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四只手的混战将激烈异常,搅起的烟尘遮天蔽日。然而他的两只手在我的紧抱下一动不动了。

四只手抱在一起,谁也不动,像拳击手在激烈的角逐中忽然抱在一起暂憩。这次,是我手上的力量成了多余的东西。他完全可以用一只手抓住我的两只手,然后用另一只手继续解扣子,胜利将是他的。

然而他选择了失败。而这个失败是有补偿的。他敏锐地嗅到了这个失败散发出的香味。他的手被我紧紧地抱住了,他略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它们如两只小绒毛动物,在我手掌的温暖怀抱里很快蜷缩成一团,又闭上了眼睛,准备睡上一大觉。它们似乎为寻找这个小巢跑了很多岔道。我的热量不断地从双手的气孔里喷射出来。潮湿温暖的气流包裹了他的手,使他一直不安的手处于被催眠状态。

也许他已达到目的,也许他的目的仅仅如此,或者,他的目的在一条较长道路的尽头,当他向着目标跑去时,遇到了我的迷惑和干扰,致使他跑着跑着不觉跑上了一条岔道。当他发觉跑错了时,又被这条歧路上的花香所迷醉。他偷偷停下了脚步,将错就错。

我一直过多地注视我的心灵,而对我的手缺乏关怀。但是,在这里,我的手的不俗表现让我不能再对它视而不见。我的还有所有人的手进入了我的视线。其实,一双温暖的手在我的幼年就出现了。大我十六岁的哥哥从部队探亲回来。晚上,我睡在哥哥的身边。我一定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我在那噩梦里挣扎哭叫。当我一边哭泣一边醒过来时,我发现我的哥哥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他还说着安慰我的话,告诉我这是一个梦,不是真的,不要害怕。那个可怕的噩梦早已忘记了,而哥哥的手至今在我的记忆里保存。它被我保存的原因是我认为它是个英雄。当我被噩梦死死地拽住,就要被吞噬的时候,被我哥哥的手发现了,它迅速地跑进了我的噩梦,在一片天昏地暗中艰难找到了我,然后用力将我救出。噩梦如一个气泡,在哥哥那双无畏的手下轰然破灭。这是我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被一双手拯救。

我突然想说话了。此前,我一直沉默着,并在沉默中解着“绳索”。现在,绳索基本上解开了,我不想一言不发就走。这件事如一只苹果一样被我用力抛入空中,我想伸出手稳稳地接住它,然后好生放到篮子里。不做完这些细活,我无法让自己离开。

说话的欲望如潮水顷刻就漫过了头顶。但我唯一的听众站在身后,他的耳朵也在我的身后。我的声音无法直接撞击他的脸和耳朵。所以,我得转过身去,我想看着他的脸说话,我在遭遇这种突然的侵略时,第一反应不是反抗和呼救,而是想说话,关于他的行为我有许多疑问。如果我是一个国家的臣子,兵临城下的时候,我一定是个主和派。我一定要在刀兵相见之前,同对方谈上一谈。我要问问对方,为什么选择战争这种形式,有没有其他途径。我想我和从后边抱住我的男人就是两个即将开战的部落,我想和谈,和谈是需面对面的。于是我试图转过身去,但我没能转得过去,他的一只胳膊一直死死地抱着我的腰。我两次努力的转身都失败了。当我第三次执著的转身失败后,我才猛然明白——他怕我看见他的脸!他仍然对我的眼睛警戒森严。而这一切是因为他早已认为自己是罪犯而我则刚刚想到这一点。我的转身不是为看清他的脸及体貌特征以备抓捕他时提供有力的依据,我仅仅是要说话,要摆出一副认真和谈的姿态,我要针对这件事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我从未背对着谁说话,觉得这样话简直没法说。看来,还得为我的滔滔宏论的出台搬掉最后一块石头。

你现在还没有犯罪(其实已经犯了),至少是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我不会把你交给警察,我不相信别人会比我更有权利和力量来处理这件事情。我对你的处罚要比警察的处罚严厉十倍,但我知道你怕他们而不怕我。我的处罚是让你听我说话。

于是,缠在我腰间的胳膊也滑落了下去,垂到了身体的两侧。他站直了身子,并呼了一口长气。我也站直了,也做了一个深呼吸。显然,此前的那种状态使我和他都感到了疲累。

现在,我们是毫不牵扯的两个人,各自占据着一块空间。我觉着自己像一只从木板中艰难拔出的钉子,禁锢没有了,甚至可以沿着斜坡愉快地滚动了。

我于是转过了身去,一下子就跟他面对面了。中间只有几厘米。我意识到,我们各自的二十厘米已经重合。这是个可以拥抱的距离。我看见他两手垂着,不但没有了刚开始袭击我时的勇猛,甚至有了戒备我的态势。他剩下的只有守了。

我于是抬起头,我看见了他的脸——

而十五年前,二十二岁的我被学校像旋转的雨伞上抛出的饱满的水珠一样弃置于一所乡镇小学校里。夜晚一个人躺在没有铁护栏的平房里,听着夜半响起的敲击我宿舍玻璃的声音。那个敲玻璃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几乎都没有想过,我只是在一篇文章中对那声音做了详尽的描述:那一串哒哒哒,手指扣击玻璃的声音,是发给我的电报,我对这绵绵的哒哒哒声是否做出反应以及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是窗外的人所不能左右的。我竟然不去想他会推窗而入,那窗子是一推就开的。我那时认为,那个夜半敲我窗子的人是个乞丐而不是一个强盗。如果是强盗他就不会用那种细腻的指法耐心地敲窗子,而是应该一脚踢开窗子,然后一跃而入。强盗的声音是响亮的哗啦啦、轰隆隆,而不是小心翼翼的哒哒哒。显然,我二十二岁时的判断是正确的。所以,我一开始就不怕那缠绵的敲玻璃的声音。我知道,那一定是几根苍白的手指和一个忧郁的心情在我的玻璃上对我说话。那是他的语言,独特而明了。只是我不用手指说话,和站在我窗外的人使用的不是同一种语言,所以,我无法同他交谈,无法回答他。

我常常是在那种有节律的声音里醒来,在他絮絮的诉说里,翻了一个身就又睡着了。它和我窗外不远处水稻田里起伏的蛙声,一阵清风掠过杨树梢,树叶一齐的旋转拍打声一样,都是我耳边的自然之声。它们一齐轻轻地响着,带给我的是更加深邃的空寂和更加深沉的睡眠。

我从未听见窗外离去的脚步声,就像我从未知觉它的到来。我总是马上又睡着了。不知那声音在什么时候疲倦了,也许是在月亮隐到云朵里,风也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让我吃惊的漂亮的脸。前额略宽而且饱满。从楼梯间墙上的小窗透进的月光打在他对光一侧的额头上,还有鼻子的最高部分也被月光打亮,它们形成了整个脸的高光部分。这使他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雕塑作品从木头、泥坯中突现出来一样。他的眉骨略高,阴影挡住了眼睛,闪动的睫毛却被月光照亮。头发浓密而且卷曲,有一缕已垂到额前,这使他整张英俊的脸又添了一丝温柔。总之,他像我读书时,美术老师放到讲台上的,那尊供我们素描的名为大卫的石膏像。

我把他的脸同石膏像大卫做了一下比较,发觉大卫的眼睛太大了,脸上的表情也太过执著;而他的眼睛此刻在眉骨的阴影下,在注视着我,正准备聆听一个女人的教诲。我觉得他比大卫要美。我认为一个乐于倾听女人絮絮叨叨的男人就是个可爱的人。

我伸手抚了他的头发一下,又拍了一下他的脸。这是我的习惯动作,一般遇到可爱的小孩时的做法,而我却对这个大人,高我一头的,十分钟前还企图强奸我的大人使用了对付小孩的手段。

后来,当我读到这段文字时,这个多余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对它进行了艰难的分析,得出了这样的结论:1.他已被我控制,神情已开始紧张,而我的这个动作对稳定情绪很有效。2.当我看见他的脸时,发觉他的年龄比我小,从衣着到发型都像一个学生,而我做过教师,我在做教师时对犯了错误的学生极少严厉批评。我总是耐心地跟他们谈,一边谈还一边拽拽那孩子的衣襟、拍拍他的头,直到他被我弄得流下泪水,哽咽着说以后再也不惹老师生气了。我当时二十六岁,而他不会超过二十二岁,从年龄上我一下高出他一大截,于是我可以俯视他,把他看成孩子,而我看见小孩子是爱拍拍他们的脸蛋的。

他一直不说话,僵僵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我用看不见的绳索捆绑了一样。如果他作案多起的话,这该是他最被动的一次。他的头不是挺得很直,但也没低下。我看出他落到这一步是多么心有不甘。

我把手从他的脸上收回来后,就开始了说教。我的中心意思就是你看你多漂亮啊(由衷的赞美)!没有女孩子跟你好吗(这是我的疑问之一)?你怎么想到要拦路抢呢(这是疑问之二)?这有多危险(我是指他,他会因此坐牢)。我拽了拽被他弄皱的衣襟继续说,只要你努力做个优秀的人,会有很多女人跟你好的,用不着冒着危险抢。还说了什么大道理就忘记了,总之,我告诉了他一个关于女人的秘密。

他被我说得无地自容,一直低着头,好像还撮着手。我觉得说得差不多了。

我走了,你也走吧。我结束了我的说教。

至此,散落一地的苹果已被我一个一个地拾到了竹篮子里,并放到了一只牢靠的椅子上。我可以放心地走了。

他站着不动,低着头站在他原来的地方。也就是他精心选择的楼层,精心选择的位置。

在向楼上迈动脚步之前,我想起了那个落在地上的包裹。

把地上的包递给我,像对一个熟人说话。我觉得他不会拒绝。我的所有话他都照办了包括:你松开手。

你自己拿吧,他的语气像刚跑完五千米。

在我俯身拾起那个包裹时,才明白他为什么拒绝。

那个包裹是一开始就落到地上去的,它是这个事件的开头。它一开口就会从头说起。它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很有发言权。他不能碰它,一碰,它就张嘴说话了。它会无限委屈地讲述它是怎么掉到地上,掉到灰尘里去的。而包裹的所有痛苦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怕它,他已厌恶了自己刚刚做过的事。

我重新抱起那个正打算哭泣的包裹,向楼上迈动脚步。那一组台阶有九级,当我走到中间时,身后想起了他的声音:我能不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他的声音急促,匆匆地追上了我上楼梯的脚步并抢到我的前边拦住了我的去路。这该是他对我说的第三句话,语流急促,声音里有一丝胆怯。从他使用“我能不能——”这样的句子形式来看,他的语文程度不低。这应该是翻译小说的语言习惯。

几乎没犹豫,我告诉了他。我和单位的关系是一只羊同一棵树的关系。羊被拴在树下,在以绳索长度为半径的圆内吃草。找到了树就找到了羊,于是,我告诉了他那棵拴着我的树在哪里。他仍站在那里不走。我也感到他是真的无法立即迈动脚步,耻辱像极黏稠的胶一样在他的周围一点点地聚拢,牢牢地缚住了他,使他像一滴树脂上的昆虫。

于是,我丢下被我钉住的男孩,慢慢独自上了七楼。我的宿舍在七楼,而在半小时前,我被这个一动不动的年轻人拦在了三楼。

他为什么要知道我的名字和工作单位?他日后想去找我吗?他敢吗?谁会去回访自己企图强奸未遂的人呢?看来这个疑问的后边牵着一个巨大的物质,而答案就在里边。

我仍然记得,他当时显得是那样胆怯又是那样鼓足了最后的勇气非问不可。他已做好了我拒绝回答的准备,在我还没有想好是回答还是不回答的时候,他已满脸局促地迎接我的拒绝。我的回答让他绷紧的肌肉放松了下来。

他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是谁?我被这个疑问缠绕了很久。事情过去几年后,我才渐渐地明白。

夜晚的楼梯,还有那些可疑的月光,以及我这样的一个人,这些加在一起多么像一个梦境。他一定是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一切都是那么虚飘,他又没有时间细想(因为我马上要上楼去了)。但他十分惊奇,不想让这件事从身边溜走。他想伸手抓住它,以便把它带走,带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再拿出来细看看、细想想,像草食动物的反刍。如果他不问我的名字和工作单位,五分钟之后,当我在他的视线内消失,这件令他惊异的事就会比一个梦境更虚幻。他的做法,是在竭力挽住一个迅速滑向梦境的现实。而我给予他的回答,是拽住这个现实的唯一绳索。

他认为这件事值得保留,必须保留。而这件事不是墙上的壁画,无法拓印,所以他无法忍受我在他的面前消失。因为我将把整个事件带走,一同在他眼前消失,他将独自面对无边的虚空。我转过身上楼去的背影,让他惧怕并且紧张。于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问了不该问也不该得到回答的问题。

然而他问了,我也回答了。我当时就看到了他目光中的无助和痛苦。他需要我的名字。他也许是世界上最需要我的名字的力量的人。

那么,他为什么要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划上标记呢?让这件令他尴尬的事滑入梦的深谷里有什么不好呢?显然他被我说动了,他听信了我,他要照我说的去做,他想迈上我所指给他的道路。我将成为他的起点,他将从我这里出发。所以,他要证明我是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梦中模糊的影子。毕竟,现实比梦境更容易被信任。梦可以被忽略不记,这是人的习惯。如果他不能证明我是真实的,那么,他就可以忽略这个“梦”,也就是忽略掉我以及我指给他的道路。他脚下原是有一条道路的。一条道路的更改是一个重大的事情,这需要一个强大的力量。他不能依赖一个梦,他至少需要凭靠一个事实的力量。他需要一个事实的力量从背后的推动。而梦境没有力量。

他就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我消失,极像一对情侣恋恋不舍的分别。

读到这里,我的恐怖故事就结束了。其实,是有我参与的这段情节结束了,因为我上到七楼回到了宿舍。我睡着了,并没有做什么噩梦,我没有受到多少惊吓,我的精神质地优良,它的耐力和弹力都是惊人的。这件事对它的抻拉并未使它断裂一丝纤维,它完好无损地复了原位。

然而,这个故事并没有结束。故事的主人公之一“我”回到了宿舍,退出了故事,而故事的另一重要人物,也就是“他”仍站在楼梯上。那楼梯是故事发生的地点,他没有离开,故事就无法完全结束。剩下了他一个人故事仍要继续,情节依然精彩。而这一切我都无从知道了。

但我为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做出了贡献。我留下了我的名字和我的工作单位。这些是故事的下半部分赖以生存的土壤。我站在楼梯上的时候只看到了这个故事长出了绿叶,而它的花朵要在我离开之后开放。虽然我看不到花朵,但我为花朵的开放留下了必须的肥料。

格致(1964—),生于吉林乌拉。姓爱新觉罗,原名赵艳平,祖籍沈阳。著有散文集《转身》,散文合集《七个人的背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