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绿光往事 有咖啡的生活(2 / 2)

绿光往事 詹宏志 5716 字 2024-02-18

但行到某些街角暗处,我仍然看见有部分建筑因故未修,激烈扭曲变形的水泥线条让人触目惊心,仍可想见地震当时的威力。建筑物撕裂的破口裸露出依旧混乱的室内陈设,当然已经人去楼空了,但闹市之中突然出现一块废墟,那就变成结痂的伤疤一样,总是提醒你余悸犹存的创伤。

走着走着,来到山手通的「西村珈琲店本店」,远远就扑鼻传来熟悉的咖啡香气,我对它的安然无恙感到高兴。但到了店门口,却发现它的结构和陈列与记忆不同,本来外卖咖啡豆的柜台设在咖啡店入口的左边,如今却移到了中央,入口的木制拉门位置也好像变了。走进去坐了下来,点了它芳香带苦的肯亚A级的吉力马札罗咖啡,我才有机会慢慢审视,看到店内的资料讲到地震受灾的情形,以及他们后来如何重建的努力。

后来几天,这像是固定仪式一样,在神户的很多家店里都有一些照片或描述,叙述它在地震时是怎么样的,后来又是经过那些努力才让它恢复旧观与生气。虽说是旧观,事实上许多目前我看到的商店和地震前都不太一样,神户六十年老店「西村珈琲店」的情况也是如此,它也是经过重建和改装,某种意义来说,它们都「恢复」了,但它们也都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原来的模样了。

一个人一旦开始爱喝咖啡,不只是他住家或公司旁的某家咖啡店对他有意义,好像全世界的咖啡店也都开始对他而言有一种意义,他会不自觉地关心起旅行过的各个城市所邂逅的咖啡店。或者更准确地说,咖啡店有点像是他记忆城市的一个「座标」。这也是为什么我归来劫后的神户,看到昔日咖啡店的无恙会感到内心高兴,但发现它曾经受难而改装,又觉得有点失落。

就拿「西村珈琲店」来说吧,它其实不像是我会喜欢的咖啡店类型,因为它太大、太醒目、太知名,也太观光了,一般而言,我喜欢巷子里隐藏着的、人客稀少而肃穆、彷彿一移动身体就会惊扰它的安宁的小咖啡店,但「西村珈琲店」却占有我第一次来到神户的记忆。还记得我是在清晨陌生微凉的城市里寻找早餐,在路上被它浓郁的咖啡香气惊动,虽然在视觉上它也够抢眼了,厚重的黑木块加上白漆的土墙,迷漫着古雅气息,细节修饰上带着日本人的精致,使得这座巨大的木造德式建筑在日本城市景观里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进门之后,我发现许多客人是上班之前赶来吃早餐的白领阶级,他们看着报纸,啜饮着热腾腾的咖啡,一派通过某种生活仪式的感觉,这看起来是「地元」咖啡店了,这也让我放心很多。一般日本咖啡店的咖啡口味偏酸,不是我喜欢的路数,但我在「西村珈琲店」里点的第一杯「招牌咖啡」却苦中带甘,口感不俗,加上店内菜单上说咖啡豆是每日清晨用炭火现焙,整杯咖啡充满新鲜的芳香,那香气不正是把我从路上拉进来的原力吗?如今饱满的芳香与滚烫的黑色液体结为一体,从我的喉头徐徐流下,口腔里的香气味一直上升充满到鼻腔,舌尖端有甘甜,舌后根有苦味,加上咖啡因微微刺激着大脑表面的神经突触,带来一种混合了肉体与心灵的迷醉,一种虚幻却充实的满足感。

对它的咖啡有了好的第一印象(事实上它的厚片土司也极美味),临走时我还买了二磅它的豆子,一磅是它的「招牌咖啡」,另一磅就是后来我再去时会点的「吉力马札罗」。这二磅豆子每天早上在我厨房里释出的芳香,就使我对神户的记忆多延续了好几个星期。

「西村珈琲店」占领了我对神户的初次记忆,但我心目中代表神户记忆座标的咖啡店却属于「北野珈琲馆」。「北野珈琲馆」位在异人馆街道的北野区猎人?,位置是在游客穿梭如织的观光区内(其实我早期去神户时,即使是异人馆一带游客也是很少的,并无喧嚣之意),好处是它藏身二楼,座席无多,客人也相对稀落,店中央有一张大木桌,周围另有二、三张小台,袖珍雅致,有一种恬静清幽的错觉。坐在靠窗静谧位置,你可以看见猎人?上的游客往来,有一次我坐在靠窗坐位,望见窗户正下方一位水彩写生的老人,他架起画架,对着前方街景作画,从我的位置可以同时看见他的画和画中所对应的街景,随着时间流逝,两个画面逐渐形似而交叠,颜色也逐渐真实与写生相融,那是一个美好的旅程时间暂停的片刻。

在「北野珈琲馆」里,我最爱看留着络腮胡的男主人煮咖啡的模样;咖啡馆墙上一格一格摆满各色伊万里烧咖啡杯,店主人随手挑了一个(你也可以自己挑选指定,但任凭主人送来更有乐透机遇的乐趣,反正杯子无一不美),摆在吧台上,先注入热水温杯,他再取出手冲滴漏的锥型漏斗与小壶,热水冲烫,再放入滤纸与研磨咖啡,用长嘴小壶手工冲泡。他一杯一杯慢工冲泡,神情专注肃穆,姿势繁复优雅,彷彿茶道仪式搬到了咖啡身上。手工滤滴的咖啡,一般不会太浓或太烫,但多半口感微妙,气息幽美,历久不散,「北野珈琲馆」的咖啡也是如此,宜于专心品评,不做他事,若要聊天,也只适合偶而投射一句两句的闲谈,不适合热烈的讨论。

用来佐助热烈讨论的咖啡,也许不宜淡雅,应该浓烈简单,以强香辛口为中心;咖啡馆也是如此,像「北野珈琲馆」的雅洁装潢,就让你联想到安静,这又如何激烈争论、产生哲学呢?在大学附近充斥的咖啡馆,或者像纽约八○年代格林威治村里的波希米亚气息的咖啡店,墙上斑驳有渍,挂的黑白照片已经发黄;端来的咖啡盛在白色粗大的杯子里,又黑又浓又烫,但并不特别芳香。这种咖啡容许你大口牛饮,又放在杯中一段时间不去理它,并不需要你温柔屏息对待,凉了也可以一饮而尽,当它是苦口良药。最好它又有「续杯」(refill)服务,你无需注意杯中的状况,你和朋友大声喧哗,辩论得面红耳赤,只有在辞穷的时候才举杯掩饰,顺便滋润一下干燥的唇舌。咖啡在口时你的脑筋还转个不停,当然就不适合太精致、太芳醇的咖啡了。

不管它们是哪一种咖啡,我都有不同的理由喜欢它。但对于每个旅行途中的城市,我记挂最深的咖啡店,也许是那些重要书店附近的小咖啡店。我心目中有几个「买书城市」,来到这些城市,我的旅行目的至少都包含了一些搜罗图书的机会。譬如来到东京,我也许至少要空出一个整天能够在神田旧书街流连,但在一天之内急急忙忙逛完每家书店,已经不是我现在的心境。我已经知道人不可能买遍所有的书和读遍所有的书了,我要的只是一天的美好时光,逛完一、二家书店,手上提袋已满,我也不着急,转进小巷内,我知道那里藏有一家小咖啡店名叫「里奥」,可以供我歇脚。店内客人不多,大多低头摩索刚刚买来的旧书,女主人煮的咖啡中规中矩,起司蛋糕也还可口,我就喝完一杯咖啡再逛吧…。

大约是十几年前吧,朋友知道我爱喝咖啡,特地从国外带了咖啡豆来给我。新焙的咖啡豆用土黄色纸袋装着,印有棕色木刻画的图案,标签上写着店名「皮特咖啡与茶」(Peet's Coffee & Tea)。打开纸袋,一股浓郁的香气就扑鼻而来,引人纵饮的欲望;倒出豆子,只见颜色暗棕近黑,表面油光发亮,那是经过深度煎焙而肥美出油的豆子,应该是高山种植的Arabica原豆吧。我急急忙忙试煮一壶,热水接触现磨的咖啡粉末,煮得满室生香。啜饮一口什么也不加的黑咖啡,果然口感饱满圆润,滋味微苦带甘,下喉之后,芳香与甘醇盘旋口腔,久久不去,真的是烘焙得宜的好咖啡。

朋友说这「皮特咖啡」来自旧金山,是当地最受欢迎的咖啡专卖店,在外地名气不如「星巴克咖啡」(Starbucks Coffee),但品质实有过之,历史也更悠久,堪称是美国精致咖啡的元祖。事实上,星巴克一九七一年刚在西雅图创业时,咖啡豆就是从「皮特咖啡」买来的。

我初尝「星巴克」的滋味是在温哥华,那才是九○年代初,不但星巴克尚未拓展海外(「星巴克咖啡」是在一九九六年才在东京开第一家海外店),在美国也仅散见于西岸几个城市,温哥华离西雅图近,最先得到星巴克的拓店延伸,北美洲东岸当时则连纽约市也看不到一家星巴克的咖啡店,绿色标签在美国泛滥成灾,其实是最近十年的事。全世界一开数千家咖啡店,要再想维持有个性特色的风味,并不容易;因为每个人都喝,就不再叫做「个性」啦。但九○年代初尝星巴克时还是有惊艷之感,也难怪朋友用这样的方式来介绍「皮特咖啡」。

一年或者两年之后,我因公出差来到旧金山,就兴起寻找「皮特咖啡与茶」的念头。查了书本,发现它当时在旧金山湾区一共有三家店,最有名的就是柏克莱大学(UC, Berkerley)附近的本店,位于葡萄藤街(Vine Street)与胡桃街(Walnut Street)交口。柏克莱大学位在柏克莱市(City of Berkerley),交通方便,有地铁可达,很快地我就循线索找到位置,事实上只要走到邻近街口,闻到阵阵咖啡香味,你很难错过这家受当地人热情支持的咖啡店。

「皮特咖啡与茶」并不是设有雅座、供你坐下来享用的咖啡店,它其实是个茶与咖啡的零售专卖店。店中有长长的木头柜台,五、六位穿米色制服、棕红色围裙的工作人员在柜台后忙碌着,有的忙着招呼买咖啡豆的顾客,有的忙着为客人磨豆子,有的则忙着卖现煮的咖啡给客人带走。进门处也有几张不设座位的圆台子,让你买了现煮咖啡站着享用,也有好几位看来是常客站在那儿一面和店员聊天,一面啜饮着热腾腾的咖啡。整个店里不但迷漫咖啡香气,也洋溢着一种忙碌而幸福的气味。

「皮特咖啡」现场卖多种新鲜烘焙的咖啡豆,品名琳琅满目写在头上的看板,除了各种产地的单品咖啡之外,还有它多种自家调配综合豆,站在店中一阵子,看来最畅销的是其中简单易懂的三种House Blend、Top Blend和Blend 101,都是由中南美洲的豆种混合而成。可能又是地处自由思潮前锋之地的柏克莱,店中又卖各种「公平贸易咖啡」(Fair Trade Coffee)和有机咖啡,还有小册子解释他们「公平贸易咖啡」的来历和实际采买方法。

我在店中略为犹豫,不知如何选择,最后买了Arabia Mocha-Java和Blend 101各一磅;当工作人员正在为我磨豆时,另一位店员笑容满面端给我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原来「皮特咖啡」店中的惯例,在客人采买咖啡时,总要贴心送上现煮咖啡一杯,熟客不用解释,自己就挑了一种自己喜欢的口味,我反而是被这样的殷勤吓了一跳。那咖啡煮得既浓且香(书上说它的咖啡三十分钟煮一次,半小时未喝完就倒掉),滋味饱满,寒风中颇觉享受,第一印象就不能再好了。

回到家,那两磅咖啡豆当然表现出色,很快就用罄了。每当我在台湾买不到合意的现焙咖啡时,忍不住又想起它,恨不得能很快再去旧金山湾区买它的豆子。后来的几年,我也的确偶有机会路过旧金山,也总是抽了空去买它的咖啡豆,顺便享受店员在现场奉上的现煮咖啡。有时候,几位熟悉的朋友路过湾区,也会想到带点咖啡豆给我。只是「皮特咖啡」在旧金山湾区愈开愈多,经营型态也慢慢和星巴克变得相似,也开始有若干饼干、三明治等简易餐点了;虽然买咖啡豆变得方便,但心里总是觉得怪怪的。

互联网兴起以后,我发现「皮特咖啡与茶」已经在网上开起商店,咖啡豆可寄全世界,还可以利用「定期寄送服务」,只要你选定咖啡种类,订出周期,譬如每个月两磅,它就按时每月寄出,并从你的信用卡自动扣款,直到你叫停为止。我对这种新的「全球化服务」感到兴奋,立即上网参加它的定期服务会员,选了两种咖啡豆,要它每四十天寄一次给我。

第一次从空邮收到咖啡豆,还觉得很新奇开心,也来不及计较邮资几乎等于咖啡豆价这件事。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咖啡愈煮愈平凡,喝起来和其他来源不再有明显的差别,不复有初遇时的感动,心里不禁有点失落。

前两年再到旧金山,发现「皮特咖啡」已经开得满坑满谷,到处都是,旧金山的国际机场每个转角都有它的踪迹,连超级市场也开始卖起它的豆子(也不能怪它步星巴克的后尘,毕竟「皮特咖啡」如今也是上市公司了)。它的咖啡采购或烘焙或许可能还维持某种水准,但那种带点寻觅难得的兴味已经荡然无存了,做为一个咖啡的隐密爱好者,你得要准备离开它了。

这两年,我的兴趣转向无意中发现、位在伦敦苏荷区老康普顿街(Old Compton Street)的老店「阿尔及利亚咖啡」(Algerian Coffee Stores)。那也是发生在一次出差之际,我在行程空档中街上闲逛,因为时间很短不能走远,只能在下榻的旅馆附近走动,不然按我的老毛病已经奔向书店街了。不料在快步行走间,忽然一阵咖啡香气传来,原来有个戴头巾的女士正推门走出一家商店,门一打开,强劲有力的咖啡香立刻飘出充满街角,我定睛一看,一家灯光黝暗的狭窄商店堆满大大小小的麻布袋,装的全是咖啡豆,门上着店名,并注明创立时间是一八八七年,已经是一百二十年的老店了。

一百二十年经营同一件事,仍然在同一位置,又维持只有一家店,这太符合如今我们追求的「正宗」和「独特」的概念,历史感十足,买错了又何妨呢。我推门走进去,墙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咖啡的品名,多到令人眼花撩乱,简直不知从何挑起。肤色黝黑的阿拉伯人店员看我呆立无措,开口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只好请教他是否有偏苦少酸的咖啡种类可以推荐,他建议我试试来自衣索匹亚的Ethiopian Harrar Longaberry,我点头同意要了一磅,顺便又加了一磅它们的招牌咖啡Algerian Special。回程整理行李时,两包咖啡就在箱子里散发迷人的香气,诱惑得犹如鸦片。

回到家里试煮它的咖啡,果然滋味不凡,衣索匹亚咖啡野香惊人、浓苦转甘,由哥伦比亚咖啡为主体的招牌综合咖啡则是温驯柔和,口感微妙,都令人惊喜。当然,取得过程的稀少性和偶然性,更让这咖啡显得加倍有味道。后来我再回到伦敦,「阿尔及利亚咖啡」就成了必访之地了…。

只不过是为了在家里自己烹煮一杯完美香醇的咖啡,有时候你得天涯海角去寻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