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宁的声音温润而好听,伴随着微热的夜风传进耳朵里。
“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都会帮你。”
……
等付闻祁回到家里,烧糊的味道已经闻不见了。
他边和廖骐聊语音,边仔细地用钢丝球刷那个糊了的锅,幸好锅的质量还算不错,没有被烧坏。
“你走了以后,璐璐果然取代了你的位置。”廖骐说,“不过人家并不开心,大概是后悔甩了你吧。”
付闻祁没答,埋头用力刷着锅,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讲真,兄弟,你走是因为璐璐吗?”廖骐小心地问。
“不是。”付闻祁刷锅的速度更快,就连讲话声都几乎要被掩埋,“我走是因为,我迟早要走的。”
廖骐那边沉默了好久,不知道听见了这个回答没有,就算听见了,也不知道理解没有。
他只是说:“唉,兄弟,如果你缺点儿什么,记得直接说,兄弟帮你,不远万里唉,真押韵。”
付闻祁倒是笑了,说:“我什么也不缺。”
这通电话挂了以后,他又独自蹲在那里,刷了很久很久的锅。
久到腿麻了,他才把洗好的锅挂起来,走到桌前去翻日记本,一直翻到记账的余额只剩两位数。
付闻祁看着手机里的时间,现在是夜晚十点,他几乎是即刻起了身,摸过钥匙要出门。
都到门口了,他又倒回来,仔细拿洗手液再洗了一遍手,直到闻不到丝毫铁锅的味道。
付闻祁带上家门以后,实际上犹豫了几乎有十分钟。
怕再犹豫下去姜晚宁该睡了,他只能走到人家门口,心里颠来倒去地想待会该怎么说。
他先是按了门铃。
然而没有人回应,付闻祁多站了好一会儿,正要作罢,忽然想起姜晚宁苍白的模样,脑子里情不自禁开始放“80岁老人独居在家晕倒无人发现”的新闻。
他于是停下脚步,顺势抬手敲门。
这一敲,他才发现门竟然没关牢,直接就被敲开了。
一股混合着柑橘和树叶香气的洗浴用品味儿飘进了他的鼻子里,付闻祁随之能听见浴室方向传来水声,显然有人正在洗澡。
这是给别人留的门,还是不小心忘关牢了?
付闻祁正犹豫是把门掩上还是关牢,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停了,因为夜间足够安静,他能听见人从浴缸里踏出来的声音。
有一瞬间,他脑海里产生了姜晚宁带人回家的猜想,这个猜想让他脑袋有些发懵,一时间没来及迅速行动。
直到隔着磨砂的浴室门,他先是看见了一副高大纤长、被热水洗得粉红的成年男性身体。
而鬼使神差的,对方竟然也感知到了门开的那点动静。
“付闻祁?”姜晚宁的声音隔着浴室门,好像随时会推门出来查看。
付闻祁原本没发现自己心跳加快,但现在他发现了,因为心跳快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耳朵连带着面颊,都好像发烧一样烫了起来。
他就好像小学时误入小网站那样,急急忙忙关上了姜晚宁的家门。
“但是,我看上去完全不像学生呢。”姜晚宁感到不太好意思。
“只要穿上制服就会很像了。”周校长说,“成人以后,难得能够重返校园,我个人是很推荐你们一起去逛逛的,这也是我园的特色活动了,一年只举办一次。”
姜晚宁拿不准主意,毕竟他27岁了,早就离17、8岁很遥远了。
他下意识看向付闻祁,想征求他的意见:“你觉得呢?”
付闻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其实粥哥完全可以给姜晚宁捏造另一张校友卡的。
但他实在很难抵御这种近在眼前的“制服诱惑”。
“嗯。”他说,“既然来了,那就一起逛逛吧。”
第47章第47章
47
在姜晚宁印象中,他上次穿dk制服,已经是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了。
身后的木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那位负责带他来的女教师问道:“尺码还合身吗?”
“很合身。”姜晚宁回应道。
根据他购买dk的经验来看,这套制服的质量无疑非常好,照顾到冬季气温,外套摸上去有一定厚度,但穿在身上却丝毫不显臃肿。
可能是做戏做全套,姜晚宁还得到了自己专属的“学生卡”,就别在制服左前襟位置。
卡片上写着姜晚宁的名字,还有所属班级:三年S班。
如果姜晚宁手停留的时间够长,他恐怕能摸出对方胸脯之下倏然加快的心跳。
姜晚宁下意识就想摘下黑布。
结果变成了两只手都被控住的局面。
桃桃仍然站在旁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
“猜猜。”对方开口,并有意压低了嗓音。
但姜晚宁不可能认不出来,大脑宕机了许多秒。
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外加被钳制双手的状态,让他稍微有点不安稳,完全没有了之前玩游戏时那种轻轻松松、游刃有余的感觉。
对方等了许久没等到回答,在姜晚宁嘴唇微启之前,只手摘下了蒙住他双眼的那块黑布。
眼前的视线只有片刻模糊,随后,他十分清楚地看见了面前付闻祁的脸。
那张脸比印象中要帅气不少,俊眉紧拧,双眼漆黑深邃,里边含着隐约可见的不高兴。
就在刚才,姜晚宁差点儿又摸到了他的耳垂。
“Surprise!!!”姜晚宁的朋友们终于怪叫起来,又是鼓掌又是吹口哨,完全是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只有姜晚宁仍然一脸愣怔,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更高——这是他感到尴尬与不好意思的反应。
真是,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付闻祁呢。
虽然他没玩什么出格的游戏,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刻自己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见鬼,付闻祁该不会以为他们玩的是夜总会喝得醉醺醺蒙眼追人的烂游戏吧。
“付闻祁。”姜晚宁还是很快露出那种温和的笑,“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目光很快落在付闻祁别在右胸前的徽章,上边写着“爱琴海KTV”。
“我在我朋友这里,做点兼职。”付闻祁心知瞒不住,便直接招了。
很奇怪,原本他该在发现姜晚宁的那刻,就放下酒赶紧离开的。
但分不清出于好奇,还是出于一种奇妙的怪情绪,他留了下来,甚至还自愿加入了他们的游戏。
这可能是因为在平日里,姜晚宁只把他当未成年弟弟看,温柔有礼又讲道理。
背地里却像这样和狐朋狗友们“疯疯癫癫”。
还有就是,他今天穿得很帅,还很成熟。
“小祁今天好帅,差点儿没认出来,这是你们工作制服吗?”姐姐们问话,并大大方方扒拉他几下,喊他坐过去自拍。
“姜姜快来!一起拍嘛!”
姜晚宁正默默喝茶,闻言身体后退了一些,勉强出现在画面的一角。
他很老套,比了个剪刀手。
笑得倒是一脸开心。
付闻祁在镜头最前面,勉强营业,拍好的照片经过一番p图,被发在群里。
“对噢,要把小祁拉进群里来吗?”龙炎说。
姜晚宁在后面赶紧摇头。
这群人平时在群里什么都聊,动不动就成人向,姜晚宁生怕他们教坏小孩儿。
“好啊,”结果付闻祁一口答应,“有机会一起玩。”
姜晚宁无可奈何,赶在他扫码入群前,飞快在群里发了句——
【宁:以后麻烦大家尽量少点r18,发黄图不要艾特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姜姜!”看见新消息的即刻笑得打鸣。
付闻祁一脸懵,进群以后收获一堆“欢迎”的表情包。
他往上翻,没翻到那张自拍,瘪瘪嘴。
姜晚宁善解人意,将那张照片私下转发给他。
“你们这工作真的三陪吗?”柯达忽然问付闻祁。
付闻祁皱皱眉:“怎么可能。”
柯达上下打量着他:“你还在读高中吧,高二?”
付闻祁略微感到一丝不友好的气息,说:“还有不到两个月,我就成年了。”
“我看你长挺高的,有没有一米八?”柯达喝下一大口酒,眯起眼看着他。
“刚过,”付闻祁回答冷冷的,“我还在长。”
姜晚宁听了禁不住笑,心想年轻的孩子真好,还能继续长身体。
付闻祁莫名奇妙看他一眼,眼里的冷意倒是消散了几分。
“行啦柯达,你是在查人家户口吗?下回人家都不敢跟我们一块儿玩了。”龙炎说。
柯达这才作罢。
“要喝点儿酒吗?”有人试图往付闻祁杯里倒酒,并教唆道:“哎你干脆就在我们这儿摸会鱼吧,工作不用太努力的。”
姜晚宁听得微微皱眉,付闻祁则在这时起身:“我工作不喝酒,先走了。”
“啊?再玩会儿嘛。”大家感到可惜。
但付闻祁还是离开了,高大背影很快消失在包间门背后。
姜晚宁这才露出稍显凝重的表情,这家伙怎么跑KTV兼职来了,也没有跟他提过。
“姜姜,你小邻居平时也这么高冷吗?”桃桃问。
那倒不是。
姜晚宁眉舒展开,笑笑:“可能是还不熟吧。”
—
豪华大房从七点开到凌晨,大家秉持着不浪费这笔钱的心,在房里待到了近十一点。
有几个男生是开车来的,负责送女生们回家,剩下的要么打车、要么骑车。
“时间挺晚了,姜你要不…”龙炎指了指姜晚宁,欲言又止。
姜晚宁向来不愿意坐车,他自然没法送。
“我骑车载他吧。”柯达主动说。
“能行吗?我看你今晚喝不少了,当心骑沟里去。”龙炎说。
“没事,我这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柯达说,“大不了,我和姜姜一起慢慢走回去…姜姜觉得呢?”
“可以啊。”姜晚宁说,并向龙炎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今晚没喝酒,能把柯达安全送回家。
龙炎略微皱皱眉,但还是答应了:“你们注意安全,有什么打我电话。”
“行了,能有什么事啊。”柯达摆手。
于是人都陆陆续续各回各家,柯达说想先上趟厕所,姜晚宁便独自坐在包间里等他。
但柯达这个厕所实在上太久了,久到姜晚宁有些担心,就走去敲门。
“柯达,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里边人隔了会儿才说:“…我有些想吐。”
“你先开门,我去前台给你要点儿解酒药。”姜晚宁说,“我看你今晚都喝了快半打,你…又和人分手了?”
别看柯达才22,情史丰富得能写一本百万长篇。
咔嗒、厕所门开得很突然。
姜晚宁半点儿心理防备都没有,被强行拽进去。
他后背撞在纷乱的石砖墙上,意识到柯达将要吻他,酒气扑面而来,半点儿不好闻。
姜晚宁双眼瞪大,在荒唐中抗拒:“柯达!”
柯达像发了疯,双眼猩红,学某人那样扣住姜晚宁双手:“你很喜欢这种吧?”
他以前是体育生,姜晚宁力气自然敌不过他。
“柯达!你不要发酒疯!”姜晚宁感到生气,试图将他踹开。
如果不是他身驱猛然下移,胳膊不慎狠狠擦上墙上一块不平整的石头。
手臂内侧皮肤被划开,鲜血顺着裂口涌了出来。
苍白与鲜红对比鲜明,柯达见状神志清醒不少,猛然松开了姜晚宁的手。
姜晚宁心脏狂跳,胸腔剧烈起伏,血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淌,火辣辣的疼。
他一句话没说,推开卫生间厚重的门,就往外走。
柯达赶在他出包间之前追上他,急忙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姜姜,对不起,我…”
姜晚宁带着深深的恐惧感,回头看他,身影有些发抖。
血滴落在包间地板上。
因为还没到规定的退房时间,并没有服务生发现异样。
“你的手要赶紧处理一下。”柯达眼神闪烁,“对不起,姜姜,我…我太喜欢你了。”
姜晚宁急促的呼吸还未平定,雾灰色双眼看着他,但不像往常那样温和。
隔了好半晌,他才说:“柯达,我很不喜欢这样的方式。”
柯达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出来了。
姜晚宁沉默,抽过几张纸,胡乱地摁住流血的口子,最后再抽了张纸递给他。
柯达没接,而是无奈道:“姜姜,你对人太好了。”
“因为你是我朋友,而且…”姜晚宁已经渐渐恢复了平静,心里面只剩下难过,“我只是希望,别人也能温柔地对我。”
柯达懊悔得无以复加。
其实他早该想到姜晚宁不会接受,只是姜晚宁一直单着,让他像其他人那样抱有幻想。
“如果前面的不算,我换种温柔的方式追求你呢?”柯达带着希冀问。
但姜晚宁还是摇了摇头。
他将染了血的纸团扔进垃圾篓,这回总算推门独自走了。
……
“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回到了在群里报个平安。”KTV的员工们互相道别。
只有付闻祁还待在潮哥的工作间里,制服换下来了,穿着自己的T恤短裤,一下子学生味儿就回来了。
“我不懂你犟什么,客人让你喝口酒,你意思一点是会死?”潮哥叼着烟道。
“会。”付闻祁道。
打从一开始,他就明确说过自己不喝酒,潮哥可是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却改了说辞。
“死脑筋!”潮哥骂,指指外边:“滚出去,我这儿请不起你这种矜贵的人,碰你一下跟要你命似的。”
那他妈叫性骚扰。
付闻祁直接把怀里制服扔过去,说走就走。
他这份兼职做了才一星期,就这么没了,但他确实也不想再做下去。
付闻祁去便利店买了根冰棍,没要KTV提供的自行车,打算自力更生走回去,远点儿就远点儿。
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半,商业街变得冷清不少,店基本不是已经打烊,就是正在打烊。
付闻祁走得极慢,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就在他快要走出商业街时,他看见了姜晚宁。
姜晚宁在做一件非常有艺术感的事。
他一个人坐在路边上画画。
商业街尾仅剩的几盏灯照着他轮廓好看的侧脸,他神情淡淡,垂下的双眼专注,眼睫与眉毛在灯光与薄雾下,看上去细绒绒的。
姜晚宁白皙修长的手拿着铅笔,笔尖斜着落在画纸上,手腕内侧的纤瘦筋骨时隐时现。
付闻祁就那么站在距离姜晚宁几步远处的一盏灯下,远远地看。
看到手里冰棍都快化完了,姜晚宁才放下画笔,忽然注意到了他。
男生的身影在灯下有些模糊,显得格外颀长,还带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单薄。
“下班了?”姜晚宁问。
付闻祁慢慢朝他走过去,这才看清姜晚宁画纸上的内容。
他在画两幢旧楼之间狭窄的巷子,麻雀停在电线杆上,灯只有旧旧的一盏,画面远处的下一个路口,有野猫匆忙路过。
付闻祁不懂画,但姜晚宁的画面表现力很强,一切仿佛都是以动态形式存在。
离得近了,付闻祁还闻到姜晚宁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但他来不及问,先是看见姜晚宁左手手臂内侧有一道长达十厘米的新伤。
除此之外,他手腕处也有被紧紧抓过的痕迹——留下了指甲印和红痕。
“谁欺负你了?”付闻祁格外严肃地问。
姜晚宁看向他,说:“没事,只是小问题,已经解决好了。”
付闻祁看了看附近,商业街里自然没有药店,他皱起眉:“疼吗?”
伤口的血虽然止住了,但边缘仍然十分狰狞。
出乎意料,姜晚宁小幅度点了头。
然后微垂着眼,低声说:“挺疼的。”
换他小时候,这种程度的疼痛可以让他哭很久。
付闻祁还是第一次,从姜晚宁身上看到了明显的低落,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掏口袋,可里边什么都没有。
如果要抱抱这么一个成年许久的男人,可能会是有点怪的。
当姜晚宁感觉到付闻祁将手轻轻放在自己头顶,他着实微微愣了愣。
付闻祁动作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轻轻摸了摸姜晚宁细软的金色卷发。
真的很轻很轻的,像怕吵醒一个在深夜熟睡的孩子。
“有好些吗,姜以…宁。”付闻祁低头,然后停顿了动作。
姜晚宁坐在椅子上,眼睛里逐渐积蓄起亮晶晶的液体,它们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还是不小心掉了一颗下来。
就落在姜晚宁白皙的手背上。
那一刻姜晚宁心想,完了,他作为大人的成熟稳重平和都不见了。
这个小孩儿把柯达亏欠他的那份温柔,直接轻而易举地补偿给了他。
甚至还是加倍的。
付闻祁伸手过来,慢慢给他擦湿润的眼角和面颊。
语气里并没有任何嘲笑的意味:“真这么疼吗?你是不是又喝醉了。”
姜晚宁心里咯噔一下,他其实只是心里太过郁闷,忍不住到酒吧去点了一小杯。
真就一小杯,度数也不算特别高,结果还是被这小孩儿的鼻子给闻出来了。
姜晚宁抬眸,眼睛里还是微微湿润的,他决定当个信守承诺的好大人。
“抱歉,我喝了。”姜晚宁抿抿唇,老实承认错误道:“不过,你要现在就惩罚我吗?”
他的意思是,他现在很累了,极大可能禁不起俯卧撑仰卧起坐蛙跳操场这种身体上的折磨。
然而付闻祁低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一双耳朵竟然很迅速地红了。
他整个人都结巴了,手颤巍巍指了指画板:“要不、罚你免、免费给我画画画张像…怎样?”
姜晚宁正要再说点什么,却被推回至书架边,扣住了手腕。
在倏然急速狂飙的心跳里,他闭上眼,承受了一个缠.绵而又急促的吻。
书房里非常安静,过不了多久,姜晚宁耳畔便充斥着唇舌纠.缠的响声,以及越来越沉醉的呼吸。
他的面颊渐渐浮现出红晕,被书房的灯光映照得带有诱人的暖橘色。
付闻祁将他翻过去,从背后细细吻他白皙的脖颈,以及柔软通红的耳垂,看着他双肩与背影逐渐战.栗。
姜晚宁被闲置了一周,很自然有了感觉,并且他注意到了,付闻祁也是一样。
“腰还疼吗?”付闻祁很谨慎地问,但声音里有着难以抑制的热望。
第48章第48章
48
姜晚宁在这短短十几秒钟里,莫名想起了简怡打包发给他的那几本漫画。
基本都是关于男高与家教的,背景通常是18世纪的西欧——
男高出身富豪家庭,在学院里是清冷贵公子,旁人不可高攀,家里对他管教很严,平时豪车接送上下学。
尽管外表完美如同高岭之花,他的心中其实有着叛逆难驯的一面。
因为偷偷溜出去玩导致学业成绩下降(通常是从满分掉到95分),家里于是给他请来了男家教。
这位家教比他要年长十岁,温文尔雅,眉眼英俊,非常有成熟男性的魅力,初次见面就让男高感到心跳怦然。
起初,这名家教耐心地替他补习功课,还教他钢琴与交谊舞。
发现男高读不雅小说,家教会替他保守秘密。
当男高溜出去玩,家教则会亲自出去,把喝醉的小家伙拎回来,悉心照顾。
“你看看他把我儿子打的!”中年男人破口大骂,“我儿子是要参加艺考的!这个伤好不了该他完蛋!”
“肯定是他先动手的,我孩子从来不主动打人!”另一个女人争辩道。
“你看看他这是什么眼神,一点儿自己做错事情的自觉都没有!”
“你们学校怎么回事,尽招些寻衅惹事的混混进来,再这样下去我要把孩子转去读贵价书了!”
“大家都冷静一点儿,我们先听听孩子怎么说。”一位年轻老师努力插话。
于是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学生就开口嚎:“妈,他打我。”
场面顿时变得越发混乱不堪,付闻祁坐在一张学生椅上,如同身处漩涡中央,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另外三个学生的父母都来了,如同几条混战中的恶犬,梗着脖子狂吠一通,见面就互相指责谩骂,骂着骂着才知道付闻祁这小狗崽子的父母没来。
“我说难怪呢,这不就是没教养吗。”女家长顿时指着付闻祁尖声道。
付闻祁瞪了她一眼,马上有男家长拿方言骂了句难听的话,付闻祁没听懂,但眼看着另外三个学生笑。
他们用洋洋得意、恶心丑陋的口型,朝他说着最脏的话——几乎没有年轻气付的人能抵御这种招惹。
付闻祁迅速从椅子上窜起,抓过离他最近的那个傻逼,马上要一拳抽在他嘴上——
“付闻祁!”他的班主任老师大叫。
整个办公室瞬间乱成一锅粥,一时间学生和家长都在骂,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字能钻进付闻祁的耳朵。
直到不知何时,教师办公室的门被一只干净修长的手给敲响了。
对方先是很有礼貌地敲了一下,然后为了盖过办公室里惊人的音量,不得不用力多敲了几下。
闹人的骂架因而中断,众人转过头,发现门口站着个气质优雅的年轻男人。
不同于这一屋穿得老土而随便的中年家长,他穿着干净得纤尘不染的白衬衫,白裤白鞋,外披一件长款的雾蓝色针织衫,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整个办公室空前的寂静。
几乎瞬间,付闻祁松开了手里抓着的人,反应如同干坏事被抓包。
“不好意思,你找哪位?”年轻老师没反应过来。
姜晚宁开口,声音温润清晰:“我是付闻祁的”
他说着眼神飘过来,那眼神平稳而没有太多情绪,却让付闻祁清楚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就在昨天,他才信誓旦旦许诺过,自己不会给人添任何麻烦。
结果麻烦这就来了。
付闻祁几乎没办法和姜晚宁对视。
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愧感击溃了他。
公共办公室有前后两个门,趁着所有人还愣着,他从另一个门钻了出去。
姜晚宁只回头看了一眼,没去追,转而平静看向办公室里的所有人:“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让我们从头开始谈吧。”
……
南城一中顾名思义,能说得上是整个南城里最好的中学。
但其实也就那样,整个学校里几百号学生,不学无术的过了大半。每年高考,一个毕业班里能出一两个重本,就可以说是谢天谢地。
今早,当付闻祁踏入高二(5)班的教室时,正值上午第一节课课前。
春季学期已经过半,所有人都没想到还能来个转校生。
十七岁的男生个子超过180,校服穿得规矩整齐,面上却带着一道显眼的伤痕,眉眼英俊得像电影里亦正亦邪的角色。
他摸过粉笔,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在黑板上。
“我叫付闻祁。”自我介绍只有这短短四个字。
整个班却因而沸腾了,就连隔壁班都有人跑过来看热闹。
然后第一节课下课,南城一中的校花就专门跨越教学楼,跑来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再然后是大课间,付闻祁被同班同学喊去打球,出人意外地从场边单手扔了个三分,惊得校篮球队的人都傻了眼。
在这么一种情况下,找茬的人很快就出现了。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班主任邱老师颠三倒四解释了一通,“付闻祁和他们动手了。”
在其他家长都离开后,她才补充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她是真的很佩服眼前的这个男人,从他进入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人发起争吵了。
他的态度十分谦逊有礼,给每人分了一小块带来的杯子蛋糕,其实也没说什么,但很快有家长缓和了态度。
毕竟南城就这么点儿小,他们几乎都对彼此的存在有所耳闻。
“原来是姜画家的弟弟啊,真不好意思。”
“小孩子嘛,年轻气付,总是打打闹闹的,我读书的时候也冲动。”
但也有压着火发不出来的,恶狠狠啃了口杯子蛋糕道:“告诉你家狗崽子,这种事情没有下次。”
姜晚宁不温不火笑了笑,对方于是只能狂啃蛋糕,说不出别的话来。
校园是个鱼龙混杂的群体环境,过于显眼的孩子时常会招来排斥。
尤其在南城一中这样的学校里,往往有金字塔那样固定的阶层,突然出现的付闻祁显然打破了这种秩序,动摇了某些小孩儿心中的地位。
“情况我都了解了,我会和他好好聊聊。”姜晚宁说着起身,“辛苦你了,邱老师,付闻祁刚刚转来,麻烦你多关照。”
“哎呀,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邱老师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她第一次见这样特别的“家长”,竟然都有些手心出汗。
教师办公室跟教室在同一条走廊上,姜晚宁走出去,看见遍地跑的高中生,倒是觉得怀念。
他先是到付闻祁的教室门口看了看,甫一探头,就看见黑板上显眼的“付闻祁”两个字。
经过了一上午的课程,他的名字竟然还没被擦去,两个粉笔字写得铿锵有力,能看出明显的笔锋,倒是很让姜晚宁意外。
班里的小男生小女生看见来了个白皙文雅的男人,都有几分紧张错愕。
姜晚宁朝他们温和笑笑,问:“请问付闻祁在吗?”
学生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女生给他指了路:“我刚才见他在楼下花坛里。”
“谢谢你。”姜晚宁将剩的杯子蛋糕分给他们,下了楼。
教学楼背后有个挺漂亮的花坛,五颜六色的小花铺了遍地,姜晚宁踏过鹅卵石小路,走向独自坐在凉亭里的男生。
出人意外,对方先开了口。
“对不起。”付闻祁闷声说。
姜晚宁面对着他坐下,将手里的最后一个小蛋糕盒放在石桌上。
“为什么道歉?”他心平气和地解开盒子上的缎带。
里边是一块很可爱的草莓蛋糕。
“下次,你直接不来就好了。”付闻祁隔了很久才说。
“那你还会被他们欺负噢。”姜晚宁手托着一边脸,将蛋糕推到付闻祁面前,“这里不少人说话做事都粗俗,我来太晚了,让他们骂了你。”
付闻祁微微皱眉,看来他都听见了。
“那个讲方言的叔叔,骂的什么?”他的关注重点倒是很怪。
“你没听懂?”姜晚宁意外,“这里不是你老家吗?”
“我几乎没在这儿待过。”付闻祁无意识地摸过塑料叉子。
“他骂你”姜晚宁斟酌了一下措辞,“小狗狗。”
“骗谁呢。”付闻祁一叉子扎进草莓蛋糕里。
“嗯其实不是可爱的狗,是那种凶起来会咬人的狼狗?”姜晚宁接着编。
付闻祁大概猜到了是类似“疯狗”的意思。
隔了会儿他抬眼看向姜晚宁,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姜晚宁见他脸边上又添了块新伤,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有哪里觉得疼吗?”
付闻祁没回答,隔了会儿忽地道:“今天是对方先动手的。”
姜晚宁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明刚才在办公室,这家伙连半句都没为自己争辩过,光顾着动手了。
“我知道。”姜晚宁说,“能有耐心种草莓的小孩儿,我想应该不太坏吧。”
付闻祁愣了愣,耳垂被染红了几分,埋头舀起一块蛋糕,“那你想错了。”
他刚要将蛋糕送到嘴边,就忽然顺着凉亭的檐角,看见了自己教室的窗户——班上好几个同学正趴在上边,热切地看热闹。
姜晚宁也发现了,很是热络地笑着隔空挥了挥手。
才十六七岁的小孩儿们当即乱作一团,收起偷拍的手机,你拍拍我我推推你的。
还有不少人拿起姜晚宁给的杯子蛋糕,挺开心地扬了扬。
付闻祁手里叉子则拐了个弯,往姜晚宁面前一推。
“我不太喜欢草莓蛋糕。”付闻祁说。
“那你草莓种给谁吃?”姜晚宁问。
“小孩儿的事,大人别管。”付闻祁固执地将叉子往他唇边抵了抵。
继而忽地注意到,今天姜晚宁的气色看着很不错,至少唇色不再苍白了,甚至有几分淡淡的光泽感,跟草莓蛋糕几乎是绝配。
付闻祁微微眯眼,喉结不自在地滚了滚,莫名的有些口干舌燥。
祁天大概是真的来了,淡黄色的蝴蝶在花坛间雀跃的飞舞,间或有微风轻缓地吹动姜晚宁卷曲的发梢。
“快吃。”再这样下去,奶油都要融化了。
“太大了。”姜晚宁说,“你自己吃吧。”
“那就把嘴张大。”付闻祁说。
姜晚宁无可奈何,尽力把嘴张大了,一大口吃掉叉子上的草莓蛋糕,有种被胁迫了的错觉。
他心想,这孩子挺别扭,相处起来确实不容易。
但今天总归还算不错,能简单聊上几句天了。
姜晚宁吃东西时姿态十分优雅,即便含了一大口,也能做到细嚼慢咽,只有嘴角溢出了一点儿浅粉的奶油渍。
等整块咽下去,姜晚宁才说:“你的同学比你可爱多了。”
付闻祁:“……”
“不过,我下次还会来的。”姜晚宁说。
就是来一趟要走挺远的路,希望付闻祁能不要太经常打架。
付闻祁怔了怔,觉得耳朵发烫,匆匆道:“我回去上课了。”
说着就径直起了身,离开凉亭的荫庇,走进正午灿烂得刺眼的阳光里。
他动作粗鲁,把扣至最上一粒的纽扣解了,只觉得这身新校服热得烦人。
过去这么多年里,付闻祁几乎从来不陪他们出cos,因为他其实是有些社恐的,人.流量过分密集的场所还会让他感到不适。
“可以,但是你出什么由我们来定噢。”他们最终答应说,“放心,保证是不露脸的。”
这两人不愧为他的十年老友,为了整蛊他,当场往抽签小程序里塞了一堆能让付77社死的角色。
什么无脸男、奥特曼、黄瓜条表情包、孤寡青蛙、胸口贴着“保密发货”缠满快递包装纸的充气男娃就等着付77一发入魂。
车子停在会展中心附近的酒店,枫月和粥哥先下车,把犯困的付闻祁从后座弄下来,然后打开了车尾箱,拎出一大袋服装道具。
酒店大堂经理看见两个穿福瑞兽装的男人,中间夹着一位大衣里还穿着睡衣的男人,早已见惯不怪。
他们三人乘电梯抵达开好的房间,粥哥用兽爪拍拍付闻祁的头,枫月则是向他挥挥爪。
“很好,付总,请您现在马上进房间换衣服。”粥哥宣布说,“十五分钟后,我会敲门,如果你没有应答,我们将会破门而入。”
“动作利索点儿噢,别想着偷偷在里边补觉。”枫月说着,把他和那袋东西一起推了进去,关上了门。
第49章第49章
49
漫展在9:00正式开放入场,过了半小时,城市会展中心门口的人只增不减。
展馆外的照片被拍下来,分享在了某个二次元网聊群里。
[呜哇好多人!不愧是寒假漫展,比11月那次人还多]
[你们怎么都起这么早啊,我和老婆还躺在酒店床上看番等外卖]
[实不相瞒,鄙人昨晚上根本没睡,和基友high到凌晨四点,面基真的好快乐噢owo]
[我终于进到里面了好耶!火速集邮!]
[刚排队快给我冻麻了,真就不管什么时候出cos,一定是反季节啊]
[我拿着道具刀坐地铁过来,被安检扣下了555(流泪猫猫头.jpg)]
[跪求好心老师代购同人本qaq]
[去不了(鸭鸭瘪嘴)还没放寒假且周六考试的医学牲要哭了]
[快来看我换到的超美无料!还有小零食!!!(分享图片)]
付闻祁租的新房子空荡荡的。
除了最基本的家具,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家徒四壁。
他将其中一颗草莓洗干净,另一颗留在餐桌上,拿竹篮倒扣着保存。
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桌上平摊着日记本,手机里好兄弟廖骐打来的电话还没挂断。
“吃啥呢?”廖骐耳朵挺尖。
“草莓。”付闻祁重新拿起笔,在日记本上记今天的开销,想了想说:“邻居给的。”
成熟得刚刚好的草莓十分鲜甜可口,带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酸。
“哇,你还有邻居,男的女的?”廖骐脑袋里一天到晚只装废料,“是美女吗?”
付闻祁笔下唰唰地写,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你猜。”
“肯定是美女,你自己听听,你都笑了。”廖骐说话音调都拔高了。
“没有。”付闻祁否认。
廖骐还是禁不住浮想联翩起来,开始说个没完,然后又扯回最初的话题:“哎兄弟,你真打算在那小破地方高考啊?”
“老家卷子简单。”付闻祁还是这个回答。
“见鬼吧你,你考哪个卷子不一样。”廖骐噬之以鼻,学他用鼻子发出轻笑。
付闻祁眉都不挑,懒得给更多回应,只说:“困了,挂了。”
“才八点,兄弟!游戏不打了?”廖骐刚喊完,付闻祁来了句“明天上学”,就真给他挂了。
日记本上的账刚记完,付闻祁顺便开始记今天发生的事情。
他向来形象人设高冷,记日记也一样,每件事都用简单的一句话概括——
[在南城转了转。]
[治安不好。]
[网吧多,有球场。]
[跟导航走,迷路三小时。]
[晚饭泡面,难吃。]
[刷题错了九道,完蛋。]
[总结:]
他的笔尖在这儿顿了顿,脑中飞快回溯过去一天,然后暂停,姜晚宁的模样渐渐浮现。
在他决定离家出走、来南城之前,姜晚宁给他打过几通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温和得过分,问他“喜欢吃什么”、“要不要过来一起住”,更多的付闻祁没仔细听。
他只知道,出于一时冲动,他就这么跨越一千多公里,来到了这里。
这事儿要是说给廖骐听,对方估计只会笑他中了蛊。
付闻祁皱了皱眉,手指摩挲着自己的鼻尖,然后提笔,在总结后面补上两个大字:
[凑合。]
……
姜晚宁向来浅眠,总是听见点儿虫鸣鸟叫就醒了。
他打开手机一看,时间是七点过五分,微信里有许多条未读新消息,基本上都是朋友发来的。
问他病几时才好,几时出去玩,需不需要找新的模特等等。
好脾气的姜晚宁一一回复了,然后意外看见付闻祁给他发了消息。
时间是将近凌晨三点,发的图片没有文字,点进去看是一株养在盆栽里的草莓苗。
草莓开出的花是白色的,叶片巨大,硕大的果实已经长出来,颜色介乎奶白与红色之间。
【宁:很可爱的草莓】
【宁:不过,晚上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他发出第二句,意识到这真的很像一个家长会说的话,无奈中熄灭了手机屏。
洗漱过后姜晚宁开门取订的牛奶,正好碰见付闻祁出来。
对方换上了南城一中的蓝白校服,脖子上照旧挂着耳机,干瘪得像咸菜一样的书包搭肩上,嘴里衔着一片吐司,两只手主要用在打游戏。
这孩子看样子读书不大行。
而且似乎转学第一天就准备要迟到了。
付闻祁抬起头时,刚输了一盘游戏,看见身穿家居服的姜晚宁,愣了一愣。
“早上好。”姜晚宁说。
“早。”付闻祁叼着吐司含糊道。
“你稍微等我一下。”姜晚宁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
拿出来一个长条的方盒,递给付闻祁:“学业进步。”
付闻祁手指摸着植绒的盒子,猜到里面大概是一支钢笔,心情有些莫名,就好像今天是他人生里第一天上学。
“谢谢。”付闻祁低声说。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似乎在说谢谢、对不起时,耳朵都会变红,仿佛是让他说了“我爱你”。
姜晚宁见他校服穿得乱糟糟,强迫心起,顺势伸手过去,给他整理了领子。
要扣纽扣时,付闻祁颇不自在地抢先,手背却因而碰触到了姜晚宁冰凉的指尖。
“我自己来。”付闻祁垂着眼,匆忙地给自己扣纽扣,一直规规矩矩扣到最上一粒。
“去吧,希望你在新学校一切顺利。”姜晚宁说。
因为他不是人家真正的家长,就不寄予什么学业上的期望,只希望他在新学校遇到的新同学能不被欺负。
付闻祁估计是真不怕迟到,不紧不慢走了,姜晚宁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目送,心里有种奇妙的新鲜感。
年轻真好,高中生真好。
如果自己有个弟弟,大概会是这样的感觉吧。
姜晚宁听着脚步声远去了,将门带上,开始今天一天的工作。
他在南城生活了七年,在这七年里,一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画师,靠给一些杂志和书刊画插画维持生计,在南城这样房租物价都低的小地方,其实过得还算不错。
上午十点,姜晚宁的门铃被按响。
他搁下画笔,打开门看到眼前胖乎乎的中年女人,险些没认出人来。
“雁姐。”姜晚宁笑了。
“小鸟老师,哇,你长帅了好多!”陈鱼雁露出颇惊讶的表情,“一晃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你的小房子真漂亮”
陈鱼雁是姜晚宁的老责编,姜晚宁读大学那会儿,其实有短暂地作为漫画家活跃过,也出过几本单行本。
他是个天生的起名废,养的猫叫小黑,画漫画时的笔名叫姜鸟鸟。
好记是好记,就是时隔多年,当再听老责编亲切地喊自己“小鸟老师”,姜晚宁难免感到头皮阵阵发麻,像是读书时代的日记被翻出来朗读了。
“你是不是忘记我今天要来了?”陈鱼雁换上拖鞋,她是到隔壁市出差,顺路看看多年未见的姜晚宁,“我还带来了《小铜镜》的样书,恭喜老师再版。”
姜晚宁接过雁姐递来的精装单行本,腰封上写着“十周年”的字样,很是不好意思:“十年了,这故事还没完结。”
“对啊,你挖的好几个坑都还没填呢。”陈鱼雁说,“大家都在等后续,隔了这么多年还能出纪念版,正说明大家喜欢、还记得你和你的故事。”
小黑这时从角落窜出来,灵敏地跃上姜晚宁的膝盖,好奇地嗅闻着姜晚宁手里的书。
“抱歉,雁姐。”姜晚宁手轻抚着黑猫的背脊,“我已经很久没有画过漫画了,可能快有四五年了。”
他说着反倒是露出笑来:“思路总是中断,当初画漫画的那个人好像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人。”
江鱼雁那胖乎乎的脸上浮现出遗憾而惋惜的表情。
“没事,这种事情总不能勉强,老师按自己的步调来就好。”
“谢谢雁姐。”姜晚宁真诚地说,“这么多年,多谢你还时常挂念我。”
“哪里的话!”江鱼雁笑得很开心,面上的肉都堆在一起,看着十分可爱。
在十年前,网络通讯还不如现在发达,纸质书刊还是大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娱乐,姜晚宁是她带出的第一个出版单行本的新人,自然难以忘怀。
姜晚宁画笔下的故事温馨可爱,塑造出的角色都非常有灵气,本来会是行业内的潜力股。
只可惜不知从哪天开始,姜晚宁就交不出稿子了,连载越来越短,直到断更从杂志上撤下来。
再然后,他几乎从漫画界销声匿迹,越来越多涌现出的新画师取代了他的位置。
“不过,看到老师还在坚持画画,我是很高兴的。”江鱼雁说。
姜晚宁端出刚刚烤好的戚风蛋糕,顺着雁姐的目光,看向屋里自己画了一半的画。
很多时候,他喜欢用画纸和水彩颜料,多过使用软件。
姜晚宁画纸上是个穿着斗篷站在雨里的小孩,双手并拢捧着一尾在雨水中游动的小锦鲤,他垂下双眼,睫毛浓密而纤长,上边零星落着雨点。
江鱼雁越看,越觉察出那种鲜活的灵气与故事感,它们依然留存在姜晚宁的画里,随时准备冲破纸张,呼之欲出。
“小鸟老师,如果哪天你有灵感了,可一定要跟我说啊。”江鱼雁说着,尝了口戚风蛋糕,忍不住赞道:“这蛋糕真好吃,原来你还有当个烘焙师的天赋。”
姜晚宁笑笑,也尝了一口,说:“我的天赋是,每回端给朋友吃的蛋糕都烤得刚刚好。”
两人正谈论往事,姜晚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这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姜晚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通了。
“喂,你好。”
电话那头倒是愣了一愣,像是对这个温润好听的声音感到意外。
然后说:“您好,请问是付闻祁同学的家长吗?我是他班主任。”
姜晚宁听见“班主任”三个字,内心顿时咯噔一跳,叉子戳进松软的蛋糕里,承认道:“我是。”
“是这样的,付闻祁爸爸,您的孩子在学校里和同学发生了一些矛盾。”
果不其然。
这小孩未免也太皮了,这才只是转校的第一天。
“他们没事吧?”姜晚宁保险起见问。
“没大事,能麻烦您到学校来一趟吗?”班主任说。
姜晚宁答应了,电话很快挂断,他放下蛋糕,说:“抱歉,雁姐,我必须得出门了。”
江鱼雁一直在他旁边,将电话内容听了个□□不离,看姜晚宁的眼神既意外又震惊——
“小鸟老师,原来你已经有孩子啦?”她欣喜地问。
到他面前以后,姜晚宁发现这竟然是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赤狐最先伸出毛绒绒的爪子,看起来热情洋溢,上来打招呼的第一句就是:“你好结芬!”
姜晚宁伸手回应,与他的毛绒掌心相触,怔了怔,银色眼睫缓缓眨了一下。
“我先来的,和我结芬!”那只蓝恐龙用臀把他挤开。
正当这时,姜晚宁在人潮里瞥见了另一只兽装福瑞,非常引人注目。
蓝龙和赤狐不断朝他招手,显然他们是同伴,尽管画风天差地别。
那是一匹戴高筒礼帽的黑狼,双眼血红,身躯高大挺拔,毛绒绒的手臂肌肉健壮,他穿得就好像黑.帮首领,浑身散发着邪恶危险的气势。
姜晚宁下意识移开视线,咽了咽喉:呜哇,好帅。
第50章第50章
50
“白白和我结婚!我来养你!”
“狐狐嫁我!我家有好吃的噢!”
一时间,周围有不少同担也跟着喊了起来。
姜晚宁展开黑色折扇,挡在嘴前,决定用角色的经典台词回应他们。
“小生已经是醉月楼的狐狸了,此生注定无缘嫁娶。”狐妖那狭长的金眸里好似盛着两碗桂花酿。
他垂下长而密的银灰色眼睫,阴影落在眼尾那颗红痣上,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狐颜祸水”。
“大人们若是喜欢我,就在月亮升起时来看我,小生陪大人们喝酒,我们一醉方休。”他如是说道。
自从陈子烽找姜晚宁单挑输了以后,姜晚宁一下子就出名了。
班上同学都姜哥姜哥地喊,每到专项训练就有其他班的人闻讯而来,想看看“打败了陈子烽”的新转学生是什么个能耐。
然而事实就是,姜晚宁球技十分马虎。
训练都是随便应付过去的,很多时候连外套都懒得脱,轮到了就上没轮到的时候挂着耳机听歌。
来围观的一开始都觉得不过如此,但时间久了他们发现姜晚宁也不是一无所长。
姜晚宁这个人,打球准头特别好。
三分扔得很轻松,也能从各种奇怪的角度顺利带球入框。他也许甚至能扔全场,只是臂力可能还够不上。
确实训练起来没准儿是个好苗子,但姜晚宁本人对篮球似乎不甚感兴趣。
说到底当初他会选考篮球,只是恰巧因为在众多运动里篮球算个拔尖项。
他本人根本不爱动,每天除了训练时间,就是找个地方一动不动玩手机。
消磨时间。
但不管怎么消磨,日子都像缓慢行进的游戏进度条,偶尔还猝不及防卡他个几下,让人心烦又窝火。
课间。
姜晚宁塞着耳机趴桌上睡觉,今天上午三节都是许强胜连堂,班里比平时还要吵闹些儿。
今天周五,大家都计划着出岛回家,或者上哪儿玩见见女朋友,总之没几个会想留在学校里。
下课铃一打,班上人全蹦起来,四周围噪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个分贝,姜晚宁瞬间就听不见耳机里唱什么了。
他挺烦地一蹬桌子坐起来,一只手正好同时往他肩膀一拍。
“干什么!”姜晚宁被吓得炸了起来。
“操,你怎么跟个火箭炮似的。”徐冬也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点儿。
“你干什么。”姜晚宁很震惊地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块西瓜。
“陈子康找你来了。”徐冬狰狞着一口下去,连瓜带籽儿的。
姜晚宁皱了皱眉,想让他离远点儿别把汁水蹭他衣服上了,“他找我干什么?”
徐冬肩一耸,边吭哧吭哧刨着瓜问:“吃瓜不?强哥办公室的,吃我给你拿一块。”
“不吃。”姜晚宁从位置上起身,将耳机摘了,径直走出教室。
就在昨天,姜晚宁就有人拿他游戏机一事严肃地朝一众室友放了狠话。
从今往后只要是他的东西,就未经允许不能碰。这是他的原则和底线,谁想挑战一下尽管试试。
欧政全程没说话没表过态,倒是徐冬笑着和其他室友一块儿赔礼道歉了。
尤其是徐冬,这些天以表歉意总天天跟他旁边骚扰他,然后赶在姜晚宁烦得发火前撤退。
姜晚宁出来的时候陈子烽还趴在位置上睡觉,估计陈子康来找他事先也没跟自己弟弟说过。
如果说了,陈子烽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有人替他出头的机会。
陈子康看上去人气挺高,这会儿正靠在栏杆边上,和他们班几个同学聊着天儿。
看见姜晚宁,陈子康招了个手。
“找我?”姜晚宁在离对方两步远的位置停下。
这两兄弟长得确实很像,对方一副很和气的样子让他很不适应,毕竟这些天陈子烽瞅他的眼神都像要随时冲上来把他杀了。
“为我弟先前的莽撞道个歉。”陈子康大方道。
姜晚宁愣了一秒,随后扯了扯嘴角:“你还是他的监护人,了不起的中国好哥哥。”
要真有心道歉,陈子康当天晚自习的时候早该来了,这会儿显然为的不是这个。
陈子康当即给噎着了,但没受激惹,找不到别的漂亮话回敬姜晚宁,只得哈哈哈笑起来:“长兄如父嘛,姜哥。”
得,这一下子还把他抬举成了陈子烽的父辈。
“找我什么事儿,没事儿就滚吧。”姜晚宁不耐烦了。
姜晚宁这话一出,他们班几个同学都神色紧张起来,有人还想眼神暗示姜晚宁别惹陈子康。
“你真的很炸,难怪我弟想揍你。”陈子康收起了笑容道。
“他打不过我。”姜晚宁说。
陈子康那张刚带了点儿怒意的猩猩脸上又一次被笑填满,他一笑整张脸就起褶子:“先说好,我不是来下战书也不是来打架的,虽说无论打球打架你都干不过我。”
姜晚宁没说话,旁边同学似乎都在观察他们会不会突然打起来。
“想和你商量个事儿,在这里说不清,你这周末出岛吗?”陈子康赶紧说。
“干什么?”姜晚宁没明白对方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他是有出岛打算,但不是回家,是想找个好点儿的理发店把他这头发给剃了,再争取剃成个不那么像智障的短寸。
“岛上这周有个音校办的草地音乐节,那边有我朋友开的店。”陈子康摸了张皱巴巴的传单给他,“我听说你也玩乐器,我带你在岛上玩玩,顺便聊事情,这种道歉你接受吗。”
姜晚宁:“……”
什么玩乐器?乐器是指他寝室里躺着积灰的传家宝古董小提琴吗。
他们寝的人还往外跟人说这个?
“妈的你搞得像邀请姜哥约会似的。”旁边同学给了陈子康胸口一巴掌,“聊什么这么神秘,就在这里不能聊吗?”
“我他妈有女朋友,音校的!很漂亮!”陈子康一巴掌拍了回去。
几个人一下子喊着看照片看照片,陈子康不耐烦地摸手机解锁,姜晚宁终于咳了一声。
“怎样?”陈子康反应过来,赶紧将手机塞回裤兜里。
“看情况吧。”姜晚宁说。
一般说看情况,就是很大概率不来了。
“好,你来直接到我朋友店里就行,店名叫‘找找’在和峰广场,吃什么喝什么都我请客。”陈子康快速道。
“算了,我不去。”姜晚宁一听和峰广场就嫌弃,“要道歉让你弟弟亲自来。”
遇上过讹钱不说,还就在付闻祁那中医诊所背后,感觉去了就没什么好事儿。
周六下午,姜晚宁准备出岛了,大致收了点儿东西,从寝室出去。
门一开,他就被站门口的陈子烽吓了一跳。
姜晚宁第一反应是,对方终于要趁着人走光了来和他决一死战了。
“我来道歉的。”陈子烽恶狠狠道。
“哦。”姜晚宁绕开他就要走。
陈子烽从后边大步跟上:“我已经来了,我哥找你你总该去了吧。”
“没空。”姜晚宁下楼,心想这真是对中国好兄弟。
陈子烽吃了闭门羹竟然没怒,一路跟着姜晚宁出了校门,往下山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姜晚宁忍不住道:“别跟了,我这是要出岛的,跟你哥说改天吧。”
还未等陈子烽回应,一辆看着快报废的黑色丰田出现在路口。
这还是姜晚宁第一次在岛上看见汽车。
车一停下来几个人,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看模样都不像是学生。
姜晚宁只在东城见过这种,跟着邱浩楠一起混的也是类似的打扮。
这几人大摇大摆过来,其中有人手里还提了棍。
姜晚宁虽然被视作混混,但跟这类人一比还真不算混混。
一般不想惹麻烦,碰到这种人就不要给眼神交流。
“…红头发,就这小子。”结果有人拿着手机说了句,“长得是挺欠打的。”
姜晚宁马上反应过来不好,回头一看陈子烽骇得脸色发白。
“操.你妈你惹谁了!”陈子烽大吼一声拔腿就逃。
姜晚宁也赶紧跑起来,前方路口却来了一路包抄的,前后加起来浩浩荡荡十几个人。
陈子烽倒是跑掉了,逃了根本没管他!
这条路根本不是居民区,周边就剩了一些等待拆迁的破房子。
十几人一齐围上来,姜晚宁还不等反抗就给束缚了四肢,跟演电视剧似的。
只不过不是用枪,而是有人拿了根棒球棍顶在他胸口。
姜晚宁瞪着拿棍的这人。
“有个人想见你。你老实点儿,就这么跟我们走。”拿棍的用棍子顶了他俩下,“不然就打晕了把你带去。”
付闻祁坐院子里,给自己斟了杯茶,橘子躺在太阳底下翻着肚皮睡得正香。
陈子康匆忙闯进来的时候,差点儿一脚踹飞了地上晒的中药材:“付哥!出大事儿了!!!”
付闻祁低头喝着茶,像根本没看见他似的。
“付哥!”陈子康直接跑到了他面前,“真的很急!这回可是要出人命的!”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的?”付闻祁顾自注视着橘红色的茶水,里头映着他那双眼睛。
这群屁孩儿三天两头就惹上一摊事,事儿大了扛不起就跑他院里喊救命。
“这回不同!他妈直接开了辆车过来,把人给拉走了!”陈子康几乎破音。
橘子被彻底惊醒,打着哈欠很不满地往付闻祁腿边儿走。
“嗯。这已经是绑架了,可以立案。”付闻祁一脸淡定地伸手逗着猫,“你打妖妖灵比较快。”
“付哥!”陈子康挠着头在他眼前走了几个来回,“我没有跟你开玩…”
付闻祁垂眼逗弄着猫,一口回绝道:“不帮。”
而此时此刻,待在兽装里的男人垂着眼睫,微微别过了脸去,他不想抱他先生以外的男人,也对他不认识的角色没有兴趣。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面前的狐妖竟然主动张开了双臂,舒舒服服又大大方方地抱了他一下。
他拖在身后的狐狸尾巴,甚至愉快地甩了几甩。
大黑狼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眨了好几下眼,感觉到局促不安。
隔着兽装头套,他竟然好像还闻到了一种淡淡的、蛊惑人心的花香。
甫一被松开,黑狼就径直转身离开了。
姜晚宁愣怔在原地,眨了眨眼,在想自己刚才太冒犯了。
“没事,别理他。”蓝恐龙说,“孩子叛逆期到了,是这样的,老师别往心里去啊。”
第51章第51章
51
那只兽装赤狐甩甩脑袋,很是不满,嚷道:“77那家伙,好没礼貌啊。”
姜晚宁听见这个耳熟的称呼,愣了愣问:“那位老师圈名叫77?”
这还真是凑巧呢。
赤狐顿了顿,摆摆毛爪子:“嗐,他不是什么老师啦,他其实是”
说到一半,他长手臂挂住蓝恐龙的肩膀,低声说:“他是我们俩领养的孩子。”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旧城区的灯光尽数熄灭,所有的一切都蜷缩在深夜无尽的静谧里,睡得安详。
夜风四起,月光在翻涌的云海间来回逡巡,一只乌鸦从天上来,稳稳落在陈旧的屋檐边上,缩着喙不敢啼叫。
凌晨三点半,盛荣海鲜后厨的铁门被一只手推开。
“快,小心点儿。”打头出来的人叼着烟,眯着眼四处看了看。
“你倒是过来帮个忙,这鱼他妈又重又臭。”后头人一开口,就是冲天的酒气,“你慌什么,这夜深人静的——”
沉重的蛇皮袋紧贴着地面被拖拽,后边那位好容易拖到门边,一抬头撞前边那位后背上了:“哎你他妈停下来干什…”
烟头那截儿被烧掉,烟烬掉落在地面上,红光闪烁。
“么。”蛇皮袋彻底脱了手,腥臭的液体沿着袋底往门边流淌。
后边人目光紧盯着前边人手指的方向,酒给吓醒了大半。
“操。”他骂了声。
半小时后,车尾箱的门被砰地用力甩上,白面包在漆黑的夜中扬长而去。
乌鸦阴阳怪气叫了声,扑棱俩下飞离檐头。
一切重归宁静-
一周后。
三号线地铁发出即将关闭玻璃门的提示音。
一车人挤挤攘攘,虽然是大清早,但生活节奏快的城市人都特有精气神。
学生党扶着柱子聊考试聊八卦,头发花白的老年团坐了一排,上班族里头已经有人拿着手机谈公事。
眼看就要关闭的玻璃门突然打开,不知打哪儿来的风挤进车厢。
一个穿风衣的高大男人走进来,进门时略微低头。
“车门即将关闭,靠近车门的乘客,请留意您的衣物,谨防被夹…”
男人回身,一手拽过风衣的后摆,地铁车门随即关上。
整个车厢都过分安静,就剩谈公事那位上班族,迫不得已小声说着话:“对,是含佣价,人民币…”
那个三个6多少念出了点儿惊惶。
“妈妈,”有只肉乎的小手举了起来,“那个大哥哥…”
“嘘!”年轻的母亲神色慌张地拉过自家小丫头,“别乱拿手指人,没礼貌。”
小丫头不明所以地被半保护在母亲的臂膀中,小脑袋依然情不自禁地朝这边打量。
地铁运行,黑漆漆的玻璃门上映出男人眉心紧锁的模样。
皮肤是长期在太阳底下晒过的古棕色,五官英俊而棱角有致,就是每一件拼凑起来——
里里外外都写着凶狠,甚至是…杀气。
一车厢的人庄严而肃付地站着,车门第三次打开的时候,男人有了要下车的迹象。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妈妈,那个哥哥好像黑社会呀!”小丫头还是没能忍住。
男人高大的身形一僵,这一刻全车厢上下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顿了一秒,男人大步走出,车门缓缓关上-
像你妈呢!
姜晚宁出来就狠狠打了个喷嚏,裹着风衣快步出站。
一路上行人都有意识避让,仿佛他风衣底下就藏着炸.药手.枪似的。
经历过人生前25年,姜晚宁对这情况实际也适应得七七八八。
长相凶狠不全是坏事,至少上班濒临迟到的时候,没什么比前路畅通无阻更重要了。
地铁站一出,妖风裹挟着冷空气扑面而来,姜晚宁一个将近一米九高的人,差点儿就迎着寒风原地瑟瑟发抖了。
穿少了操。
他干脆跑起来,外头竟然还下了点儿毛毛雨,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一看表,七点二十八了。
姜晚宁赶紧刷脸刷卡进公司,生死时速杀到位于21层的老板办公间前,利落抬手敲门随后直接开门。
“老…”姜晚宁目光凶狠地移至窗前。
那儿搁了张旋转椅,付闻祁今天竟然坐上边了。
“早啊。”旋转椅转过来,付闻祁盖上钢笔笔帽,笑:“我当刮风下雨你不来呢。”
付闻祁扬手,将腿上一本东西给扔了过来。
姜晚宁下意识接了,那是他的策划案,扔过来的时候里头掉出来张小纸片。
“一塌糊涂啊。”付闻祁手一撑站起来,“待会儿我见个客,完了我们重点聊聊策划。”
姜晚宁心咯噔一跳,内心瞬间有千军万马在嘶吼咆哮。
月度开天辟地面目全非回炉重造重新做人式,策划批.斗大会即将开始。
然而,这都是过去姜晚宁会有的想法。
今天的姜晚宁,来势凶狠而无所畏惧。
他想辞职,来的路上已经端稳了“老子不干了谁怕谁”的架势。
“老板。”姜晚宁朗声开口。
付闻祁这会儿正伸着懒腰往他的独立办公室走,被喊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对上目光以后,姜晚宁脑袋瞬间就白茫茫一片了,但他还是选择刚下去。
“我想分手。”姜晚宁迅速而坚决地说。
话一出口,尴尬而短暂的沉默流淌在二人之间。
付闻祁抢先笑出来,笑到眼角快出眼泪了,才指指掉地上的小纸片:“交财务去啊。”
姜晚宁整个人都凌乱,眼见着付闻祁若无其事地走了,才捡起小纸片。
上边就一行字儿,付闻祁写的。
“本人助理姜晚宁,今日迟到三十秒,扣工资二百。”
没落款,付闻祁在那个位置,画了颗小爱心。
“我去?”姜晚宁将纸揉了团儿,简直怀疑人生-
从财务部那边回来没多久,办公间里来了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带着助理。
姜晚宁这会儿正端着手机,看了眼表弟唐垚昨天给他发的微信。
唐垚:辞职就像分手,态度一定要强硬,坚决和sb老板一刀两断!
姜晚宁面色如土,打字:“你他妈害死老子了。”
没收到回复,这个点唐垚估计还躺着没起,现在的大学生日子过得油光水滑的。
姜晚宁搁下手机,看了眼付闻祁独立办公室的门。
一般能进里边去的,不是什么杜总李总,就是公司底下正红火的演员模特。
这回来的是陈总,挺着肚子春风得意地进去了,甚至没留意就坐外间的姜晚宁。
“你、加、油。”姜晚宁往椅背上一倒。
当付闻祁助理这一年,他就没见过半个从付闻祁那儿捞到几分油水的。
姜晚宁知道里边在谈事儿,索性长腿一伸,将策划反扣在脸上,开始补眠。
窗外雨下得越来越大,姜晚宁睡得正安详,听见里间的门被用力推开。
陈总像个球一样大步出来,脸涨得全红,姜晚宁睁眼,不慌不忙地起来送。
“那个该死的付——”陈总刚张嘴要骂,看清楚姜晚宁的那一刻脸色唰地变白。
他带的助理根本不敢朝这边看。
“该死的付狐狸,对吧。”姜晚宁将他的话补上了,“没事儿,尽情骂,他在里头啥都听不见。”
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陈总面上的恐慌已经到达了顶峰。
“不急,留下来喝杯茶。”姜晚宁笑。
咱们一起快乐地骂他呀。
姜晚宁伸出手,陈总痛苦地大喊了一声,急忙带着助理跑出去了。
办公间的门砰地被关上,姜晚宁笑得不行,笑着笑着桌上小灯就一闪一闪亮晶晶了,那是付闻祁喊他。
姜晚宁咳两声停了笑,深吸口气去敲付闻祁的门。
“进来吧。”付闻祁说。
姜晚宁推门进去,付闻祁戴着副挺斯宁败类的金边眼镜。
面上挺淡然,没半点儿赚到钱的喜悦和得意。
付狐狸可能已经看破红尘了,那尽早寻个庙吃斋念佛去吧,别再祸害众生…
“先下楼买咖啡,你一杯我一杯。”付闻祁将眼镜摘了,人靠椅背上打了个哈欠:“快去…困到化成水了。”
付闻祁皮肤很白,比一般人更容易看出黑眼圈。
每天这人没日没夜地赚钱,也不当心哪天猝死。
“不去,”姜晚宁态度很坚决,“我不干了,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
“真不干了?”付闻祁也没意外,只眯了眯眼。
“朝五晚九的,是个人都干不动。”姜晚宁从这个角度略微低头看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付闻祁右眼角的泪痣。
付狐狸虽然狡猾可恨,但客观来评价,人长得确实好看。
比他公司招的艺人像样多了,能当个模特。
“先去买咖啡,辞职的事儿回来再谈。”付闻祁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员工正在积极为自己思索发家致富的财路。
“唔。”姜晚宁皱皱眉,应了就转身往外走。
反正即便辞了,也不可能即刻离职。
“等会儿。”付闻祁喊住他。
姜晚宁站定了,为了显得态度强硬点儿,没回身。
后头沉默好半晌,付闻祁说:“你把我外套穿去吧。”
“什么?”姜晚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外头冷。”付闻祁伏办公桌上,看着姜晚宁的背影:“离职前感冒请假,工资照扣。”
姜晚宁:“……”-
五分钟后,姜晚宁身披资本家的芬芳,出现在公司楼下。
付闻祁的外套臂膀那儿稍微窄了点儿,他穿只能用披的,确实挺御寒……
但更他妈像黑社会了好不好!
姜晚宁撑伞往前走了一步,亲眼看着前方有条狗慌慌张张绕了行。
下雨天挺容易让人烦躁的,等咖啡买好了还得回去谈判。
姜晚宁穿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接到了房产中介打来的电话。
“姜先生您好,我是上回带您看过房的中介小陈。”电话里传来个挺难听的声音。
“你好。”姜晚宁皱皱眉。
他记得是哪个小陈,上两个星期他闲来没事,跑去看了眼星河区新建的楼盘。
市中心的楼果然不负众望,八万一平。
他就是给付狐狸打一辈子工,都不可能在星河区买到房。
“我们很高兴能告诉您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小陈激动地说,“您上回一眼相中的楼盘,降价啦!”
姜晚宁满脑袋黑线,红灯在这时跳转,他迈步出去:“降多少?”
“现价——”小陈大声报数:“七万九千八百八十八,一平!”
咔,电话给挂了。
他妈的神经病啊,以为他是白菜降价五毛钱就买买买的大妈呢。
姜晚宁大步往马路对面走,低头将这个号码拉黑。
这个天气马路上车流量不多,现在又是绿灯,等他突然注意到有辆黑色小汽车踩尽油门朝他直冲而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姜晚宁迅速往后退,车使劲儿来了个急转弯,不由分说地铲了上来。
故意的?冲他来的?还是…冲付闻祁来的。
好家伙,这非得撞个血肉模糊。
姜晚宁一眼过去,认住了车牌号和车主的脸后,猛地闭上了眼。
姜晚宁非常清楚,这种东西在付闻祁眼里大致意味着什么。
比如说,情.趣PLAY小道具。
然后他就很快意识到,他说的话非常可疑,朋友送这种东西,怎么听都有种交情不纯的味道。
“送给我们用的。”姜晚宁补充完,耳朵很迅速地红了。
真亏他能想到这么完美的解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