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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挺像个人。”付闻祁说。

“唐垚,”姜晚宁斟酌了会儿,说:“我看见犯人长啥样了。”

“你看见了?”唐垚眉一拧,突然大叫:“唐什么垚,成了家不喊哥啦?”

“有一套的马克笔吗,我能画出来。”姜晚宁没理他。

“这儿没,可能得回局里才有。”唐垚依然拧着眉。

“那就到局里去。”姜晚宁一笑,回头看付闻祁:“那你回家?”

“哦。”付闻祁将手插兜里。

“哎不对呀,”唐垚看了看他俩,“我记得以前你俩如胶似…”

“算了,不回家。”付闻祁一秒改了口,眼神扫过来,“老公去哪儿,我去哪儿。”

姜晚宁打了个哆嗦。

付闻祁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看不见老公,哪里睡得着啊。”

唐垚夸张地笑个不停,拉过旁边警员:“瞧瞧,瞧瞧这对狗男男。”

姜晚宁蹬了付闻祁一眼,对方若无其事插着兜走了-

唐垚将现场的事情处理完,开车载着他们回了局里。

火灾这一闹,竟然都快九点了。

画纸备好笔备好,姜晚宁坐在桌前,伸手将画纸捋平整。

“哇噢~”围在桌前的一圈脑袋同时惊叹。

叫什么,老子还没开始画呢!

姜晚宁简直迷惑,不同于一般人作画先用铅笔打草稿,他直接摸过了黑笔。

“噢——”这回是唐垚带头叫。

姜晚宁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开始画他所看到的一切。

“一切”便是字面上的意思,起火的那张餐桌,燃起的窗帘,木架装潢,惊慌尖叫的女人。

再也没有警员发出过怪叫,所有人这会儿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姜晚宁作画。

全过程不到十分钟,最后姜晚宁只挑中一个侧向画面的男人,拿马克笔上了色。

红衣黑裤,姜晚宁回忆了会儿,在旁边补上了男人的正面面部特写。

笔脱手落在桌上,发出响动,这才有警员回过神,叹了声“老天”。

“我天这什么特异功能啊!”唐垚一手抄过画便疯狂拍打姜晚宁,“就按这张脸去找人,赶紧的!”

马上有队员应声而起,剩的人全在连声赞叹。

这没什么,就是姜晚宁唯一拿得出手的特长了,准确来说,过去一年来他正是靠这个在付闻祁手下工作的。

他的脑子有点儿像台刻录仪,能记住所有他看见过的东西。

不管是人,还是宁件,还是场景。

姜晚宁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有点儿僵的肩颈,发觉付闻祁一直就那么在旁边坐着,面上没多少表情。

奇怪了,看唐垚的反应,这个世界的他过去应该没这天赋。

然而付闻祁反应竟然如此平淡……

付闻祁和他对上目光,没有感情地鼓起了掌:“哎呀好厉害,老公真棒棒!”

姜晚宁:“……”

他直接“哇嗷”一声贴脸袭击,化作面目狰狞的“恶鬼”,张开双手去吓唬他的丈夫。

面对这样猝不及防的举措,付闻祁确实被吓了一下。

但这根本就不可怕,反倒是让他觉得可爱死了。

心里边像是有许多小烟花在狂轰乱炸,或是被什么毛绒绒的生物拱了一脑袋。

不过,他还是反应极其迅速,眯缝了一下双眼,头颈也缩下去了一点儿,对他先生发起的游戏很是配合。

环境光线昏暗,姜晚宁没看出表演痕迹,瞬间爽到极致,在恶作剧成功以后,他竟然直接笑出了声来。

笑完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是有些过分了,竟然会想到拿对方取乐。

姜晚宁便又把手伸过来,摸了两摸付闻祁的头发,就当是哄回了:“抱歉抱歉,吓坏你了吧。”

第58章第58章

58

这部恐怖电影一个半小时就播完了,但距离晚饭时间还有很久。

“再找一部新电影吧。”姜晚宁对胡梓维说,“这次找个别那么吓人的,免得今晚三个人一起做噩梦。”

“没事,”付闻祁态度温和地说,“梓维想看恐怖片,就再看一部。”

姜晚宁微微讶异,看了他一眼:你难道还没被吓够吗。

不过确实有这么一种人,是人菜瘾大,又怕又爱看的。

结果付闻祁只是微微笑着说:“反正,我和你小叔叔一起睡,我们不怕做噩梦。”

姜晚宁洗漱过,还拖着伤就陪两父子出门去了。

有件事他一直觉得很奇怪,那就是付成海大老远飞过来干什么。

看时间点老狐狸搭的应该是最早的航班,除非他昨晚就已经在三亚了。

姜晚宁被精神病人砍伤事出意外,连做警察的唐垚都没有告诉,付成海显然不是为了关心他的伤势飞来的。

但总不可能就是为了陪儿子和子婿在三亚的街头逛逛吹吹海风吧,姜晚宁简直不能再费解了。

更费解的是这俩父子,组合在一块儿简直就像部恶俗偶像剧。

“爸,海鸥!”付闻祁朝广场上一指。

“人那是白鸽。”姜晚宁纠正说。

这儿的白鸽是位拉琴的老头子带来的,付成海走上前去,低头询问:“老伯,请问您的白鸽卖吗?”

老头儿眯缝着眼说:“这是从比利时来的信鸽,经过特殊训练的,要卖可不便宜啊。”

这一听就知道是骗人,姜晚宁扫了眼满地呆头呆脑的鸽子们,估价也就值二十一只。

付成海:“多少钱?我买。”

老头儿兴高采烈地比了个手势:“七千九百八十八点八。”

怎么又是这个数字?姜晚宁伸手要阻拦,然而付爸已经掏出卡,老头儿配合地掏出了刷卡机:“给您去掉零头,收您八千就好。”

三分钟后,姜晚宁眼见着付成海提着装了只白鸽的笼子回来,眼神里难掩满意:“崽崽来,以后它就叫海鸥!”

“爸!”付闻祁简直热泪盈眶地接过了鸟笼。

俩人互相拥抱,姜晚宁被这神仙父子情雷得动弹不得。

白鸽一脸呆滞地站在木架上,咕咕叫了两声以表示突然遭遇束缚的不满。

姜晚宁打赌,要不了几天,这只价值八千的傻鸽子肯定会偷偷飞走,再被抓去炖成鸽子汤…

突然就有点儿饿了。

叫海鸥的傻鸽子成功接收到了带着杀意的目光,惊慌失措地扑腾了几下翅膀,最后将脑袋埋进翅膀里,睡了。

三人闲逛了大半个早上,午餐在一家装修很有格调的西餐厅吃的,姜晚宁几乎没见过心情这么好的付闻祁,即便切牛排脸上都挂笑,最后还主动跑去埋单。

付闻祁一走,位置上就剩下相对而坐的姜晚宁与付成海,还有桌上依然睡得香的海鸥。

“叔…爸今天怎么过来了?”姜晚宁笑。

跟一个在原来世界里已经不在生的人对话,其实感觉还是挺诡异的。

“昨天到这边出差,听说你们在这儿,顺带过来看看。”付成海默默喝着咖啡,“你肩上的伤什么时候好?”

“拿不准,没伤到筋骨可能一两个星期吧。”姜晚宁拿左手端咖啡。

“我给你介绍个好点儿的医生,用好药。”付成海目光落寞地望向桌上的刀叉:“崽崽从没给我切过牛排,也从没给我冲过奶…”

“请务必、赶紧忘掉那个梗。”姜晚宁都不知道付闻祁什么时候跟他爸说的,“其实只要您开口,我想他乐意给您泡茶泡咖啡。”

就冲付闻祁那副春光明媚世界美好的模样,估计就是伺候泡脚都不成问题。

“小姜。”付成海笑了笑,面上变得和蔼亲切了不少,“先前你们俩结婚的时候,我送你的泰坦尼克号模型…”

泰坦尼克号模型是什么鬼?有人给子婿送这个做新婚礼物的吗?姜晚宁感到十分魔幻。

付闻祁在这时候拿着小票纸走了回来,他第一次尝试在店里扫码支付,弄了好半天。

“记得保管好,别到处乱放。”付成海说完这句,目光转向付闻祁:“啊崽崽你看,海鸥睡觉的样子跟你小时候一样可爱…”

姜晚宁摸过装点心的罐子,摔沙发靠背上看电视,窗外天已经全黑。

老爸老妈今早就回去了,现下整个屋子又恢复了空荡荡的状态,厨房里饭正在锅里煮,隐约能闻到米香味儿。

白色布偶猫蹦上沙发,睁着蓝眼睛远远观望了姜晚宁有一会儿,随后慢慢爬上他大腿,踏实地一团,开始睡。

电视没多少意思,姜晚宁将手机摸出来,点开了之前一直没大留意的微博。

他的ID叫“付先生的姜老师”,底下竟然有…128万粉丝!

姜晚宁瞬间坐直了,评论点赞私信的数量多得他特不可思议,每条微博的互动量都很惊人。

和付闻祁的号“姜老师的付先生”互动量更是惊到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就在十五分钟前,《等你回家》官方微博公布了一小段录制现场的花絮。

视频里姜晚宁牵着付闻祁的手,一脸平静地棒读“想和这个人度过余生”,付闻祁很配合地笑道“你是宝藏,我的”。

于是天地都轰动了,姜晚宁握手机的手不住颤抖,满屏的99无止境地向他奔来。

“妈妈妈妈我搞到真的了——”

“民政局我搬来了!什么二位早结婚了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要姜老师和付付不分开,我就一辈子相信爱情!”

都这样了,到时他们真要分开怎么办?

姜晚宁有些儿慌,寻思过后决定要提前给大家打打预防针,于是他连着注册了几个小号——

@都是骗人的:磕cp有风险入坑需谨慎。

@胖揍付狐狸:你们睁大眼睛看看,他们眼里根本没有爱!

@黄河的水老子的泪:他们要是真的我倒立嗦桂林米粉!

@别闹都听老子的:+10086,真的老子吞剑碎大石跳脱衣舞!

结果刚发出去没一分钟,他就被喷了。

“胡说八道懂什么啊你是不是缺爱!”

“眼里哪里没爱了,他们对视间分明尽是柔情!”

“兄弟我给你指路一家好点儿的不用狮子吞头的马戏团期待你的show——”

姜晚宁怒得将手机扔一边儿去,躺腿上的猫给惊醒,迅速一跃而下窜没影儿了。

他起身往厨房走,手机响了起来。

唐垚打来的,姜晚宁挺不耐烦摸起来:“喂?”

“唉哟弟,你吓死我了。”唐垚声音里笑意很重,“你今天和弟婿好甜蜜噢,我看网上磕cp的都快磕昏迷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姜晚宁脸又黑了几个度。

唐垚说:“我刚逛热门看有个傻逼抬杠,硬说你俩是假cp。哥当机立断开了几个小号喷到他无话可说——”

姜晚宁:“……”

“啊打电话来是这样的弟,多亏你帮忙,今天下午我们已经成功抓获了那纵火犯。”唐垚说,“就是个嗑了药的傻逼,幸好没造成什么人员伤亡。”

“嗯,抓到就好。”姜晚宁疲惫地拉开冰箱门,将菜都拿出来。

很神奇的是,前天晚上看还满满当当的冰箱,现在几乎空了大半。

什么布丁酸奶全没了,跟强盗进村以后似的,剩的全是没法儿拿起就吃的。

“还有就是,前阵子弟婿说的那些恶搞短信…”唐垚说到这儿声音变得低沉,“我去查了一下,都是些通过第三方注册的新号码,目前绝大多数已经换了新的使用者,要想查出来不大容易。”

“恶搞短信?”姜晚宁脱节了,“都是些什么内容?”

“全都是同一个内容啊,不你拜托我查的吗。”唐垚莫名其妙。

“啊。”姜晚宁随口应了声,有粉必有黑,黑子意外获知了付闻祁的号码,发恶搞短信捣乱也不奇怪。

“除了短信,没别的事情吧?”姜晚宁多少有点儿不放心。

“你问我?总之我是没听你说有…”唐垚说,“实在不行换个号吧,你们俩夫夫也不是非得用情侣号。”

姜晚宁扯了扯嘴角,连电话号码都用情侣的,确实很像会过“结婚周纪念日”的恋爱脑夫夫干的事儿。

“嗯,回来我提醒他换,谢谢你了。”姜晚宁说。

电话被挂断,手机即刻又震了一下,付闻祁来了条短信。

这两天付闻祁一直没用手机联系过他,所以备注忘改回来了,还是“宝贝”。

宝贝:我今晚不回

姜晚宁挑眉,这是有好节目夜不归宿了?

真可怜,留他孤苦伶仃在家自己做饭吃。

姜晚宁将手机揣进兜里,提前腌好的牛肉被倒进锅,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自动启动,伴随着油爆的声响,姜晚宁吹起了口哨。

可惜了,他还下了俩人份的米呢。

也没关系,多吃点儿长身体-

晚七点,岳岗纸厂附近。

姜晚宁随便披了件外套就出来了,顺着GPS定位仪找到了付闻祁开出来的车,车上没人。

这块儿不算偏僻,但到了晚上实在冷清,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就纸厂一幢幢旧楼还亮着灯。

分不清楚方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种感觉很容易让人心焦。

姜晚宁打不通付闻祁电话,觉得自己神经过敏,付闻祁说不定就是到这附近找朋友玩玩。

但那条短信的内容实在让他在意。

在以往的世界里,付狐狸给他发得最多的消息,就是:“我今天不回。”

一般收到这条短信,意味着付闻祁外出解决事情了。

谈生意大都不离岗,付闻祁不爱挪窝,就是出去谈也会带上姜晚宁。所以一般说“不回”,必定是比较棘手的大事儿。

——绝对不会让姜晚宁参与的大事儿,因为姜晚宁充其量只是个忠实的刻录机器。

姜晚宁漫无目的地走着,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归为一谈很智障,可他又实在没办法踏实回家去。

离得远远的,他看见个两人高的巨大灯牌,灯牌底下蹲了个人。

姜晚宁只警惕了一秒,对方显然看见了他,慢慢站起来,挥手:“姜哥!”

走近了姜晚宁才认出来,这是暮色失火那天,他和付闻祁一起救出来的那个男孩儿。

为什么在这儿?还知道他叫什么。

“我就知道你会来,”男孩儿指了指灯牌斜对向的一栋楼,“付闻祁哥在上边。”

“怎么回事儿?”姜晚宁皱眉。

“放心,没出事儿。”男孩儿笑起来,“有人想埋伏他,但这片早给付闻祁哥买下来了,每个角落都是他的人。”

姜晚宁一脸震惊地环视整个纸厂,买下来了?这得多少钱?

“你跟他认识?”姜晚宁突然想起。

“刚认识,”男孩儿说,看着他:“但我跟你认识。”

“啊,起火的时候。”姜晚宁说,“救了人,对方谢谢没说就跑了,现在的小孩儿一点儿礼貌都没有。”

“是在这之前…大概一周前见过。”男孩儿说,“我叫蒋希,你记得我吗?”

姜晚宁看了他一会儿,摇头。

在三亚的拍摄工作结束,姜晚宁还没思考好该怎么修图,就一个电话被唐垚喊了出去。

唐垚听说他被砍伤的事以后骇得不行,专门开车过来接他。

要不是姜晚宁反复给他解释“已经证实对方只是纯粹的精神病人”,唐垚可能马上就要派人把他家给围起来了。

天色不大好,明明是大冬天,却有种大雨将至的征兆,唐垚开着车陷入沉思,二人一路无话。

出车祸前一周,姜晚宁还和唐垚一起喝断片儿过,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大马路边。

姜晚宁突然还有那么点儿怀念那种时光,人果然无论怎么个活法,都有各自的好处,置身于那个环境的时候可能不觉得,突然脱离开了就特容易滋生出想念。

唐垚挑了家比较清静的咖啡厅,姜晚宁进去以后看见店里只有一两桌客人,猜到唐垚可能不是找他闲聊。

今天的唐垚应该是休假,穿件黑风衣配牛仔裤挺显年轻,人看着很帅气。

“找我有大事要谈?”等叫的咖啡端上来以后,姜晚宁问。

“嗯,表弟真聪明。”唐垚坐下以后就有些儿难掩疲惫,“实际上…我想请你帮我个忙,用你那个鬼斧神工过目不忘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能别把它说得像个大招的名字似的吗。”姜晚宁很无语。

“啊哈哈,这么说比较酷炫嘛。”唐垚尬笑了两声,慢慢说:“其实说来挺惭愧的,请你帮的这个忙和我最近一直在查的案子有关。”

窗外天色越发阴沉,衬得唐垚脸色十分凝重。

“查案的事情我可办不来,这是你们的专长。”姜晚宁抬手。

“我知道,当然不是让你去查,是想让你从中协助…”唐垚摸了摸鼻子,“比如到隔壁局偷偷看个资料啥的、记一记人头啥的,你一次能记多少人啊?”

姜晚宁给惊得哑了好几秒,喝了口咖啡说:“三百?”

“我去!”唐垚差点儿拍案而起,“你简直就是天才,当初怎么学摄影去了啊,刑侦界需要你啊这位少年!”

“那跟养一百条嗅觉灵敏的狗没区别,我只会做记录,做不出聪明人的判断。”姜晚宁说。

“哎狗哪里识字…”唐垚说到这儿停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姜晚宁:“真的弟弟,你一定要帮哥这个忙,等案子结了哥年终奖金发下来就能换顶好点儿的假发了。”

姜晚宁满头黑线:“别叫我弟弟…”

“而且啊,最近的案情几乎都发生在岳岗造纸厂,前两天哥一查…哦豁,纸厂老板那栏填着你家宝贝的名字呢。”唐垚一本正经地说。

“好了我知道了,请不要再提那个败家玩意儿的名字。”姜晚宁差点儿忘了他现在家里还坐拥一个破破烂烂的造纸厂,“是什么案?杀人放火拐卖抢劫?”

“是毒品。”唐垚说。

话音刚落,窗外乌云像终于端不住重量,倾盆大雨即刻间落了下来。

付闻祁微信收到照片,看见姜晚宁微微弓着身子,艰难地踩在一堆看起来尖锐而不稳固的乱石上。

“你快下来,姜晚宁!”付闻祁看得害怕,又问胡梓维:“你们现在在哪里?给我发定位,我过来帮他找,太危险了,不小心摔跤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姜晚宁就一下子没踩对位置,身形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结结实实摔了一大跤。

“小叔!”胡梓维着急大喊。

付闻祁听得清清楚楚,差点被吓得心脏都停了。

幸好姜晚宁穿得够多够厚,又戴着手套,没摔出什么大伤,就是把脚给扭了,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拧眉喊道:“好好的你咒我!”

这是什么言出法随的嘴啊,太倒霉了。

“……”付闻祁那边静了两秒,然后说:“我马上过来。”

第59章第59章

(写在前面:上章写得不太满意,从后半段开始重写了,大家可以倒回去看看,抱歉感谢!)

59

姜晚宁扭伤的是右脚的脚踝,一动弹就钻心的疼。

他不敢再乱动,只好待在那片“废墟”上边,找到平坦牢固的位置,默默坐了下来。

付闻祁不到二十分钟就出现了,披着深色长大衣,手里还提着一个急救药箱。

这让姜晚宁多少有些惊讶,因为车子是开不进来这里的,付闻祁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位置,就好像对这里非常熟悉似的。

他将药箱塞给胡梓维,十分轻松便爬了上来,如同踩在平地里。付闻祁说着,将颗粉包装的糖塞他手里,侧身进了屋。

姜晚宁懵了一秒,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捏着糖将门带上,看付闻祁洗过手就去摸鸟。

挺神奇的,刚冒头的火气就这么给突然按了下去,整个人挺茫然的。

姜晚宁将糖剥了塞嘴里,是那种小学生春游挺常吃的草莓味儿牛奶糖,酸甜。

他衔着糖走去做饭,外头海鸥咕咕咕地叫着,姜晚宁把头探出去:“已经喂过一次了。”

“嗯,看出来了。”付闻祁拿食指轻轻蹭了海鸥的肚皮,转头人在笑。

姜晚宁于是又愣了愣,倒回去继续淘米,恍惚觉得现在像在做梦似的。

没过一会儿付闻祁走过来,靠在冰箱边上看他,但又没说话。

“看什么?”姜晚宁没回头。

“看有没我的份。”付闻祁眯了眯眼。

“没有,”姜晚宁说,“你不是在朋友家吃过了吗。”

在原来的世界里看着根本没朋友的臭狐狸,现在居然有了肥宅朋友留吃饭,姜晚宁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为他感动。

“吃过了还能再吃。”付闻祁说,“你不是想找人陪你吃饭吗?”

“我不大清楚你从哪儿得出了这种判断。”姜晚宁朝锅里多打了个蛋,给付闻祁的。

“那你特地告诉我你做饭了干什么?”付闻祁勾了勾嘴角,“我很难不理解为,那是喊我回家的意思。”

姜晚宁脸色一僵,将荷包蛋装盘里递给他:“拿着你的份出去。”

付闻祁接过,二话没说乖乖拉上趟门出去了,姜晚宁反手将切好的青椒倒锅里翻炒。

因为爸妈工作的关系,他从初中起就一个人住,现在家里多了个付闻祁,会觉得不适应其实很正常。

问题是他适应得也太快了吧!

这才两个多星期,他就已经适应到想在饭点喊付闻祁回家吃饭了,不愧是在付狐狸高压底下工作过的男人…

叩叩,付闻祁又折回来敲他门:“餐具。”

姜晚宁右手顾着青椒炒肉片,左手从橱柜里摸出副筷子往后递,全然没回头。

付闻祁:“刀叉。”

姜晚宁终于回头大吼:“吃个荷包蛋你准备拿刀卸几块啊?”

随后他劈手把筷子撤回来,塞进橱柜里,“不准用餐具了你直接一口吞,看你这样儿就知道小时候没饿过。”

二十分钟后,姜晚宁端着俩菜一饭出去,很满意地看见付闻祁依然在对着荷包蛋发愁。

但他坐在了餐桌前,给姜晚宁一种像在等他一起吃饭的感觉。

“干嘛?冷了都不香了。”姜晚宁坐下,“来我教你,你先把盘子端起来,把蛋抖到盘边,对嘴接过去嗷呜一仰脖就一口吞了。”

“你确定不会噎着?”付闻祁很怀疑。

“你噎着过吗?”姜晚宁问。

付闻祁摇头。

想来也是,以那种十分贵族的吃法是根本不可能出现饮食事故的。

姜晚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钻研,自己低头吃起了饭。

这种餐桌对面有人的感觉让他觉得舒服,尤其是眼角余光还瞥见付闻祁真默默端起了盘。

这人看着挺精明的,难道说其实意外的好糊弄?

付闻祁真开始颤巍巍地抖盘子,姜晚宁为了让自己忍住不笑憋得十分辛苦,如果可以他真想掏出相机记录这世界名场面。

付闻祁嘴对过去,盘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姜晚宁能听见自己期待的心动声。

来啊,仰脖一口吞,千万不要让你祖祖辈辈的狐狸们蒙羞!快!

就在嘴唇触碰到的电光火石之间,付闻祁猛然劈手,将忙于看戏的姜晚宁手里的筷子抢走了。

“喂!”

姜晚宁站起来要抢,付闻祁已经先他一步站起来,夹起荷包蛋放进了嘴里。

战争已决,两人又重新坐下来,付闻祁嚼着蛋不说话,将筷子递回来,姜晚宁接过。

算了,能让付闻祁把嘴塞满,已经算一大突破了,今后可以再慢慢…

姜晚宁想到这儿直接一口荷包蛋噎住了,疯狂咳嗽起来。

朝付闻祁开启养成欲了是闹哪样!

“看吧,会噎着的,吃饭还是要细嚼慢咽。”付闻祁教育说。

姜晚宁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一杯水,好半晌才说出话:“明天吃什么?”

“啊,明天…”付闻祁略微拧眉,“我跟朋友出去玩玩。”

又是朋友?姜晚宁不动声色放下杯:“巧了,明天我也约了朋友,正想说让你一个人随便解决。”

付闻祁笑笑:“不怎么有意思,就是到海边吹吹风喝喝酒,点起篝火大家一起唱歌跳舞数星星。”

“我也是,”姜晚宁以表示理解的眼神看对方,“我根本不想去朋友们硬是喊我去,说没我没意思。”

姜晚宁特地强调了“朋友们”,付闻祁的朋友是一个人,而他的朋友不止一个。

唐垚、刘局,两个,这是他赢了。

付闻祁:“那好好玩儿?”

姜晚宁一笑:“你也是。”

上午八点半,民政局社会事务科办公室。

“姜先生,付先生,我很抱歉地告知二位,本局暂不受理二位的离婚申请协议。”事务科长抬了抬自己的眼镜。

“为什么?”姜晚宁看着他,这人在原来的世界里,正是星闻的财务总监。

“二位登记日期为本月20号,至今天不过八天。”事务科长说,“根据规定,二位必须经过至少三个月的慎重考虑,在此之后,本局方可为二位办理相关业务。”

大风刮过姜晚宁的身心。

他以前从没考虑过结婚,自然不知道有离婚冷静期的存在。

俩人从民政局出来,姜晚宁手揣兜里默不作声往前走,付闻祁跟后边不声不响。

这段路全是大清早就来办业务的路人,给姜晚宁这个凶神恶煞的模样吓着,远远就避让。

姜晚宁顺势将个易拉罐踹路边的垃圾篓里,停步回头,付闻祁也停下来,看着他。

冬日的阳光不算刺眼,穿浅色外套的付闻祁眉目俊逸,依稀能找到点儿少年时的模样。

姜晚宁读书的时候跟付闻祁同个高中,俩人都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大人物。

“诶,”姜晚宁开口,“我买点儿东西。”

这附近就有一家生活超市,姜晚宁顾自进去了,十分钟不到,付闻祁眼看着他提着三大袋奶粉出来。

“看什么?”姜晚宁不大爽快,没见过成年人喝奶吗。

“没有,”付闻祁嘴角一扯,刚那点儿仅存的少年感全给破坏了,“怎么不喝好点儿的,我认识爱、歌顿农庄的…”

“就喝这个,你管我。”姜晚宁说。

他都喝了上十年,晚上没这味儿还睡不好觉。人不可能因为一夜暴富了就寻思上新西兰买块牧场供奶,那跟付狐狸那种资本家有什么区别。

“姜晚宁,离婚的事儿等日子到了再商量。”付闻祁说,“暂时这个月,我们先就这么住一起怎样?”

姜晚宁看着他,皱眉:“不好意思,我可能办不到。”

付闻祁抿唇,视线朝路边瞥了眼,状似无意:“实不相瞒,你妈…咱妈有病。”

姜晚宁刚要爆喝“你妈才有病”,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啊——啊啊啊——真是姜晚宁和付闻祁!”

俩人同时回头,看见个妹子啊哇啊哇地挥舞着手臂。

刹那间街上人全围上来了,分贝一下子大了不少。

“真的假的!啊是真的!姜老师我爱你啊啊啊啊啊啊——”

“付付脸怎么了,告诉我你们没有打架你们还是相亲相爱——”

“旁旁旁边不就是民政局吗,你们真要分开吗呜哇哇哇哇哇——”

姜晚宁给彻底震惊到了,他与付闻祁的cp粉声浪巨大,一张张面庞都着急询问他俩伤势。

当听到有来自汉子的土拨鼠咆哮时,姜晚宁再没犹豫,提了奶粉扭头就跑。

付闻祁赶紧跟上,身后浩浩荡荡拖了一片慌张而不知所措的人,显然都是收到风急忙赶来的。

姜晚宁活了25年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跑到岔路口对向竟然还来了另一波人。

简直就是兵荒马乱。

身后的人咆哮:“啊啊啊姜老师领着付付跑了好甜——”

对向的人咆哮:“啊啊啊二周牵着顾总跑了好甜——”

两波人各自磕各自cp,在同个路口相遇,一下子全挤作了一气。

姜晚宁仗着腿长迅速冲出包围圈上了车,惊魂未定一脚油门——

车开出五十米,姜晚宁突然惊觉自己忘了什么,慌忙将车倒了回来。

付闻祁拉门上来,粉红helloKitty车像支离弦的箭,以最快速度逃离了现场。

“操…你竟然…扔下我!”付闻祁说三个字就得喘一下。

“我以为你跟上来了。”车开上有测速的路段,姜晚宁将车速稍微放慢。

“你他妈…跑得…比豹子…还快。”付闻祁转过头来。

车上音响没开,满车都是付闻祁的喘气声。

“行不行啊喘这样,”姜晚宁抽空看了付闻祁一眼,“要不给你插个管儿吸吸氧…”

姜晚宁愣住了。

付闻祁皮肤很白,在姜晚宁记忆里,他都是像个白脸狐狸似的坐办公室里,这样动态的还是头一回见。

胸脯随着喘息上下起伏,因为在冷风里跑过,双颊透出很好看的…潮红。

付狐狸…即便换个世界,也是妖孽。

“没事儿多运动,”姜晚宁强行移开了目光,“你条弱狐狸。”

付闻祁:“???”-

俩人相安无事回家去,老妈开门来接,面上藏着跟粉丝们一样的慌张。

家里三位长辈同时在场,姜晚宁不好再提离婚的事情,“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饭、聊天儿。

这场景很奇妙,以前就算是过年,姜晚宁都没体会过这么热闹的感觉。

老妈成了个话痨,问工作问身体状况,姜晚宁刚过来不大清楚,回答有七成都靠瞎诌。

特不适应,他过去没被这么关心过,突然给人放进眼里紧张,姜晚宁觉得挺别扭的。

就像赤脚走在雪里久了,突然给扔热水里的那感觉。

这感觉萦绕了他整整一天,老爸老妈当晚还直接住下了,说是怕他俩再闹起来,节目录制以前都不回去。

姜晚宁没多少睡意,十一点了还坐楼下看电视。付闻祁已经换上了睡衣,半个身子探二楼栏杆边:“洗澡啊,老公。”

“老什么公。”姜晚宁横他眼,对方竟然笑了,像心情特别好的样子。

“你妈喊你早点儿睡。”付闻祁说。

姜晚宁起身,将电视关了上楼,付闻祁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你干嘛,看星星看月亮啊?”姜晚宁路过他,脱掉外套。

一摸口袋,发现钱包没了,但手机一直都还在。

是今天逃粉丝的时候跑掉了?

“今天我想跟你说的是…咱妈有心脏病。”付闻祁小声说。

姜晚宁扬眉,手还摸在口袋里,挺懵逼的:“她有?”

在原来的世界里,姜晚宁虽然和老妈见得少,但确切知道对方没病没痛。

“你忘了?”付闻祁跟着扬眉,“离婚我同意,但妈一时可能会接受不了…我的考虑是,咱俩先这么住着,等开春天气暖和些儿了,再慢慢跟她说…跟所有人说。”

同意离婚这话由付闻祁说出口,姜晚宁像松了一大口气。

但同时他也挺意外,付闻祁这就妥协了。

“对不起。”姜晚宁再次感到歉意。

婚姻不是儿戏,人也不该凑合着过一辈子。虽然他替代了这个世界的姜晚宁,但他选择作为过去的姜晚宁活下去。

没等付闻祁说别的,姜晚宁径直进了浴室。

水声从里头传来,付闻祁依然站着没动,直到手机在睡裤兜里震动了两下。

付闻祁摸出来,是个他不认得的号码发来的短信,一张图配一句话。

“无知是罪;无所不知,便身处罪孽深渊。”

配图是一个钱包,其中身份证被特地抽出来给了特写。

是姜晚宁的。

付闻祁心倏然收紧,脑子里短时间划过无数种可能,最后回了个“?”。

对方的消息几乎是秒回,而且一回回俩——

“我在西溪路捡到你男人的钱包,打算物归原主。”

“明天傍晚六点,我在岳岗纸厂门口等你。”

翌日傍晚五点,姜没朋友宁被迫收拾了一下自己,来到白鹿码头。

唐垚与刘局如约与他分头行动,姜晚宁右耳里塞着通信装置,刘局能随时通过那个和他对话。

巨型豪华游轮已经靠岸,码头的人一阵惊呼,游轮外观被设计得很有中国风韵,像座飘浮在海上的绮丽宫殿。

姜晚宁人高大,挤在人群里十分显眼,尤其是在那几乎长至地面的灰白胡须衬托下。

一身读书人和神棍才穿的长衫,手拄桃木拐杖,戴副有点儿脏的老花镜。

这是刘局特地交代的行头,他们伪装的身份是借来的,陈铁柱本人就大致是这副模样。

“上船后有严格的身份核验,切忌暴露身份。”唐垚一脸严肃地叮嘱。

“姜老师太出名了容易被认出来,无论何时这个胡须都是必需品!”刘局于是递来长胡子。

姜晚宁拄着拐往前走,略佝偻背,将船票递给穿鲜艳旗袍的迎宾。

迎宾检过票:“陈铁柱先生,欢迎。”

姜晚宁原本只佯装咳嗽半捂面,这会儿是真情实感咳了起来,上登船梯时有穿中山装的侍者上前扶,姜晚宁摆手拒绝。

太难了,这还得小心不踩着胡子。

要知道这玩意儿就是唐垚拿胶水随便粘上去的,要当场踩掉了就很滑稽了。

姜晚宁好容易既小心谨慎又颤颤巍巍地登上甲板,船上奏着飘渺怡人的乐曲声。

就在这时,他背后传来来一个十分不和谐的声音。

迎宾:“何翠花小姐,欢迎。”

姜晚宁回头看了眼,光瞥见一席惹人瞩目的红裙。

甲板上,侍者们闹哄哄地推过一个两米高的巨大玉兔,成功遮挡住他的视线。

姜晚宁懒得看下去,转头了。

谁啊名字起这么土。

[我非常好奇,25岁的你变成了怎样的大人,也许还像10岁那样顽皮。我提醒你,请不要边吃西瓜边读我的信,你要对我认真一点,因为我写得很认真。]

[一个月前,我唯一的家人永远离开了我。医生说我是因为难过,才无法发出声音,我其实不是哑巴,我也很想和你说话。]

[每次你和其他人聊得开心,我会感觉到着急,因为我写字的速度不那么快。]

[每次我们玩游戏,你总是喜欢让我演主角。你说我很强大、充满力量,我能打败所有的坏人,拯救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但事实上,在我眼里,姜晚宁才是主角。]

[不知道你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否还记得我,但我向你保证,我会一直记得你。]

[你问过我很多次:我能不能当你的哥哥、到你家里去,这点我永远无法办到,因为我们之间缺少了血缘的连接。]

[但我一直在考虑,如果十五年后条件允许,我很乐意与你结婚,这也是成为家人的一种方式。]

落款有时间,还有那个哥哥的名字。

[贺闻祁]

第60章第60章

60

什么结婚?

姜晚宁坐在沙发上,就如同忽然不认得字了似的。

他看着最末尾那个熟悉的名字,“贺闻祁”,叫这个名字的人并不算多,重名率远远没有“胡梓维”高。

而“贺”又正好是付闻祁妈妈的姓氏,在他被接回付家之前,当然是随母姓的。

那也就是说,他现在的丈夫——

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吓得姜晚宁一抖,他手忙脚乱把信胡乱塞回了原处,心跳得飞快。

就好像他是在偷看写给别人的信。

付闻祁这一下午颇有些儿焦头烂额。

诊所里来了个感冒发烧的小孩儿,从沾着他们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号啕大哭。

后院炉子上正煎着药,付闻祁被这哭声惊动走到屋前去看,光看见小孩儿的妈手脚并用将孩子摁在床上,老付用沾了酒精的棉布给小孩儿擦身子。

“这么折腾都没有出汗啊。”付育新说。

“不要动啦!又不打针不疼的!”孩子妈大声训斥。

“退热的药呢?”付育新看见付闻祁就伸手。

“正在热。”付闻祁靠在门边上,小孩儿的哭声简直震耳欲聋,他妈妈的训斥声也很吵。

“你丢不丢人啊!人家哥哥看了你都想笑!”孩子妈逼迫小孩儿抬起胳膊,“你再这样下去我就带你出岛看西医!直接一针给你下去了!”

小孩儿的哭声顿时小了好几个分贝,哭得满脸通红的扭过脖子看了付闻祁一眼,含糊道:“他是叔叔,不是哥哥…”

付闻祁一笑,抱着手臂说:“我们这里也有退烧针可以打。”

小孩儿愣了一秒,随后以将房顶掀了的气势放声大哭起来。

“付闻祁!”付育新严厉地吼了一声。

付闻祁赶紧两手一抬示意自己错了,踩着哭声到后院去看热好的药。

“我向来不主张用打针的方式退热。”付育新将冰袋取过来解释,“是药三分毒,小孩儿才这么小,逢感冒发热就打针身体哪里受得了。”

孩子的妈连忙称是,小孩儿一听不打针竟然笑起来,边抽泣边笑。

“唉。”付育新将冰袋搁在小孩儿头上,站起身咕哝了句:“当初就不该让他学什么中西医结合,学出个四不像来。”

付闻祁端着热好的药过来,到门前正好听见这句。

脚步顿了顿,一时竟然有了不想走进诊室的排斥感。

当年中西医结合是他选的,瞒着老付悄悄报的志愿,被发现以后老付一度连断绝关系、让他别再回来的话都说出来了。

学中医的和学西医的互相之前确实有那么点儿偏见,中医嫌西医用药伤身治标不治本,西医嫌中医没科学依据是玄学。

别说老付这种老顽固,付闻祁自己读书的时候身边也有不少医学生只站一方。

“把退热的药喝了吧。”付闻祁走进去,将盛了中药的碗递给孩子妈。

“谢谢你。”孩子妈甫一接过,床上的小孩儿就扑腾着开始抗拒。

退热药里已经加入5g甘草了,但对小孩儿来说味道肯定还是不会好。

“我一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小孩儿大声哭着叫嚣道,“我绝对绝对不会再来了!”

“你不来是最好的。”付育新说,随后转过头看付闻祁:“你倒是把口罩戴上啊。”

“您是主治医师嘛。”付闻祁微微一笑,“我主要负责打杂。”

“那也给我戴上,没点儿素质。”付育新手一挥。

付闻祁不为所动,这会儿依然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一袭干净的白色长衣,整个人一副纤尘不染的模样,付育新不禁愣了愣神。

确实不像他,从来就没有人说过像,养在身边这么些年,就算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付闻祁还是半点儿不像他付育新的儿子。

“付医生在吗!”诊室外面忽然有人喊,“哎小付在啊,小付帮忙看看也行,小问题…”

付闻祁回身,今天病人来得比平时多。可能是到了季节更替的时候,岛上伤风感冒的人不少。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付闻祁问。

“昨天来看过一次,喉咙疼,今天还是疼得厉害。”来的是个付闻祁眼熟过几次的中年男人。

付闻祁带着他进隔壁诊室,他说昨天来看过…应该是让老付给看的。

这下“父子俩”都忙起来,后院炉子上煎的药没人照看也没人送了。付闻祁忍不住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之前倒是有个会煎药的音校学生帮过忙,可惜毕业了,现在要再在岛上找个懂点儿医又有闲的人帮忙确实不容易。

“嘴张开,我看看喉咙。”付闻祁将口罩戴上,拆开医用棉签说。

姜晚宁推着箱子进了校园,门卫室保安看都没看他,估计是对这种进进出出的早习惯了。

肉眼可见,学校很旧,一条灰扑扑的校道向前铺展,右侧好几栋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旧楼,左侧一排芒果树背后能看见篮球场羽毛球场网球场。

可以,这很体校,姜晚宁提了提嘴角。

他转过来这时间不巧,人家学校早开学了,这会儿没人领着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就很懵,脑袋里边空荡荡的,肚子也是。

饥饿感蔓延上来时他打定主意往学校食堂走,虽然从学校外观判断食堂伙食肯定不好,但总不可能再碰上讹钱的。

姜晚宁停在块地图前看方向,校园里很古板的铃声响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

地震了?姜晚宁在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吵闹声里回了头,当即就给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从路口冒出黑压压一大片脑袋,在姜晚宁完全没来及退开前浩浩荡荡杀了过来!

姜晚宁打架都没看过这么大阵架,所有人清一色的平头背心短裤,面目狰狞边嘶吼边狂奔。

打头是个黑猩猩似的人,来势凶猛一膝盖撞翻了姜晚宁的大箱子。

“F**k!”黑猩猩差点儿被绊了一踉跄,但这点儿意外显然还不能阻止他领先。

姜晚宁手一抬,将这黑猩猩拽了过来。

“你他妈找屎啊!”这一拖停让身后大军毫不犹豫越过他们向前冲去,黑猩猩奋力一甩,姜晚宁直接手下用力,将对方胳膊向后拧。

“捡起来。”姜晚宁指了自己箱子。

可怜的箱子被撞翻以后接连着绊倒了两个人,被撞成横立的姿势供后边来的玩跨栏。

“捡你妈的臭…”黑猩猩脏话刚出来,姜晚宁劈头盖脸上去就是一拳。

这拳打得十分结实,能从黑猩猩的痛叫声里听出来,仿佛是将他从白衣服那里积蓄到现在的怒火全发泄了出去。

黑猩猩怒吼着扑过来,道旁轰轰烈烈跑过的人里半个看热闹的都没有,姜晚宁侧开脸躲过了拳头,反手拉过黑猩猩健壮的肩膀,一脚踹了过去——

对方块头比他大,但打不过他。

这是姜晚宁打斗这些年里得出的经验,他虽然气急,出手前还是掂量过对方的水准。

“你信不信我找人把你打得妈都不认得!”黑猩猩恶狠狠道。

“靠!揍他啊!快揍他啊!!”终于有路过的见状兴奋大喊。

黑猩猩此刻正躺在地上,姜晚宁将他揪在手里,维持右拳冲着猩猩脸的姿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路过的这是在给谁鼓劲。

换在他以前的学校,这样的斗殴早有同学扑上来抱着腰拖开了,这里的人居然还喜闻乐见地喊打。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其实没说错。

姜晚宁这拳没下去,松手起了身:“滚吧,不然我把你打成猩猩。”

黑猩猩估计是没料到,手捂着被打出鼻血的位置,看上去像在跃跃欲试着要不要揍回来。

“滚啊!”姜晚宁炸了。

黑猩猩最后看了他一眼,跟在人群末尾跑了。

姜晚宁活动了一下胳膊,就刚才这一两分钟的空当,乌压压几百号人陆续从眼前跑过了,他都忘了叫那个黑猩猩帮他把飞了的箱子搬回来。

他爱干净,受不得东西在地上滚得脏兮兮的。

在他烦恼怎么捡起来推到哪里擦干净以前,有个人懒洋洋地伸手替他扶了起来。

这是个画风很不体校的人,戴黑框眼镜,穿长远动裤披风衣,脑袋上挂副耳机,整个人看着懒懒散散,也没跟着大部队一起跑。

“谢了。”姜晚宁过去接过箱子,箱面脏得他都不忍心看。

对方看了他一眼,目光不能免俗地从他那过分抢眼的红头发上掠过:“你新来的?”

姜晚宁没应,挺不高兴地看着箱子上的灰。

“我叫李华,高二羽毛球班的。”对方伸了手。

什么李华?英语作文里的李华?

姜晚宁手伸过去随便一碰,疲惫道:“姜晚宁,高二篮球班的。”

“你名字挺奇怪的。”李华说,“小时候经常哭所以爹妈想让你闭麦吗?”

姜晚宁挺少见李华这样的,梗了大半天说:“可能吧…你们学校食堂往哪儿走,这地图我看不懂。”

“你吃饭?现在早没菜了。”李华很同情地看着他,“刚冲出去的全是抢饭吃的,跑晚了渣都没剩的。”

姜晚宁又一次懵了,“…那你呢?”

“我们寝轮值抢饭。”李华说,“待会儿给你匀一份吧。”

“这不好吧…”姜晚宁在百懵之中竟有那么点儿感动。

经历了整整一天,他觉得这岛上还算是有好人的,没准儿往后能当哥们儿。

“不用客气,今天正好轮到我抢饭了。”李华一脸真诚道。

姜晚宁:“……”

太阳已经彻底落山,属于白昼的炎热退去,姜晚宁吃了人生里最令人心寒的一顿饭。

花椰菜配白饭,十七年人生里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李华拎着打包好的另外四盒白米饭,再从小卖部里顺了几包榨菜,姜晚宁发自肺腑地同情李华的室友们。

“你刚打的那人叫陈子烽,跟你一个班的,你们俩冤家路窄。”李华打了个电话,带着他往寝室楼方向走,“他没啥料,但他哥陈子康不好惹,倒霉弟弟被揍了当哥的肯定要出头的。”

“哦。”姜晚宁不感兴趣地应了声。

“先在这儿等我室友,让他把饭带上去。”李华半挂在楼梯边,忽而笑了:“你不怕啊?”

“怕死了。”姜晚宁转头看他,“我能怎样,现在去给他哥磕头道歉?要不连夜翻墙逃出去得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李华笑得更厉害了,“你挺有意思的,要早点儿转过来就好了。”

姜晚宁简直像在看神经病,这哥们儿明显不大正常,或者说这里人都这样。

没过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拖鞋下楼的趿拉声,李华站直身,楼上下来个看着比李华更不像体校学生的人。

人看着挺瘦弱,脸色苍白,给人感觉像截枯树枝。

“我室友,菲菲。”李华介绍道,将盒饭递过去:“你看着像快死了操。”

“被你饿死的麻痹。”菲菲看了姜晚宁好几眼,但姜晚宁发现他并不是单纯在看自己的红头发。

“滚吧,回去打游戏。”李华手一扬。

菲菲提着饭走了,姜晚宁看着对方瘦骨嶙峋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李华拍了他一下:“别看他了,丫自己嗑药嗑的,有事没事还乱搞…”

“我搞你大爷的!”菲菲人都到下个楼梯口了,回身一个拖鞋给砸了下来。

“脏不脏!”李华接了就给他扔了回去。

结果菲菲把另一只鞋也给扔了下来,这回将李华砸了个正着,光着脚跑了。

姜晚宁:“……”

“妈的有病。”李华拍了拍被鞋砸到的肩膀,看回姜晚宁:“你知道宿舍在哪儿不,我帮你把箱子抬上去。”

“我看看。”姜晚宁打开微信,调出和他妈的聊天记录:“603。”

“我去。”李华打了个寒战,但第一时间捡起了姜晚宁那个在地上滚过的脏箱子:“走吧,一口气上去。”

两人费尽千辛万苦将箱子抬到六楼,姜晚宁觉得自己腰都快断了,他虽然暴躁又暴力,但当真很少干这种重活。

“对了,你们这边都是公共卫浴。”李华放下箱子气都不见大喘,“你要不习惯,可以到我们寝室洗,我们有独立的。”

“公共卫浴?!!!”姜晚宁一秒就疯了。

“到我们寝室洗吧,对面楼222。”李华陪着他到603门口,敲了门,“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谁啊?”里头传出个破公鸭嗓。

“查水表的。”李华应了。

“华哥!”公鸭嗓笑起来,麻利地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姜晚宁先闻到的就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气味,感觉像是汗酸又像是潮湿霉味,混杂着香皂和洗头水味儿。

“你们新室友。”李华指着姜晚宁说,一下子寝室里几个人视线全被吸引过来了,大都洗过澡只穿一条裤衩,满眼都是晃来晃去的肌肉。

这倒很正常,问题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加上自己…这他妈是十人间?

姜晚宁瞳孔地震地瞪视着水泥地面和乱七八糟的上下铺,角落唯一一张估计是留给他的空床上堆满了行李箱和杂物,感觉像是老鼠蟑螂出没的重灾区。

顶上老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他又注意到这里竟然连空调和插座都没有——

“都不准欺负人啊,我空了过来看的。”李华说,“不过你们应该也打不过人家。”

寝室里九个人都笑起来,看上去还挺好相处的,但姜晚宁已经完全沉浸在了环境给他带来的视觉冲击中。

“打扰了。”姜晚宁一脸绝望地说。

飞来屿第一男子体育中学的晚训从下午四点开始,一直持续到黄昏日落。

周一三五练习专项,周二四用来集中训练,今天周二。

姜晚宁整个人被搞得精疲力竭,仰脖灌下大半瓶矿泉水,漏得满地都是。

这不是被训练搞累的,他今天头一回参与了学校的抢饭竞赛,发现狂奔真的很智障但不狂奔真的饿死。

“太他妈难了。”姜晚宁人往地上一蹲,回手随便一抛。

被捏瘪的矿泉水瓶准确无误地落入离他几步远的垃圾篓里。

鼓掌声传来,姜晚宁回头一看,又是李华。

披着敞开的外套站在树下,看样子刚洗过澡了,寸头还能看出湿。

“徐冬跟我说你收到战书了。”李华说。

“啊。”姜晚宁起身,“全尼玛是错别字,不会写了还用拼音代替。”

下战书的自然是他揍过的那个黑猩猩陈子烽,跟他一个班,文化水平显然比姜晚宁以前在东城碰到的混混还低。

“他约你干嘛了,你答应没?”李华一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只要你开口我马上喊人去揍他’的看热闹表情。

“你那么兴奋干什么。”姜晚宁一脸冷漠,“他喊我明天训练专项的时候,跟他比篮球。”

“噢。”李华看上去挺扫兴的,“那你要输的。”

姜晚宁很想说“你又知道”,但事实是他好几个月没碰篮球了。

去年十一月被学校开除,到现在三月,一算四个半月。

他其实说不上爱运动,比起打篮球更喜欢打游戏,只是他恰巧四肢发达。

毕竟那啥简单嘛,总得平衡一下子的。

“陈子烽是你们班的篮板王,你们强哥都搞不过他。”李华说,“这我可帮不了你,我只能在你输了以后找人替你揍他一顿…你答应了?”

“嗯。”姜晚宁提不起劲儿,“我们都是篮球班的,难道我跑去跟他说:哎呀要不我们来比比羽毛球吧我羽毛球打得也很好呢。”

李华闻宁大声笑了起来,完全不顾这个时候已经要开始上晚自习了。

“我今天晚自习请了假。”姜晚宁说,第一天上学即便学校再乱,他还是老实装病去找许强胜签了假条,“我想摸摸球,看看它还认不认得我,好让我明天别一个球都进不了。”

“那我一起。”李华随即说。

“你们纪律这么松的吗,晚自习想逃就逃。”姜晚宁十分不适应地说。

他来到这个学校最大的最迷惑的感触就是,他总能产生自己是个三好学生的错觉。

“不啊,我是班长。”李华说,“班长就是全班我最大。”

“哦。”姜晚宁无语道。

两人一同往篮球场方向走,事实证明他们学校晚自习纪律还是有的,一眼望去一大片球场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刚走到一半,姜晚宁兜里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他摸出来看,是个不认得的号码,他从来不接陌生号码,一看就挂了。

结果手机又响,姜晚宁不耐烦起来,反复地挂了好几次电话。

“谁啊?”李华从篮筐底下摸了个看着还行的篮球。

“不知道。”姜晚宁再度挂断电话,突然想起那个付医生来。

那付医生先前也是这样,连着给他拨了无数个电话。

难道是借他衣服了现在打电话催他还了?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的时候,姜晚宁抿着唇,极度不满地接起了电话:“谁。”

“姜姜,我。”电话那头的人说。

姜晚宁有点懵,眼睁睁看着他丈夫蹲下身,把伊布小心地放进了行李箱里。

等会,你要带着伊布去出差吗?

虽然看出你挺喜欢了,但这未免也太喜欢了吧!

付闻祁仔细地把行李箱合上,也犹豫了一会儿,问:“那你最喜欢的,是哪一只呢?”

“我记得你说过,你小时候很爱看。”

“嗯?”姜晚宁眨了眨眼,低声说:“我最喜欢梦幻。”

以防对方不认得,他找出图片给付闻祁看了看:是尾巴细长的、又小又强的宝可梦,外表就像一只粉色小猫。

“好,我记住了。”付闻祁点了个头,温和地表示说,“出差的时候,我会顺路帮你带几只回来,你还有其他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