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刮光了胎发,银色的针头一个个刺进你裸露在空气里才三天的血管里。你哭得没有了声音。你的小脚蹬破了皮。你还不知道怎样才能抵御痛苦。你无力抵御痛苦。夏天和疾病一起剥去了你整整一层皮。
翻洗着你红嫩脓肿的小身子,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救你,换你,安抚你。从医院回到家里,你已经不肯轻易地哭了。你躺在那里,痛苦从你的眼睛里向最初的心灵沉落了下去。
你自己玩,玩累了,就睡去。尿了,用手触触妈妈的身体,一次两次再次,直到怎么也不相信的妈妈相信。
很多很多在你这个年龄应该哭的事情,你都不再哭,或者只是轻微地哭几声。有一次,妈妈在忙活家务,听到你倚着被子发出了第一声叹息。
孩子好孩子,很多很多孩子的妈妈都说你聪明懂事早。但孩子,妈妈却宁愿你像别的孩子那样不懂事和淘气。
空茫和忧郁浮动在你的眼睛里,它是妈妈的云,积一路泪雨,奔向你,奔向你,我的孩子。
爱,只有爱是太阳,照你的眼睛里永远有妈妈的影子,使你九个月的手,不再向前空空地伸去。
我是你的母亲
我安详沉静地望着你。这一角地方很僻静很干净很宜于相亲相爱的人。玫瑰的枝条编成了美丽的墙壁,老槐树遮起了好大一片领地,路人的脚步听得清但看不见,风把什么都吹得很迷惘。
我安详沉静地望着你——母亲的目光在你的身上,如阳光在树冠的周围金黄金黄地流淌。没有这种目光的女人,就不是一个全部的女人。我斜倚着玫瑰的墙边,沉入一幅图案,一种情感,一刻心境,沉静得固定了自己。时光在我的身边消失,我依然在凝视,在凝固,在为了这一倾注而失去生命以外所有的渴望。
只有你孩子,使我这样。
母性使女人伟大而且神圣,成为她自己不可玷污的形象。她以真实的人性,表现了包括男人在内的全部生命的起源,并为了人的尊严和种族的利益具体地奉献出来。母亲是人类的功臣。一个母亲敢于袒露着乳胸哺育孩子,一个不是母亲的女人就不会这么坦荡,骄傲,自然和理直气壮。
我望着你孩子,把目光和爱都留给你,把最后的时间留给你。我要用爱哺育你的一生。我在对你说我要走了,要又一次离别你到很远很远的那座城市里去时,我就感到天空与天空已不在一起。生活的迫使,我并不愿意。
我愿意这样望着你,听你叫妈妈的声音,看你摩挲着小手朝我扑来再从我的怀里一次次地跑去。
我需要你你需要我。
被人需要有时竟也如同需要别人的爱一样不可抑制。这不仅是一种力量的显示,这是一个位置,是一条使爱有了意义的规律。
一位年轻的母亲流着泪对我说,“婚姻的不幸使我多次想去死。我死时,要先掐死我的孩子……”我当时还不懂她的话,不懂她是在以怎样的残酷来捍卫母亲的不可代替的位置。我认定她是一位自私的母亲。
在日里夜里母亲的的体验中,我终于懂得了那位母亲的心,懂得了她是在以多么绝望的爱来爱。懂得了母亲这两个字为什么必须写在一起。
活着是爱,死了更是爱!
我还听一位法官讲过这样一个案例。一个懂事的孩子发现母亲在自杀,想到他以后就要有后娘了,就躺到地上,让母亲先杀死他。这位母亲在儿子的央求下杀死了他,然后擦干净孩子的脸,躺在孩子的身边把刀子刺向了自己……
我因为身体的孱弱也常常想到死,想到这些悲惨得动人的母亲。为了人类的这一主题,我要把爱长进你的身体里。
迷惘的景物使我想象不出生与死的界限,我只望着你又欢笑着向我跑近。
我是你的母亲。
走在雨中
雨天里,我喜欢步行去接孩子,沿着林边的一条小路或落叶铺点的树下一个人走。
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在雨里,任脚步带着,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似乎是太需要这片刻了,这一片刻很快却要承接另外的时刻,什么也来不及沉下来细细地感受,就程序一样翻过了、替代了、忘却了。
自然分明每一天都生发了又消失了些什么,在天地之间,生命里面。
雨在伞面上响着,路边的落叶一片金色。金色是一种丰盈和柔和之色,它蕴含着时光的辉煌与消解,它是秋天独特的颜色。
二十岁的时候走在雨中,会弯身去拣一两片落叶,会渴望一种浪漫诗意,会期冀遇到一个人,一个理想中的爱人。那投向雨中的目光充满了寻找,寻找梦幻般还没有来临的事情。三十岁的时候走在雨中已经有了回避人的眼神,有明白了什么的失落和只应该这样的不惑。很多事情已经形成了,就像出生、名字、家庭,甚至命运、爱情。未来一步步地成为了现实,现实很快又在成为过去。总像是有些什么与过去不同了,总像是努力过了要去得到一些美好的事情,结果却总是不似初衷。
时光在不知觉中改变着生命。我看到小小的孩子正在雨洼里快活地跑着,而十年前还三四十岁的人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他们躲避着风雨。他们每天来来去去地做着最后的事情。从自然的意义上,人只是万物之一种,是偶然的本能的有生有灭的。从社会意义上,人又是主动的被主宰又想主宰人和自然世界的。人都幻想幸福和不老,但人却很快会从小到大到老,会有不同的年龄。谁又能不呢?
一直不喜欢有些人说自己不老的话。她们的装饰很重,明明四十岁了还说觉得像二十岁。不服老和未老先衰同样不好。人其实说不上哪个年龄最好,无知的孩子总要长大去知道很多的事情,然后衰老。每个年龄都是你自己。这是过程,人人都要这样。
我隔壁的办公室有位老人,老得十分沉静。他时常看着外面的天空沉默不语。他对年轻人的行为总报以宽容的微笑。职位的界限在他的身上消失了,他只是明白自己老了。
人老了也会很单纯的。
雨在远处的树梢部位飘成了白茫茫的雾色。
我想着我也是在一步步地走着自己的年龄。我已经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了,我会再老成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的手里握着一把小伞。小伞下面即刻会出现一个孩子。他常常规定着我的方向。他刚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的眼睛比二十岁的女人还精灵多动。他看到的都是他还不知道的事情。他渴望着长大。
雨飘湿了我像生命一样洗得有些褪色了的裙子。
仰慕蓝天
在你的一生中,你都仰慕过什么?
最早最早的时候你仰慕过什么?
一个宁谧的春日的下午,我和孩子仰望了一下天空。浮云正游荡在宽阔的时空,天空的悠蓝的涵盖和变幻的图像使我五岁的孩子眼里闪动着光亮。
妈妈,天空像什么?
像什么呢孩子?让我们再看看。世界上的事物都有着联系,但有时候每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妈妈和你。
真的孩子,这天空无边无际地在我们头顶上,它和阳光、水一起养育着我们,它神秘莫测不由人主甚至不由自主,它就是天空,就是我们看到的样子。
我努力地说着。我和孩子一起仰望着天空。我要让孩子从小就仰慕些什么。
小时候,我就是仰慕着什么长大的。
我寄养在外祖母家里。我随着舅舅和小姨在田野里干活。英俊的舅舅和美丽的小姨都因为出身不好而加倍地勤劳。生活的贫因和压抑并没有带走他们的歌声。舅舅总是吹着口哨,小姨总是唱着乡村的歌。我站在土地上,望着遥远的地平线和蓝色的天空,想念着爸爸妈妈和我熟悉的家。我看到阳光因为云片的遮挡而把田野分成了明暗两半。我想走到另一半里去。我萌发了渴望长大的念头。我试着往前走,我要走到地平线的那边,那里会有我向往的。
我想我应该长成一个不再像母亲的女人,我要抹去人的出身成份带给人的终生的影响。
我要像刘胡兰那样革命,生得伟大,死得光荣,不虚度生命。
我要像《战争与和平》里的娜塔莎,有一天悔悟自己,好好地爱安德烈。
但我在总也走不到地平线的失望中走回来了。我感到有些冷。我发现我的下身流出了鲜红的血。我知道我长成了一个女人。
我做了你的母亲。我和你一起仰望着使你感到新鲜和喜欢的。
总爱仰望着什么的人有着理想主义的眼神,他们不愿再拘于现实的某些利益、某些生存的约束和标准。
但有一个季节我却什么也不肯仰望了。我的仰望已经太久太累了,它们已经改变不了我的什么了。它们已经是我不能到达和得到的,或是有一天我即使到达和得到了也会怀疑起它们对我的意义。
生命的感觉有些是始终不变的,有些肯定是会随着年龄和命运的经历而改变的。
但我还是努力地真诚地和你一起仰望着什么,仰慕我们头上每一天都在变幻的蓝天的无边无际的时空概念。仰望你生命里成长起来的东西。仰望我们用自己赋予了它们,它们也将赋予我们感觉的事物。
在你什么都能自然地仰望能够有条件实现的童年的地平线上,孩子,妈妈托着你的眼。妈妈的眼在你的眼里。
孩子,风正赶着云的马云的大象云的蘑菇云的棉花。春天的天空明亮柔和,空气如水一样闪动。你喜欢春天的天空吗?你还是喜欢别的?夏天的天空浓重多变。秋天的天空悠远淡然。冬天的天空肃穆清冷。
妈妈已经喜欢秋天的天空。
妈妈,天空是不是海呀?它会不会掉下来?孩子伸着手问。
天空是天上的海是空气的海,你看看它那些白色的帆。
妈妈,我喜欢春天的天空和夏天的天空,不喜欢秋天和冬天的天空。
是的,孩子,你喜欢的正跟你现在的生命一样。
长久地仰慕你喜欢的天空吧。
你会在天空下长成一个男人。
童年的屋
背起书包,你就要去上学了。孩子,今天是第一天,是你离开妈妈和家走向学校的第一次,是你生命的又一个纪念日。
昨天夜里,你早睡了。我装好你的书包后坐在你的身边看你六岁了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我起来备好早饭又坐回到你的身边看你。九月的风吹着窗外面的树木,像蕴育在大地心中的深情的呼唤。孩子,你就这么长大了,在妈妈的眼里手里。每个母亲的每个孩子都是这样都要这样,妈妈也是这样长大的。只是妈妈应该高兴你长大的情绪里怎么突然有了一些忧郁?我这是怎么了孩子?这像树木在风和阳光中成长的很自然的事情怎么使我有些淡淡的失落了什么的忧虑?夜怕是很深很深了吧,外面的风都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妈妈在你要离开她的每一个夜里都没有睡意。
让我再抚一抚你软软的头发,再拍一拍你小小的肩头,再握一握你小小的手。你在我的眼睛里永远是一个孩子,永远有一个带小字的名字。
孩子,背起你的书包下楼去吧,爸爸在等着你。你还不能明白开始离开妈妈意味着什么。你还对每一次长大都充满了新奇。你对我说了声再见,你走去了。你扶着弯弯的楼梯,书包遮住了你小小的背。你拐过楼角了。我看不见你了。秋天和金色涌满了我的眼。你会由此再走向中学大学再走向工作环境的,你将会因为社会的需要而去适应社会,和亲爱的爸爸妈妈疏远了吧?
我倚在门边。我看到岁月突然加快了流失,往事正在一片片远去,而流失远去了的仿佛都是我身体里的。我像是空了。我的心跟着你一步步走去了。
我生命的一部分只剩下了壳,曾经孕育生长过你的壳。一间住过孩子的母亲心灵里的屋子。
我记起了我为你讲过的河狸的故事。在清澈的河汊里,河狸妈妈和河狸爸爸辛辛苦苦地造房子、生产,然后哺育生下的小河狸。有一天小河狸长大了,河狸妈妈却用尖利的牙齿驱赶小河狸,把它赶到了另外的一条河汊里,让它自己去谋生,去建一个自己的家。孩子,想到这个故事后我哭了。也许很多事情的形式背后都有着相同的目的,也许天下所有母性的潜伏里都要求孩子:成为你自己吧,母亲不可能代替你一辈子。
在你开始走向丰富绚丽的自我之路时,正是年龄带给我衰弱和一片茫然的时候。我感到我开始需要你了,需要一个新鲜的生命带来的活力。我也早就看到比我更衰老的父母因为病痛和无力而软弱地垂向孩子的脸。孩子,告诉你这些,会使你的生命里充满情感。
鸟儿都飞向宽阔美丽的天空了吧,我抬头问着自己低头看着自己。我倚着门站在这里。孩子,我是你童年的屋,永远在这里等你。
等你回来居住。
李蔚红(1958—),女,祖籍山东平度。现在山东明天出版社做编辑工作。1988年开始研究女性人类学。作品有《相爱的岁月》《做一个女人》《女人的错误》《童年的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