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母亲(1 / 2)

李蔚红

为了你,孩子

我出院的那一天,你住院了。你和我一样,命运里总有一些预料不到的事情。我望着医院的方向,没有人理解我的心情。他也不懂。真的,因为他是一个男人,而男人永远做不了母亲。

我记起了一棵我非常喜欢的树。它在冬天快要来临的时候才落下果实。它叫银杏树,人们也叫它万树之母,因为它的柔柔的召唤阳光的手臂和软软的饱含液汁的身躯,能插活所有的树木。

冬天的时候,我曾经仰望着它沉思。我已经知道了什么是付出,付出的结果是悲剧,而悲剧总是很深沉很美丽。

我插活了你,孩子。

你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你叫夏树。

你是我一生最大的付出了,我三十岁的生命已开始干枯。滴落的夏雨如女人的泪,从此孩子,女人的泪将滋润你。它饱含着生命的本性女人的牺牲和我最动人的感情,它在你健康的体内孕育出精神。

我望着医院的方向,什么也挡不住母亲的目光。我的仅有三天生命的孩子呀,你过早地开始了接触痛苦,而你对痛苦的反抗只会是哇哇地哭,哇哇地哭。那痛苦比你哭声更大更重,你的哭声就低弱了下去……

孩子,这是多么深刻的开始,你生病前带给妈妈带给这个世界的还是嘹亮的哭声和好看的笑。

我无力地垂下目光又咬着牙撑起。孩子,只要这目光,为了你,别的我已经愿意失去……

风微微地吹着

在一条铺满了阳光和青藤的甬路上,我放下了孩子。孩子迎风站着,像一棵长出了叶子的青青的小树。阳光似快活的小雪花在地面上晃动,风微微地吹起了我孩子的衣衫。他的一只鞋丢了,他用另一只鞋和一只光着的脚丫站在阳光和青藤中。我亲切地叫着他的名字。风微微地吹着,自然的神秘的窸窣声从附近的树木的深处传来又从身边远去。孩子努力地站着,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他的小手紧紧地抓住我的双手,一种生命的新奇和激动从他的眼睛闪现了出来。风吹起了他稀薄的一次还未剃过的胎发。他的眼亮着,望着眼前徐徐展示的世界,望着亲爱的母亲。他的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努力地挺着。

我紧紧地握着孩子的手。我的眼湿润了,生命的感应穿透了我的心间。我用三十年磨耗中最后留存的全部纯真对着孩子的眼睛。我在告诉他这就是生命,生命的力量和活力;告诉他生命向生命发出的信息,即使没有语言,也会相释;告诉他这阳光是照耀生命的,从今天起,他也有了拥有它的权利;告诉他不要怕,在他还需要母亲需要依赖和力量的时候,我不会松开他的手……

风微微地吹着。

孩子努力地挺立着,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单薄无助的充满了萌动的影子。

天边有一块黑云

呜——呜——你学着风的声音,并用凹着豆窝的小手比划着风的形象。你的比划由于不准确更显得可爱和稚气。

呜呜,真的刮风了。

有风就会刮来云,有云天就想下雨。我指着天边的一块黑云告诉你。

你小小的眼神就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向了远方。天的那边,高高的海关钟楼之上,大团大团黄的云,灰的云,黑的云……正在风的驱使下集聚,翻卷,向这边涌来。你已经看到了那云,那天空的底色和云的变幻。神奇的带着恐怖的事物吸引了你——一个小小的男儿,你的眼神全被天的那边占满了。

海关的钟声撞响了,在天空和阴云间悠悠地回荡。

我突然后悔得想用手捂住你的眼睛。天的那边,云还在继续集聚翻卷,黄色的云,灰色的云都在变幻,变幻成更加深重的颜色。

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天气里离开了家乡和母亲的。

我站在童年的边沿上,无意间瞭望了一下天边。那时候的天蓝蓝圆圆地扣着,地平线的尽头荡漾着河流一样的春天的地气。我试着向前走,走了很远很远,走得很累了,还是走不到天边——那似乎伸手可及的地方。就在那一刻我萌发了一个渴望长大的念头。我想,只要长大了,我就一定能走到天边。

我终于离开了母亲向天边走来。我长大了的身影挡住了母亲枯萎下去的身影。我找到了我人生更长久更亲密的伙伴,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你——我生命的延续。母亲用乳汁把我养大了,大了后我却很少再想到和顾到母亲了。多少年了我一直不忍正视这个现实,我怕羞愧的感觉伤害了天下所有的母亲。我情愿这只是我多年文学生涯的过敏和多虑。我无数次谴责自己,否认自己,纠正自己,但本性的利益却一次次地震颤着我的心。

我有了你,孩子。你使我成了一位真正的母亲。我用超过了母亲的爱来爱你。我把天边的云指给了你。我知道我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我更为我天性里还有着的自然闪烁的爱感动得想哭泣。

我知道你会长大的,大了你就会知道这风和云和雨的关系,知道自然界的因果和轮回的关系。可我又怕你长大,怕你在一个大风或者是晴朗的天气里,收拾行装,迈起通往自己道路的脚步。

你不需要母亲的时候,母亲可能最需要你。

天那边已是一片黑云了,孩子。

最好的歌

你还不会唱歌,什么对于你来说都是第一次。

我编了一支最简单但又最代表生活结构的歌教给你:

爸爸好,妈妈好,太阳好,小树好。

你用你还发不清音的嗓子唱成了:

爸噢,妈噢。

后面的你还不会唱,但爸爸妈妈已经很高兴了。他们把你唱的当成了最动人的歌。他们围着你,妈妈把你抱在膝盖上击着拍子,爸爸则不说话,久久地让一幅最温暖人间的图画凝固的眼底,直到香烟烧疼了手指。

一遍一遍,你变音变节地唱着。

早晨醒来,你翻一个身,尿一泡大尿,爬到窗前,嘴里就唱起了爸噢妈噢。一遍一遍你得意地唱着。

我拧着你尿湿的床单,突然从你的歌里有了惊奇的发现。我发现你不仅继续唱着爸噢妈噢,接下去还唱出了另外两个新鲜的令爸爸妈妈一时听不懂的歌词:喔噢,喂喂噢。

孩子,我的还不足一岁的孩子,这就是你自己变换的歌词吗?这就是你第一次创造的尝试吗?这就是你生命的本能的选择吗?

我惊奇但不解地望着你。

一遍一遍,你唱着。

也许是更密切的遗传的关系,爸爸破译了你的密语。他从你的歌声里和望着穿裙子的布娃娃的眼睛里找到了联系。因为妈妈曾告诉你,那个穿裙子的布娃娃是妹妹;同时还告诉你,如果问谁叫小树,你就该指指鼻子说,我。

你唱不清楚,你把爸爸好妈妈好唱成了爸噢妈噢,而把我好妹妹好唱成了喔噢,喂喂噢。

爸噢妈噢喔噢喂喂噢,你无拘束地唱着,自然自在地唱着,高高兴兴地唱着。你不一定是个创造或通晓人性的天才,但你唱了一支最好的歌!

爸噢妈噢喔噢喂喂噢。

我抱着你孩子,让你刚刚从我分离出来的身体再贴紧我,让我用心来换你,我的小小的小小的儿子。如果这个世界给予你的尽是危险和痛苦,那么,我情愿负载着,也不让你到我的外面去。

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树木和土地都不再是纯净物。

好久好久都听不到你的哭声。

我的小小的儿子,在用脚攀登时,你没有用手扶住,你从童车里重重地摔了出来,迎接你的不是妈妈柔软的手臂,而是你还不知道性质的坚硬的水泥地。

你还不知道危险,不知道使用简单的关系,而这个世界却把你不知道的也强给你。儿子,我的小小的小小的儿子,妈妈闭上了眼睛,她揪断了目光,她恨自己的目光有限,不能在每时每刻都遮护你。孩子,有血,流进了我的泪水里,闪着紫光,同你的血凝在了一起。

我的小小的儿子。

快哭出你的声音,翘起你的手指,告诉妈妈,灯在哪里,奶瓶在哪里,妈妈在哪里……

妈妈不愿你摔坏一点地方。坏了五官肢体的,叫残废人;坏了脑子的,还叫什么人……儿子,我的小小的小小的儿子,快告诉妈妈,照亮你的灯在哪里,喂饱你的奶瓶在哪里……

妈妈,妈妈在这儿。

妈妈是遮护你的壳呀,摔落在地摔疼了的首先是我,再是你哪,我的小小的小小的儿子!

爱的后面

夜又来了,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海向你的眼睛涌来。夜盖起了灯光照不亮的所有的地方,盖起了妈妈,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城市的房子,盖起了柏油路,阳台,童车。夜盖起来了的事物,还有好多好多的你不知道。

夜也盖起了妈妈的爱,使你听不到妈妈的声音,看不到妈妈的脸。但无论多远多远,妈妈也能听到你醒来时找不到妈妈的声音。

妈妈是你最亲最近的人。

你需要妈妈,你最需要。

我无数次地翻看你的相片,看一棵生命的嫩芽变幻着他生长的姿态,让他感染我,催动我,使我苍白的细胞泛红,衰落的情绪重新涨满生命的气息;使我也想把手毫不扭曲地伸展,把已经渗进了苦涩的笑天真烂漫地发出。

老人总是从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生命的过去,春天总能给万物带来希望和生机。

你需要着我孩子,你更给予着我。

我始终明白你是另一个我,是我最重要最爱的生命的部分,但我却每每感觉到在我热泪簌簌的爱的后面,总还有些什么。

你的生命伸长在夏天里,经历着人类浓缩的生物的过程。你爬行着,撕咬着,往嘴里填一切可吃和不可吃的东西。你用哭做武器,威吓得全家人都围着你。

我疲惫地守望着你。你睡在我的怀里,手扯着我的衣襟。每天晚上,我都是多么期望你快快地睡去呀!尿布、衣服、乱糟糟的地面都等待着我,那落满了尘埃的女人未完成的书稿也在等待着我,好多好多的人生的苦处和隐秘的愿望也在等待我坐下,有片刻的静思。我轻轻地松开你的手,走下地。我很轻很轻的动作还是弄醒了你。你的手更紧地抓着我。我再松开你,走下地,你再抓紧。这无声的循环终于造成了你久久不肯入睡的习惯。只有当我完全丢弃了除你以外的所有的等待,平躺在你的身边,擦去你脸上的泪斑,轻轻地抚摸着你的胎发时,你才能安然地睡去。

爱和情感的体现,不就是付出、保护、温暖和安全吗?抚摸着你的柔柔的黄黄的胎发,我意识到一个严酷的事实:我竟与你——母亲竟与孩子在争夺一份什么东西。

我还舍不得还不能完全没有我自己。

我在与你争夺什么。我是最爱你的,但最爱的后面还藏着一个我自己。它以爱的面孔出现,流着爱的眼泪,却依然抹不尽剥夺的黑暗。而每一次剥夺,总是以你的失败做循环的基础,因为我还比你有力。

但每想到你将会被更多的人被这个世界剥夺直到净尽,我就撕心裂肺地痛苦。孩子,我的还不应该知道这些的孩子,你将被逼着去学会剥夺。像我一样,亲眼见到无数美丽现象的背后都藏着一只利已的生存的黑手。

孩子,我是因为这个本来就残酷就有缺陷就不完美的世界才剥夺你的。有一天,这个世界也许会逼着你再剥夺我,剥夺流泪的母亲……

月亮在你睡后爬上了天空。月亮真美。我服下了两片安定,静静地躺到你的身边,躺在月光下。这段时间,我决定什么也不去想。

最初的叹息

我不敢再看你的相片,我把它反着放进了影集里。孩子,什么时候什么原因,你九个月的眼睛里长出了空茫和忧郁。你的手向前伸着,又像知道抓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一样要把手缩回去。姥姥抱着你。你是不是已经觉出了那里的一切都与这里的不一样,抱着你的手臂也不是妈妈的。好像有更熟悉更亲近的人向你招了招手就不见了,好像你醒来时已被运到了一个陌生的因而显得冷显得怕显得孤单的地方,你伸出手抓到的只是一个老人的衣襟。

孩子,你的手向前伸着,你的眼神里充满了变幻和不解带来的空茫和忧郁。

你已经感到了失去,感觉到了变幻和变化带来的生命的不适。你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只有生下你和你同属于过一体的我才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