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2 / 2)

笑忘书 梁左 8177 字 2024-02-18

同学 吴宏 书于古都

淑英留念

进步是青年的本分 努力是青年的职责

淑芳赠 1946.5.29

如此等等,都不是我们如今的小学生能写出来的。其中最长的一篇是一位男同学留下的,那思想那语言,别说小学生了,我估计连现在的中学生也写不出来。细细研究,这位男同学好像还话里有话——

淑英!要知道,退缩、畏惧、偷安、苟逸是恶势力的毒菌!我们应该消灭它们!假如你为了贪恋一时的快乐而停止了奋斗,那么,不单无益于你自己,同时也使那些毒菌更加多了起来!淑英!记住吧!你的青春是可贵的,你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应该再把它们随意摧残了!只要你意志坚强,终有一天你会跳出了这苦闷的漩涡,而踏上了幸福之途!淑英,珍重吧!

淑英毕业留念

学兄 王义 胡抹于故都北小

我推测这位“学兄”的这番话总不会是无的放矢,那么这位“学妹”是如何“贪恋一时的快乐”,又是如何在“苦闷的漩涡”中“随意摧残”着自己的青春和精力呢?那年头又不兴早恋,想来是她的父母早早地为她订下婚事,她因此而打算辍学了吧?至于这位学兄的劝告到底是出于公心还是暗恋学妹,这大概只能成为千古之谜了。

不知为什么,我猜想这位淑英的家庭是一户做生意的殷实人家,她爸爸就和老舍《茶馆》里的那位老掌柜王利发差不多,她妈妈自然是内掌柜,她是家里最大的女孩儿,她把弟弟妹妹们都带大了才去念的小学,到毕业时已经有十六七岁了。

她一定是个高高大大的,朴实宽厚的,健康活泼的女孩儿。她的其他科目学习成绩一般,唯有体育一科非常优秀。

她的身体一定被操场上的阳光晒得黑红黑红的,她的脸上一定经常是汗涔涔的,她的呼吸一定总带着那种晨练之后的少女的温润的气息——这倒不全是我的推测,她的好几位同学在临别赠言中都提到她在体育方面的特长:

淑英学友

发挥体育天资 争取真正第一

愚友 锡芬赠 1946.5.27

淑英吾友

用你那刚健之身来提倡未来的女子体育!

涂于故都北平天一 一九四六.五.二七

淑英学姐

你的体育非常好,希望你加倍努力,将来成为一个体育家!

文丽 胡抹于古城北平

淑英同学

身体健康 体育发扬

燕然赠 五.二八 于旧都北平

什么“故都”“古城”“旧都”,今天读起来都让人挺伤感的。其中还有一个更伤感的女孩给淑英留下了一则更伤感的赠言:

亲爱的淑英姐留念

每个人的心中都应有一个很大的坟墓

用来埋藏朋友们的错误

妹 书琴 涂于家中 1948.7.9

不知道她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不过这位“妹书琴”是在毕业了两年之后才在家中给她“亲爱的淑英姐”留下这则赠言的——也许两年前她俩正在闹别扭闹得互相都不说话了?算来她们现在不过六十几岁的人,按年龄说都应该还在人世,真想有机会和她们聊聊。

这本纪念册保存得这样完好,想来这位淑英同学一定很珍惜它,半个世纪以来一直藏在身边,也许只在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悄悄拿出来看看,回味一下自己美好的少女时代——半个世纪以来她有着怎样的经历呢?恋爱,结婚,为人妻,为人母,乃至为人祖母;还有解放,肃反,抗美援朝,三反五反,公私合营,反右派,大跃进,“文化革命”,直到现在……可是现在这本纪念册怎么会流散到旧货市场中,被一个老农以区区十元钱的价格卖掉呢——我脑中不禁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这位淑英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相信她只要一息尚存,就绝不会遗失这本纪念册的。一定是她过世之后,她的子女在清理遗物时一时大意,才使纪念册最终流落到我手里。淑英,愿你的在天之灵得到平安。

今天,我,一个你素不相识的人,一个比你晚出生二十几年的人,就算你的晚辈吧,将替你保管好这本纪念册,从现在起,直到永远。

当天晚上,我终于熬走了这种怀旧的情绪,把淑英和她的纪念册都丢到一边,开始了自己的写作。我曾自谦为通俗喜剧作家,王朔、冯小刚等友人则戏称我是“庸俗喜剧作家”,说我的《我爱我家》等作品正是“大型庸俗喜剧”。我也懒得跟他们分辩,别管通俗庸俗,是喜剧不是?当天深夜,我用电脑写完了五千字的这种“庸俗喜剧”的剧本,百无挂碍,上床入睡。

若干天后,“怀旧”这位老朋友又照例来拜访我。我那天正好没事,坦然迎接。不料这次与往日不同,我脑中闪现的竟不是自己的往事,竟全都是半个世纪前淑英她们的往事。我愣了一下,忽然觉悟了!几年前上级领导就号召作家们“走出小我走向大我”,我当时思想不通,还在背后嘀咕:没有“小我”何来“大我”?失去了“小我”的作家还能算作家吗?现在想想还是领导英明,我自己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总怀个人之旧算什么名堂?怀人民之旧才是正路!我于是也“走出小我走向大我”——直奔潘家园旧货市场而去。

在以后的半年中,我搜集到不少淑英那个年代的东西:书信,日记,文稿当然也还有这类纪念册。这类东西现在还算不得文物,价格都很便宜,我搜集它们也仅仅是出于兴趣——但我相信再过半个世纪它们也会成为文物的。

<h3>【零 六】</h3>

前面提到,我原先也是打算研究历史的,后因对史料常常感到困惑,于是陷入到“不可知论”的泥潭,终于放弃了研究。

吾道不孤,有一位大历史学家陈寅恪也是常常为史料所困惑的,但他却没有放弃研究,而是想出了办法,叫作“以诗证史”或曰“诗史互证”——遇到史料不详细或不可靠的时候,不妨从当时的诗歌中找找答案。

我印象中他曾从唐诗里考证出唐代士兵的军装颜色是灰白色的等等。但我又觉得,诗人说话就更不贴谱了,比如“金樽美酒斗十千”和“欲沽一斗酒,恰用三百钱”就出自同一位诗人的笔下,让人实在难以猜测唐代的酒到底卖多少钱一斗了。

当我搜集到一大堆过去的书信日记文稿之类以后,突然觉得“以诗证史”何必单单“以诗”,将来这些东西不是也可以用来“证史”的吗?我为自己的这一发现而沾沾自喜,从而加快了收集速度,并进而开始了研究。

我的研究结果是:这类东西若想用来“证史”,必须要有一个前提,即作者本人并不知道他是在“创作”并且也不打算“传世”,比如宋元的话本;而一旦到了明代的拟话本,在“证史”的意义上就要大大地打上折扣了。

就说日记吧,这应当算是最个人的文体了,但我国却很早就有“创作”日记以备“传世”的风气。就以钱钟书的名著《围城》中的那位方老先生为例,他写日记就完全是为了给后人看的,他现在的一言一动,同时也就想着在日记里如何记法,朋友来了也常把日记给朋友看,可见其目的就是“传世”。最妙的是有一回,他在日记上写他儿子骂一位周太太“鄙吝势利”,又写他自己是如何教训了儿子,儿子又是怎样的“帖然无词”,其实儿子并没有骂人,是他自己对那位周太太不满意,所以故意用这种皮里阳秋的笔法来发泄一下的——您说,像这种日记能靠得住吗?

再以我不大佩服的周作人先生为例,他当初的日记或许还是“实录”,但“文革”前由于生计关系,要将部分日记卖给鲁迅博物馆时,就大大地做了一番手脚。比如关于世人瞩目的“兄弟失和”问题,他自己就承认有若干字的内容被他“用剪刀剪去了”。又如在60年代前后,他的日记中常有与日本老婆“不快”的记录,什么“无故生气有似病发”“几不可与语动辄得咎”“临老打架”“真恶魔也”等等,而他在1963年某日的日记背面竟特意加了一条说明,说什么他老婆“以余弟兄皆多妻,遂多猜疑……日记中所记即指此也”——这又如何能让人相信呢?

就如他与许广平的矛盾,按他的说法是“只因为内人好直言,而且帮助朱安夫人”,这就简直是拿我国众多的鲁迅研究者的常识在开玩笑了。

我怀疑他所谓“余弟兄皆多妻”云云,完全是绍兴师爷的笔法,既攻击了大哥三弟,又暗暗地给了许广平一击——他是至死都不承认她的“家嫂”的地位的。

60年代初,随着《雷锋日记》《王杰日记》的公布,在我国的青年男女中更加空前地兴起了一阵“创作”日记以备“伟世”的风气,以“文革”时期为最。这种日记因为是要写给别人看的,所以就难得有什么真情实感,甚至也难得有什么实话,其“史料价值”就不是“多少”而简直是“有无”的问题了。我在潘家园也收到不少这类日记,其中有一本是“文革”时期一个刚进工厂当徒工的十七岁女孩子写的,试摘录其中略有内容的几则如下——

<b>1971年3月1日 星期一</b>

今天又换了新的日记本了,我要努力纠正以前写日记的缺点,要丢掉那些小资产阶级的虚荣心,和那些悲观、低沉的东西。在这部新的日记中,要有活力,有战斗性,使人看了信心十足,干劲倍增,受到鼓舞,受到启发,把这部日记变成红彤彤的革命史册。

<b>1971年4月19日 星期一</b>

今天有一同志同我谈:说出师以后的打算,是不是搞一些基本建设,如买手表等。我觉得买表倒是没什么了不起,这是体现社会主义国家的优越性,七亿中国人民幸福美好的生活,也是工作需要方便。可是对于自己来说,好像没有必要过早地戴表。重要的是思想,万不可去追求。刚走入社会,即使有的话,也不能大手大脚,应该树立艰苦朴素的思想……

<b>1971年6月1日 星期二</b>

今天是“六一”国际儿童节,虽然我已经不是儿童,也不是少年,但对于儿童时代的生活还是比较留恋的,光阴似箭,如今我已成为一名青年。就是说,干什么事情都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要有个大人的样子。什么时候都不能再把自己看成小孩了……

今天罗马尼亚代表团前来我国访问,说明了两国之间的深厚友谊,这种建立在马克思列宁主义基础上的战斗友谊牢不可破,万古长青!

<b>1971年6月14日 星期一</b>

爸爸每个星期日回家休息,总是不顾自己的身体,东奔西跑为同志办事,因为我心痛爸爸的身体,岁数又大,所以与他进行了争论——

我:您吃河水长大的?管那么宽?操那么多心?头发都白了!

爸:为人民服务呀!

我:那谁能体贴您?管起没完,也不顾自己身体,谁给您双份工资呀?

爸:同志之间互相帮助,哪能讲这些?

我:为人民服务是好事,可是他们也得看看呀!您又病又老,万一出个好歹,谁痛苦呀?

爸:为人民服务还分人呀?任何人也该帮到……

对呀!爸爸说得多么正确!终于我被说服了。

<b>1971年6月26日 星期六</b>

六月二十五日中朝两国人民将永远不会忘记……

中朝两国人民如胶似漆的团结战斗友谊胜利万岁!

<b>1971年7月27日 星期二</b>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年龄十七不算小,要学铁梅斗志昂,成长全靠毛主席,进步全靠伟大的党!

<b>1971年9月9日 星期四</b>

领导决定让我参加“十一”晚会,并去公司学集体舞,都比较简单,四个舞不到半天时间全部学会。但是回厂后要把刚学好的四个舞教给那些新手,由于他们没有基础,教起来很困难……事关二十大庆的问题,事关七亿中国人民的精神面貌,所以我一定要认真。

尽情地跳跃,放声地歌唱吧!

<b>1971年9月26日 星期日</b>

由于工资转正,16元变成30元,工资变了,艰苦朴素、节约闹革命的标准应该更高。可是情况却不是这样。就拿这个月来讲,光是穿的东西,就花了50元不止,这些又都不是迫切需要的。

注意啊,同志,你不要忘记,你是工人阶级的后代,又是工人阶级的一员,不要忘记爸爸童年的悲惨生活,不要忘记台湾的受苦受难的同胞,不要忘记世界上三分之二的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劳苦大众!

<b>1971年10月18日 星期日</b>

想起一些事情真是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只是感到惊讶、气愤、害怕极了……气愤呀!

用鲜血和生命保卫毛主席!

毛主席啊,毛主席,您的战士永远忠于您!海枯石烂,天崩地裂,山平水尽……忠于您的红心永不变!永不变!永不变!无论任何情况,任何阶段,任何环境,哪怕十年二十年以至一百年以后,也仍然是这样!

<b>1971年12月31日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b>

难忘的1970年2月19日,创伤没有愈合,痛苦地折磨着我的心灵,如今悲惨的12月31日又进入我的脑海。

我没有经受过这些,我忍受着不能诉说的痛苦。我遭遇了我这般年纪难以承受的痛苦。回忆2月19,再看12月31,十七年度日多不平坦,颠簸不平,波折难度。

2月19我还执迷不悟,衷心的感谢,满腹的诚恳,知心的相信,谁想今天会这样!会这样眼泪流干,怨恨诉完,人生难得再少年,生活的长河煎熬于我……

人啊,人啊,我为什么会这样?

说实话,除了我摘录的这几则之外,她这整本的日记几乎全无内容,全部是标语口号式的大话空话。

即使是摘录的几则,也并非全有内容:如6月26日一则,我是因为她以“如胶似漆”来形容中朝友谊而觉得新颖别致;10月18日一则,我以为这是她刚刚听到林彪事件后的反映而觉得有代表性……可是到了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这女孩居然一下子写出了那么令人吃惊的内容!

可惜她的整本日记都属于“创作”以备“传世”的,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生活方面的记载,所以单凭这最后一页我竟也无法推测她遇到了什么事情,想来应当是和“爱情”有关的吧?

从厂领导挑选她到公司去学集体舞来看,她当年一定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孩,算来她现在也不过才40多岁,可所谓“眼泪流干,怨恨诉完”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会不会已经……

让我们祝愿她平安和健康吧!

<h3>【零 七】</h3>

以上文字,是我在怀旧情绪十分强烈以至无法正常工作时,陆陆续续写成的。写成之后我自己也很惶惑,觉得既不像论文,又不像散文,也不像小说,或者就算“实录”吧。

文中写到我的祖母,又写到一个论年龄我当喊她“阿姨”的40年代的女孩,还写到一个论年龄我可叫作“姐姐”的70年代的女孩……

历史学家陈寅恪晚年双目失明,却以极大的毅力用十年的时间完成了《柳如是别传》。他在赠友人的诗作中有“著书唯剩颂红妆”一句,友人说他“有深意存焉”。

我原来一直不懂,现在倒觉得有点儿懂了——“著书唯剩颂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