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败与沉沦(2 / 2)

懒人瑜伽 杰夫·戴尔 5456 字 2024-02-18

我说这是我吃过的最甜的无花果。

“湿吗?”莫妮卡问。

“是的,非常湿。”

“多汁吗?”

“又湿又多汁。”我说道。她舔了舔手指头,舔掉手指头上的果汁。我也学着她舔了舔手指头,还在短裤上擦了擦手。我们头顶的天空,让两千年前看起来仿佛昨日,昨日又像今日,正如今日也会像明日一般。与天空相对的是白色的柱子,雉堞状,破旧不堪。一片云朵飘了过来,停住不动。四处是蜜蜂的嗡嗡声,没有风,树也静止不动。我们都感受到古迹的魔力,它的明晰与强大。所以,几分钟之后,莫妮卡说,“我是在利比亚出生的。”

“是吗?”我说。

“是的,”她说,“在的黎波里。我会给你看照片的。我有些那里的古罗马遗址的照片。”

“我很想看看。”我说。

像这样的多事之秋很快就成了记忆;或许它们连记忆都算不上,更像是一个梦。可做的事情越来越少,或许是因为我的精力越来越少。我越来越做不成事情,或许是因为并没有什么需要做成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一天可以那样空闲。我越来越意识到独居的状态,每天早晨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还在昨晚我放置的地方。电话要不就是坏了;要不就再没有兴趣响起。我一次又一次地拨一个或两个数字——不是为了打电话,只是确认一下它是不是好的。空调可能会有帮助,但现在用也已经晚了。那段时间,我开始对弗兰克·奥哈拉(16)的“我做这个,我做那个”这种诗感兴趣,还曾想过发起一场反对运动,写一些“我没做这个,我没做那个”的诗句。当然,我没做这个,这是意料之中的。那么我做了什么呢?我做了很多梦,这些梦有着我从未经历过的那种烘干机般的明亮。我想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吧。天空是那么地明亮,1867年龚古尔兄弟(17)在这里的时候,甚至会怀念阴天。整个白天,我的眼睛和脑袋充斥着大量的阳光,我的大脑消化不了,它超负荷地运转,在我睡觉的时候,混乱及明亮的梦境也是消化过多色彩及多余光线的方式。这是一个解释,我也不需要其他的了。

“我曾经想把我的梦拍成电影。”我对尼克说,“现在,我很满足于梦见我的电影。”

“你认为梦比电影好?”尼克问道。

“是的,”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就算你沉睡不醒,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嗯哼,对的。”我说。

“我抢走了你远航的风(18),不是吗?”杰克说。

“如果有风的话,那就算是吧。”

这里像非洲一样热,静止,死寂。就像多年的干旱烤焦了泥土,天空好像也烤焦了所有的生命。天上没有一片云彩,仿佛一百里之内没有一片云彩敢靠近。太阳可不会让步。我期待那些时刻——每天两到三次——一阵微风轻轻溜进公寓,让人能稍微喘口气。否则,打破这一潭死水的生活的唯一办法就是,骑小摩托车在太阳炙烤的城市中闲逛,希望能偶遇莫妮卡。我骑上贾尼科洛山(19),俯瞰整个城市,看着它被炙烤的屋顶,还有干燥的如耶路撒冷的一切。山顶上非常安静。蟋蟀也早都收拾好了行囊,外出度假。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一天天过去。我说得这么肯定,是因为八月节(20),8月15日,终于到了。零星还营业的地方也关门了。城里的情形跟遭遇了地震正好相反。没有东西移动,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完全没有。一切都停止了。就连时间也停止了。路上没有车辆,没有商店,没有行人,没有时间。只有我,还有史诗般的太阳,它一点去别的地方的意思都没有。我什么也买不到,因此心里充满了极度的渴望——对朋友、樱桃、比萨,还有对在这场太阳与静止的围局之中所有得不到的东西的渴望。所有人都走了。就连尼克也走了。到处都看不到莫妮卡。看不到任何人。除了我。如果有人来参观的话,就只能看到我了。

我抱着一袋薯片,穿过朗格塔维尔酒店,没有看一眼红灯。从庞特西斯特酒店看过去,提伯河都不再流动了。一切都静止不动,除了影子,大部分还都在室内。我穿过法尔内塞广场,来到鲜花广场和伊曼纽尔大道。到处都没有车辆,让我产生一股冲动,想要坐进车里,开到某个地方。不过去哪里呢?我唯一真正想去的地方就是罗马,而我现在已经在罗马了。我朝着卡比多利欧广场和罗马广场的方向走去,被太阳炙烤成粉末,我对自己的存在感到难以置信,胡乱想着——如果一棵树在森林里倒下袁周围的树却没有看到它袁也没有听到它袁那它真的倒下了吗钥——这种事情。尽管,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对其他事情并没有这样的怀疑。我朝卡比多利欧广场走去,它就在那里。我坐在神殿的废墟中沉思,发现写一本关于古迹的书,仿佛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个发现并没有自己显露出来。然而,我早就预感,完成这样一本书的希望迟早有一天会落入我这片废墟之中。我已经漂泊多年,而现在——就像我们在哈德良行宫上方看到的那片孤单的云彩一样——我从漂泊变成了静止。或许当时我没有承认这一点——如果那个下午是一个转折点的话,那么我则像处在这种时刻的多数人一样,没有转过身来——在某种程度上,我知道我一直在拿自己开玩笑:早年的抱负与学业训练早已被半心半意的药物滥用、懒散与失望消耗殆尽;我没有目标与方向,比起二十岁甚至三十岁的时候,我更加不知道自己想从生活中得到什么;我本人马上就要变成废墟,对我来说,其实也不错。

(1) 《文明及其不满》(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是奥地利著名精神病学家、精神分析学派心理学创始人弗洛伊德晚年的作品之一。

(2) 圆形角斗场(Colosseum)是古罗马时期最大的角斗场,建于公元72—82年间,现仅存遗迹位于现今罗马市的中心。

(3) 尼禄金殿(Nero's Golden House),古罗马宫殿,由皇帝尼禄在罗马大火后所建。宫殿建筑已无遗存。其价值在于体现了宏伟建筑的美学思想,成为在图密善、图拉真、哈德良等统治时期罗马建筑中帝国风格的特征。

(4) 哈德良行宫(Hadrian's Villa),古罗马的大型皇家花园,是罗马帝国的皇帝哈德良为自己营造的一座人间伊甸园。

(5) 乔治·德·基里科(Giorgio de Chirico,1888—1978),意大利超现实画派大师,是形而上派艺术运动的始创人。

(6) 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1912—2007),意大利电影导演,代表作品有《奇遇》《放大》《扎布里斯基角》等。

(7) 霍普·萨多沃(Hope Sandoval,1966— ),来自美国洛杉矶的具有二十年跨度的音乐艺人,主要作品有《她散发着迷人的思绪》(She Hangs Brightly)以及《所以今夜我或许能见》(So Tonight That I Might See)。

(8) 南尼·莫莱蒂(Nanni Moretti,1953— ),意大利著名导演、演员。

(9) 凯思·加雷特(Keith Jarrett,1945— ),美国最为杰出的钢琴家及作曲家,世界顶级爵士钢琴演奏大师。

(10) 维托里奥·德·西卡(Vittorio de Sica,1902—1974),意大利著名导演、演员,代表作《偷自行车的人》。

(11) 布鲁诺(Giordano Bruno,1548—1600),意大利思想家、自然科学家、哲学家和文学家,捍卫和发展了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最后被宗教裁判所判为“异端”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主要著作有《论无限宇宙和世界》《诺亚方舟》。

(12) 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121—180),161—180年间在位的罗马皇帝。在位期间主要忙于抗击入侵的日耳曼部落,其警句集回忆录《沉思录》表明了他的哲学。

(13) LSD(麦角酸酰二乙胺),是一种半合成致幻剂药品,极易上瘾,极端危险。

(14) 乔瓦尼·巴蒂斯塔·皮拉内西(Giocanni Battista Piranesi,1720—1778),十八世纪意大利艺术家。

(15) 提沃利(Tivoli),意大利中部城市,位于罗马东北偏东方向,现有几个古代罗马别墅的遗址,也以其瀑布出名。

(16) 弗兰克·奥哈拉(Fank O'Hara,1926—1966),纽约派重要诗人,其诗采用口语及开放的结构,开创了反文雅反高贵的诗风,影响很大。

(17) Edmond de Goncourt(1822—1896)和Jules de Goncourt(1830—1870),法国小说家和评论家,兄弟俩合作从事艺术批评、现实主义小说和社会史的写作;哥哥在其遗嘱中捐款成立龚古尔学会,每年颁发龚古尔奖金。

(18) 原文是knocked the wind out of your sails,意译是我打败你了。

(19) 贾尼科洛山(Janiculum),是罗马的第二高山丘,位于罗马西部。

(20) 八月节(Ferragosto),意大利的夏假,又叫圣母升天日。这一宗教节日在夏季过半时庆祝,这也是意大利人举国放松游玩的时刻。每年8月15日往后的一段日子里,热爱生活的意大利人,无论是拥有小铺子的小商贩还是平日里坐在大公司落地窗边的巨商,都会趁着这节日好好周游一番,这就是八月节的独特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