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服饰 非凡意义(2 / 2)

闲话中国人 易中天 4953 字 2024-02-18

同样,在日常生活中,对一个人的“关心”,也往往落实在对方的“身”上。比方说吃饭的时候给人家夹菜啦,天凉的时候提醒别人“加件衣服”啦。因此,关心又叫关怀、体贴,亦即“贴身”。身体相贴,体温相存,所以又叫“温存”。衣服穿在身上,其间当然有“温”存焉。就连小动物都知道,天寒地冻的时候,要互相依偎在一起。故而共衣便是体贴,体贴便是委身,委身便是交心。实际上,当一个人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它披到另一个人身上时,他们的心确实是“紧紧贴在一起”了。

与子同袍,能不是一种很重的情分吗?

衣人之衣,能不“怀人之忧”吗?

<strong>衣与依</strong>

其实,衣服衣服,衣与服,都有文化内涵。

先说&ldquo;衣&rdquo;。

衣是最贴身的东西,而贴身也就是&ldquo;依&rdquo;。依,它的甲骨文字形,是一个人在胞衣中成形。去掉这个人形,剩下的部分,便是甲骨文的&ldquo;衣&rdquo;字。所以,衣,最早是胎儿的胞衣,即&ldquo;人之衣&rdquo;。同时,衣也就是依,起先是胎儿之所依托,后来是人之所依。人们裹在衣服里,就像胎儿裹在胞衣中,衣服,岂是小看得的?

这样一来,共衣就是共依(共同依托同一对象,或互为依托),而同袍就是同胞(好像一母所生,有了血缘关系)。两个人,如果既同火共食,又同袍共衣,那就既有同一生命源头,又有同一生命依凭,肯定会亲如兄弟情同手足,成为&ldquo;穿一条裤子&rdquo;的铁哥们。

其实,&ldquo;衣&rdquo;这个字,本身就有&ldquo;相依&rdquo;之意。衣字的字形,无论甲骨文、金文、还是篆文,都是由上下两部分组成。甲骨金文&ldquo;象曲领,两袖中空,左右襟衽掩合之形&rdquo;,看来真是上衣的形状。篆文却是上面一个&ldquo;人&rdquo;字,下面也是一个&ldquo;人&rdquo;字,许慎说&ldquo;象覆二人之形&rdquo;。覆即颠倒、翻动。这两个人在那里颠来倒去地干什么呢?当然是在&ldquo;体贴&rdquo;。后来这两个相互体贴着人的中间又多一个较小的人(大约是生了孩子),就成了甲骨金文的&ldquo;依&rdquo;;孩子长大了站在两个人的旁边,就成了篆文的&ldquo;依&rdquo;。孩子总是要依靠、依赖、依傍大人的。可见,衣也就是依,就是相互依存,甚至相依为命。

这当然很重要。所以&ldquo;依&rdquo;这个字的使用频率便很高:依傍、依从、依附、依归、依顺、依随、依托、依循、依仗、依允、依照、依凭、依据、依靠,甚至依赖。这也不奇怪。依,首先是二人关系,或人际关系,或人与人的关系。这种关系,在以群体意识为思想内核的中国文化这里,当然是头等重要的关系。

依则恋。依恋是中国人所谓&ldquo;人情&rdquo;的核心。父母在,不远游,承欢膝下、绕行膝下等等,讲的都是依恋之情。恋家、恋国、恋父母、恋故乡,甚至恋古人,也都是中国人特有的情感。就说乡恋。中国古典诗词中描写乡恋之情的,真是何其多也。&mdash;&mdash;&ldquo;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rdquo;(李白);&ldquo;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rdquo;(杜甫);&ldquo;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rdquo;(王维);&ldquo;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rdquo;(刘皂);&ldquo;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rdquo;(高适);&ldquo;不用凭栏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rdquo;(杜牧);&ldquo;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rdquo;(白居易);等等等等,无不脍炙人口。

乡土尚且难离,何况最&ldquo;贴身&rdquo;的夫妻和情人?当然也是依且恋的。事实上,中国的男女关系,更看重的是&ldquo;依恋&rdquo;而不是&ldquo;性爱&rdquo;。西方人的两性关系,往往带有好奇和探究的内容,因此不惮于婚前性关系,也乐意于与不同的男女成为性伙伴,为的是多一些体验和经验。中国人的婚姻,却主要不是为了&ldquo;一夜之欢&rdquo;,而是要&ldquo;相依为命&rdquo;,&ldquo;地久天长&rdquo;。因此,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发生性关系,便是&ldquo;以身相许&rdquo;,定了&ldquo;终身&rdquo;的。如果被那男人&ldquo;始乱终弃&rdquo;,便会&ldquo;痛不欲生&rdquo;。像西方女人那样满不在乎另寻新欢的事,她们连想都不会去想。要想,也是&ldquo;寻短见&rdquo;。

其实男人也差不多。一个多情的男子,如果和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哪怕这女人是妓女,也会产生依恋之情。&ldquo;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rdquo;(晏几道),其所念念不忘依依不舍者,不过只是&ldquo;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rdquo;的一位歌女,是否真有性关系都未可知。甚至只有&ldquo;一面之交&rdquo;,也能产生依恋之情:&ldquo;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dquo;(崔护)。

依恋之情既然如此之重,所以离别就是极其痛苦的事:&ldquo;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rdquo;(李商隐)。一旦重逢,便喜出望外:&ldquo;今宵剩(只管)把银釭(灯)照,犹恐相逢是梦中&rdquo;(晏几道)。总之,依恋、眷恋之情是&ldquo;人之常情&rdquo;。一个没有依恋、眷恋之情的人,会被看作是&ldquo;无情无义&rdquo;,而一旦无情无义,也就&ldquo;形同禽兽&rdquo;,甚至&ldquo;禽兽不如&rdquo;。因为连阿猫阿狗、小鸡小鸭,也有依恋之情呢!

<strong>衣与服</strong>

再说服。

衣服又叫&ldquo;衣着&rdquo;。着,就是&ldquo;附着&rdquo;,或&ldquo;加上去&rdquo;,比如着色、着墨,当然还有着装。所以,衣服也就是&ldquo;依附&rdquo;。

依附者是不能脱离被依附者的。没有被依附者,依附者就没有&ldquo;着落&rdquo;。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身之不存,衣将焉附?所以依附与被依附者的关系,就是一种从属关系,叫做&ldquo;服从&rdquo;(像衣服从属于身体一样)。服从得好,叫做&ldquo;服帖&rdquo;(像衣服贴在身上一样)。服帖才会受到&ldquo;体贴&rdquo;(贴在身上),才能被&ldquo;关怀&rdquo;(搂在怀里),也才有可能&ldquo;进身&rdquo;(地位上升)。事实上,中国传统社会要求的,就是这样一种&ldquo;人身依附关系&rdquo;。每个人都依附于另一个人,或依附于群体,就像衣服之依附于身体:子女依附于父母,妻妾依附于丈夫,下级依附于上级,所有的人都依附于皇帝。皇帝似乎没有什么人要依附,因此是&ldquo;孤家寡人&rdquo;。其实皇帝也要依附的。他依附于皇权,依附于国家和民族这个群体。一旦失权亡国,那就&ldquo;猪狗不如&rdquo;,甚至只有&ldquo;死路一条&rdquo;。

可见依附者固然不能脱离被依附者,被依附者也不能脱离依附者。于是依附者也好被依附者也好,便都有义务来维系这种关系,只不过其义务各自不同。子女、妻妾、臣民的义务是&ldquo;服从&rdquo;。表现为道德要求,就是子孝、妻顺、臣忠。父母、丈夫、君王的义务则是&ldquo;关怀&rdquo;。表现为道德要求,则是君仁、父慈、夫爱。但服从是首要的。子女、妻妾、臣民如果不服从,那就等于当众剥掉了父母、丈夫、君王的衣服,是一种极让后者丢面子的行为,必将受到严惩。反过来,如果后者无法使前者服从,则等于连衣服都不会穿,同样是没有面子的事。所以,&ldquo;怕老婆&rdquo;是可笑的,而&ldquo;怕丈夫&rdquo;则被视为理所当然,不会成为笑柄。在中国的任何笑话集中,都决找不到一则&ldquo;怕丈夫&rdquo;的故事,因为中国人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可笑。

依附的对象并不限于某个人(父母、丈夫、长官、皇帝等),也可以是某个群体(家庭、家族、团体、单位、组织、政府等)。直到现在,中国人如果有了什么&ldquo;问题&rdquo;,也仍然习惯于找&ldquo;单位上&rdquo;去&ldquo;解决&rdquo;;有了什么&ldquo;想法&rdquo;,也仍然习惯于找&ldquo;组织上&rdquo;去&ldquo;谈心&rdquo;。中国人似乎很少想到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成就某一事业,事实上认真做起来也有诸多困难,当然还是&ldquo;依靠上面&rdquo;来得便当。即便失误,也会有人替你担待,至少不必担心被&ldquo;抓辫子&rdquo;、&ldquo;扣帽子&rdquo;和&ldquo;穿小鞋&rdquo;。辫子、帽子和小鞋,都是特殊的&ldquo;服饰&rdquo;,过来人无不知道它们的分量。当然,有了成绩,也首先归功于领导和群众,自己则不过只是做了一点&ldquo;微不足道&rdquo;的小事情。结果,是没有哪个国家的政府和各级部门像中国这样责任重大,任务繁多。不但每个人的吃喝拉撒睡、生老病死退,都要责无旁贷的管起来(管得不好群众还要&ldquo;骂娘&rdquo;),而且一旦为了改革而&ldquo;断奶&rdquo;,还得教会大家如何去&ldquo;自谋生路&rdquo;。

依附的对象,甚至还可以是古人、洋人,是某种思想或某一学派。中国人说话写文章,过去是开口闭口子日诗云,后来是必先引用马恩列斯,时下则言必称弗洛伊德或海德格尔等等,只可惜老外并无&ldquo;关怀&rdquo;咱们的义务,所以也不见这样引用有什么好处。好在咱们这么说,这么写,主要还是一种心理需求。不这么说这么写,别人看了&ldquo;不顺眼&rdquo;(好像衣服没穿对),自己心里也&ldquo;不踏实&rdquo;(好像脚下没穿鞋)。反正靠他人也好,靠组织也好,靠古人也好,靠洋人也好,总得&ldquo;靠&rdquo;着什么:&ldquo;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rdquo;,&ldquo;大海航行靠舵手&rdquo;,自己和个人是&ldquo;靠不住&rdquo;的。甚至就连上级,有时候也得靠下级。在中国,会做领导的,总是要在群众中发现和寻找&ldquo;可靠分子&rdquo;,以为&ldquo;依靠对象&rdquo;,否则便会变成&ldquo;孤家寡人&rdquo;,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于是,一旦依靠对象发生问题,便不知&ldquo;何去何从&rdquo;。何去,是&ldquo;上哪去&rdquo;;何从,则是&ldquo;跟谁走&rdquo;。跟着谁,就朝谁的方向走。所以&ldquo;何去&rdquo;取决于&ldquo;何从&rdquo;。&ldquo;从&rdquo;这个字,简化得实在好: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哪怕只是&ldquo;跟着感觉走&rdquo;,好歹也是&ldquo;跟&rdquo;。谁要是宣布&ldquo;走自己的路&rdquo;,没准就会被视为神经病。

总之,衣服就是依附。衣服依附于身体,自身依附于他人,由此构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在这个网络里,每个人都如被熨斗烫过一样,&ldquo;服服帖帖&rdquo;。这大概也就是&ldquo;圣王&rdquo;们&ldquo;垂衣裳而天下治&rdquo;的秘密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