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体验:从现实中逃离的方法之一(1 / 2)

痛并快乐着 白岩松 4677 字 2024-02-18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4A1Q0.jpg" />

世界很大很辽阔,但对于现实生活中的我们来说,这世界又突然变得很小,于是,我们需要逃离,有时只要打开眼睛和耳朵。

阅读体验:从现实中逃离的方法之一

对幸福的理解,每人各不相同,陆陆续续的采访中,问过很多人关于幸福的理解,也听过不同的人给我描绘过所谓幸福的那种画面,时间长了,也难免问一下自己,回答之前,眼前先有一幅画面出现。

大约是头一天刚刚完成一项比较重要的工作,效果还算不错,而短期内也不会有什么工作需要自己介入,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这段时间最好是在初秋,日子总是晴的,却依然有些风,最好微凉,然后在打开门窗的家中,让背景音乐若有若无地响着;手中终于拿起一直想看而没有时间看的书,书页有时是自己翻的,有时是被风翻的,看一会儿,投入进去,又看一会儿,走走神,困了就打个盹,醒来再回忆:我看到哪儿了?

这就是我认为的幸福,其实实现起来并不难,但可惜的是:即使不难也难得实现。

人过三十,再谈到阅读,早已过了功利的阶段,翻书,不再是为了拥有一种谈资,或是填补头脑中的哪项空白,除去工作中的翻阅资料,生活中的阅读已经变成一种纯粹的快乐。也因此需要一种很好的心情,更需要拥有一段能让自己放松的时间,但痛苦的是:偏偏这两点我难得拥有。

也因此才有了我幻想中的幸福画面,虽然简单却相距遥远。

放松的阅读已经成了一种奢侈,对于现代人来说,这该算作一场悲剧。

几年之前,读过一篇散文,是武汉女作家方方写的。由于她工作实在太忙,有很多想听的音乐没时间听,很多想看的书没有时间看,直到有一天,她住了院,谁想到,音乐也听到了,书也看上了,于是,开始喜欢上住院的生活。看完这篇散文,我想,医院如果都成了现代人精神的避难所和补养地,那我们平日的生活实在有该反思的地方。

但必须承认,方方的感叹又是我们很多人共有的,在我的身边,就有一个真实的细节。《新闻调查》的王利芬是公认一心扑在事业上的女强人,忙是她的生活特征,但是有一天,她走进电梯,却突然被电梯里放的音乐深深地打动。这位音乐素养较高的女士,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音乐了。

医院里看书,电梯里听音乐,然后感慨万千,再然后是继续原来的脚步。相信出了院的方方继续忙,而迈出电梯的王利芬还会有许多不听音乐的时光。现代这两个字,已经让我们的脚步不再受自己控制。

在我的很多同事家里,大都有一个装满书的书架,然而正如我的同事张洁幽默的说法:“每一本书就像三宫六院里的嫔妃,而我像皇帝,不知哪一天会高兴地去宠幸哪一位。”但悲哀的是,我们这些皇帝,每天奔波之后,回到家中,明知书架上的嫔妃很好,只可惜,回到家倒头就睡,早就没了和嫔妃亲热一番的热情。

很多年前,听过台湾歌者李宗盛幽幽地唱过一首“忙与盲”的歌。“许多的电话在响/许多的门与抽屉/开了又关 关了又开 如此地慌张/我来来往往 我匆匆忙忙/从一个方向到另一个方向/忙忙忙 忙忙忙/忙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还是为了不让别人失望/盲盲盲 盲盲盲/盲得已经没有主张/盲得已经失去方向/忙忙忙 盲盲盲/忙得分不清欢喜和忧伤/忙得没有时间痛哭一场。”

当时听这首歌只觉得很有趣也还算好听,今天再听,才知道李宗盛多年前唱着他自己的生活也唱给我们当预言。今天预言已成真,忙果真和盲紧密相连。如果搞电视的人,连捧起一本书的时间都没有,那盲一定会在不远的前方悄悄地等着我们。

而我不只一次听过电视同行和我诉苦:几年里连看本书的时间都没有。每听这样的话,我都会紧张好久,暗想:我会不会也这样。

当然也知道,这种忙着忙着就盲了的节奏不是电视人专属。在校园里读书的孩子都偷偷溜出校园参与这份忙,身在忙中的人又怎能清静下来呢?于是我才明白,那些装饰书店里为什么会有空壳书卖,而且还有很多人买。

由自己的幸福谈起,没想到几笔过后就演变成了诉苦与担忧,一章本来关于阅读的文字竟悄悄变成对现代病的抨击。不过也好,忧字在先,之后就该是乐。言归正传,还是回到阅读体验中去吧!

阅读过程中的三次蜕变

十岁之前,除了小学课本,我没有和阅读有关的记忆。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以教书为职业,但说自己出生在书香之家,这的确有些夸张。家中的书那时虽然很多,可真正能读的极少,都是时代造成的。我怎么也不会在童年时捧起毛泽东选集来体验阅读的快乐吧!但十岁过后,这一切都变了。

可以说我的阅读热情是被我母亲调动起来的。1978年过后,文学热开始席卷全国,我生活的那个边疆小城也同样。每天母亲下班,在她的包里,总会找到可阅读的杂志和重新露面的小说。那时的我们不像今天的孩子这样幸福,有属于自己这个年龄阅读的书籍,我们那个时候可是大人读什么书我们就读什么。哥哥上大学走了,我和母亲就以读书为己任,什么伤痕文学,什么解禁的文学名著,年少的我拿来就看,慢慢就上了瘾。

到后来,仅仅依靠母亲带回来的书,我已经有些吃不饱。而在当时的海拉尔市,只有两个图书馆,我就利用母亲的借书证,开始每天在两个图书馆间奔波,书越读越杂,每天都在读书中充实着。

这段日子里,书为我这个边疆的孩子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原来以为,世界就像家乡的小城一样大,而走进书中,才知家乡之小。于是幻想与好奇就开始萌生,越幻想越好奇,读书的渴望也就越强烈。少年时的读书生活,是极度的饥渴造成的,每一本书都帮助我消灭头脑中的一点空白。于是像很多不听话的学生一样,上课的时候,假装听课,却在书桌里藏着课外书,一边听课一边阅读,共被老师没收过几本我已记不太清。但正是在这种饥渴的阅读中,伴随着视力的下降心灵的视力就开始变得敏感起来,直到考大学的前一年,这种阅读的热情才开始稍稍收敛。

上了大学,读书终于成了正业,那正是文化热的时期,上大学时阅读,已和年少时的饥渴状态大不相同。读书多少与时尚有关,也多少和增加自己的谈资有关。不得不承认,大学时的阅读,功利色彩明显增强,从尼采到萨特,从叔本华到老庄,我都似懂非懂地阅读过。不过驱使我阅读这些书籍的真正动力,是因为大家都在读,我不读,明天能和大家聊什么呢?整个大学期间,虽有三毛、金庸、古龙调剂着我们的阅读口味,但读书中的思想走向却不可阻挡。周围的大环境就是这样,文学家和哲学家的讲座是最受我们欢迎的,文学持续坚挺,哲学红火,新思潮层出不穷,西风东渐的潮流不可阻挡。在这样的时期里,旧的被批判着,新的被争议着,校园里热情而不得要领的唇枪舌剑慢慢把我们逼进思考的空间,这是大学阅读中最大的收获。更何况,这段时间的阅读还开始引导我们关注人生关注人性,为以后走进社会,走人生的长路做了最好的精神准备。

从大学中走出,读书不再是生活的主业,年少时的阅读是因为饥渴,大学时的阅读是因为时尚,为拥有谈资,那走出校园后的阅读就开始是为了自己,读书成为一种生活习惯,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一项内容,也终于成为一种快乐。

在现在我的生活中,一天中的阅读很明显地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靠近现实,那就是晚饭前看当天的报纸杂志,这种习惯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搞新闻,我非常清楚,即使自己做其他工作,这种关注当前社会的阅读习惯也不会发生丝毫的改变,谁也不想遗忘这个世界或被这个世界遗忘。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向外的阅读是一种资讯依赖或者说是治疗社会性孤独的药方。

而晚饭过后直到睡觉之前,阅读于我就是向内的。在这段时间里,我读的书很少和我的工作有直接的关系,或是音乐家的传记,或是音乐方面的文章,或是一篇散文,或是一本可以连续阅读的小说。这时候的阅读,才真正变成一种快乐,往往有音乐做背景,偶尔走走神,书开始真正地将我不停地放飞。

当然,这是一种常态下的阅读,但做新闻的,生活被自己掌握的不多,也许刚刚拥有了放松的心情,呼机响了,一切就都乱了,也因此,读书便时常在非常态下进行。

从阅读的角度说,每次出差都是一次不错的机会。首先是来回飞机上的那几个小时,那可是丝毫不会被干扰的阅读时光,也因此,每次出差前,往包里装书时,都有一种难得的快乐,面对备好的书,心里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失约。

不过,飞上天空,从此地到异乡,一般也就两三个小时,虽然经常出差,可是这种难得的阅读还是不足以填补对书的相思,好在到目的地之后,阅读的时光也会比北京多得多。一来没有呼机的吵叫,二来每日的工作很单纯,闲暇就是闲暇,不会像在北京那样,即使没有采访,也常有其他的工作把它填满。

在回忆中,每次出差都是一次阅读上的恶补,另外空中的阅读也多次留下美妙的记忆。比如《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这部小说,长度如此适合飞行中的阅读,于是从起飞到落地,我正好伴着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来了一次完整的起伏,然后在很长时间都回忆张大民和他夫人的那间小屋。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4A1401.jpg" />

部里出了书,我们就出去签名售书,每当遇到小朋友让我给他写几个字,我总会写上:多听父母的话,多看别人的书。

除去出差与飞行,每年的春节也是一次读书的快乐时光。小的时候盼过年是过年时能从家中跑出去,不受约束地四处玩,而大了,盼过年,是能从外面的奔波中跑回家,不受干扰地过上一些日子。近几年的春节,给我留下的都是快乐的记忆,一种渴望已久的安静使得读书真正成为享受。于是,我绝不会浪费这样的时光。在近几年的春节中,我重新在读书中找到少年时的那种迷狂和投入。

除去出差与春节,逛书摊也是一种非常规的阅读方式。每隔几天,抽出时间,我都会到京城几处著名的书摊一条街上去闲逛。一家挨着一家的书摊在街边排得长长的,从这边的一家开始翻起,悠悠闲闲地逛下来,临走时买走几本,而更多的是翻过而没买的书。正是在这隔三差五的闲逛与翻阅中,好多不值一买的书也就不经意地简单翻过,这种蜻蜓点水式的阅读对于有些书来说是合适的,而对于生活来说,也平添了一种乐趣。

不过这种乐趣现在是越来越少,随着北京城的治理与迎接建国五十周年的需要,几处有名的书摊一条街都被陆续拆掉,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总是急匆匆怀着一种喜悦去赴约,而到了,才看到一片废墟,顿时有一种怅然袭上心头。我知道书摊在街边可能注定应该消失,但面对真正的废墟,我还是多少有些怀旧,因为逛书摊与买书,我很少进大而豪华的书店,恰恰是在看似散乱而又小的店中,才始终拥有一种闲散的淘书与读书的乐趣。不过我想,这样的乐趣怕也被迫要减少,看样我也要尽早培养起逛大店的习惯。

遗憾的是,春节一年一次,出差与飞行也不是贯穿生活的始终,逛书摊时的阅读如蜻蜓点水,平常的日子里,读书变得断断续续,看着书架上的书,时常有一种相思,慢慢地心里有些急,竟时常怀疑起工作的意义来。尤其是近几年,买书的习惯一直保持,书摊与书店早就是一种生活内容。因此书架上的书是越来越多,相思也就越来越重,买进的和读过的,差距越拉越大,这种相思就更变成了一种压力,书是用来读的而不是用来收藏,因此书架上的书越是多,心中的不快就越多。时间,在书的面前,竟如此吝啬。

在阅读中转换心情

诗歌:在写下诗歌这两个字时,看书架上的几本诗集被翻得那种破旧样子,读诗的岁月与心情很快就回到眼前。还算幸运,进了大学校门,朦胧诗已经浮出海面,我们成了有诗读的一代人。那本云集了朦胧诗代表作的《朦胧诗选》被翻得早已发黑,和它旁边那些翻过一遍就放下的书比起来,诗集便显现出它的卓而不凡来。在所有的文学作品里,诗歌是最为浓缩的,与其说它是由笔写成的,不如说是由诗人们的血和泪浓缩而成的。也因此,读诗便体会到一种强烈的心灵碰撞。“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膀痛哭一晚。”……这样的诗句早已刻进生命中,思考也因此而产生,读诗的时候,血是热的,也因此,诗歌多属于青春岁月,但岁月沧桑,短短几年,让人热血沸腾的诗歌季节便悄然隐去。有的诗人浪迹海外;有的诗人美了别人却丑了自己,在荒岛上杀人;有的诗人在点钱的快感中重新找到一种让自己兴奋的节奏,而有的诗人在风景秀丽的城市里相夫教子……莫非,这个时代已经不再需要热血沸腾,而青春也终于不再需要心灵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