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历程:从现实中逃离的方法之三(2 / 2)

痛并快乐着 白岩松 4984 字 2024-02-18

我是一个喜欢古典音乐又喜欢流行音乐的人,因此我知道,流行音乐曾经在我的成长岁月中扮演过怎样的角色,而其中的优秀作品曾在我的心灵中造成过怎样的震撼。

比如说罗大佑的优秀作品曾经长时间地担当着我们精神启蒙的老师,《现象七十二变》、《鹿港小镇》、《爱人同志》、《亚细亚的孤儿》,哪一首不是我们成长中的重要乐章。

达明一派也许并不为太多的人熟悉,但这支来自香港的乐队,由作曲者刘以达和歌者黄耀明组成,是华人音乐圈中我的最爱。很长一段时间,我陷在达明一派的音乐中不能自拔,他们的《石头记》用短短的一百多个字将《红楼梦》这部伟大的作品用音乐的方式表现出来,我相信达明一派的一些作品将骄傲地停留在华人音乐的殿堂里。

还有很多很多,在我们青春迷茫的时候,流行音乐一直在我们身边响着,除去文字书籍以外,流行音乐帮助并提醒我们思考着。当诗歌逐渐死亡以后,优秀的流行音乐在我们的心灵中替代着诗歌,和我们一起呐喊、沉思、迷醉和思考,很难把流行音乐从我们青春的脚步中剔除出去,否则青春将变得极不完整并缺少趣味。

生命总要从流行音乐这个阶段超越过去,在青春时节,流行音乐一直密切驻扎在我们身边的时候,古典音乐却在我们生命的远方耐心地等候着,当我们生命的跑道开始转弯的时候,他们传递接力棒。于是,走过青春的沼泽地,古典音乐很自然地出现了。年少时,流行音乐打动我们陪伴我们,在于歌词部分总是不停地撞击着我们,“我想要离开,我想要存在,我想要死去之后从头再来。”“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心中总有一些朦朦胧胧的感触,被不知哪方的歌者唱了出来,然后又长大了一点儿又和流行音乐亲近了一点儿。

但岁月流逝,青春过去,流行音乐中的歌词越来越难以打动我们。也许心中的感触和感悟已经不少于歌者,虽然时常还会在流行音乐中感受震撼,但这种震撼越来越少,更何况为生计奔波上有老下有小,心中的思绪再也不是几句深刻的歌词就说得清,一个人开始需要只面对自己的音乐,这个时候古典音乐来了。

我和古典音乐的真正结缘是1994年底,这之前我也陆续买了很多古典音乐唱片,可一直没入门,因而也谈不上爱好古典音乐。在那个冬天,我要采访季羡林、张中行、启功等十二位平均年龄在八十岁以上的老学者,因而闭门苦读有关材料和思考是必然的。每天晚上都是和老学者的人生故事相对的时间,可能多少受着老人们的影响吧,心情也和窗外的冬天一样有些苍凉。

有一天深夜,很偶然地将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悲怆)放进音响,音乐响起,我奇迹般地被牢牢地吸引住,而当第一乐章那伤感的转折出现的时候,我已泪流满面。后来知道这个乐章初起时描绘的是一个将要死去的老人,在死神的催促下,突然想起生命中的幸福时光,那个转折便是由死神的催促转至生命中幸福时光的回忆。当然这些文字描绘再丰富也比不上音乐中的那个转折。那一个晚上我听了将近三遍“悲怆”,我知道我和古典音乐的缘分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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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伦)大爷是国内我尊敬的指挥家,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机会听他的指挥,但让我尊敬的是,他一直以普及古典音乐为自己的任务,像个音乐的传教士,执著而虔诚。

流行音乐也不会从我的生命中退去,只不过古典音乐的位置越来越重,一点儿都不奇怪,在古典音乐面前我听到的是无词歌,这一点恰恰帮助我将自己的复杂思绪投入其中。

听古典音乐长了,便发现,古典是一种静静的等待。有些乐章今天听来还索然无味,随着岁月的流逝,不知哪一天,你的心情便会和这个乐章奇妙地相遇相知相通,因此有些曲目今天听来还不得其味。但我一点儿都不着急,我常常看着唱片架上那些静静的唱片想:我会在哪一天与你们相见恨晚呢?

无论是古典还是流行,世界还是民族,音乐都只是音乐,但他们会在你不同的年纪和心情下发挥不同的作用。我不会因为今天认为古典音乐博大精深就觉得流行音乐浅薄无知,也不会因为流行音乐陪我走过青春的沼泽就拒绝古典的召唤。

随遇而安,随乐而安,拥有什么样的心情便自然欣赏什么样的音符。在音乐世界里,古典、流行、世界和民族可以是要好的朋友,它们相聚时也许常常会嘲笑人们的固执:你们人类以我们一方为阵地会错过多少动人的旋律和美好的感动啊!

当音乐响起,世界就安静下来

我一直很庆幸能和音乐结成要好的朋友,走进音乐世界长了,便会有一种后怕的感觉:如果在过去的道路中,一直没有音乐相伴,生命之路该多出多少枯燥和单调!

不过能和音乐结缘,对我也并非偶然。家乡的草原毕竟是块和音乐很近的地方。小的时候,大家都很穷,我所生活的这个边疆小城却拥有苦中作乐的习惯。当时舅舅还年轻,朋友异常的多,每到周末,他们都会聚在家里,很便宜的酒,很便宜的菜,然后就是一台小小的音乐会,有拉手风琴的,有吹笛子的,但更多的是歌声。音乐就这样在贫穷中装点着人们的生活。那个时候我和舅舅他们住在一起,这样的聚会对我这个小孩来说,是一周一次的盛会,因此我总是乐于为他们端酒上菜,赖在音乐中不走,时间长了就和音乐亲了近了。

上大学的时候家中的经济并不宽裕,但我还是很快地省出钱来,自己上街买了一个一百零五块钱的小录音机。这个数字对于当时的大学生来说,的确是一种奢侈的消费,可没有音乐的日子实在太苦,因此饿了肚子也不能饿了耳朵。

磁带并不多,不过同学之间可以互通有无,音乐声在各个宿舍里此起彼伏。可能校园生活自然助长浪漫,加上那个年龄,头脑中的想法五颜六色,音乐正好帮助自己搅拌着心情,于是大学时期,音乐就和自己成了不可分割的莫逆之交。

一直记得一个情节。有个冬天,我的小录音机坏了,好在这个小录音机的维修部在北京广渠门一带。于是坐着公共汽车去修录音机。可到了广渠门,偌大的地方,维修部在哪儿,一下没了方向。只得前后左右不停地问,天冷加上口袋里没钱,不忍在外面吃饭来补充热量,因此只好饿着肚子找,最后终于找到了修理部,录音机也很快修好。但那一天的冷却刻骨铭心,到今日都似乎在回忆中有种冻透了的感觉。

和音乐感情如此深厚,自然是因为它在生命中屡屡安慰和温暖着自己,不知在多少次没人的时候,在绝望和伤心的时候,音乐默默地把我从苦海中救助过来,又把我送入人群之中;还有多少创意和文思都是在音乐的伴奏下产生出来,效果让自己都惊奇。这样的好处说不完。不光于我,对别人也是这样。

大学快毕业前几个月,一个同班的好朋友显然遭受了失恋的打击,对于他,看得出来这次打击很重,我们作为朋友,虽有劝慰,但那份伤感在当事人的心里,别人的劝慰是不太能起作用的。

他就突然沉默了,竟有几天一个人离开北京,去了海边,让我们很是担心。几天过后,晚上,我回到宿舍,看到他回来了,并且正躺在我的床上戴着耳机听音乐。

对于这位过去不太喜欢音乐的朋友来说,这个时候也许只有音乐能真正抚慰他,一定是想了很多方法后,他才来到音乐身边的。看到这一幕,我悄悄地退了出去,我知道,他的伤口已经开始走向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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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乐器不会,只好拿自己当乐器,时常放开嗓子唱一唱,而在我做引吭高歌状的背后,是日内瓦歌剧院,这么一想,其实我是应该闭嘴的,否则有班门弄斧之嫌。

果真在几次音乐治疗之后,他的快乐慢慢恢复,我们都没有再和他提起关于失恋关于伤痛关于音乐的事情,很显然的,从此音乐成了他的好朋友。我想这种和音乐的患难之交恐怕是很难在他的一生中更改了。

四川省原省长肖秧因为癌症住进了医院并动了手术,由于我曾经采访过他并在音乐方面有共同语言,因此得知情况后我去医院看他,老人手术的情况良好也很乐观,而之所以这样,他告诉我是音乐的功劳。动完手术后,他又开始听贝多芬的东西,很快便在心里坚强起来。他自己也想不到听了很久的贝多芬在这个特殊时期又起了特殊的作用。

不过一段时间以后,他还是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猜想,音乐一定会陪着他走进天国。也许在他生前任高官时有很多的朋友和各种关系,下来后,也有不少朋友,但真正能陪他最久的还是音乐。

在我失眠最严重的时候,对很多事已是万念俱灰,连阅读的兴趣都停止,只有音乐一直在听。那段挣扎过后,我在想,音乐是我最后的防线,只要还有心听音乐,那就还有希望,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而如果有一天连听音乐的心都没有了,那可能就是真正的绝望。

需要声明一点,音乐并不只像上面几件事中说的那样只在人生特殊时期起作用,恰恰相反,正是在每一个平淡的日子里,音乐如同细雨润无声,每时每刻都平衡、安静、启迪着我们的内心。

前些年大家挤在一起住时,每天该起床的时候,我都是让音响放出迪斯科舞曲,然后大家快乐地起床,在那样一种节奏中走进新的一天,快乐是多一些的。后来搬出来单独住,邻里之间鸡犬之声相闻,放迪斯科舞曲是不太敢了,起床便显得有些沉闷。

但音乐是真正属于夜晚的。平常的日子里,每天晚上9点钟过后,好的电视剧都结束了,音响的那间屋子就属于我,一直到深夜12点多,就是我和音乐在一起的时间,这一段时间是我觉得每一天中最短的,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就不得不睡觉了,离开的时候竟总是恋恋不舍。

在每天晚上的这一段时间,也不一定是全神贯注地听,而是翻着书,让音乐做背景,或是在音乐中让脑子里胡思乱想,这是我最快乐的生活方式。在这段时间里,离报纸上的国际国内新闻、白天工作中的事都很远,而离心离人性却很近,常常听着听着音乐,会有一种深深地感动:这样的心情和平淡中的快乐如果能够凝固,那人生多么值得留恋!于是我常说:“每当音乐响起的时候,世界就安静了,不管窗外有怎样的诱惑并上演着怎样的故事,旋律都遮盖了他们,几乎可以说,音乐响起,我就走进了自己的教堂,心便有了归宿,走出的时候,我知道,音乐扮成的上帝与我同在。”

写到这里我想应当从自己的沉迷中跳出来,还没有走进音乐世界的人有很多,面对这一点,我因自己的快乐而替他们着急起来,这会错过太多的乐趣。更重要的是,奔波日益紧张,在心理医生还太少的情况下,音乐能最好地为每个人实施心灵按摩,它让我们放松,它让我们幻想然后有梦,最终让我们健康而高尚。

在我周围的朋友中,我像一个音乐的布道者,帮他们配置音响,帮他们分析选购唱片,给他们讲有关的音乐背景,做这些事我从不觉疲劳。因为以我个人的体验,音乐实在是好东西,而好东西自己独享,自私了些,于是拼命推广,好在身边的人悟性不错,陆续走进音乐世界的人多了起来。几年过后,我知道,他们的心灵世界一定比过去丰富得多,也许他们会偷偷地谢我,但真正我们该谢的还是音乐。

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出差在哈尔滨,身边自然没有音响设备,虽然买了些唱片,可也只能翻来覆去地看却不能翻来覆去地听,于是和往常一样,开始盼着回家,除去家人孩子,很重要的来自于每晚我和音乐在一起的感觉。和音乐分别几天日子就难过起来。

此时音乐只能在脑海里暗暗地响起,灵感有些枯竭,就此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