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刚奴死后,明帝国的南部和西部暂告平定。但新的秘密宗教运动又在河北和山东地区酝酿产生。1418年,一个叫刘化的僧人自称弥勒佛的化身,在河北中部传教,吸引了许多崇拜者,他显然也是弥勒宗的成员。同时在山东,一个叫唐赛儿的农村女子号称发现了石盒中的一部奇特的武学典籍,获得了高深的武术,因而自称“佛陀的母亲”。1420年,在招揽了数万追随者后,唐赛儿发起暴动,攻占了山东的一些重要城市。同时在河北真定也发生了号称五百罗汉的秘密宗教起义。178这一系列起义被明朝的政府军镇压,唐赛儿也被“织锦衣服的卫队”的武术家们擒拿,被套上了重重枷锁,但却能够设法逃走,此后不知所踪。179朱棣怀疑她混迹于佛教和道教的修女中,但对华北的修女进行逐一排查后仍然不知其下落。180
秘密宗教的不断滋扰让朱棣不仅大为加强了其“织锦衣服的卫队”的权力,而且也依赖武术世界的主流势力进行镇压。朱棣不仅对武当,而且对任何无意于反抗政权的武术世界都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只有对于异端的宗教崇拜坚决镇压。这种泾渭分明的区别使得武术世界也采取了明确的态度。他们并非为明朝效力,但绝不希望令人憎恶的异端宗教在这一承平时代自己争夺江湖空间和资源。因此很快,武术世界主流便与明教的继承者发生了冲撞。
在1425年,张松溪去世后,处于巅峰时期的武当总部被自称“日月神教(The Holy Church of the Sun and the Moon)”的一股神秘势力所突袭,张三丰的佩剑和手书的《太极拳经》被抢走,并有三名武术精英被杀。181后来得知,这一新兴宗教和唐赛儿及刘化等河北同道有关。他们聚集在太行山深处,将各个教派统一改组为日月教,即太阳和月亮的宗教。在15世纪20年代早期,日月教已经在河北和山西交界的太行山深处秘密建立了自己的总教坛,出于某种宗教神话,称为“黑木崖”,意为“黑色树木的山崖(The Cliff of Black Tree)”。日月教对于武当和明朝政府之间的密切关系最为愤恨,认为这是武当对张无忌的背叛,为了报复和警示天下,他们筹划了这次不逊色于911的奇袭。
日月教与明教的密切联系是显而易见的,太阳和月亮都是光明的象征,因此这一教派的名称就意味着对光明的崇拜(在中国文字中这种联系甚至更为显著,因为明教的“明”就是由“太阳”和“月亮”两个字组成的)。之所以改弦更张,或许是为了掩饰,或许是因为担心“明”字会让文化程度低下的普通教众迷惑于自己和明帝国的关系。但日月教可能并非明教的直系。从崇拜光明到崇拜太阳和月亮,这种原始自然崇拜的倒退在正统的明教体系中显然不会发生。另外,日月教虽然设置了类似明教的光明左右使,但也设置了类似丐帮的十名“长老”,这是一种较为原始的形态,显示出其来自农村宗族组织的原始起源。
另一方面,日月教的兴起也和来自宋代的遗留武术有关。唐赛儿可能从发现的秘籍中找到了十一世纪的逍遥派“北冰洋功”的残本,将之设法补全后称为“吸星大法(The Great Skill of Pulling Stars)”。这一玄妙武术据说能够吸取他人的内力,从而废除他人的武术造诣。凭借着这样威力强大的武术,日月教能够重创武当也并非不可思议之事。武当战役使得日月教一举从默默无闻变得举世闻名。此后,“吸星大法”的恐怖声名传播开来,引起了武术世界广泛的恐惧和敌视。
被籍籍无名的日月教所蹂躏的巨大耻辱让武当从张三丰的弟子举世无敌的神话中苏醒过来,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作为武术门派的地位。武当开始整顿自身并谋求报复,但20和30年代的几次反击都未能成功,反而导致更多己方的死伤。武当从荣耀的巅峰的顶端跌落,但仍然是受到朝野尊崇的正当门派,而日月教部分由于“魔教”的背景,部分由于“吸星大法”的惊人威力,被视为必须加以消灭的恐怖分子。其势力扩展日益让整个武术世界都感到不安,决意加以弹压。武当与日月教的争端逐渐扩展为整个武术世界主流势力与地下势力之间旷日持久的对立。这样我们看到,在十五世纪中叶,一百多年前明教与六大门派的斗争以略加变化的形式而再度重现。
<h3>五岳剑派的崛起;与日月教的冲突</h3>
成祖死后,出现了被广泛赞誉的政治清明时代,即由其子仁宗朱高炽(1424年—1425年在位)和其孙宣宗朱瞻基(1425年—1435年在位)先后统治的“仁宣之治”。不过这一短暂的治世随着宣宗的过早去世而很快终结。在他的儿子英宗朱祁镇(1435年—1449年,1457年—1464年)的统治时期出现了新的蒙古入侵危机,并导致了1449年英宗在和蒙古人的交战中被俘。此后他的弟弟朱祁钰成为代理皇帝,直到英宗获释后,在1457年重新夺回帝位。
虽然北方的蒙古仍然是一个不愉快的威胁,但总体而言,十五世纪的中国人保持了对中华帝国的自信,武术家们也未对外部世界投以过多关注,即使郑和远达非洲的远航也未能引起他们的兴趣。事实上,在将近一千年的中国武侠史中,之前的四个世纪和之后的三个世纪都被异族入侵的阴影所笼罩,只有在15和16世纪,这些问题不再成为人们主要的担忧,武术世界遂专注于自身的发展和对江湖空间的控制,而帝国商业的繁荣也催生了新的门派政治形态。
15世纪中期的武术世界格局与百年之前相比保持了相当的一致性。武当早已不再被认为是出身可疑的暴发户,也和北京朝廷脱离了关系,它与少林达成了势力均衡,并列为最受尊崇的一流门派,峨嵋、昆仑和崆峒仍然是受到尊敬的大门派。但与此同时,又有许多新的门派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门派政治的发展进入自身的黄金时代。譬如在1390年代,在西康的大雪山山脉中成立了雪山派,在内地,青城派和五岳剑派的崛起尤为令人瞩目。
北宋时代曾经一度称霸的青城派是一个源自武术山寨的世俗门派,在11世纪后就衰落了,后来在蒙古在四川的战争中消耗殆尽。在15世纪初重建的青城派是一个道教门派,在明朝皇室对道教的崇拜运动中,作为据说张陵曾经居住过的名山,青城受到道教的尊崇,许多不同宗派的道教修士都来到青城山修建道教神庙并相互竞争,最后成立了统一的青城派。
五岳剑派是位于东、西、南、北和中央五座山脉上的剑术门派。东方是位于山东境内的泰山,西方是陕西的华山,南方是湖南的衡山,北方是山西的恒山,以及中央在河南的嵩山。五岳的位置在历史上有不同的说法,但总体而言,它们自从汉代以来就受到中国人的尊奉,被认为具有特殊的神圣性。
至迟在15世纪中叶,诸如青城和五岳这些著名山脉已经全部被武术门派所占据。这一点的意义非比寻常,它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其时武术门派已经何等的繁荣。这些门派是如何产生的?我们缺乏充分的史料去探轶其细节,但仍然可以尝试给出一般性的解释。可以看到,主要门派的诞生是各宗教团体之间生存竞争的结果。
明显地,几乎所有的大门派都依附于名山。青城派的道教背景毋庸置疑,五岳剑派有两个是纯粹的宗教门派,即道教修士的泰山派和佛教修女的恒山派,另外两个也和宗教有关:华山派,正如上文已经叙述的,产生自全真教的郝大通支系,而嵩山派则位于太室山的峻极禅院。这些门派在起源上和少林、武当和峨嵋有许多共同之处。
毫不奇怪,自从中古时代以来,在名山上的宗教机构就受到崇拜,由于香客和帝国各级政府的供奉(有时甚至是帝王的加封),积攒了大量的财富和地产。为了防止和平时代的匪徒劫掠和动乱时期的军队滋扰,产生了对武术家的需要。许多有佛教僧侣和道教修士身份的武术家也乐于在这些著名寺庙中栖身并招收弟子。在这些寺庙中,有武术造诣的僧人和修士更富有竞争力,经过几代人的时间,他们一般而言会居于宗教要职,其弟子也会超过毫无武术修养的普通僧侣教士。一旦这些位置被武术家所占据,他们就几乎不可能离开。而一个武术化了的宗教寺庙将会比非武术化的更具有生存优势,后者也会逐渐被前者淘汰。因此这些宗教机构逐渐变成武术家的传承组织,并和其他武术门派建立联系。此后,经过某些更复杂的演变,譬如僧人还俗或者招收没有宗教身份的俗人为门徒,会令一部分宗教门派进一步转变为世俗门派。而无论是哪一种门派都拥有足以维持自己生存和发展的财产,包括信徒对寺庙的捐献以及较稳定的地产所带来的田租。另外,虽然并无统一规定,但富有的门徒对于母派的回馈也是一项可观的收入。
这一门派的“进化”过程需要多代人的时间,可能要经过数十到上百年才能完成。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一旦网络状的江湖空间连接起来,社会财富和人才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各处名山的节点,便会如同雨后春笋一样涌现出大量的门派。北宋和元朝分别是两个门派产生的高峰时期,但发生在15世纪的新浪潮更胜过前二者。诸多著名文化山脉被武术世界占据的事实,也说明武术世界的繁盛已经走向历史的前台。
更有趣的事实是五岳剑派在15世纪上半叶已经结成了联盟关系。虽然五岳是经常被并称的山脉,但是这和门派之间的交往并没有必然联系。然而五岳剑派的派际关系显然是基于都位于五岳这一共同基础的认同感之上的。并且他们也有若干特点:首先是以剑法为武学主体的门派,这使得它们的武术造诣有共通点,其次是大都属于新兴的小门派,这使得它们有结盟的需求;再次是位于中国本部的不同方位,彼此距离相当遥远,这使得他们更容易结成联盟而非争夺势力范围。
然而结盟的主要原因仍然在于异端宗教的挑战。正如查良镛的论断:“五岳剑派所以结盟,最大的原因便是为了对付魔教。”182五岳剑派与日月教的冲突可以上溯到成祖时代,即明教与日月教的过渡时期。在陕西的华山派帮助政府镇压了田九成起义。而当刘化和唐赛儿在华北地区活动时,也不可避免地与正在扩张的泰山和恒山派发生冲突。为了躲避政府的通缉,这些无法无天的异端罪犯们也常常躲入这些名山的寺庙中,和各大剑派的冲突不免日益激烈。在15世纪初,五岳剑派之间的往来显著加强了,并出现了某种初级的结盟形式以对抗在整个华北地区活动的新兴秘密宗教。
在五岳剑派中,华山派具有特殊的地位。正如前几章所叙述的,它源自金代的全真教,并且自元中叶以来就已经享有盛名。虽然无法与武当和少林相比,但在次级的武术群体中仍然具有很高声望。因此这一联盟并非平等关系,而最初以华山为首领。相比之下,嵩山派和恒山派则历史短促,衡山派可能源自南宋的武术流派,在铁掌帮的压力下勉强维持其存在,却几乎不为外界所知晓。泰山派大概与之相似。183这一格局下,五派联盟对彼此都是有利的。华山派可以大为扩展其势力范围,而较小的门派也可以以此提升自己的地位。
但问题并不只是简单。如果打开中国地图,我们可以发现五岳剑派的整体势力范围遍布整个华北及华中,这和位于西部的峨嵋、青城、崆峒和昆仑没有直接冲突,但与少林‐武当联盟的势力范围几乎完全重合。这种势力扩张何以能为更为强大的武当和少林容忍?
原因或许仍在于危险的异端的挑战。帝国政府乐于看到在魔教与自身之间有以儒释道意识形态为基础的所谓正教的缓冲。同样,少林与武当等武术世界秩序的主导者也需要在自身和“魔鬼宗教”之间有所缓冲。这可以视为不久前武当与日月教的争斗所提出的警示:直接对抗会严重损耗自身的实力。主流势力需要一支对付日月教的前锋,它不能太强大也不能太弱小,应当能处理在各地的危机,但仍然需要自己在幕后的支持。分布广泛的五岳剑派正满足了这一需要。这显然正是少林容忍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嵩山派的原因。
虽然一般来说,五岳联盟可以视为武术世界反魔教运动的产物。但日月教与五岳联盟的冲突也有其独立的原因,争夺武学资源是一个不可忽视的要素。
15世纪初,上文曾提及的《葵花宝典》在数个世纪的转手后,被福建莆田少林寺所获得,其主持红叶法师对此秘而不宣。在分裂了许多世纪后,这一少林的南方支系和少林本寺已经貌合神离。莆田少林是福建武术势力的霸主,但仍然野心勃勃地想要进军北方。红叶试图改进《葵花宝典》的武术,以供自己利用,但许多年中却并未取得显著进展。大约在1430年,华山派两个年轻的弟子岳肃和蔡子峰访问了莆田少林。在那里他们潜入其藏书室并偷偷翻阅了《葵花宝典》,但只是获得了支离破碎的记忆,并且发现彼此之间的印象都不符合。无论如何,岳肃和蔡子峰很快凭记忆将这部经典抄录下来,并携带此抄本返回华山。
几天后,红叶很快发现有人进入他的藏书室,怀疑的目标当然集中在了华山派的访客头上。红叶大感恼火,但并没有实际证据,和远在西北的华山派也难以翻脸,只得让自己的学生渡元前去华山询问。在华山,岳肃和蔡子峰正为原文的确切含义争吵得不亦乐乎,他们向渡元坦承自己偷窥《葵花宝典》的事实,并询问渡元对原文的理解。不过渡元本人从来没有得到过这部典籍的传承,他反而从华山那里间接得知了《葵花宝典》中的武学原理。这次旅行激起了渡元的世俗欲望,当他离开华山后,并未返回莆田向红叶汇报,反而宣布还俗,并练习自己所获得的《葵花宝典》武术。红叶对此无可奈何,他无法公开宣布渡元背叛了自己,否则他长期暗中扣留《葵花宝典》的事迹就会被泄露出去。
不久后,由于岳肃和蔡子峰对原文的认识日益分歧,导致了论争的白热化,二者相互攻讦,他们从莆田少林手中得到《葵花宝典》的秘密也就此外泄。这一系列事件使得红叶处于风口浪尖,他不但失去了重要的武学典籍和自己信任的学生,甚至嵩山方面也来信责问。红叶不久郁郁而终,临死前或许出于愤恨,焚毁了《葵花宝典》的原文。
新生的日月教对此事件异常感兴趣。尽管与上个世纪的明教关系密切,但他们并非明教的直系,许多明教人士掌握的强大武术,譬如著名的“天地交换法(The Method of Exchanging the Heaven and the Earth)”都失落了。因此虽然有唐赛儿等若干杰出的武术大师,但其大部分仍然是乌合之众,他们急需获得武学典籍以提升自己的实力。由于对张无忌时代历史的片段回忆,日月教首先选择了武当下手,但付出了惨重代价后,只获得了张三丰的《太极拳经》手稿,可是这一著作因为过于哲学化而缺乏实用价值。
得知《葵花宝典》在华山的消息后,日月教大约在1435年发动了攻打华山的战役。华山方面召集了新结盟的四岳剑派进行防守。这一战役的结果是两败俱伤的,日月教方面大批教众死亡,而岳肃、蔡子峰和多名五岳剑派的武术精英也被杀。但日月教达成了战略目标,夺得了岳肃和蔡子峰笔录的《葵花宝典》抄本。
由此开始了五岳剑派和日月教的百年战争。华山等门派开始对日月教进行报复性袭击并企图夺回被抢走的经典文献,在这一过程中他们和武当找到了共同的敌人,因而结成了更为紧密的联盟。五岳剑派成为武术世界主流势力对抗日月教的急先锋。
为了一次性解决问题,日月教在1440年由十大长老出面,与五岳剑派相约在华山决斗。此时日月教人士研习《葵花宝典》已经取得了可观的成果,并且专门研究了对五岳剑派各类武术的破解方式,因而有充分的把握彻底消灭后者。当十长老到达华山后,被低级弟子引入一个山上的巨大溶洞中,华山方面宣称这是比武的会场,五岳剑派主要武术家已经在其中等候。
十位长老认为自己稳操胜券,但他们一旦进入溶洞,五岳剑派就用巨石封住了洞口,令他们无法脱身,十长老在山洞中很快因饥渴而死去。以这种简单的骗局,五岳联盟获得了辉煌的胜利,也巩固了自身在武术世界中的地位。十长老临死前在山洞中刻下对华山的诅咒之辞,但对此华山并没有理由感到愧疚,因为五年前,日月教正是以同样并不光明正大的方式夺走了《葵花宝典》。184
十长老的悲剧性死亡,无疑令日月教受到了自从开创以来最为巨大的损失。但日月教仍然在武术世界主流势力的围剿下幸存下来。以五岳剑派为前线,少林‐武当联盟为中坚,昆仑、峨嵋和青城为后援的主流势力与日月教的武术世界内战长期持续下去,并在15与16世纪之交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