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雨(2 / 2)

懒人瑜伽 杰夫·戴尔 6665 字 2024-02-18

然后,我明白了。更确切地说,我恍然大悟了:我看上去像一个便衣警察。我那么想找到一个吸大麻的人,就像一个缉毒警察在巡逻一样。这个顿悟让我越发地疑神疑鬼,我觉得自己更显眼(尤其是没有太阳镜能够躲藏)、更不合群、更不自在。我试图沉浸在音乐之中,却无法轻易地摆脱我那不受欢迎的新身份。我肯定,人们都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提醒他们的朋友,这个穿着“底特律制造”新T恤的家伙,这个假装在跳舞的灰头发的瘦子,其实是个缉毒警察。

斯泰西·普伦(12)为音乐节的第一天做了压轴演出,选的是马丁·路德·金的“现在是时候……”的著名演讲。但现在,这样的夜晚不是我的,如果说曾经是的话,我觉得以后也不会是。它非常重大,事实上它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1963年,金曾经在底特律做过类似演讲,就在华盛顿大游行几个月前),而我却站在一边,远离它,而不是成为它的一部分。当天的节目结束时,我其实松了一口气。人群开始涌出哈特广场。

在庞恰特雷恩酒店——平时住满了西装革履的汽车行业的经理——现在电梯里挤满了DJ、狂欢者、爵士音乐迷:各式各样在继续去酒吧或其他人房间寻欢作乐之前先回自己房间的人。这可能是任何一家酒店最新潮的聚集。我却完全错过了它,即使身在其中。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特大尺寸的床上,喝着啤酒,看电视里放的毛片《黛比搞掂达拉斯》,我把声音关得很小,让隔壁房间的人(后来我听到他们在做爱)听不到。如果你很开心,独自待在酒店——费用可以报销,喝着啤酒,看着毛片——几乎是在天堂;可是如果你很孤独,没有人爱你,那么独自待在酒店完全是摧毁灵魂的事情。尽管我所看到的——特写镜头里的抽插动作——是真实的,在某种意义上是实际发生的,这种审美标准却不合情理(金发碧眼的女郎穿着丝袜和高跟鞋,红指甲,乳房跟小气球一样大),所以任何肢体接触都显得做作、虚假、不可企及。那并没有让我停止观看。反而,正是因此,我才继续看下去。我想,我再也没有机会做爱了。我会这么想,部分是因为我正在看毛片——既然我再也没有机会做爱了,也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看下去了:一种自我解嘲的慰藉。

星期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感到比昨晚好不容易睡着之时——当时我甚至没有手淫——还要凄凉。我拉开窗帘,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酒店里一片寂静。只有我起得这么早。其他人都还在沉睡,睡掉节日结束后的狂欢之后的副作用。在酒店里吃早餐,这件事沮丧到令人无法深想。我穿越无人的酒店大厅时,一对穿T恤和喇叭裤的年轻情侣走进来——他们笑着,很平静,天真单纯,容光焕发。我离开酒店,在大雨中开车到了柯利克,杰弗逊往南一里左右的一家汽车餐厅。

跟“乔治的超市”一样,柯利克餐馆的生意火爆。人们狼吞虎咽,店员全力以赴地填饱顾客的胃。柯利克,就像一株汽车形状的营养之树,不停地输送无限量美味却又没有过多装饰的身体养料。尽管里面很多人,我还是找到一个四人座的卡座,完全复制了我酒店房间的极度孤独——两张特大号大床。侍应生走过来擦桌子。

“你好吗?”他说。

“我缚在一个烈火的车轮上,连自己的眼泪也像熔铅一样灼痛我的脸。(13)”我说,“除此之外,我还不错。你好吗?”

“我很好。”他咧嘴笑了,把桌子擦得非常干净。有时候,美国人非常重视金钱——做好你分内的事,否则我们就会找别人替你干——十分符合佛家的理念:圆满地完成一项任务,不是为了金钱,只是单纯地公平对待这任务本身。就算你的工作只是收走油腻的盘子和擦桌子也不要紧——你擦桌子是为了体现你的价值(每小时大约六点五美元),似乎你的生活就指望它了。

雨水模糊了窗户,我坐在卡座里,看着雨,啜饮着淡咖啡。我还读了会当地的报纸——《底特律自由新闻报》,上面满是关于音乐节被这场大雨严重地影响了的报道。我的食物端上来了。煎蛋很嫩,培根脆爽,薯饼很棒,尽管如此,我却沉浸在极度的忧郁之中。我是那么绝望那么痛苦,根本不关心食物如何。

外面下着雨。并不是咆哮的暴雨,只是持续的细雨。那种仿佛没有要停下意思的雨,好像是要尽可能多地储备,以便如果有需要的话,持续到时间的尽头。“外面下着雨。”戈尔·维达尔(14)曾经嘲笑别人写出这样的句子,好像惊讶于或释然于屋内没在下雨似的。但那一天,在柯利克,我低头看见屋内跟外面一样下着雨。被蛋液弄脏的盘子变湿了。水珠落在我的烤面包片上,弄湿了我的蛋味薯饼。就在我低头看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什么也看不清。我在哭。不是抽泣,而是持续地流着眼泪。意识到我在哭之后,我觉得自己马上要抽泣了。我控制了一下自己,止住了泪水。我吃掉打湿的煎蛋,看着外面的雨,希望能让自己忘掉屋内的雨。我崩溃了,我对自己说,吃早餐的时候我崩溃了。我对自己说这些,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熟悉造成这次内在大雨的不平凡的事件,并将它演绎成平凡的事件。我忍住了抽泣,我虽然处在崩溃之中,仍然津津有味地吃起了早餐。吃完煎蛋,我用餐巾擦了擦餐刀,把黄油和杏仁果冻抹在全麦面包片上。我喝完剩下的咖啡。我冷静下来。我不再流泪,却仍然心神错乱,没有比崩溃时好转半分。这崩溃还在。而我,在某种程度上,开始重新控制了自己。

外面的天气也变得晴朗,但我决定傍晚再去音乐节。我开着车走了。另外一辆车也驶离了柯利克的停车场,我想都没想就跟着它开了几英里,只是因为我喜欢它的保险杠标贴:“铺就雨林之路”。我没有注意自己正去向何方,从单纯的驾驶之中,从一路经过的状况比我还糟糕的建筑中,我获得了某种慰藉。看毛片的时候,你十分清楚,你正在看的是你想要做或者已经做过的事情,你知道那是“你”正在看;而当你驾驶汽车的时候,你只是一个正在开车的人。你是谁,并没有区别;你可以是任何人——这很适合现在的我,因为我最不想当的,就是我自己。

我来到一个地方,它位于94号州际公路之南,75号之东。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你不能称之为社区;或许它就没有名字。到处都是类似于沃加拉照片的废墟,融合了乡村及工业的风格。某一刻,我发现自己站在沃伦大街上一个被砖块堵住的仓库旁边——“霍班食品”,就在里欧佩尔大街的东面。旁边有一个冷冻厂,一个水塔,还有一个仓库,仿佛还在使用之中。大多数建筑都废弃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空气;它们空有仓库之名。不远处有两个教堂塔尖,越过它们则是新城区闪烁的天空。杂草肆意蔓延。雨停了,天空一片蔚蓝。甚至还有一些树。一条生锈的铁轨穿过这条路,自北向南。在蔚蓝天空的映衬下,褪了色的红色道口标志可以当作一个标题或字幕,不只是它在美国绘画、电影及摄影史上的地位,赋予了空空的铁路道口标志一种特殊的共鸣。铁路与公路的交会之中,蕴含着某种本质的东西。

当你偶遇空旷的中西部的一个铁路道口,你会体会到一种喜悦,广袤的大地仿佛微缩成了一个点。你可能会迷失,但你会觉得自己正站在罗盘的中心点。那不只是铁路与公路的交遇;两条有方向的丝带般的路交会在一起,与毫无方向的空虚感如此不同,你会立刻屈服于一种极度的延伸感和一种强烈的交会感。

在繁忙的都市中,如果铁路尚在使用之中,而你又赶时间,没完没了地等待火车轰隆隆驶过,的确让人绝望。但在这里,在一条没有车辆的路上,围绕着废弃的工业建筑,面对一条不再有火车经过的铁路,我非常乐意等待,我高兴地靠边,停车,闲逛。我停下来,因为它让我感觉到时间也终止了,就在这停下的过程之中。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它看上去像电影,甚至像照片。如果我沿着铁轨极目远眺,或许能看到多年以前从这儿经过的最后一趟火车,铁轨在它的身后生了锈。但我没有去看,也许是看得不够远。时间,就像火车,也在前行。此时已经变成了过去。所以,这个地方才有了这种地心引力般的寂静。我不是第一个回应它并在此停留的人:就在我的车轮旁边,我看到一小堆烟头,显然是有人从车里的烟灰缸里倒出来的。

我的情绪早已经明显好转。刚才我还渴望回到酒店,回到音乐节,听上几个小时的乒乒乓乓的高科技舞曲,让它们塞满我的脑子,再也不像缉毒警察一般,但此时此刻,我不想去任何地方——或做任何事情。我喜欢这里。在这里我感到幸福。

周围是杂乱无章废弃的停车场和铁轨。我的脚边有一个旧可乐罐。我踢了一脚,发现它还是满的,没开罐的。几片云彩向地平线飘了过去。一块生锈的标识还在恪尽职守:

请勿在BAC O C RB(15)停车

标识牌的下面是浓密的杂草。

几乎每一个混凝土的裂缝中都有一棵灰绿色的小草在发芽:大草原正在缓慢地回归。

(1) 伊萨克·迪纳森(Isak dinesen,1885—1962),丹麦著名女作家,著有《走出非洲》等书。

(2) 一种兼具质性思考与量化分析的方法,用以探讨动态系统中(如:人口移动、化学反应、气象变化、社会行为等)无法用单一的数据关系,而必须用整体、连续的数据关系才能加以解释及预测之行为。

(3) 描述宇宙诞生初始条件及其后续演化的宇宙学模型,宇宙是在过去有限的时间之前,由一个密度极大且温度极高的太初状态演变而来(根据2010年所得到的最佳的观测结果,这些初始状态大约存在发生于300亿年至230亿年前),并经过不断的膨胀与繁衍到达今天的状态。

(4) 指的是体系的混乱的程度,它在控制论、概率论、数论、天体物理、生命科学等领域都有重要应用,在不同的学科中也有引申出的更为具体的定义,是各领域十分重要的参量。

(5) 急性焦虑症,又称惊恐发作(panic attack)。患者突然恐惧,犹如“大难临头”或“死亡将至”的体验,可伴有呼吸困难、心悸、胸痛等,每次发作持续几十分钟。

(6) 柯克·道格拉斯(Kirk douglas,1916— ),美国电影演员,主演过《凡·高传》里的凡·高。

(7) 弗雷德里克·埃德温·丘奇(Frederick Edwin Church,1826—1900),被看作是美国19世纪后半期最伟大的风景画家,他画的大山、冰峰、热带森林等原野景色,逼真而富浪漫主义情趣。

(8) 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1774—1840),德国伟大的浪漫主义画家。

(9) 卡米洛·乔塞·沃加拉(Camilo Jos佴Vergara,1944— ),著名摄影艺术家,出生于智利,曾经获得过麦克阿瑟基金“天才”奖。

(10) Book-Cadillac Hotel,开业于1924年,曾是底特律最高级的酒店,接待过无数总统、电影明星和著名运动员。

(11) United Artists Theater,壮观的西班牙哥特式剧场,建于1928年,于20世纪70年代关闭。

(12) 底特律DJ兼电影制片人。

(13) 引自莎士比亚《李尔王》第四幕第七场。

(14) 戈尔·维达尔(Gore Vidal,1925—2012),美国小说家、剧作家和散文家。

(15) 生锈后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