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莱普提斯(2 / 2)

懒人瑜伽 杰夫·戴尔 9109 字 2024-02-18

“旅游?”

“是的。”

“跟旅行团来的吗?”

“不是。”

“独自一人吗?”

“是的。”我说,“就我自己。”(19)或许是因为用法语交谈,但是这个问题——“独自一人吗?”——却有一种存在主义的本质。来这里前不久,我刚跟女朋友分手。我独自一人,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内都是一个人,而且很有可能会孤独终老。当然在与他人交谈时,我才想到这个问题。刚才独自闲逛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幸福,因为我在“奇异地区”。而一跟这家伙开始交谈,我就背负了深深的孤独感。这也是“奇异地区”的特点之一;这一刻你还身处其中,下一刻你就出来了。你只是在某个地方,希望事情能有所不同。我告别了这位新朋友,继续往前走。我不得不独自上路,这样才不会感到孤独。

一片乌云迅速地盖在广场遗址的上空。天暗了下来,接着又亮起来,然后又暗了。或许移动的不是乌云,而是地球本身,在自己的轨道上猛烈地运转。我似乎在从遗址的角度体验时间:从延时镜头中望去,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像一天一样过得飞快。石块们短暂地闪耀着刚才吸收的阳光。等天空完全阴沉的时候,它们的光彩也消失了,变得晦暗了。我感到失望,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我发现自己在过去的十五年来,一直拖着同样的负担——绝望的期望——从世界的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我再也承受不了旅行时过山车一般的情绪波动,如波涛般汹涌的兴奋感,沮丧的低谷,还有被无限延长的无聊和不便之感。坐在广场里面,已经不再令人愉悦,回酒店却更加可怜。我多么希望有人可以听我倾诉,一旦这个愿望实现——我发现有人正站在我身边——我又想独自一人。

我的新朋友叫作阿姆德。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曼联队……里兹队……阿森纳队……切尔西队……”

“托特纳姆热刺队?”我提示道。

“托特纳姆热刺队,”他重复道,“纽卡斯尔队……阿斯顿维拉队。”好不容易连着说了几个,他又结结巴巴起来。

“丹尼斯·博格坎普(20),”他说,“卡努(21),比埃拉(22)……佐拉(23)。”

这就是证据,在英国足球,乃至外交关系的国际语言方面,一个新的纪元已经开启。他本应该从博比·查尔顿(24)开始数起,然后是丹尼斯·劳(25)和乔治·贝斯特(26),再到最新的人名。但是,我没有时间多想,因为阿姆德又开始了。

“头。”他指着脑袋说。接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鼻子,”接着,指着自己的手说,“手臂。”然后他说,“牙齿。”

“坏牙齿。”我残忍地说,“黄牙齿。”这些形容词对他一点意义也没有。阿姆德活在一个只有名词的世界。

“树,”他继续边指边说,“石头。”他不会说形容词,也不会说动词,只有名词。这与我们认识的方式相符:他没有走向我,没有靠近、闲逛或者走开;我只是简单而突然地遭遇了他的出现。这种基本的语言发展状态也预示了这处文明不可避免的终结:只剩下名词的遗迹——圆柱、石头、树。没有动词。历史——终结于——动作。沉浸在他那毫无动词的世界中,阿姆德没有移动、离开或走开的意思。我开始怀疑他的动机,不是说他露出什么不好的企图,仅仅是觉得,维持这么单调的对话肯定得有什么用意。尽管我也有互动——指着物品,说出它们的名字——但自始至终我都觉得非常无聊,无聊到快要发疯。相反,阿姆德却非常自在,证明了我曾经朦胧地怀疑过的某件事情: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无聊是根本不存在的。

或许,无聊是现代西方人的特质。在西方,自我和时间之间总有冲突;而在非洲和亚洲,许多人能够与时间和解,任由它来去。在喀拉拉邦(27)坐火车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他要在火车上度过将近七十个小时。对此,他泰然自若。我自己的旅程只有三个小时,其实我还挺享受的——但已经期待它赶紧结束了。旅速越是加快,这种感觉就越明显。从欧洲去美国,坐船需要几个礼拜或几个月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不耐烦而痛苦。增加的速度只不过是增加了我们对任何一点延误的不耐烦。当去哪里都不需要时间时,我们又该等待些什么呢?或许那时候我们就会变成没有时间感、没有动词的阿姆德。或者,只有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容易察觉到无聊时,全球化才能完成。这时,我已经受够了:我想回到酒店,回到我不愿意进去的酒店。

惊讶,惊讶!酒店的餐厅关闭了。不过不要紧。听前台说,镇里有几家餐厅可以选择。所谓的选择无非是在四家卖烤鸡的店中挑一家而已。我走进一家,在桌子对面的水池里洗手,没用店里的脏毛巾擦手。我点了半只鸡,吃了一点。我想,味道还不错,如果你喜欢那种东西——但我很难理解会有人喜欢。晚餐(姑且称之)之后,我沿着大街往回走。烂泥和垃圾搅和在一块,堆在污水沟里。汽车丁零当啷吃力地驶过。路人都慢吞吞地走着,看到我这个瘦长的陌生人也不加理睬。

回到酒店,我开始读书,到读不下去的时候,就上床睡觉。跟我平常睡觉前的准备相反,我没有脱衣服,而是穿上更多衣服,不让自己的任何一个部位接触到肮脏的床单。就算这样,也无法阻止臭味——臭脚味和说不清的生殖液的味道——侵入我的鼻子,不过我努力安慰自己,闻闻脏床单又不会传染什么病。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但我感到非常愤怒,因为肮脏,还有对肮脏的无所谓,以及不情不愿的服务态度,正是这家酒店的主要特点。虽然这些特点的反面——干净及周到的服务——才能让一家酒店能真正被称为酒店,而不是只能提供最基本的遮蔽的肮脏的小屋。我这些想法,接近于激烈的正式投诉;但是(在这种情形下,“但是”这个词会不可避免地给人某种受委屈的感觉),我知道这里没有人会受理我的投诉,也没有可供投诉的上级,这些想法也就自生自灭了。所以,针对床单和脏污如此单纯的不满,也沾染了一种没有答案的形而上学的色彩,在我盘旋于肮脏的睡眠边缘时,成为对这世界的污秽与堕落的哀叹。

第二天清晨,除了几片云彩,天空十分晴朗。鸟儿在歌唱。我又出发前往莱普提斯,空气还有些寒冷,但很快会变暖。到了之后,我走了几个小时都没有碰到一个人影。天气变得很热。月亮在图拉真凯旋门上空升起。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又回到塞维鲁广场和旁边的廊柱。有些圆柱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由于长年的风雨侵蚀或者小偷偷窃,它们的大理石包层几乎消失不见了。我想,这应该是比较实际的解释。我更愿意认为这些圆柱是根据这样的模具浇铸的,比如星星这样的模具,比如构成星星的东西的模具。不只如此。因为在星星的光到达我们之前,它们经常是冰冷的石头那般死寂——实际上它已经不在那里了——所以我现在看到的正是灭绝了的城市上空的光。

我看着我那本关于莱普提斯的书,终于又有了一点进步。其中一页写的是一位艺术家的看法,这座古城在辉煌的鼎盛时期是什么样子。从这个角度来看,现在的遗址好像是往昔辉煌存在过的证据——负面的证据。重建得越多,可信度就越差:对我来说,古迹不是可被演绎推理的东西,准确地说,就是余下的东西。

换句话说,莱普提斯只有在成为废墟之后才有意义,它的没落正是它的辉煌(反之亦然)。这也是废墟的慰藉。游览里维埃拉(28)的时候,你肯定会想,要是能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跟菲茨杰拉德和姬尔达一起来这儿就好了(29)。废墟则不会让你希望能早点(在它们成为遗址之前)去看它们——除非,它们已经被破坏殆尽了。废墟——至少是古代的废墟——就是历史前进时扔下的东西。它们再也得不到历史的慈悲。只有时间会怜悯它们。

海的声音听不见了。一切归于静默。这就是我一度渴望的:体验作为地理的历史,体验作为空间的时间。风是时间的呼吸,匆匆而过。而静默,则是停滞时间的昏睡。

零星的圆柱,拱门,雕像。古代的公共厕所。橄榄树。鸟儿的鸣叫。天空与大海映衬下的圆柱,两条蓝色的带状物。

弗吉尼亚·伍尔芙曾对鲁伯特·布鲁克(30)说,叶片之间的蓝天是自然界最明亮的东西,这当然仅限于有叶子的查尔斯顿和英国的某些郡。古代圆柱边缘的蓝天才是最明亮的。圆柱的线条是世界上最锋利的线条,将圆柱与天空分割。对此,简单却完全不合理的解释就是:将圆柱与天空隔开的东西已经被时间耗损——变薄,因此锋利无比。天空就在眼前,又那么明晰。人为景观与永恒之间的完全隔离,永远无法像希腊或罗马遗址那般纯粹。这是看待它的一种方式。另外一种——看待它的不同方式——就是,遥远的过往得以与当下紧密相连。

废墟沐浴在永恒的现在,金色的阳光与凝滞的月光就是现在最完美的表达。我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不停地变换角度,欣赏圆柱、大海与天空。或许,遗址最简单的特点就是,经过一段时间,任何垂直的东西——陶立克式、爱奥尼柱式、科林斯柱式(31),等等——都值得赞叹。尽管,水平的诱惑最终总是无法阻挡。这就是为什么古典柱在水平的天空和大海的衬托下更为动人。从它们的角度来看——从天空和大海的角度来看——莱普提斯依旧处在“遗址事业”的初期阶段,当水平不再被柱式的遗迹干扰时——空间最终胜过时间——莱普提斯终将变成沙漠。

(1) 洛克比空难发生于1988年12月21日。当日,泛美航空103号班机执行法兰克福-伦敦-纽约-底特律航线。它成为恐怖袭击目标,飞机在苏格兰边境小镇洛克比(Lockerbie)上空爆炸,270人罹难。

(2) 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英国艺术和社会评论家。

(3) 安塞尔姆·基弗(Anselm Kiefer,1945— ),德国画家、雕塑家,德国新表现主义代表人物之一。作品媒介包括稻草、粉煤灰、黏土材料、石头、铅、虫胶以及铅铁等金属元素。他的艺术渗透着对历史及文化的反省与思考。

(4) 坎普(Camp)是西方流行艺术中非常重要的一大类别,它被西方人解释为“扭捏、媚俗、夸张得可笑”。而中文里最合适的解释即是:矫揉造作。

(5) 起源于阿尔及利亚的流行音乐。

(6) 指查柏·马密(Cheb Mami,1966— ),阿尔及利亚歌坛最具代表性的一位当红歌星。

(7) 贝都因人(Bedouins),在沙漠旷野过游牧生活的阿拉伯人。主要分布在西亚和北非广阔的沙漠和荒原地带。

(8) waiter,侍者。其中,wait是等待,waiter是等待者的意思。

(9) 萨布拉塔(Sabratha),的黎波里的三座古城之一。

(10) Foreign Legion,法国于19世纪30年代成立的军团,在法国海外殖民地作战,除高级军官外,均由外籍人员组成,以勇敢和坚忍著称,因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法属北非的战役而闻名。

(11) 托加袍(toga),古罗马市民穿的宽松的布袍。

(12) 是为了纪念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皇帝在公元202年的两河流域前线大获全胜,并于公元203年荣归故里而建造的。

(13) Somme,法国北部的一条河流,起源于圣康坦东部流经亚眠,在迪耶普东北注入英吉利海峡;索姆河上游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激战的战场。

(14) Chartres,法国北部城市,1990年人口41,850,以哥特式大教堂闻名。

(15) Canterbury,英格兰东部一城市,有著名教堂,为中世纪英国宗教圣地。

(16) Rothko Chapel,休斯顿的一座与宗教宗派无关的教堂,即任何一个宗教的教徒都可以在这座教堂内祈祷。

(17) Stalker,1979年苏联科幻电影,导演安德烈·塔科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

(18) 原文为阿拉伯语。

(19) 以上交谈均为法语。

(20) 丹尼斯·博格坎普(Dennis Bergkamp,1969— ),被誉为世界上最完美的前锋之一,前荷兰国脚,2007年获选入英格兰足球名人堂。

(21) 卡努(Nwankwo Kanu,1976— ),尼日利亚足球运动员,司职前锋,曾效力阿贾克斯、国际米兰、阿森纳、西布罗姆维奇、朴茨茅斯,现为自由球员。

(22) 比埃拉(Sebasti觃n Viera,1983— ),乌拉圭职业足球运动员,效力于西甲球队比利亚雷亚尔。2005年比埃拉曾有机会加入阿森纳,但因未能通过体检而无法成行。

(23) 佐拉(Gianfranco Zola,1966— ),意大利足球运动员,司职前锋,绰号矮脚虎、小巨人。

(24) 博比·查尔顿(Bobby Charlton,1937— ),被认为是英格兰足球史上最著名的球员。

(25) 丹尼斯·劳(Denis Law,1940— ),前苏格兰足球运动员,16岁开始职业生涯,1960年加盟曼城,1962年加盟曼联,并于1964年荣获“欧洲足球先生”称号。

(26) 乔治·贝斯特(George Best,1946—2005),已故北爱尔兰足球运动员,被公认为英国足球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之一,也有不少人认为他是足球史上最有天赋的球员。

(27) 喀拉拉邦位于印度西南沿海;首府特立凡得琅,1956年由马德拉斯部分地区和前特拉凡哥尔柯钦邦组建。

(28) 里维埃拉(Riviera),法国南部和意大利北部的地中海沿岸地区,从戛纳延伸到拉斯佩齐亚,以其优美的景色、宜人的气候以及假日游憩胜地而著称。

(29) 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和他的妻子姬尔达曾在里维埃拉小住,菲茨杰拉德在此创作了他最著名的作品《了不起的盖茨比》。

(30) 鲁伯特·布鲁克(Rupert Brooke,1887—1915),英国空想主义诗派诗人。

(31) 三种不同的柱式建筑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