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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第91章

91

周六上午九点半的地铁站内。

人潮相当汹涌,丝毫不逊色于往常的工作日。

一节车厢内,既有打扮得精致漂亮出门去玩的年轻人,也有组团出游的老人。

更有大周六也穿着职业正装,赶赴搬砖现场的苦逼单休人。

“快看,前面那两个人。”

“早看到啦,两个人都好高好帅是职业coser吗?”

付闻祁的新动态发得没头没脑的,姜晚宁第二天醒来看,朋友圈里已经找不到了。

这就像一个不好的征兆,暗示他昨天只是做了一场梦。

但写着“一把手”的聊天框还在,只是被许多新消息压到了下面。

姜晚宁裹在空调被里,拿着手机看了有一会儿,还是起床洗漱去上学了。

时间太早,他出去打不到车,将越野单车骑去了,停在付闻祁平时藏小忍者的地方,今天小忍者没在,付闻祁估计是还没回。

姜晚宁到高三楼时才六点不到,他成功地做了第一个到班的人。

趁着没人,他静静享用了一盒昨天徐玥买的肉松小贝,这是早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咬一口里面的奶油还凉凉的,咸香的肉松上裹着海苔,这东西里里外外都是姜晚宁喜欢吃的。

而后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将盒子销毁,像往常那样开始翻英文期刊。

班上陆续有同学回来了,进门就看见姜晚宁:“好早啊,班长!”

“早。”姜晚宁微笑,和他们打了招呼。

大家凑在一起吃早餐,不久有人拿着书过来问姜晚宁问题。

姜晚宁作为个不偏科的全能型学霸,讲起题来十分通俗易懂,因而大家都喜欢来问他。

按理说付闻祁和他成绩不相上下,其实问付闻祁也可以。但是付闻祁给人的态度要冷淡不少,每次接过卷子就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话,讲完题以后半句闲聊都没有,一句“明白了吗”以后,就直接把人送走。

不过倒是有不少女生喜欢他这样的,像个霸道总裁。

姜晚宁这会儿分神想到“付总”,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笔尖点了点题干上的干扰项,说:“你已经想到了一种很方便的思路,接下来我们可以顺着它走下去…”

“原来还能这样!”问问题的开心了,“我还以为这样肯定不行呢。”

“解题的方法不止一种,你要稍微对自己有信心。”姜晚宁说。

没过一会儿,姜晚宁身边就围了好几个人。

他最近太爱在晚自习时不见踪影了,这种逮着他问问题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姜晚宁正给一个女生讲物理题,这时付闻祁从正门走了进来。

单肩背着书包,嘴里叼着一块吐司方包,脸上创口贴已经撕了,剩白皙的胳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

姜晚宁抬头,正好和他对上了视线。

如果是往日,他们冷冷地看上一眼就各做各的了,但鉴于昨天他们加了微信,姜晚宁再想自己是不是该打个招呼。

在他开口以前,付闻祁竟然径直走了过来。

班上同学都有些吃惊,不自觉地给他让了一下道。

只见付闻祁抬脚,踹了一脚姜晚宁的桌子。

力道不算很大,但还是震了一下,姜晚宁皱了眉,感觉像房子被野兽拱了。

然后付闻祁就绕开他走了,剩下一地被吓到的同学,小声问姜晚宁:“他怎么了啊?”

“不知道。”姜晚宁也没明白,只感觉很不爽。

于是第一节课下课,他就特地去装了水从后门回来,抬手给了正在睡觉的付闻祁一下。

付闻祁瞬间惊醒,后背火辣辣的疼,坐起来时姜晚宁已经潇洒地走过了。

九班周二上午的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临近正午的操场日头正盛,半点儿遮阴处都找不到,几乎所有人都叫苦连天。

“都跑起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督促所有人例行跑两圈热身,“高三最需要的是强健的体魄和身体素质!想想你们高考的时候病倒了怎么办!”

“老师,能别说这种晦气话吗。”九班同学两圈回来,累得几乎要原地趴下。

“锻炼身体就不可能病倒。”体育老师斩钉截铁道,开始安排这节课的活动项目:“好,今天我们分组竞赛跑,一百米。”

“还跑???”众人大叫道。

可惜他们没法违抗,只能排着队到一百米起跑线上。

一组又一组的学生跑过去,在烈阳底下,身体就像一架随时散架的小破车。

姜晚宁站在队伍中后段,开始数人头,还没数好,隔壁队的付闻祁就伸手把某个倒霉蛋拉出来:“换换。”

于是,付闻祁就和姜晚宁站在了同一行上,并转过了头来,看着姜晚宁。

姜晚宁也看了回去。

“比比?”付闻祁说,“赢了给你买雪糕。”

姜晚宁第一次听付闻祁这么说,感觉到在他们之间,似乎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但他还是冷淡地回:“不喜欢雪糕。”

付闻祁看着他,眼底含了点儿笑意,体育老师在这时再吹哨子,两人同时站在起跑线上。

“你赢了呢?”姜晚宁忽然想到。

“给你买雪糕。”

哨声响,姜晚宁起跑慢了一拍,付闻祁的背影就在斜前方,他奋力去追。

两人都跑得飞快,一百米也就是十二三秒左右的事儿,他们很快就跑到终点,只是付闻祁没停步,姜晚宁便接着跑过弯道直追。

体育老师在后边使劲吹哨子,班上同学全看呆了,大喊“冲啊”,想知道最后谁跑赢,但又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终点在哪儿。

跑出去有两百多米时,姜晚宁终于把付闻祁赶上了,只是两个人谁也没让谁,齐头并进又多冲刺了一百米。

“好可怕的胜负欲。”班上同学感叹道。

最后是付闻祁略胜一筹,超过姜晚宁时像盖帽那样,在姜晚宁脑袋上抓了一下,多跑出十米后顺势停了脚步。

“我赢了。”付闻祁说。

姜晚宁心跳得飞快,急速奔跑使他们都微微喘起气来,流汗而面色泛红。

跑过就可以自由活动,他们前后离开操场,习惯性地去洗手。

其实也不是为了洗手,大家只是想在运动过后过一过凉水,好舒服一下罢了。

姜晚宁将水打开冲手,旁边付闻祁捧了水洗脸,洗得校服前襟都打湿一块。

趁他还没好,姜晚宁伸手接了点儿水,给付闻祁泼过去。

付闻祁一惊,毫不犹豫将手里的水泼了回来,姜晚宁衣服瞬间也湿了。

“干什么?”付闻祁问完,又是兜头一捧水。

“看你不顺眼。”姜晚宁说,“你今早踹我干什么?”

“踹你好玩。”付闻祁将水龙头开得更大,势要将姜晚宁淋个湿透。

“你好幼稚。”姜晚宁忽略了自己正在做同样幼稚的事情,甚至去接了管子准备喷付闻祁一脸。

他们互相泼水,半身湿透,管子里的水差点儿射到路过的学委身上。

“你们在做什么…”学委害怕极了,害怕之余发现这两个人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们关了水龙头,玩疯了正在笑。

“你们原来是朋友吗?”学委试探性地问了。

“我们不是。”姜晚宁却即刻否认了。

付闻祁看他一眼,止了笑附和道:“我们关系很差的。”

姜晚宁心想,他们才不是朋友,除非付闻祁主动说要和他做朋友。

付闻祁心想,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做朋友有什么好处吗。

学委:“?”

他们两个脸上的快乐都逐渐消失,最后带着一身水走了。

他们当天中午就回寝室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觉得夏天出一身汗以后洗澡的感觉很舒服。

就是姜晚宁在下铺,不太能吹到风扇,洗了澡以后很快就热了。

付闻祁仰头吹着舒服的凉风,发慈悲凑到床边低头看了姜晚宁一眼:“想吹吗?”

“下个月轮到我睡上边,你别忘了。”姜晚宁说。

“嗯。”付闻祁说,“我不会忘。”

姜晚宁仰头看着他,思索了一会儿提醒道:“你觉得,你有没有忘了什么?”

付闻祁不做声,隔了会儿脑袋缩回去,直接掀开衣服,露出肌肤享受风扇。

而姜晚宁是个再热也不会随便脱衣服的人,于是只能忍受着酷暑,一中午连觉都睡不好。

好热,姜晚宁使劲翻身。

好想要一些凉的东西,姜晚宁又是一个使劲翻身。

好生气,付闻祁为什么出尔反尔呢,姜晚宁用力躺平,很不高兴地盯着木板床。

“瞎动什么呢。”付闻祁在上边说。

然后姜晚宁便抬了脚,往他床板上踹了一脚。

这一脚惊醒了秦淮久,他茫然地坐起来,看见姜晚宁大热的天竟然被子一卷,脸朝墙壁睡了。

这一天的高温竟然真持续不断,大家不断地更衣洗澡,到晚自习的时候,温度还是在35℃左右。

教室里没有空调,就像个大蒸炉,头顶风扇吹出来的风若有若无,所有人都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咬牙坚持学习。

姜晚宁也热得厉害,虽然不出汗了,但是感觉身体里仿佛有散不出去的热,热得他想钻进小卖部的饮料柜里。

偏偏这时,旁边的何田田还在一勺一勺地舀雪糕杯。

他写着卷子,不知不觉地就在卷子上画圈,写了点儿他小时候会写的鬼画符暗号。

何田田看见了,忍不住笑了:“你这画的什么啊,热得出乱码啦?”

“是有点热。”姜晚宁说。

“买个雪糕呀,下课我们去小卖部,我加了那个阿姨的微信,让她给我留好巧克力脆皮,我也给你拿一个?”何田田热情道。

姜晚宁眨了一下眼,他喜欢得很,甚至都没来及拒绝。

何田田看老师没在,于是摸出手机打开微信,但是迟迟没打字输入。

“姜晚宁…”何田田犹豫了会儿,说:“付闻祁让你看看手机。”

“谁?”姜晚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付闻祁。”何田田重复了一遍。

姜晚宁这才拿出手机开机,等了有一会儿,微信的新消息才弹出来。

他点开“一把手”的对话框,看见付闻祁给他发了一张图片。

是在高处,头顶有大片星空,还有圆圆的一轮明月,看图片边缘的围栏,感觉这应该是学校某栋楼顶楼。

除了图片,付闻祁就给他留了三个字:来找我。

姜晚宁冷笑,谁要去找他?他们学校教学楼这么多,大热的天要爬多少楼才能找到人?

付闻祁又发了一张图过来。

一个大泡沫箱,里边堆满了冰袋,还有各种各样的冰棍、甜筒、雪糕杯。

姜晚宁看着手机陷入了沉默。

不过半分钟,何田田就没看见他人了。

但是真该死啊,心脏就这么被狠狠刺痛了。

这时候,付闻祁自觉掏出了自印的明信片无料,还有小零食。

姜晚宁两只手接过,非常郑重地分发给这三个女生。

只听见,这位冷坑人用非常卑微的声音温柔地说道:“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作品,如果感兴趣的话,大家可以看看噢。”

第92章第92章

92

对姜晚宁来说,逛同人展最有意思的,就是去转各种摊位,看大家拉出的横幅,感受大家异常美好的精神状态。

横幅的内容五花八门,一眼过去看都看不完——

[生!生他一个排球队!]

[只要吃得够杂,我就没有对家!]

[痒痒鼠毁了我的人生!]

[摊主已爬墙。jpg]

[Free!是作品名,不代表摊位产品是免费的!]

[中土圈比摊主尸体还要冰冷]

[山重水复疑无路,当同人女没出路]

结果,付闻祁话锋一转,并自然而然伸手,揽过了姜晚宁的肩膀。

这个举动看起来很亲昵,就仿佛是在宣示主权。姜晚宁这一路都看着车窗外的那团乌云,学前路如水车流向哪儿走,乌云便跟到哪儿。

“今天起就是高三了,你十七年来最关键的一年就要来了,对自己有没有信心?”姜爸双手把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他当然有信心。”坐在副驾驶的姜妈笑着答了,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缀满温柔的光:“过了这一年,你就读大学了。”

“嗯。”姜晚宁微点头,露出同样温柔的笑来:“这话你整个暑假都在说。”

“我们担心你没把这事放心上。”姜妈说,“你呀,假期十点钟就睡了,第二天□□点才起来,哪里像个读高三的。”

姜晚宁依旧笑,这回没有答话,视线继续飘到窗外的乌云上。

车队移动的速度实在太慢了,今天是八月三号,是城南一中高三级的返校日,短短两公里路堵了有半小时。

“兴许在他呼呼大睡的时候,隔壁那孩子正卯了劲儿地学。”姜爸透过后视镜看了姜晚宁一眼,“当心高三一开学就考不过人家。”

姜晚宁脸上的笑不易觉察地减了半分,而后随口道:“难说。”

五分钟后,姜晚宁拉开车门下来,从车尾箱取了行李,弯下腰向车里的父母告别:“我走了,你们俩在家听话。”

姜妈笑得乐不可支,姜爸从半摇下的车窗瞪他一眼:你到底有没把老子放眼里。

“你少喝酒,别让我妈在家等。”姜晚宁专程对他爸说。

“听见没有,只有儿子知道心疼我。”姜妈开心得不行。

姜晚宁一手拖着装了衣物的行李箱,另一手抱着一小摞书,像许多其他高三生一样,穿梭过车流走回学校去。

认识他的都朝他打招呼,姜晚宁一路招呼打过去,在校门口见到了一屁股坐在大塑料箱上吃雪糕的秦淮久。

“姜大学霸。”秦淮久腾出只手拍他一下,“还没开学你就穿起校服了。”

今天只是返校,明天才正式开始上课,大概是因为往后穿校服的日子太多了,今天大家穿的都是个性服装,什么颜色的都有。

只有姜晚宁穿校服,白衣黑裤,可能是因为白衬衫上一个褶子都找不到,也可能是因为人长得扎眼,路上看他的同学不少。

姜晚宁从小就习惯了这些视线,看一眼秦淮久坐着的箱子,说:“假期里没开开过吧。”

“真了解我。”秦淮久叼着雪糕棍儿傻笑,“还不和我一块儿抬,他妈重死了。”

秦淮久这家伙是个坚信自己假期会复习的懒鬼,放假前装回家一大箱书,靠着墙角摆满大半个月,今天给原封不动带回来了。

姜晚宁将自己的书搁他箱上,和他一块儿往高三楼抬,楼下公告栏全是攒动的人头,所有人都在大声谈笑、拿卷子扇风,没有人为接下来的一年表露出忐忑与紧张。

“对,今年抽签分寝室。”秦淮久说,“去年学校让大家自己选,结果好兄弟好姐妹都选一块儿,一聊聊一宿,影响学习,好像听说还有人在寝室里搞基的。”

姜晚宁笑,朝人堆里看,“为什么抽签?”

“学校安排的大家闹着要换呗,自己抽的那就是天选室友,命中注定的缘分,没得改的。”秦淮久瞎掰扯,“咱先把箱子抬上去再下来抽,真希望我能跟你或者钟寒一个寝,你们轮流辅导我,保送985。”

姜晚宁没应声,他刚往人群里随便一瞥,禁不住看见个显眼得难以忽视的人。

对方背对着他这边,穿一件黑T恤,短裤下边露着一双长腿,耳朵里挂着耳机。

头发像是剪得比放假前短了点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人仿佛也长高了。

“付闻祁,你分到哪个寝室了啊?”旁边几个同学凑脑袋过去问。

“女生凑什么热闹,你们能分一块儿吗?”男生们对几个女生说。

付闻祁给他们看写了寝室号的纸条,这时忽然转过头来,冷不丁地看见姜晚宁。

姜晚宁没发现秦淮久喊他两声了,也没发现空气在他和付闻祁对视的这一刻悄然凝固了。

几个男生见情势尴尬,率先打破沉默:“姜晚宁!你分哪儿去啦?这儿一堆狗男女想知道你住几零几。”

姜晚宁移开视线,笑:“还没抽呢。”

他说完就跟秦淮久抬着箱子走了,回来的时候楼下已经没有刚才的几个人了。

两人没见到钟寒,姜晚宁于是先到公告栏下去抽签。

负责抽签登记的是个文科班的女老师,将贴着高三九班标签的纸盒递过来,姜晚宁伸手取,摸出两张贴在一起的纸条。

分开了两张都写着609,估计是扔进去了没摇匀。

姜晚宁把其中一张递给秦淮久,说:“如你所愿。”

秦淮久捏着纸,眯着眼像验钞一样装模作样地看:“就是这个楼层吧,太高了。”

“你可以拿回来重抽。”负责登记的老师认得他俩,对秦淮久说:“你最能闹腾,别吵着人姜晚宁休息。”

“他不吵。”姜晚宁把两张纸条递还给老师,“他每天晚上一熄灯就睡得像具尸体。”

老师笑起来,摇着头替他们登记了,写到一半忽然看清楚纸上的字儿,整个人顿了顿,抬头看了秦淮久一眼。

秦淮久:“?”

“就这样定了,以后寝室里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及时跟老师说。”老师很耐心地注视着秦淮久。

秦淮久不明就里,点头答应了“好”,跟着姜晚宁往学校的寝室楼去。

城南一中是有四栋学生宿舍的,但因为条件一般,多数学生在高一高二都选择了走读,只有上高三了才被学校强制要求住宿。

高三学生入住的自然是比较新的两栋楼,至少地板不是水泥地,洗澡也不用自己打水,就是床还是那种铁制的上下铺。

“不知道我们会跟谁分在一起。”秦淮久只背了一包衣物,边爬楼边止不住说话:“从概率上讲,钟寒应该是没可能了。”

“从概率上讲,钟寒也是有可能的。”姜晚宁严谨道。

“你希望是谁?”秦淮久问,随后换了个说法:“你喜欢和谁住一间?”

姜晚宁眨了一下眼,笑着说:“自然是谁都可以。”

“那…”秦淮久刚要开口,意识到再往下说就是雷区了,将名字吞下去,改成傻笑。

姜晚宁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确实和谁都相处得来,除了付闻祁。

——就是刚才那个皮肤白得像块白巧克力的付闻祁,那个双眼漆黑、不苟言笑的付闻祁。

付闻祁是他在这个学校里最讨厌的人。

当然,付闻祁也同样讨厌他,他俩不和的事,几乎全校都知道。

秦淮久很快转移了话题,聊起篮球,聊起电影,聊起所有十七岁男生会感兴趣的事情。

他们转眼爬上六楼,常运动的两人带着重物都半点儿不喘,只被大雨前蒸炉似的八月天蒸出一层细汗。

外边的天色越来越暗了,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雷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秦淮久走过转角,率先走在前面进了609,在看清楚下铺空木床上坐的熟悉面孔时,匆匆忙忙倒着退了出来。

姜晚宁还没来及奇怪,就已经越过秦淮久肩头,和寝室里那张熟悉的面孔对上了视线。

付闻祁。

他在心里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用熨斗狠狠烫平白衬衫上的一处褶皱。

付闻祁看见他,原本就不常笑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寝室是四人间,这会儿从寝室连接的阳台走进个瘦小的男生,在看见姜晚宁走进来时傻了眼,有点儿不敢看坐着的付闻祁,只怯怯地看向秦淮久。

秦淮久平时喜欢傻笑和插科打诨,到这个时候却不敢笑,而且也不知道将视线搁哪儿好。

这两个人每次一对视,就好像要打起来,而且是那种疯起来会顺手抓过他来打的感觉。

姜晚宁一动不动地看着付闻祁,不是打量,只是将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

付闻祁也视线不错地看着他,表情看着不是生气,但没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而后,付闻祁伸手,从地上拿起自己的矿泉水瓶…

说时迟那时快,寝室里秦淮久和瘦小男生同时行动,一人奋力挡住了一个:“别!别冲动!”

阳台外面这时应景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震得阳台落地门仿佛也在颤抖。

姜晚宁被遮住了视线,短暂地看不见付闻祁了,秦淮久赶紧把他带到对面的一张空床前顺毛。

“嗐没事儿,”秦淮久胳膊勾着姜晚宁的肩,带着他背过身去低声道:“我们别和他打架,他看着太凶了。”

姜晚宁没说话,将秦淮久的胳膊拿开,坐在了空床边上。

他是没想到运气这么不好,就这么和付闻祁分在了一起,这一住起码得是近一年。

付闻祁此时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的空床上喝水,他们不再对视了。

秦淮久和瘦小男生都感到将来的寝室生活危机四伏,脑子里开始播放一些不好的社会新闻。

姜晚宁心中的不快逐渐增加,起身安置好行李箱,推开阳台的落地门去洗手。

因为马上就要下大雨,整栋寝室楼看上去昏天黑地,像是夜幕逼近。

姜晚宁在洗手付前站了很长时间,正想要关掉水龙头,却听见背后付闻祁拿着空塑料瓶走了出来。

对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蹲下来给垃圾桶套黑色垃圾袋。

狂风掀起他宽松的黑色T恤,牵得他像一只要被带走的风筝,他蹲下时脚踝雪白,姜晚宁很快移开了视线。

而后付闻祁向他走来,姜晚宁只手关掉了寝室里唯一的水龙头,看见付闻祁开了口。

但风将他的话给卷走了,没有人知道那到底是“姜晚宁”还是“走开”。

在付闻祁侧身靠近,而姜晚宁冷脸离开之前,他们同时听见类似撕毁窗帘布的声响——一道煞白的闪电唰地照亮了阳台。

惊雷几乎同时轰然炸响,用能撞碎一切的力量,像一个巨大的铁球狠砸在天地间。

阳台上的两人都被炸得双耳嗡鸣,大脑空白,在短短瞬息里,付闻祁意外撞见了姜晚宁被闪电照成浅棕色的双眼,姜晚宁则在情急之中用力扼住了付闻祁的手腕。

他们许多年没见过这么近的雷,简直是就劈在了他们脚边。

姜晚宁瞪着付闻祁,只知道心跳和着雷声快要蹦出嗓子眼,他顿时感到干渴而焦躁,狠狠松开付闻祁的时候指尖发烫,那种炎热一直烧到了他的脖颈与面颊。

而付闻祁根本没注意到,因为他一动不动地立在了原地,被抓过的手腕留下指印,表层皮肤底下血液跳动着疼。

回过神来时,姜晚宁已经先进了寝室。

他们俩小时候都害怕过闪电,怕的时候会一个跟一个钻进桌子底下,然后互相在黑暗中瞪视,叫嚣着让对方先滚出去。

所以这一定是个意外。

付闻祁心跳快起来脚掌都有些发软,他跟在后边慢慢走进去,看了眼寝室里另外两个也被吓得惊魂未定的室友。

阳台外,倾盆大雨就这么泼落下来。

用的力道也有些大,姜晚宁心跳倏然加快,他清楚付闻祁明显是又吃味了,于是决定自己主动当介绍人。

他便用非常自然的口吻,对鱼丸说:“这是77,我老公。”

“诶——”鱼丸发出很是吃惊的声音,脑袋战术后撤几厘米,“是老公啊!”

姜晚宁眼里不禁浮现出笑意,也带有些微被亲友起哄的羞涩。

结果听见鱼丸疑似回过神来,问了个相当脱线的问题:“诶等会,为什么77是老公,我是老婆?因为我看上去没77攻吗?”

姜晚宁:“……”

第93章第93章

93

鱼丸还是在分别以后,才得知自己闹了这么大的笑话。

他几乎是当场就在企鹅上滑跪道歉了。

【鱼丸: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是我错了(原地滑跪。jpg)】

【难怪我打招呼的时候,7老师当场就脸色一沉】

【belike地狱少女(你也想死一次看看吗。jpg)】

【他绝对绝对绝对是想杀了我】

【鱼丸:啊啊啊啊啊请务必告诉他,老婆只是一个称呼,我绝对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夸老师很美,“如果自己能有这样的老婆就好了”的意思】

【啊不对,我并没有这样想!(惊恐的土下座。jpg)】

一小时前,付闻祁独自骑着车在熟悉的夜路里跑了一圈,停下来时兜里手机在震动。

他先将头盔摘下来,估摸着手机已经响了有一会儿了,急忙摸出来看,果然在来电显示上看见了“妈”这个字眼。

“喂,妈。”付闻祁平复好呼吸,接了电话。

“你在做什么呢?”一个女人有些着急的声音传出来:“你已经三天没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忘记我了?”

“我没有。”付闻祁紧张起来,随后低声说:“妈,我在上晚自习呢。”

“啊,是这样,晚自习,我竟然忘记了。”付妈想起来了,但很快又觉得奇怪:“那你拿着手机做什么?晚自习应该好好学习…你没做什么耽误学习的事情吧?”

付闻祁一手抱着头盔,另一手捏着手机,不知是因为天儿热还是心虚,手心出汗:“妈,我现在成绩很稳定,我学习的时候很认真。”

“开学考了吗?”付妈问。

“九月份才考。”付闻祁说。

付闻祁紧紧攥着手机,他已经历经了太多次看他妈这样突然哭出来,她是个心思敏感脆弱的女人,虽然已经过四十岁,但内里还是个小女孩儿。

“妈,我周六下午就放假回来了。”付闻祁只能放轻声音对她说:“你别哭,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爸不在家是工作去了,我们不管他,我…我会陪着你。”

付妈听了,于是哭得更大声了:“那你每天给我打电话,你告诉我几点打,我不想一晚上守着电话。”

“九点半。”付闻祁于是说:“我下晚自习了就打,好吗?”

“好。”付妈答应了,但是人还在抽泣。

在付闻祁眼里,自己的妈妈是他见过最爱哭的人,她经常哭,而他从来不擅长哄人,于是便不自觉答应了她许多事儿。

这其中就包括了要比邻居家的儿子好,这样她就不会在被邻居阴阳怪气以后,回家不停抹眼泪了。

付闻祁背后靠着涂鸦墙,又和他妈聊了许多话题,聊小时候的事情、聊他放假回家想吃什么、聊高考以后他们一起去哪里旅游……

付妈的眼泪于是逐渐止住了,说:“你快继续去上晚自习吧,别落下了。”

“好。”付闻祁应道。

在挂电话的前一刻,付妈又说:“对不起啊,崽崽,妈妈刚才那样是不是影响你情绪了?”

付闻祁一愣,感觉胸腔里的血液在不断翻涌,他说:“没有的事,想什么呢。”

那头于是放心地笑了,这回电话终于挂了。

手机在夏夜里烫得仿佛快要爆炸,付闻祁慢慢垂下手,过了很久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整个手臂都湿透了。

他于是使劲擦了又擦,习惯性地将手机打开,点进微信,顺着列表一路往下划。他只有两百多个好友,一下子就划到了尽头。

为了防止自己再停留在现在的情绪里,他毅然熄灭了手机,跨上小忍者,又一次扎进了夜色中。

他沿着常走的路线兜了一圈,于是不可避免地在废弃工业园看见了紫毛他们说的那家店。

透过落地玻璃窗,付闻祁能看见店内人头攒动,半掩的店门内流出优雅动听的舞曲。

他一开始以为这是个酒吧或者迪厅,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鬼使神差地,付闻祁便停下车走了进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里边绝大多数客人都打扮得奇形怪状,着实吓了他一跳,这时一个“男兔女郎”端着银盘向他走过来,微笑道:“欢迎光临,请问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付闻祁不好意思进来了又出去,于是要了一杯柠檬茶。

在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落脚的时候,有几个看上去是客人的男人陆续向他搭话了。

男客人甲:“一个人?”

付闻祁:“嗯。”

男客人乙:“想喝点什么吗?我请客。”

付闻祁:“不。”

男客人丙:“你长得真漂亮,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付闻祁听到这里眨了眨眼,迟钝的gay达终于敲响了,这是一群gay盯上他了。

“这儿是gay吧?”付闻祁问了,随后感觉自己问错了,因为他还是能看见女客人的。

“原来你是第一次来。”男客人们笑了,在心里猜测付闻祁的取向,顺便给他解释说:“这里不算gay吧,有异性恋有les,偶尔还有TG,不过确实聚集了不少gay。”

付闻祁放眼望去,确实有种遍地飘0的感觉。

“这家店里,有个帅得惊为天人的男员工,是gay。”一位男客人仿佛在介绍自己发现的宝藏,眼神里满是得意:“还是个高中生,可能和你差不多大,但是业务能力真的很好,人很温柔。”

“上回我失恋,他专门过来陪了我一个晚上,感觉他真的是可以接纳你全部的人。”另一个客人说。

付闻祁听得惊了,这里…这里原来还提供那种服务吗??

“高中生…他成年了吗?”付闻祁问。

“不知道诶。”客人们笑了,“但这有什么关系?他哪方面都不像个小孩儿啊。”

“现在高中生很难有那样好的身材,除非是体育生。”另一个客人附和道。

付闻祁只觉得三观受到了极大的颠覆,这种事情是犯罪!他们怎么可以一脸平静甚至还很高兴地谈论这种事?

“你想去看看他吗?他现在就在舞付那边和人跳舞。”男客人们盛情邀请道。

“我…不了吧。”付闻祁拒绝道。

其实作为一个初中就觉醒的gay,他也有点儿想看一眼这个“帅得惊为天人”的家伙,因为他不信有比…还帅的。

付闻祁想到这里,顿时冷下了脸。

“不用害羞,老实说我有点儿想看你们一起跳支舞呢。”男客人说着就招呼他往舞付那边去。

付闻祁还是扛不住好奇心,跟着去了,不用其他人指,他就能知道哪个是他们说的人。

因为实在是太显眼了。

吸血鬼打扮的高大男生立于舞付中,接受了金发外国男生的轻轻一吻。

外国男生退开,付闻祁得以看清楚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眼看着温柔好看的吸血鬼低下头、垂下眼,也很轻地在对方颊边落下一吻。

在吸血鬼向所有人抛出飞吻的那一刻,付闻祁啪地摔碎了一整杯柠檬茶。

带他过来的男客人们都笑:太好了他被帅得杯子都拿不稳了!我们安利成功了!一个人得不到的就要大家都一起分享!

付闻祁眼都不敢眨地望着舞付里的吸血鬼,他很确定这是姜晚宁,但是在这种场合看见这样的姜晚宁,让他又觉得会不会是弄错了。

姜晚宁温柔的笑他见过许多次,但是这种笑里埋着蛊的样子他可没见过。

他不理解,联想到刚才男客人们说的,付闻祁的脑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要做这个?每次逃课都是出来…陪客?

姜晚宁一开始看见付闻祁时是震惊了一下子的,但是他很快就被付闻祁脸上藏不住的更深的震惊给吸引了。

他已经许久没在付闻祁脸上看见除了冷漠和厌恶以外的表情了。

姜晚宁舔了舔带甜味儿的嘴角,成功看见付闻祁震惊得快要石化了。

这种感觉取悦了他,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便露出微笑,迈步向付闻祁走去。

下一支舞曲的音乐已经翩然响起,但是舞付里的客人们都没开始跳舞,而是在看热闹。

他们以前没见过姜晚宁主动向客人搭话,他总是微笑,但是不会在你开口前迈步靠近。

“您好,这位先生。”姜晚宁走到付闻祁面前站定,彬彬有礼地伸出一只手:“我能和你跳支舞吗?”

付闻祁没有伸手,而是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疯了?”

“我是这里的员工。”姜晚宁说。

付闻祁骂了声“见鬼”,一把拉过姜晚宁的手腕,想将他往外带,谁知道姜晚宁反而顺势抓住了付闻祁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腰。

“夜晚很美好,我们跳舞吧。”姜晚宁轻佻地说,随后真的带着他随着音乐迈步。

“你他妈疯了,我要跟你爸妈说,你才十七岁,你不能做这种事。”付闻祁狠狠扼住姜晚宁的手,禁不住咬牙切齿。

姜晚宁看了他一瞬,随后露出不解的表情,对他说:“您在说什么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付闻祁一怔,被姜晚宁搂着的身体瞬间老实多了。

姜晚宁眼底划过一抹笑意,知道他混乱了,因为在学校里、在任何一个不是在这里的地方,他们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我可能是在做梦。”付闻祁很混乱地跟着他跳舞,有几次一脚踩了吸血鬼的皮靴,而吸血鬼只是温柔一笑。

“操。”他感觉自己被搅得稀里糊涂,忍不住骂了一声,这回有意踩了姜晚宁一脚。

姜晚宁真的没生气,在随音乐慢慢旋转的间隙,用哄人睡觉的音调低声在他耳边说:“是的,是梦就别想太多吧。”

付闻祁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在舞蹈进入高潮时,对面的吸血鬼轻轻抬起了他的手臂。

付闻祁:“?”

姜晚宁张了嘴,露出尖尖的獠牙,一口狠狠咬了下去!

音乐一停,付闻祁的痛叫瞬间响彻整个舞付。

“想要哥哥的爱。”付闻祁状似不动声色地说,他深红色的眼眸就好似在看自己的猎物,“今天一整天,从早上开始,就已经在想了。”

姜晚宁微微吃了一惊,没想到从漫展回来,他还会再喊自己“哥哥”。

偏偏,他还挺吃这一套的。

姜晚宁忍不住就微微笑了,红润的唇抿着,他当着男人的注视,只手解开了自己衬衫的前三颗纽扣。

宽松的白衬衫由右边肩头滑落,内里雪白细腻的肌肤袒露出来,锁骨以及漂亮的肩颈线条一览无余,很是性。感。

付闻祁眸中的欲。望顿时更浓,完全不加以掩盖。

姜晚宁也知道刻意撩。拨他,另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开口时脸颊倒是越发的热红:“老公,咬我。”

第94章第94章

94

那句话就像是一句神秘的魔咒,打开了某扇一直虚掩着的门,有什么东西一股脑涌了出来。

像暗红色的潮水,将姜晚宁从头到脚淹没,致使他仿佛险些溺亡在这张宽阔得看不到边际的大床上。

事后他回想起来,最后悔的点就在于,他不该在自己本就有些累的时候,再去撩。拨付闻祁。

因为这家伙在一切运动场合,根本不知疲惫。

姜晚宁明明记得,他们回到酒店的时候,窗外还是黄昏,但当他被压在落地窗前时,外边已经完全是黑夜了。

玻璃窗隔绝了繁华都市的一切噪音,它就像一面清晰的镜子,映着两个男人的身影。

付闻祁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过来的。

他醒的时候感觉头有点儿疼,身子陷在过分柔软的床里无力得不像话,反应了好半天,他才想起自己这是在哪里。

昨晚他吐过以后头沉得像灌了铅,不知不觉就睡了,连姜晚宁有没有来他都不知道。

付闻祁坐起来,茫然地在十几平的房间里看了一圈。

姜晚宁没有在。

他起了床,到卫生间去漱口洗脸,有意无意地在姜晚宁的洗漱台前停留了许久。

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摆放得跟军训一样整齐,尤其是带泵头的洗面奶和剃须泡沫,泵头竟然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

姜晚宁跟小时候一样,有点儿强迫症,有点儿洁癖,是个完美主义者。

付闻祁目光仔细辨别过每一瓶洗漱用品上的字儿,一溜过去后略微松了口气:至少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姜晚宁接客的事,可能是那和他印象中的姜晚宁相差太远了,让他很难接受。

付闻祁靠在洗漱台边缘,过了有一会儿,他伸了手,在干净的玻璃镜上随便画了几笔。

那几笔成了姜晚宁的名字。

他印象中自己小时候,因为嫌祁字笔画太多,反倒是先学会了写宁字,两个宁在一起就是宁宁。

他们之间写信。

听上去可能很滑稽,但是那时没有手机,两个四五岁大的小孩儿通过写信联系对方。

他们信的内容是由图画、符号组成的,一来他们那时会写的字不多,二来他们希望父母们看不懂。

这样的信被折叠好夹在门把手上,他们永远能看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家长们经常看着自己的孩子拿着张鬼画符开怀大笑。

付闻祁皱了皱眉,伸手沾了一点点肥皂水,默默在镜子上画了三个加号。

然后他就嫌加号不够多,又添了许多个缀在后边。

在最后,他画了一个半圆线,又画了另一个半圆线,两个半圆线的一端都画上了三角箭头,它们彼此不相连接,但是拼在一起就像个圆形。

画完以后,他开水洗了手,并暴躁地胡乱擦了擦镜子。

付闻祁这才走了,换上自己昨天穿过的那身衣服,并很努力地把穿过的睡衣裤叠成豆腐块,放进了洗衣篓里。

下楼的时候大概七点多钟,一楼只有一个留杀马特头的高大男人,坐在沙发里喝咖啡记账。

“你知道姜晚宁在哪儿吗?”付闻祁走过去问他。

“不知道。”男人喝了口咖啡说,“你可以微信找他。”

“我没有他微信。”付闻祁说。

微信是在他们升上初中的时候流行起来的,付闻祁在小升初的时候和姜晚宁闹掰,他们根本就没在对方的好友列表里。

“要我把他推给你吗?”男人说着摸出手机,随后迟疑了一下:“你是他的?”

付闻祁犹豫了一会儿,随后说:“什么也不是,我和他不熟。”

“哦。”男人并没有将手机揣回去,而是点开微信,划了许久找出一个联系人,打开给付闻祁看:“这是他。”

付闻祁看了眼,那确实是姜晚宁的微信号,昵称叫Ryan,头像是黑白琴键。

“谢谢。”付闻祁假装记了号码,便从店里出去了。

他的小忍者还停在店外边,付闻祁骑上它,想出去找点儿吃的。

他从废弃工业园出去,周日早晨双行道上一辆车也看不见,他开得很慢,逐渐听见身后有机车声。

是两辆,远远地跟着,付闻祁能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是自己不认识的车。

付闻祁没有加快车速,而是有意地转进自己熟悉的路,七弯八拐,看看对方是否还有跟上来。

机车的引擎声逐渐消失了,付闻祁略微松了口气,觉得只是自己想多了。

他扭转车头往大路上开,发现前方巷子口里,有几个染着奇怪头发的人正等着他。

他们有的骑在机车上抽烟,有的靠墙把玩手里的危险工具,在他们的脚边,还搁着一根棒球棍。

付闻祁刹车,要寻找其他出路时,身后传来轰鸣的机车响声。

两辆机车分别从岔路两边朝他压过来,付闻祁没路退了。

他额角滑落一滴冷汗,在这一刻当机立断,加速朝前方冲了过去!

机车发出剧烈轰鸣,混混们大骂他是疯子,迫不得已避让,身后两辆机车便紧追而来。

付闻祁加速闯入新的一条路,这群蹲了他一宿的混混誓不罢休,一时间数架机车全跟在他后边,场面十分壮观。

“追!”昨晚被揍得脸肿了一块的混混大叫:“追到他没油!”

周日傍晚是高三级的返校时间,付闻祁没回来。

然后到了周一早上,付闻祁的位置依然是空着的,班上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这天早上城南一中的高三宣传片剪好了,大课间的时候教室大屏幕第无数次播放宣传片时,付闻祁从后门钻了进来。

“我靠,你怎么了啊?”秦淮久惊叫了一声。

姜晚宁在第一排听见了,但是没有回头看,只听见班上不少人都围上去了。

“哪里来的人啊?他妈的!”班上有男生大叫道,“这不得打回去?是哪个学校的啊?叫什么?”

“已经解决了,不用管。”付闻祁用格外淡漠的声音说。

“怎么解决的啊?”大家于是越发好奇,他们的担忧关心已经逐渐转化成了对社会故事的强烈兴趣。

付闻祁停顿了一会儿,回答说:“被我揍了。”

姜晚宁原本正在写卷子,听到这儿情不自禁地摔了笔。

付闻祁的声音里含笑,仿佛打架是件十分好玩的事情。

万东方很快就来了,把付闻祁叫出去谈话,姜晚宁在座位上坐了许久,忍不住摸过水瓶,走出教室去装水。

万东方和付闻祁就在教室外的栏杆边上,万东方一脸严肃外加愤怒,付闻祁则是一声不吭,表情冷淡。

姜晚宁看见付闻祁脸上贴着两张创口贴,眼角破了皮,胳膊上青的青紫的紫,流过血的地方涂了红药水。

他就看了这么一眼,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提着水瓶走过了。

“我必须跟你家长沟通。”万东方说。

“暂时只跟我爸说可以吗。”付闻祁说。

万东方头疼得啧了一声,他也见识过付闻祁妈妈那副模样,生怕来了要把他们学校哭垮,就是不闹到教务处去,也会让付闻祁很没面子,万东方于是点了头。

“有什么是老师可以帮到你的吗?”万东方将语气放轻,像耐心引导迷途少年那样说:“无论发生什么,学校和老师都是站在你这边的,遇到混混不要想着自己解决。”

“好。”付闻祁答应了。

万东方此刻头疼得快要裂开,因为他从没见过谁的叛逆期是十七岁才来的-

姜晚宁这一天都很烦躁,只要是看见付闻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回想起付闻祁右肩上那个骇人的伤口,所以这人是旧伤还没好,就又去和人打了一架?

打回来浑身都是伤,眼看着没一处是好的,而他竟然看着还挺得意。

付闻祁到底为什么打架?和谁在打?打过以后会有难缠的后续吗?

姜晚宁就连写晚测的时候都在想这件事,想的时候思绪和笔一起停滞了,等回过神来,薄薄的卷子上已经晕了一个超大的墨点。

但这还不算完,因为他回头一看,发现付闻祁竟然没在座位上了。

姜晚宁噌地就起来了,在何田田讶异的目光里扔下笔和卷子出去,到教师办公室和卫生间都看了,没见到付闻祁的人。

从连廊回来的时候,他看见付闻祁在楼下,正往他们平时经常翻墙出去的方向走。

这又是去哪里?

姜晚宁想都没想,往楼下跑去,没半分钟就追上了慢慢踱的付闻祁。

付闻祁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耳朵里挂着耳机,眼角的伤痕格外明显。

“你去哪儿?”姜晚宁问他。

“出去玩玩,你不也是吗?”付闻祁比了比围墙外。

“出去玩…然后再和人打架吗?你嫌身上伤不够多?”姜晚宁盯着他,忍不住露出点儿迷茫:“付闻祁,我最近搞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你不需要搞明白,也无需管我。”付闻祁说,“你不也已经变得奇怪了吗。”

姜晚宁眯了眯眼,他觉得明明是付闻祁变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付闻祁会变也是正常的。

他不知道付闻祁怎么了,只知道住在付闻祁身体里的那个野兽即将突破束缚冒出来。

那个野兽上次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现在正赶着要去围墙外发泄过剩的精力与不满。

两人又没能将对话继续下去,付闻祁受了一身伤,但还是敏捷地翻墙出去。

姜晚宁今天没写假条,懒得回去写了,跟着翻出去,看见付闻祁骑着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感觉自己管不了付闻祁死活,打了车去店里,客人们都能看出他今晚心情不好,因为姜晚宁不笑了。

姜晚宁没在楼下待太久,自己也知道不能顶着张臭脸对客人,于是便上楼去了。

他进自己的房间,看见叠得丑了吧唧的睡衣裤躺在洗衣篓里,床也被很努力地铺过了,至少看不出被一个混混睡过的痕迹。

姜晚宁进浴室洗澡,一边洗就一边在心里骂付闻祁,付闻祁真是脑子锈了。

但他很快又想到,付闻祁从来不会随便招惹别人,这架十有八九是别人挑起的。

该死的,到底是谁不长眼跑去招惹那种野兽啊,这家伙可是从小就是见谁咬谁的主。

姜晚宁洗不下去了,匆忙从浴室里出去,拿毛巾擦身体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镜子脏脏的。

浴室里的热气一蒸腾,镜子上被人书写过的痕迹就浮现出来了,只是写过了又被擦过了,看着乱七八糟的。

姜晚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先是辨认出了一个宁字,虽然只剩下四分之一,但他认得这是付闻祁的字迹。

再往下,他看见了付闻祁也许是写给他的“信”。

准确来说,这种鬼画符只有他们俩都明白,所以只能是留给他的。

付闻祁说,他想要抱抱。

箭头往里是抱人,箭头往外是被抱,只是箭头被擦掉看不清了。

加号是在说到底有多想,而这一整面镜子上面全是加号。

姜晚宁看着这面镜子,忽然便笑了,他已经彻底搞不懂付闻祁了。

一个刚才说着“别管我”的人,又用这种别扭至极的方式说“想要抱”。

但紧接着,他就亲眼看着姜晚宁把围巾仔细叠好,装进一个挺精致的礼物盒里,再放进一口扎实的牛皮纸袋里。

不像是要送给他,而像是要拿着去上班。

“你要送给别人吗?”付闻祁喉结轻微滑动,浅灰色眼眸中的光明显黯淡了一些儿。

“嗯?”姜晚宁则是懵了懵,说:“我打算拿去下午的公益节上卖的,你说,卖多少钱合适呢?”

付闻祁静了两秒,随后说:“十万。”

姜晚宁:“?”

要真出价十万的话,全公司上下还有谁会买呢。

他当场反应过来,双眼盯着自己铺张浪费花钱如流水的丈夫,警告他:“这次,你可千万不许买啊。”

第95章第95章

95

盛明的公益义卖活动在下午三点准时开始。

七月末正是气温最高的时节,但在上十台户外冷风机的吹拂下,所有人都不至于感到炎热,反倒是脱离了冷气充足的办公室,得以感受夏日的滋味。

公司楼下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有不少员工甚至还把小孩带来了,小家伙们拿着买来的泡泡机,兴奋得到处跑跑跳跳,还帮着大人们叫卖。

摊位以部门为单位设置,每个部门卖的东西都不尽相同。

市场部这边出售的,主要是各种手工艺制品。

根据叶诗茵的提议,他们摊位旁边还设置了漆扇DIY体验区,15r一次,前来排队的员工及家属络绎不绝,场面很是热闹。

收钱到账的声音不断响起,守着摊位后边的同事都快乐坏了:“天呐,这就是摆摊做生意吗,太爽了。”

“你们倒是快来帮帮我们啊!都快要忙不过来了!”叶诗茵一个人捋着袖子,挥汗如雨地帮客人摇漆扇。

姜晚宁听完就笑了,认认真真看着付闻祁此刻压抑着强烈不满的眉眼:“这可是你说的。”

“嗯。”付闻祁应了,用犀利眼神看回来,“你呢,你要是得寸进尺怎么说?”

“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现阶段是朋友,付闻祁。”姜晚宁说,“只要你难过,我随时愿意拥抱你。”

付闻祁定在原地,哑了火。

这是他们罕见的没有你来我往呛对方的时刻,只是他不知道,姜晚宁是因为他得寸进尺,所以心情很不错。

他们又并肩走过了好长一段路,时间逐渐逼近凌晨,付闻祁在第三个路口停了脚步。

“我想回家,和我妈聊聊。”付闻祁下了决心说。

姜晚宁看向他,略微感到意外:“她能接受吗?”

“她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离婚。”付闻祁说,“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嗯。”姜晚宁点了头,问:“需要我帮忙吗?”

他也大概知道付闻祁的妈妈情绪不稳定,因为小时候付闻祁经常因为她哭。

“可能她会大哭一场。”付闻祁略微头疼,但还是说:“她是个难做抉择的人,我想推她一把。”

“好。”姜晚宁明白了,“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

他们于是分道扬镳,一个往工业园,另一个往家。

付闻祁先到达,在平时停小忍者的地方摘下头盔,深吸了口气。

姜晚宁确实给了他一些勇气,不然他只会拖延一段时日。

他就像一块海绵需要拧干自己里头的水,才能够吸纳他妈流下更多的眼泪。

付闻祁一鼓作气往家走,两三步一级上了楼,到九楼时心跳已经急促,这反而掩盖了他真正的紧张。

他是有家里钥匙的,开门进去付妈正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儿子回来,她很是意外,拖鞋也没穿就跑了过来:“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我…回来想和你说些事。”付闻祁决定不绕太大的弯子,“关于我爸的。”

付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些,走去将电视机关了,家里变得安静,也方便说话了。

付闻祁将家门带上,换了拖鞋,才发现家里灯全部点着,一楼二楼都亮堂。

“他怎么了?”付妈去厨房拿了自己蒸的一小盘饺子,还剩半盘,她递给付闻祁:“当夜宵吃吧,这个点肯定饿了。”

付闻祁不敢说自己吃了烧烤,于是接过吃了三个。

这个饺子是付妈自己包的,不像姜家父母,她做得一手好菜。

小时候姜晚宁经常闻着味儿出现在他家门口,付闻祁总会偷偷把他拉进房间藏好,然后给他端好吃的,一来二去他就很清楚姜晚宁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

付闻祁将盘子放下,随后说了自己最近知道的事、自己今晚去找他爸的事。

他自然没把姜晚宁一家说出来,只说是自己跟踪他爸的时候看见了。

付妈果然没忍住眼泪,听他说到一半就眼睛鼻子通红,最后用双手捂住了脸,大声咒骂名存实亡的丈夫。

付闻祁每回听她哭都不好受,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觉得难过,走到她身边挨着坐下,伸出手臂轻微揽住了她瘦弱的肩膀。

付妈于是哭得更加厉害,仿佛一口气喘不上来那般,听得付闻祁胸口也积蓄着一口气。

“妈。”付闻祁生硬地开了口,在这一刻想象自己是姜晚宁,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对她说:“如果不开心,我们和他分开好不好?”

然而付妈点了头又摇了头,十分混乱地将茶几上的东西都扔出去,大声道:“他怎么敢让你知道!自己做的龌龊事大方说给儿子听!他还要不要脸!”

付闻祁快速过去拦住她,两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她力气自然不够大,只能猩红着双眼瞪着他。

“好了,”付闻祁将抽来的纸巾递给她,“我都已经知道了,我不愿意容忍他的所作所为,但我想先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付妈愣了一秒,随后又咆哮道:“你高三了!你管我们的闲事做什么啊!你一个小孩又能做什么呢!”

付闻祁很快慌了阵脚,随后说:“我有他出轨的全部证据。”

这是他从初中看了法制栏目就开始有意识收集的,他感觉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胡闹!”付妈眼泪又涌出来了,“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别人的儿子都很会安慰妈妈!你就是回来给我添堵的!”

他们又吵闹了一阵,付闻祁实在很怕扰民,好说歹说才让她坐下了。

付妈的眼泪没停,只是改成安静地哭。

“我是想等你读完书出来再说的。”付妈稍微平静了点儿,用手擦了擦眼睛,“我没有钱,我也怕你被他要走。现在这个节点闹离婚最不合适,影响你学习。”

付闻祁在心底里叹了口气,所以确实是因为他。

付妈是个半家庭主妇,没有固定工作,每个月只有微薄收入。

“我不会跟他,我大了,可以自己选。”付闻祁说,“你也不用担心会影响我,我成绩很稳定,该用功的时候就用功。”

只是至于钱…

他没有钱,甚至惭愧地说,他手头上的零花钱都是从他爸那里拿的。

付闻祁听了眼底发红,死死咬紧了牙关,愤怒和难过还有无力同时抓住了他。

但是他感到深深的不甘心,明明从头到尾做错事的只有他爸,为什么要让他妈受委屈,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呢?

“妈,还是离吧。”付闻祁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他认真许诺道,并且已经很快想好了:没有钱可以去赚,他也即将成人,谁都锁不住他的双脚。

“但是…”付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去做你觉得开心的事情吧。”付闻祁说,“不要再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姜晚宁这边过了零点才回到店里,这个点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今天魏谦在店,播着最动感摇滚的音乐,所有的客人看着都疯疯癫癫的。

这个店从店员到姜客都是人来疯,姜晚宁一开始不是,他会礼貌地劝,劝着劝着…他就加入了。

只是他今天不想参与,特地钻进了员工专用的小门里,坐在休息室等手机消息。

他等了很久,消息也有不少,全是客人问他来了怎么不一起玩的。

然后就是尤然生的消息,他人在国外,现在那边应该正好是傍晚。

哥:不知道你睡了没,想先和你分享一件事他发过来一张照片。

姜晚宁点开,照片上有尤然生自己,他是一个长得温柔而漂亮的人,因为有血缘关系,他的眉眼跟姜晚宁也有几分相像。

而在尤然生的旁边,有一个金发碧眼的男生,正抱着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尤然生笑得开心又温暖,让姜晚宁也感受到了他此时的心情。

雪糕一箱:在一起了?

哥:在一起了

雪糕一箱:挺好,我也想要男朋友【流泪猫猫头。jpg】

哥:等你考完试了让徐玥他们给你找,你现在喜欢怎样的?

雪糕一箱:白的,爱哭的,会撒娇的

哥:【微笑】这可真是初恋决定xp啊

哥:你现在和付闻祁怎么样了啊,还吵架吗

姜晚宁看了笑,他对尤然生总是很坦率,便回复:勉强做回朋友,偶尔一起玩

哥: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姜晚宁即刻皱了眉,回复表情包:【小鹦鹉疯狂摇头。gif】

哥:行吧,以后还会有新喜欢的

哥:考完试让他们给你做个名片,大规模发放一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