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电视:在欣慰与担忧中约会(1 / 2)

痛并快乐着 白岩松 4215 字 2024-02-18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4A5N9.jpg" />

与其让人说砸烂电视,不如我也砸烂一回摄像机,但这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砸烂电视毫无意义,改造电视才切实可行。

我和电视:在欣慰与担忧中约会

电视,对于我们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个相知还不算太长的新伙伴。

不像其他一些事情,谈起源头来,要从爷爷那儿说起,关于电视,我们自己就可以把和它的相逢回忆起来。

在我儿童时代,电视机这个词从来就没有进入过我的脑海。当时家中有一台大的红灯牌收音机,那可是家中的大件,我当然也和其他孩子一样,绕到收音机后面去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很长一段时间,收音机伴着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傍晚,当时的我对于收音机的感情是亲切中夹着一分惊奇:也不知是谁发明了这样一种高级东西。

大约是在打倒“四人帮”之后的那一年夏天,院子里的一个小伙伴忽然神秘地把我们几个小朋友约到一起发布了一个让我们摸不到头脑的消息:“今天晚上我爸在单位值夜班,他们单位有一个机器,能自己演电影,我爸说领着咱们几个去看电影。”

“在单位里就能自己看电影”,这事有些让人兴奋,我记得那一个下午,我们几个都是在一种兴奋的等待中度过的。

吃过晚饭,我们几个小伙伴聚到一起,在那位父亲的率领下一起去了他们的单位。

进了办公室,我们被安排好位置,大人拿出钥匙,打开高处一个柜子的门,一台电视机出现在我们面前,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是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电视。

那一天晚上,电视上演的是电影《节振国》,我们一群小朋友兴奋地说着看着,眼睛一直没从这个方匣子上离开,心情也像过节一样,电视开始在我的记忆中定格。

小伙伴的父亲并不是天天值夜班,更何况,他就是值夜班,也不能总把我们带去,然而断断续续,电视给我的印象越来越深。

在那个年代中,我们谁也不敢奢望将来自己的家中能有一台电视机。再后来,周围的人家陆续有了电视机。每到晚上,那些提前有了电视的人家,总会聚满了人,家中有了电视,心里当然自豪,可每天晚上一屋子人,还得陪上烟和茶,相信他们也会有些烦,但邻里之间怎么好下逐客令呢?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就得让这种自豪和烦恼紧紧缠绕着。

那些年里好多与电视有关的记忆现在还都十分清晰,1982年考高中之前,我每天去学校上晚自习,家里人都以为我很刻苦,其实我是去学校一个朋友家,看电视连续剧《姿三四郎》。直到有一天,我母亲去学校看我自习的情况,在教室中没有找到我,最后万般寻找终于在朋友家电视机前把我找到。大考在即,儿子却如此不争气,我受到的训斥自然可以想象。

不过,电视毕竟已经开始走进我的生活,几年之中,从《加里森敢死队》到《大西洋底来的人》,从《排球女将》到《上海滩》,从审判“四人帮”到新星新秀音乐会,我都采用四处游击的方式断断续续地看到了。对于我这个边疆小城中的孩子来说,电视已不再只是演电影那么简单,一个新的世界在我面前打开,我终于开始知道,家乡不是世界的全部,一个梦想开始在少年的心中升腾:我也要走出去。

到了我考大学的1985年,有电视的家庭已经相当多了,但我的家境并不富裕,另外我要考大学,电视机就一直没有走进我的家。我猜想,当时很多这样家庭里的孩子一定也和我一样,盼着父母能把电视机搬回家,圆自己一个梦。

梦终于圆了,只是自己已经不能经常享受。1985年8月底,哥哥终于把家中买的电视机搬了回来。那是一台求了半天人才买到的二十英寸三洋牌彩电,可几个小时之后,我就要登上去北京上大学的火车,因此临走前我看到的只是家中这台电视机而不是其中的内容,但心里还是异常激动,毕竟家里拥有了自己的电视机。

对于当时的很多中国家庭来说,电视已经不是一台机器,而成了一种生活目的。看看左邻右舍开始陆续架起电视天线,自己家里一定会咬紧牙关,争取排除万难,将电视抱回家。电视机是八十年代初中国人的梦想之一,而正是这股强大的电视热为后来走进电视的人们搭建了最好的舞台。

只不过,当时的我还无法预料,将来有一天,我也会走进电视,成为屏幕上的人。

几年时间里,电视机潮水般涌入中国人的家庭,当拥有者开始感叹生活变得如此美好的时候,不知是否预感到,在你有了电视的同时,这个黑匣子也开始改变你;当你以为拥有绝对的自主权用遥控器调换着频道时,电视机正牢牢地束缚着你;而当很多年以后,意识到这一点的中国人对电视有所抱怨的时候,人们却又发现,自己早已离不开电视。电视不仅改变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社会前进的脚步也多少受着它的影响;当你罗列出电视各种罪名的时候,它的另一些优秀品性也能很大程度为它挽回面子。公正地说,电视是现代人该用爱恨交加的心情来面对的魔匣。

记得有一位老人在有了电视很多年之后,叹息着对我说:如果电视在中国的普及早上二十年,也许很多的灾难都可以避免。

我知道这位老人话中的意思。在这位老人的生命中,和他的很多同龄人一样,世界只是报纸和书本中的那一点。慢慢地,当一股热潮席卷而来的时候,有的人就慢慢地在他们的想象中变成了神,然后是顶礼膜拜,然后是疯狂地追随和把自己的生活破坏到一塌糊涂的地步,再然后是面对过去的那一片废墟对年轻人发出如此的感叹。

然而一切都已经酿成,叹息丝毫不能修正过去岁月中的狂热和呼号,不过庆幸的是我们终于开始拥有今天。

但还是想假设一下。

如果电视在中国早二十年普及,我们就不会相信很多谎言,我们也不会那么容易被蒙蔽。每日新闻中和领导人见面,时间长了,某些人被神化的可能性也就减少,狂热的崇拜便没了基础,还会有十年浩劫吗?

在封闭的年代里,拥有资讯是体现社会等级的重要标志,再大的事情,往往通过层层传达的方式向下落实,普通的民众想和权力拥有者共同享有知情权,只是痴人说梦。于是权力拥有者大可在眼前昏暗一片的民众面前发号施令,然后荒诞的更荒诞,混乱的更混乱。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4A5C8.jpg" />

采访张明敏的时候,他告诉我,1984年他在春节联欢晚会上唱完《我的中国心》之后,就急着出去放鞭炮玩了,而就在那一年,电视机却把我们都牢牢地吸引住,开始忘记了用鞭炮去过除夕。

当电视出现在我们每个人的家中,这一切操作起来,难度增加了太多。

原来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等着我们去解放,但打开电视才知道,那些等着我们去解放的人,日子过得还真不错,倒是我们这批责任感强的人,日子差强人意。

原来的生活中,权力拥有者看到的表演可不是老百姓有眼福能看到的,那些外国电影,官不到一定的级别,就别想批判着吸收。可现如今,电视走进家庭,您花不了几个电钱,再高级的表演都可以走进您的家庭。一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把全国文艺界的腕都汇到一起,来唱年夜大戏,别管你是高官还是下岗的百姓,除去电视屏幕的大小尺寸这种区别外,其他的都一样,屏幕上的那些星星都会卖力地唱,不会区别你是平民还是高官,这个时候,您又会感觉到电视把一种平等给了你,而这在过去是难以获得的。

电视的另一个好处不得不说,那就是我们很多人都从结识了电视之后开始拥有了新的梦想。

在封闭的世界里,梦想很难成长,即使梦想因为自己年龄的增长如约而至,大多数仍受到封闭的束缚。

然而二十多年以来,太多人的面前,电视为他打开了一个世界。身居山区的孩子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有宽广的平原,内地小城的人们知道大城市里的人们过着怎样丰富并令人羡慕的生活,贫苦的人们知道了有些人通过双手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发达了不久的人们也通过电视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知道了,就想改变,而只要想改变,传统的生活就开始有了活力,活力之中,梦想也终于有了变成现实的机会。

我一直不知道,一百年前的人们,心中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当资讯掌握在权贵手中,封闭还是大多数人的生活真相时,人们脑海中的世界一定比现在小得多,而他们心中的梦想,也一定比现代人小得多。

再把同样的问题提给现代人吧,答案会让一百年前的人吃惊,世界的规模成倍扩张,电视中的世界有多大,现代人脑海中的世界就有多大;电视中的欲望有多么诱人,现代人的梦想就有多么惊人。没办法,电视早已改变了一切,现代人毕竟在电视里和阿姆斯特朗一起登上过月球,和探险家一起到过南极北极,甚至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和危险同在。这一切在一百年前的人们脑海中是无法设想的。

如果要评选二十世纪对人类影响最大的发明,我当然会在前几名之中投上电视一票。因为如果你语言可以过关的话,通过电视机,你可以好像生活在另一个国家,这个时候,你会觉得,世界地球村的说法有时还是有道理的。

当我们喜笑颜开地讲述着电视优点的时候,它的阴影随之而来,而这种阴影不仅难以驱散,甚至有越来越令人担心的蔓延趋势。

有歌手唱道: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