你。”

璇红打断她,望着她,泪意模糊:“我有一副臭脾气,但你一直容忍我,保护我,甚至为了我,为了我们,你宁愿魂消魄散……可是峣雨,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你不应该永远地消失。”

峣雨眼睑颤动,泪如雨落。

“我很痛苦,这种痛苦,是轮回转世都无法消解的,峣雨,你明白吧?”璇红望着她说。

峣雨朝她伸出手,努力向她飘去:“我明白,我明白……”

璇红缓缓抬起手,她看到自己的手已经变得趋近透明,她向峣雨招了招手,泪意更涌,却笑:“峣雨,永别。”

峣雨飘去璇红面前的刹那,璇红的身形陡然破碎,晴芸与其他二十余鬼女们也都顷刻破碎。

春梁与剩下的鬼女们呆滞一瞬,望着幽幽浮浮渐渐散失光芒的魂火,不由放声大哭起来。

霖娘捂着嘴,落下泪来。

阿姮则怔怔望着峣雨,她停在身边,向璇红递出的那只手仍悬在半空,可璇红已经消失不见了。

程净竹目光扫视漫天流散的魂火,他伸手结出一道金印,落于白符,白符瞬间烧成碎光,流向四处,穿行魂火之间。

他的脸色忽然一变。

璇红的魂火因为她的无比决绝而消失的很快,但散碎的魂火中,竟然没有一丝火种的踪迹。

忽然间,程净竹目光越过一众恸哭的鬼女,看向立在峣雨身侧的阿姮。

她垂着眼帘,似乎在看峣雨悬在半空的那只手。

她静静地立在那里。

纤细苍白的腕骨上,那只晶莹剔透的玉镯中最后一丝黑色的气流悄无声息地没入阿姮的皮肤——

作者有话说:牝豕:母猪 豚: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