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门派政治的中衰</h3>
伴随着五岳剑派的覆灭和任我行突如其来的死亡,五岳剑派和日月教将近一个世纪的长期斗争落下终场的帷幕。但预期中的黄金时代并未降临。五岳剑派的崩溃导致了大量地方性武术势力的崛起以抢占权力真空。武当‐少林联盟对此只能起到有限的调节作用,并且必须面对内部的诸多问题。譬如,武当在冲虚时代后继续走向衰落,浙江仙都山的武当分支独立为仙都派,宣布不再受武当山的管束。另一方面,青城派在余沧海死后,在旭山和清空修士的领导下再次兴起,冲击着日益衰落的峨嵋的地位。
日月教内部的矛盾从未真正解决。在任我行和东方不败时代,这一宗教在主流势力的压迫下疯狂扩张,招揽了大量的地下武术及宗教势力。在向问天统治时期,随着和平的实现,日月教进入收缩,这些势力乃宣告独立,其中一部分甚至反过来对日月教进行袭击。向问天死后,这些问题最终导致了日月教的分裂和崩溃,明代后期著名的五大秘密教门:罗教、黄天教、东大乘教、西大乘教及弘阳教就脱胎自日月教的母体。196另外,云南的五毒教本来臣属于日月教,但吸收了日月教的部分残部后,成为盘踞当地的一个主要势力,蓝凤凰也成为人所忌惮的一代魔头,对于武术世界带来了新一轮的冲击。日月教的原教旨主义宗派对于鼎盛时代的任我行怀念不已,在16世纪20年代,他们忠实地执行了他临终的遗命,奇袭了恒山派,将其屠戮殆尽,但不久后其自身也被武术世界主流势力所剿灭。
诸般表象,无不反映出武术世界生存空间饱和之后的混乱。少林‐武当联盟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担任武术世界主导者的重任,干脆亦撒手不顾。少林的新领导人妙谛和武当掌门人愚茶,都采取了避世主义的态度,与遁世已久的令狐冲夫妇一样。在兼并和分裂的周期性症候中,武术世界的理想主义日渐凋零。
这些表面症候在根本上是武术世界整体衰落趋势的反映。根据第八章中所述,门派运动本身就蕴含了对于武术发展的限制。武术学作为整体被分割为不同的流派,彼此对自身的研究进展保密,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知识面日渐狭隘的后代将祖辈的成就作为不可动摇的教条,而罕有发明和革新。这些缺陷随着门派政治运动的进行而日益变得明朗化了。
从14世纪末到16世纪初的一个多世纪,是门派政治运动的黄金时代。在这一时期,以五岳剑派为代表,有成百上千个新的门派兴起,随着明代商业和社会经济的繁荣而普遍获得发展。但这一武术全面繁荣的态势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无论在内部还是外部,很快便遇到了阻碍其进一步成长的因素。在外部,显著地由于生存空间的饱和,导致门派之间的相互斗争和吞并。譬如上一章所论述的五岳剑派,首先被合并,其次被消灭,最终只剩下了恒山和华山两个门派,并且其规模和人数也大为缩减了。这些过程必然伴随着大量的武术遗产失传。
而在其内部,则由于人类基因中的自利倾向,导致了更为深刻的衰落进程。作为政治化的实体,门派要求服从掌门人的命令,虽然掌门的权力并非无限,但就门派内部而言,也堪比族长和王侯。在掌门人与其他成员之间的不平等关系是十分显著的。在宗教性门派中,较为严格的宗教伦理会约束掌门人的行为,但在世俗门派中就没有这样的因素,门派完全以虚拟家长制的方式构建,从而令掌门人在门派中的权力不断扩张。
门派衰落的转折点,在于这些虚拟家族会变成真正的家族。毫无疑问,在世俗门派中,掌门人一般而言会更为偏爱自己的子女,并且希望由子女继承自己的地位。自16世纪以后,在许多世俗门派中都出现了掌门人的地位由家族垄断的状况。这使得门派这一由自由人结合的团体变质为家族世袭,非同姓的门派成员则逐渐沦为外围,无法再接近门派的权力核心。16世纪之初的洛阳金刀门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该门派长期被王氏家族所垄断,16世纪中叶的雪山派也处于这一转化之中,这一有一百七十年历史的大型门派长期由白自在和白万剑父子统治。17世纪的石梁派更是沦为温氏家族的家族产业,清代的八卦门、天龙门和苗家剑等门派就更不用说了。
在门派由非血缘关系的自由组合转变为以血缘关系的家族为核心后,没有血缘关系的成员的地位将逐渐降低,不仅实际上与家仆无异,也难以得到高深的武术传承。他们加入某一门派的意愿会由此大为降低,并且也会因为受到核心家族的排挤而产生分裂的意向。在大部分非血缘成员被排挤后,门派最终变成了武术世家。这种家族传承首先限制了人数,从而门派可能的扩张也消泯了。其次,家族无法保证每一代都拥有同样的武术禀赋和习武的愿望,从而可能像福建的林氏家族一样在数代之后覆灭,或者沦为平庸。另一些武术家族,如洛阳王氏或石梁温氏,依赖其武术造诣成为地方豪强,但是其武术传承被秘藏在家族内部,不再向外部扩散。一个缩小化的家族化门派除了在本地仍有影响力外,很难再广泛参与武术世界的外部活动。他们的权力空间也逐渐被跨门派的帮会所挤占,这就导致了门派政治的没落。
就此而言,宗教门派拥有其无法比拟的稳定性。毫不奇怪,自元代以来稳定存在的主要门派,如少林、武当、峨嵋、昆仑和青城,都是宗教门派。这些寺庙对于中国武学而言,堪比欧洲的修道院对于古典文化的传承。但是另一方面,宗教本身的戒律就限制了诸门派的发展,并且大都也对武术发展持保守态度。
门派政治的发展,在十六世纪初之后,就由于这些内外条件的作用而逐渐放缓,甚至走向萎缩。一批改革主义者随之出现,他们要求打破门派的壁垒,让武术科学重新焕发活力。虽然左冷禅和岳不群的五岳派合并运动因为其过于膨胀的权力欲而失败了,但其中仍然蕴含着让武术世界重新开始大规模交流,而走向复兴的思想萌芽。这些改革的要求是僵化的少林‐武当联盟无法看到的,后者只关心自己的最高利益不被触犯,对于武术自身的发展要求兴趣寡淡。衰落中的武术世界并非没有重新整合各方面资源,让武术科学获得飞跃发展的可能性,然而这要求有一个真正统一武术世界的绝对权威才可能实现。
在上述背景下,在十六世纪中叶,诞生了武术世界历史上最为奇特的产物——侠客岛(Island of Knights‐errant)。
<h3>作为武术世界乌托邦的侠客岛</h3>
关于侠客岛的起源我们只有间接和片段的材料:在16世纪20年代,两名出身低微的青年武术家在航海旅行时漂流到南中国海的一座岛屿上。在那里,他们发现石壁上刻有唐代诗人李白的诗歌名篇《游侠之歌》及其注解。但这并不只是一种文献或文物的发现,更为重要的是,在注解中隐藏了一部武术学的高深研究著作。197
在此需要指出,在对经典的注解中表达自己的独特观点,是中国文化中根深蒂固的特征之一。3世纪的一位哲学家向秀,就将自己的哲学观点写成了《庄子》一书的注疏。即使在16世纪,著名的儒家大师王守仁(1472年—1529年)也在自己的《大学》注疏中表达了一种激进的唯心主义理论。因此,在注解中隐藏武学著作的作法,并非难以理解的怪癖,而是一种中国文化的固有表达方式。
然而《游侠之歌》并非儒学或道家的经典,而是对第一章中叙述过的、公元前257年信陵大人和他的游侠朋友冒险活动的诗意重述,在这首诗歌中反映了武术世界的最高理想:即通过被武术学所提升所不摧的个人力量打破一切社会规范,强制实行正义,而实施者也并不贪恋权力。一位武术大师为这首诗而着迷,通过注释的形式建立起文本的迷宫,在其中尽情抒发自己对武术学科的见解。198
毫无疑问,在这部冗长的注解中也包括了武术世界的理想主张。这种理想是双重性的:首先是对于武术自身达到至高境界的追求,其次是对于武术实现正义的信心。在两位武术家试图解读其中武术典籍内容的同时,他们也成为这种武术理想的坚定信徒。此后通过招收弟子来到岛上,他们将这种湮没已久的理想主义重新发扬起来。这座岛屿也因此被他们命名为“侠客岛”,意为“属于游侠的岛屿”。
另一方面,对于武术学内容本身的解读仍然困难重重。两位武术家和他们的弟子都无法解决自身的分歧。但这些分歧并没有引起类似华山的两个宗派的分裂,或许这是由于分歧过多,任何一方都难以形成一个自洽的理论。无论如何,在此过程中他们所学到的知识已经令他们成为一流的武术家,以龙岛主和木岛主而闻名。在1533年,龙与木离开了侠客岛,去邀请武术世界公认的两位大师,妙谛与愚茶来参与解读。在对于任何武术典籍都据为己有、对他人秘而不宣的传统习俗下,龙与木打破了门派的界限,和其他武术家分享自己的发现,不能不说是难得的高尚行为。
见到妙谛并非易事,龙和木首先被当成狂妄的挑战者,遭到少林僧侣的驱逐。但龙木二人凭借惊人的武术水准,终于令诸多武术僧侣折服,和妙谛会面,不久在妙谛的带领下,他们又见到了愚茶。侠客岛的武术之谜令两位大师感到了浓厚的兴趣,因此欣然同意前来侠客岛。武术世界两大首脑人物的到来使得侠客岛的跨门派武术研究进一步迈向繁荣。不久后,四人决定进一步扩大这一跨门派武术学院的范围,将其他著名武学家也邀请进来。同时,按照理想主义的原则,经过详细调查,对于那些被确认为是作恶多端的武术家广泛予以打击,除非他们接受邀请来到侠客岛。这就是著名的“赏善罚恶”原则。
调查发现,后者的范围之广出于意料,几乎每一个武术门派的掌门人都有劣迹。这一点或许并不像看上去那么难以理解。在缺乏约束机制的情况下,武术这种暴力工具的独占性,必然包含着对于非武术人群的巨大侵占和剥削。整个武术世界,在整体上可以视为由非武术民众所供养的另一个特权阶层,无论是公开掠夺的武术盗匪还是自命正义的主流势力。由于缺乏精致的政治和法律手段,许多武术势力攫取经济利益的方式表现为肆无忌惮的掠夺。
然而侠客岛的领导者并不理解这一点归属于武术世界本质存在的负面性,而简单地认为这是个人的邪恶所致,同时强调对邪恶的惩罚应当立即执行,只有应约前往侠客岛,交出自己的武学知识才可能获得宽恕。在侠客岛于1533年的第一次“邀约”中,青城派的掌门人旭山和昆仑派的掌门人苦柏等知名武术家被袭击而死,导致了这两大门派的一蹶不振。总共被杀的武术家多达十四人,另外有三十七人应邀前往侠客岛,但再也没有离开过。
同样的惨案在十年后的1543年重演,数百人被处死,四十八人失踪,在1553年,剩余的武术家结成了联盟,决定一起去侠客岛对付神秘的敌人,但前去的五十三人仍然无人回归。在这三次连续事件中,整个武术世界中被杀或失踪的武术家加起来可能超过千人,并且从上而下,每一次都涉及更下级的武术家,直到贯穿整个武术世界。
通过这种简单而粗暴的恐怖主义行为,侠客岛在整整三十年中建立了对武术世界的隐匿统治。对于侠客岛来说,它正在不遗余力地贯彻其理想,通过逐步消灭“邪恶者”,让武术世界变成一个至善的乌托邦。在这一时期,大部分武术资源都被集中到了侠客岛,从而不仅使得跨门派的、长期的武术学研究成为可能,也使其领导者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对武术世界进行控制,中国武术世界的天空上宛如出现了一座飞行的拉普他岛(Laputa)。199
有关留在岛上的武术家是一个争议很多的话题。按照侠客岛的官方说法,他们都是为了进行武术研究而自愿留下,但这一点很难站得住脚。难以想象所有的武术家都如此倾心于武术研究而甘愿放弃世俗生活。我们只能认为,对于来到岛上的武术家,侠客岛也按照其所认定的善恶进行了区分。善良者成为侠客岛的门徒,和其他人一起分享武术研究的乐趣以及对于武术世界的统治特权,而邪恶者则被拘禁和管束,甚至施以更严重的惩处。
但侠客岛以正义之名进行的统治并未达到效果。武术世界的诸多问题并未解决,反而由于其在武术世界引起的巨大震荡,制造了更多的问题。在十六世纪中叶来自日本和中国海盗的“倭寇”之乱,由于侠客岛对于中国武术世界防御能力的严重削弱,变得极其难以克服。侠客岛对于中国沿海武术势力的扫荡,譬如对铁叉会的屠灭,看上去甚至很像倭寇的进犯本身。无论如何,在1533年—1563年猖獗的倭寇事迹中,可以找到许多疑似侠客岛人士行动的踪影。在明朝官方眼中,其存在无疑增添了倭寇的势力。
此外,随着既往武术势力的骤然消失,新的势力兴起抢夺其剩余地盘,譬如青城和峨嵋衰微后,一直以来只是二流门派的雪山派获得了迅猛发展,取代了他们在中国西部的地位。另外,许多门派和帮会通过推选非核心成员甚至外人作为掌门人,而规避了风险,譬如新崛起的长乐帮(Happy‐forever Gang),在东南沿海以其非法行径而恶名昭彰,但其帮主司徒横仅仅是前台的傀儡,真正的实权人物是并不出名的贝海石。
<h3>长乐帮的崛起与侠客岛的失败</h3>
自明代中期以来,东南地区发达的工商业催生出了一系列以控制商贸为主要经济来源的新型帮会。这类帮会从传统儒家角度看来是充满邪恶的,背离了农业耕作的正道,也并非丐帮式的、迫于无奈的穷苦人的结社,而是以各种无用的奢侈享乐引诱堕落的人性。在侠客岛统治时期中,这类帮会成为侠客岛扫荡的重要目标。但经济发展的规律必然催生这样的帮会,在1543年的黑龙帮被摧毁后,在1550年后又产生了性质相似的长乐帮,其总部设在扬子江口的镇江。它因为在镇江等新兴江南市镇中经营赌场、妓院和勒索商人而臭名昭著。这一帮会显然依附于江南地区发达的工商业城市网络。由于侠客岛运动造成的巨大权力真空,长乐帮的势力范围迅速从扬子江下游的狭窄区域延伸到整个中国东南部地区。
为了躲避侠客岛的监察,由贝海石实际控制的长乐帮的第一任帮主司徒横是一个平庸的武术家,因为贝海石的支持而成为数万名帮众的领袖。可仅仅在几年后,甚至司徒横本人也不愿意担任这一随时会被侠客岛处死的职位,于是帮主的位置在1560年被交给一个流亡的无名青年石中玉,此人因为一起恶劣的强奸杀人事件正在躲避雪山派的严厉追缉。长乐帮最初显然并不清楚这一点,否则他们不会冒着和已经成为西部第一大门派的雪山派为敌的危险。不过当他们发现后,则不得不与雪山派发生冲突。
雪山派大约建立于1390年四川西部的大雪山山脉并以此得名,在一个多世纪的时间中,一代代雪山派掌门人们在其主峰贡嘎峰上建立了一个被称为凌霄城的坚固城堡。这一门派仅仅在几十年前仍然是不知名的二流门派,不过在白自在统治时期,由于其个人难以匹敌的武术造诣而声名鹊起。在峨嵋与青城衰落后,雪山派在西部占据了优势。在1563年为了追缉石中玉而派遣精英前赴东南部,这一点也可视为雪山派在东部扩张的尝试,但他们在东部毫无优势,很容易就被长乐帮所击退了。200稍后,在辽东的几个小门派也向长乐帮挑战,但也被其慑服。这表明建立不久的长乐帮已经完全巩固了其在武术世界的地位,也从一个侧面表现出门派政治衰落的同时,武术世界下游的帮会势力逐渐抬头。
当石中玉了解到贝海石的图谋后,他也仓皇地逃走了。在1563年,长乐帮改立了其兄长石中坚为帮主——此人更多地以“石破天”之名为同时代人所知。石破天曾是谢烟客的家仆,后者是极少数可以与侠客岛相抗衡的武术大师之一,他创造了一种新的内力修炼方式,在石破天身上进行试验,竟获得了意外的成功。此外,石破天还获得了少林派流落在外的一套秘传内功图谱——可能是在1511年的少林寺战役中被掳走的——这些幸运令他具有了惊人的造诣,成为东方不败之后最为强大的武术家。有一些学者甚至主张,石破天是武术世界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武术大师。201
在1563年的秋天,侠客岛再次出动他们的使者,对东南一系列帮会进行打击。飞鱼帮和铁叉会都因此覆灭。但使者在长乐帮被石破天挫败。此后为了在长乐帮和雪山派之间调停,石破天在1563年秋天前往凌霄城。此时雪山派也由于对白自在独断专行的不满而陷入内乱,白自在一度神智失常而被秘密囚禁。石破天在雪山派中进行调停,并帮助白自在恢复了地位,他本人也与白自在的孙女白阿绣订婚。
不久,石破天和白自在一起前往侠客岛。当获悉侠客岛的宗旨后,石破天发现其中的石刻文字意义都是令人误入歧途的,这些“漂移的能指”毫无实际意义。真正和武术有关的部分,似乎在于图像和文字的形式本身,能够引起人的某种格式塔(Gestalt)的共鸣,从而对内力机制产生激发作用。不过这种直观的激发作用只有通过本身就具有高深的武术造诣才可能达到,无法直接拿来教导他人。因此对于初阶和中阶的武术家并无用处。
以深厚的内力学修养,石破天学到了石壁上的武术精髓,并更加提升了自己的造诣。他向两位岛主展示了自身的高明武术,令他们震惊。侠客岛的领导人意识到,他们数十年来的武术研究工作仅仅局限于对文字的哲学思辨,而一直未有真正的科学基础,这使得整个体系都建立在沙滩之上。
龙与木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他们在沮丧中毁灭了有关的武术石刻,并在不久后死去,他们死前遣散了岛上所有的武术家,其中大部分人在1564年4月回到中国大陆,从而结束了中国武术世界史上最为奇特和创新的尝试。202
如何评估侠客岛这一乌托邦的失败?这一失败首先是学术上的,侠客岛的武术研究活动虽然有所成效,但并没有赋予武术研究以科学的基础,而局限于中国古典的文献训诂,这种方法论的缺陷使得他们在一定程度之后就无法再继续推进。应该指出,对于前辈经典的过分依赖是一个普遍性的问题,这使得中国武术世界在几个世纪的繁荣和飞跃之后,就被先行者的既有成就所束缚而难以回到武术研究的根基。武术世界的理论创新时代,自九世纪的吕岩开始,大约在十二世纪的经典化时代达到顶峰,但张三丰之后就再也没有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相反,后期的武术家们发现自己被越来越繁复的招式和套路所困扰,在此基础上继续突破的可能是渺茫的,要返回自身的基础,就必须打破既有的武术套路束缚,但侠客岛的研究工作仍然没有突破这一框架。
其次,侠客岛以绝对正义统治武术世界的尝试也是失败的。武术世界自身存在的根源就在于利用其私人暴力基础的牟利,因而武术家和非武术平民间的关系注定无法平等。无论是凶残的盗匪还是善良的侠客和僧侣,根本上都依赖于这种关系而生存。其形态可能是直接的掠夺,可能是依赖宗教的供奉,也可能是依附于帝国体制的剥削,或者依赖田产和财富再分配等隐匿手段,但要求武术家放弃优裕的条件,按照正义的原则,不以自身的暴力从他人身上获得额外利益则是不可能的。侠客岛的杀戮,既没有也不可能在根本上改变这种关系,甚至由于增加了侠客岛本身作为最大的掠夺者,使得这种盘剥更为加重了。
在龙和木生前,以其威望可以令侠客岛作为隐匿的力量存在,克制利用其高超的武术造诣牟利的趋向。但当他们死后,侠客岛的武术家们回到内地,又掀起了新一轮的动荡。在数十年时间中,许多门派和帮会已经式微,被新的武术势力所取代,而今他们惊恐地看到老主人的复归。在许多派系内部,也出现了新老掌门人或帮主并存的冲突。这一轮冲突的爆发无疑在之前的四轮洗劫之后增添了新一轮的全面混乱。武当、少林等门派都陷入全面的内乱。
这一系列事件,酿成了武术世界在16世纪中期的巨大衰落,甚至堪称一次大灭绝事件(extinction event)。在武术世界主要的大衰落中,只有这一次是在基本和平的环境下,由武术世界内部因素所引起的,但也以这一次的影响最为剧烈。在侠客岛的毁灭后,武术世界的动荡岁月持续了三十年之久。在此后的武术世界,许多重要的高阶武术都失传了,武术世界的整体水平大为跌落。
当然,另一方面侠客岛的武术研究也产生了许多重要的成果,它们中的一些仍然保留到了下几个世纪。譬如著名的“让血液凝固之爪”和“让骨头融化的掌法”,这些在17世纪著名的恐怖武术中蕴含了对人体的极端化摧残,可能就是在侠客岛的武术研究院中诞生的可怕武技。
更著名的是《神照经》(Spirit‐lightening Sutra)。这是一部综合了少林和武当等门派内力成果的著作,据说能够通过内力对人体经脉的操纵,唤醒刚刚死去的人。另外还诞生了有趣的“连城剑法”或“唐诗剑法”(The Swordplay of Tang Poetry),这是一些剑术家对《游侠之歌》进行研究的副成果。他们认为不止是《游侠之歌》,而且李白和杜甫等诗人的重要诗作中,都包含了武术的精髓,所以发展出许多巧妙的招式套路,对应于这些文学史上著名诗句的精神。这些奇特的武技后来被包括吴六奇和梅念笙等著名武术家的门派连城门传承到清代。
不过,侠客岛存在的主要效果在于进一步削弱了门派政治的基础,而并没有诞生替代性的组织,门派政治的萎缩由此非但没有好转,反而雪上加霜了。雪山派的内部矛盾从未彻底解决,白自在并没有忘记自己当初被囚禁的耻辱,在侠客岛的问题解决后,他返回凌霄城进行整肃,清除了敌对他的势力。但他本人也在不久后逝世。死后他的儿子白万剑继任掌门人,但在连番内斗后,整个门派也由此而衰落。
最后一个企图称霸武术世界的门派是源自武当的仙都派,其掌门人菊潭曾在侠客岛深造,在返回大陆后,菊潭的武术水准令他的同门们吃惊。在谢烟客和白自在先后死去,石破天也隐居后,仙都派迅速扩张,菊潭狂妄地宣称自己的武术无人可及,他甚至打算吞并衰落的武当。但在1580年左右,菊潭引起了许多门派和武术家的众怒。在恒山引发了一场车轮战,菊潭在杀死多人后也受到了重创,他被迫自杀,在他死后,一度强横的仙都派也被敌对势力多次袭击,很快就衰落了。203
菊潭之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此后大规模的门派战争不复存在,几乎所有的门派都没有统辖整个武术世界的实力,甚至显著地缺少这样的兴趣,对武术世界的控制权移向下游的帮会,因而当下一个世纪到来了时,也就产生了帮会主导的时代。
132 陈山在《中国武侠史》中讨论过这一问题,见《中国武侠史》第191~1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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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见《天之剑与龙之刀》,第一、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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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天之剑与龙之刀》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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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元代思想:蒙古统治下的中国思想和宗教》,第35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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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神圣的雕之罗曼史》,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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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见《天之剑与龙之刀》,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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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以下关于张三丰的论述请参看Jean‐Pierre Sean:《张三丰与〈九阳真经〉:一项批判性研究》(Sanfung Chang et Ennead‐Yang Canon: une étude critique)(巴黎,法兰西大学出版社,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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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天之剑与龙之刀》,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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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详细内容请参见希安《张三丰:一个人及其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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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元代农民战争史料汇编》上编,第29~3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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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元代农民战争史料汇编》上编,第62页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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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见伯希和(Paul Pelliot):《马可·波罗游记注释》(Notes on Marco Polo)(巴黎,1963),第二卷,第788~7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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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关于这一时代背景,参见《剑桥中国辽西夏金元史》,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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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天之剑与龙之刀》,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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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十二宝树”是摩尼教经典的概念,参见《摩尼教及其东渐》“附录”,第225‐2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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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1254年康拉德四世去世后,德意志和意大利陷入了混乱。荷兰伯爵威廉二世,西班牙卡斯蒂亚国王阿方索三世,英国康沃尔伯爵理查都曾被一部分诸侯推举为国王,但整个德意志没有一个统一的君主。而意大利则陷于法国安茹家族和西西里霍亨斯陶芬家族的混战之中。后来,德意志形成了七大选侯制度,德意志国王从此由七大选侯选举。——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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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落日刀:《明教各大政治势力执掌图》,收入《深度分析:武侠史中的隐匿政治斗争研究》,天涯出版社,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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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参见吴晗“明教与大明帝国”,《吴晗史学论著选集》(人民出版社,1986),第二卷,382‐418页;《朱元璋传》(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14‐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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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权衡:《庚申外史》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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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元史》第四十卷,“顺帝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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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天之剑与龙之刀》,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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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天之剑与龙之刀》,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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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参见《剑桥倚天屠龙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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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详细进程参见《剑桥倚天屠龙史》,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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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俾斯麦在普鲁士对奥地利的战争取得胜利后并没有试图吞并后者或要求其割地赔款,而仅仅是宽松地议和,保证了奥地利在后来德意志统一进程中的中立地位。——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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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见《醒世名言》卷四“张教主四美姻缘”;《初刻拍案惊奇》卷六“酒下酒曾阿牛迷花,机中机赵郡主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