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5世纪下半叶的武术世界格局</h3>
总体而言,15世纪中后期是相对平静的时期。日月教被成功抑制了,五岳剑派在华山的领导下稳定地发展,并未与其他主流势力产生激烈冲突。在帝国边境的蒙古入侵危机,虽然发生了1449年英宗被俘这样悲惨的事件,但很快就由代宗接任皇帝之位而击退了蒙古军队,并未酿成严重后果。武术世界也较少参与。185此后宪宗(1464年—1487年在位)和孝宗(1487年—1505年在位)的统治虽非完满,却也堪称稳定。自从第二次华山战役之后,差不多有半个世纪之久,武术世界得以享有难得的平静。
在这段黄金时期,最为突出的事件是林远图在15世纪40年代的崛起。林远图即渡元,他在返回世俗生活后在福州地区从事保镖业务并结婚生子。不久后,林远图完成了《葵花宝典》所教导的武术修习。他付出了自我阉割的惨重代价,但收获了名声和金钱。同时代人大都认为他是当代最伟大的剑术大师,他所开设的福威镖局也成为华南地区最大的同类运输保安公司之一。但林远图一直是一个谜团,大部分人只依稀知道他是少林的毕业生,但他赖以成名的武术技艺明显并非来自少林。林远图将其来自《葵花宝典》的剑术骄傲地成为“辟邪剑法”,亦即“邪恶所躲避之剑法(The Evil‐Avoiding Swordplay)”,这一剑术很快便闻名遐迩,虽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来自于已经被焚毁的《葵花宝典》。
林远图于15世纪70年代去世,此后他的子孙继续从事镖局的商业运营,取得了可观的业绩,将经营范围扩大到了中国的大部分省份。但林远图并没有传授给他们《葵花宝典》中的高阶武学。可以说他们的武术造诣是不如人意的,林氏称雄的时代一去不返了,然而林氏家族的辟邪剑法却仍然引起武术世界持续的兴趣。
五岳联盟自华山战役后陷入了相对的沉寂,其主要原因在于其领袖华山派的内部问题。在岳肃和蔡子峰死后,他们各自的门徒开始按照他们对《葵花宝典》不同的理解——主要剑术和内力何者更为优先——发展出剑术宗和内力宗两个宗派。186最初剑术宗颇占上风,蔡子峰的门徒们掌握华山大权。但在15世纪60年代,岳肃的继承者则后来居上,培养出一批不让于前者武术精英。当双方趋于势均力敌后,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在此后二十多年的时间中,华山被内部的两极化分裂所困扰,而几乎陷入瘫痪。
但华山的内斗并非全然是负面的。因为激烈的竞争关系,两个宗派都必须尽最大努力地发展自身。如果能将其导入良性竞争,这一内部竞争机制甚至将有利于华山的发展。林远图之后崛起的著名剑术家风清扬正是这一竞争的产儿。他是剑术宗的中坚力量,在七八十年代声名赫赫。但风清扬并非仅仅是华山剑术宗的继承人,他同时还学到了失传已久的独孤求败的武术“独孤九剑”。剑术宗不仅可以指望风清扬帮助他们赢得内部斗争的胜利,甚至视他为华山成为第一流门派的希望。
但这一希望在1485年破灭了,这一年剑术宗和内力宗约定了在华山的玉女峰举行武术比赛以验证双方的理论,但剑术宗所依赖的风清扬并未及时出现。据说他此时正在杭州和一个妓女打得火热。比赛迅速失控,导致了双方的大规模仇杀。最后两个宗派都死伤惨重。不过内力宗占据了微弱优势,剑术宗剩余的成员,以封不平和成不忧为首,被勒令离开华山。当风清扬回到华山时,不仅剑术宗全军覆没,而且整个华山派的实力也损耗殆尽。风清扬因为妓女而耽误比武的丑闻传扬开来,逼迫他不得不在随后退隐。
在此后几年中,华山派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从糟糕到更糟。对于内力宗,玉女峰的决斗只是一场皮洛士式的胜利(Pyhrric victory)。187内力宗剩下的几个老者先后死去;岳肃的孙子,一个叫岳不群的青年在三十多岁时,就不得不接过掌门的重任。但换个角度来看,他所担负的责任也并不重大:除去他被开除的剑术宗同学封不平等人、一些关系疏远的旁支、仅仅是装点门面的外围弟子,岳不群和他的同学兼妻子宁中则,以及他们的唯一一个弟子,当时还只是一个婴儿的令狐冲就是这一曾经庞大的门派的仅剩成员。
岳不群在玉女峰的殴斗中被重伤后侥幸存活,他见证了华山派从高度兴盛到极度衰微的整个过程。从接任掌门之日起,岳不群就将复兴华山作为自己的最高奋斗目标。但现实是残酷的:不久后五岳联盟会议上,丧失了实力的华山派被迫将主盟者的地位让给嵩山派,后者在华山内讧的时期开始了飞跃发展,已经拥有由十多名顶尖武术家组成的“十三提坦(Thirteen Titans)”,堪称当时的武术梦之队,其领导人左冷禅的实力更为惊人。事实上,即使不算嵩山派,精英尽丧的华山派也无法与其他三个剑派相比:其中任何一个都拥有百人以上的队伍以及多名一流武术家。华山派由显赫的盟主沦为了微不足道的附庸。
虽然华山派戏剧性地忽然中衰,但在15世纪末,五岳剑派作为整体,实力仍然显著地增强了。同样,青城派在其新领导人余沧海的主持下,也日益壮大。同时,峨嵋、昆仑和武当则逐渐走向衰落,武术世界的上层秩序摇摇欲坠。另一方面,中衰数十年的日月教在新教主任我行(约1480年—1499年,及1511年在位)的治理下,大量吸收武术世界的边缘势力,从而逐渐复兴。这样,从15世纪80年代开始,若干基本矛盾逐渐孕育和激化:首先是主流势力与异端势力之间的摩擦日益增多;其次是主流势力内部下中层(青城派和五岳剑派)和上层(武当‐少林联盟及峨嵋与昆仑)之间的隐性权力斗争;而在五岳剑派内部,则仍然存在领导权问题的争执。
<h3>反魔教斗争与日月教的内乱</h3>
到了15世纪90年代,各大主流门派和日月教的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五岳联盟再次站在了反魔教阵营的最前线。这一点不仅由于二者间根深蒂固的矛盾,也因为对于左冷禅领导下的五岳联盟来说,虽然自身的实力已经大为增强,但仍然难以跻身武术世界秩序的主导者之列。要直接挑战和取代走向衰落的峨嵋、昆仑和崆峒是破坏既定秩序的,会遭到武术世界的一致反对。只有摧毁或至少重创日月教这一主流势力的死敌能为五岳联盟夺得这样的资格。
但五岳联盟并不具有这样的实力,这也使得他们长期陷入和日月教的胶着之中无法脱身,除了消耗自身实力外一无所获。在1499年,焦躁的左冷禅和任我行单独约战,结果以惨败告终,几乎送命。188但任我行自身也在战斗中受到创伤,健康受到很大影响,这间接导致了随后的日月教政变。
与左冷禅交战后不久,任我行将教务全盘交给了新晋的光明左使东方不败,自己则专心于恢复健康和武术研习,并将珍藏的《葵花宝典》赐予东方,这被普遍视为即将传位的象征。如果任我行并不打算让东方不败继位,那么这就是他隐居期间给予东方的一个虚假承诺,以争取时间让自己痊愈。
任我行并不担心东方获得《葵花宝典》中的武术。虽然这部岳肃和蔡子峰所抄录的手稿已经成为日月教中历代相传的信物。然而由于二人理解的不同,其中有大量错讹,加之必须阉割性器官的严苛前提,很少有人能够学到其中的武学。然而东方却在任我行的传位中嗅出了不寻常的征兆,他带领亲信袭击了正在休养的任我行并将其打倒。此后任我行被东方不败秘密囚禁在杭州,对外则宣布死亡。在这场政变后,东方不败顺利继任教主(1499年—1511年在位)。这一突发事变不免引起教众的不安,出于政治稳定的需要,东方不败封任我行的独生女儿任盈盈为“神圣阿姨(Holy Aunt)”,给予她近乎公主的待遇。
在东方不败十二年的统治时期,日月教与武术世界主流势力的冲突更加激烈。东方不败野心勃勃地打算统一整个武术世界,因而不惜自我阉割,练习了《葵花宝典》。他的武术造诣突飞猛进,对各门派的武术家们大加屠戮,这为他夺得了“武术世界第一”的称号,在十六世纪的最初几年,整个武术世界都在东方不败和日月教的阴影下瑟瑟发抖:江西一位姓于的武术家被灭门,儿童也遭杀戮;济南一个小门派领导人的儿子和儿媳在新婚时被双双斩首;汉阳一位年迈的知名武术家在生日宴会上和数十名宾客一起被炸死;左冷禅的一位师弟,显赫的“十三提坦”之一,在郑州被砍去手脚和挖掉眼睛。189东方不败俨然以秦王嬴政的面目出现:他距离将主流势力彻底压倒,实现对武术世界的绝对统治这一从未有人达成过的目标也相去不远了。正如一句当时豪迈的口号所声称的:
无论是一千年,或者是一万年
永远地统治着所有江河与湖泊
反讽的是,最终是《葵花宝典》扼杀了这一趋势。这一自我阉割的武术技艺的副作用也十分明显,东方不败发现自己的性取向改变了,并且性格越来越女性化,对于征服外在世界也日益丧失兴趣。在此后多年中,他隐居在黑木崖上,将日常政务交给了受其宠爱的男子杨莲亭(?—1511年),后者几乎成为日月教实际的教主。杨莲亭的地位提升引起了许多元老的不满,他们要求东方不败罢黜此人,杨莲亭则以东方不败的名义对教中进行了大规模清洗,引起日月教的第二次危机。但内部矛盾并不等于日月教和主流势力间的内战停止,相反,为了向外转移矛盾,日月教对主流势力发起了更多次的恐怖袭击。
但我们不必过于妖魔化日月教的行为,那些被他们所杀戮的武术家本人也可能对“邪恶的”日月教分子施过同样残酷的刑罚,虽然历史对此的记载很少,但有记载的是,在1510年,嵩山派也诛灭了衡山派的刘正风家族,因为他和日月教的曲洋长老有所往来。不仅刘正风本人被杀,而且他的家人,包括许多无辜的妇孺也被屠杀,这种残暴令在座的武术家们都感到不忍。190
在16世纪初的武术内战时期,这种“正义与邪恶”之间的对立达到了完全势不两立的程度。然而也正是在此时,双方势均力敌,任何一方都无法再进一步。另外,虽然做出随时全面攻击的姿态,双方更多考虑的是自身的内在问题。对于日月教来说,维持表面的象征性进攻,就足以令杨莲亭以紧急时期的名义进行清洗和控制教务。除了清洗之外,日月教还仿造帝国的皇室建立了严苛的等级制度和繁冗仪式,在各方面都体现了东方专制主义的特色,早期的简朴风气不复存在。
东方不败和杨莲亭的残酷政策,使得教内以“神圣阿姨”任盈盈和光明右使向问天为代表的高层人士难以忍受。但他们都不具备对抗东方不败的实力,无论是武术能力还是政治合法性都相去甚远。任盈盈自从成年后就离开黑木崖,居住在洛阳,东方不败显然乐见她离开日月教的政治中心。向问天并无如此幸运,作为任我行时期留下的元老,他居于光明右使者的高位,逐渐成为杨莲亭要拔除的下一个目标。
危机中的向问天想起了被囚禁的前教主任我行,此人是唯一能够在合法性上超过东方不败的人选,并且也是一位能与之对抗的强大武术家。向问天无疑熟谙半个世纪的“夺门”政变,在1457年,同样是被废黜和囚禁的英宗皇帝得以逃出牢笼,并废黜代宗而重新登位。向问天决意在日月教重演这一历史,他开始打探任我行的下落并得知他被囚禁于杭州西湖边的一座庄园,这一行为不久后被杨莲亭发现。知道不可能再被杨莲亭容忍,在1510年春,向问天不得不从黑木崖逃亡,黑木崖方面随即宣布废黜他的一切地位。
逃亡中的向问天首先选择和他的天然盟友任盈盈会合,后者以“神圣阿姨”的地位,一直以来拥有仅次于东方不败的可观声望。但是后者已经离开了洛阳,此时因为和少林的冲突,正被少林方面羁押。不过幸运的是,在少林附近向问天遇到了任盈盈的情人,刚刚被华山派开除的青年剑术家令狐冲。令狐冲帮助向问天脱困后,二人很快结成了亲密关系,他们一同前往杭州,在当年9月成功地进行了对任我行的营救。
此后几个月,任我行和向问天一起招揽了大量教内的地方实权人物,日月教的第二中央建立了。各地主要首领都在倒向何者方面摇摆。正在这一微妙时刻,发生了著名的少林寺战役。
<h3>1511年的少林寺战役</h3>
在1510与1511年之交,因为任盈盈被囚禁事件,武术世界对峙多年的主流势力与异端势力两大阵营终于爆发了正面的冲突。但这一冲突不能简单视为正教联盟和日月教双方的直接对决,毋宁说,这次冲突更多地是双方的内在矛盾的产物。
日月教方面,在任我行被秘密囚禁后,仍然有相当部分忠于任我行的势力向任盈盈而非东方不败效忠,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集团。东方不败也无法轻易触动这部分势力。任盈盈在日月教的清洗运动之初就离开了黑木崖,到洛阳居住。她在日月教总部的亲信,以向问天为代表,大部分都被清洗,但在外围仍然有广泛的势力范围和关系网络,其中尤其重要的包括盘踞黄河下游的天河帮,帮主黄伯流一向忠于任我行,任盈盈正位于其势力范围内;云南的五仙教或五毒教,一个对生物毒性很有研究的教派,其教主蓝凤凰是个性格开放的年轻女人,和任盈盈十分交好。这使得黑木崖方面保持了审慎。无疑,杨莲亭等当权派一直希望铲除任盈盈,但总是鞭长莫及。
在1510年夏,契机出现了,任盈盈意外地与少林派发生冲突并杀死了三名少林低级成员,不久被少林派抓获并关押在少林寺中。少林方面本来认为抓获了日月教第二号首脑是一项重大的政治筹码,然而黑木崖却对此不闻不问,甚至没有表面的营救。对东方不败和杨莲亭来说,少林寺实际上是为自己除去了一个重大的政治对手。
另一方面,忠于任盈盈的嫡系势力,包括五仙教的蓝凤凰和天河帮的黄伯流等重量级人物,都在令狐冲的率领下奔赴少林,要求营救任盈盈——失去首领之后,他们如若不团结一致,必将被杨莲亭的残酷镇压碾碎。对此日月教的核心不便反对,但也没有援助的打算。对黑木崖方面来说,早已离心的任盈盈集团如果能够和主流势力相互损耗,将是最理想的局面。
因此少林发现自己面对着尴尬的困境:他们既不可能利用任盈盈和黑木崖进行实质性的交易,又不得不和任盈盈本人的嫡系发生正面冲突。即使消灭了来犯的异端势力对少林也并无太多利益。目前最为棘手的问题是左冷禅正在推行的五岳合并运动(见下节),这将直接危及少林自身的地位,在这一特别时期少林绝不愿自己面对大批敌人。因此,少林的领导人方证发动了主流势力的联盟体制,召唤武当、昆仑及五岳剑派前来赴援。
联盟体制的运行富有成效,在1510年底,各门派已经有大约三千人赶到少林,即使衰落已久的丐帮也在帮主解风的带领下参与了此次行动。但如果少林方面期待这是一场以保卫少林寺为目的的阻击战,此后的发展却令他们大失所望。左冷禅提出了将敌人诱入少林寺后进行围歼的战术,主张这可以保证主流势力方面整体损失最小而成果最大,这获得了大部分人的赞同。但这要求少林寺本身被对方占领作为条件:即使获得胜利,整座寺院也很可能被敌对者毁灭,而这或许正是左冷禅所要的结果。少林寺被摧毁,少林的名声也将被严重损害,方证将作为第一个亲手毁灭少林寺的掌门人成为笑柄,而左冷禅将作为在艰难时刻带领正义之师剿灭邪恶敌人的领导人而载入史册。
方证名义上无法把自己的寺院放在盟友的生命安全之上,但也不愿看到少林寺的毁灭。在两难的情境下,他选择屈辱地释放了任盈盈,希望这种妥协能在最后关头阻止这场大战。然而左冷禅不会坐视自己精心策划的战役落空,嵩山派的提坦们很快又将任盈盈抓获。这样一来,少林寺之战就不可避免了。沮丧的方证在1511年的头几天主持了大撤退。
在没有得到任何答复的情况下,令狐冲及黄伯流、蓝凤凰等人在1511年1月4日进入空空如也的少林寺,此时少林的僧人已经悉数撤离。异端分子们于是短暂地成为了武术世界圣地的新主人。少林寺的主要财富和书籍虽然已经被运走,但剩下的部分仍然遭到了惨重的洗劫。不过令狐冲阻止了对少林寺建筑的破坏,他明白这将结下不可消灭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