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歌者罗大佑在多年前就已经幽幽地唱出:朋友之间越来越有礼貌,只因大家见面越来越少……
现在的朋友间,忙得已是手机和呼机沟通的缘分,从小到大一路相守相伴的朋友越来越少,大家天各一方,音容笑貌都慢慢开始有些陌生,难怪诗人舒婷会在散文中感叹:人到中年,友情之树也日渐凋零。
因此便多少有些不甘,但挣扎着也往往在最后感受到一种无奈,再深的友情由于年久失修,多年后重逢也如初次相识一般生涩,为某些事情让“谢谢”随口而出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对张先生来说,好的朋友间一生无谢字出现,已被几十年的人生岁月所检验,想赶上新形势重新开口来个“谢谢”,怕也难。可对于我们,过去朋友间虽没什么礼仪之需,但今后怎样,却需要几十年去检验。世道人心,我盼着好友间永无谢字出现,可实在不敢乐观。
因为朋友间想多多见面,这年头也真难。
被访者:贝聿铭 世界著名建筑大师
问:在北京的城市建设——您的这个本行方面,有哪些您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变化?
答:北京的面貌可以说是有所改变了,但现在这个面貌是否真的应该是北京的面貌呢?我有点儿怀疑。我是建筑师,我觉得北京的新建筑不够好,老实说一声,材料不够好,造得快了,建筑方面也太商业化,做得快,做得便宜,一看就看得出,好在规划还不错的……
在省略号后面删掉的是:“将来拆起来方便。”这话让很多人大受刺激。不过实话总不会太过顺耳。
对北京的城市建设,担忧的人绝不只贝聿铭先生一个。建国后从梁思成先生开始,为京城风貌优心忡忡奔走呼号总是前仆后继,可悲哀的是,北京城在人们的奔走中越来越有些四不像。
也因此每当我到其他城市,嘴上夸的是京城的人文风尚,闭口不提建筑特色,因为值得一提的故宫之美,不是咱们这几十年修的。
北京城里的人倒的确是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包容是这个城市的人文品质,但在建筑风格上,没有自己的特色。今天西方风格,明天东方特色,后天来个现代派,找个空档再加上个中西合璧,北京城里的建筑就成了今天的杂乱无章。
用贝先生的话来说,好在规划得不错,将来拆起来方便。从这一点,我们得到了一点儿安慰,毕竟可以把现在的一些不好的东西当成过渡期的中转房,也许将来有条件再起来的建筑能使北京的建筑风格统一。
但每一栋楼都是耗费人民币盖起来的,如果今天花的钱起的楼都能立得长久一些,是不是也是一种节省呢?可事已至此,我们又能怎样?
从下棋到规划城市到建设国家,走一步不能看后三步的,都不是好棋手。而在有些城市,我还听到老百姓抱怨:我们这个城市建设是一位领导一条街,每人上台都按自己的喜好搞一个形象工程,结果整个城市在换了几任领导之后,风格各自为政,再也粘不到一块去了。
这么一听,北京还算不错!
被访者:傅聪 著名钢琴家
问:您现在平静了吗?
答:我从来就没有平静过。从来没有。
这是最简短的问答,但在我问和傅聪先生回答的时候都似乎有些艰难。
作出这句回答的傅聪先生优雅地坐在我的对面,嘴里叼着一个非常古典的烟斗,烟雾之中是一丝不苟的发型和很贵族的笑容。
这个简短的回答之后,我们俩似乎都沉默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在回忆之中显得非常漫长。
采访之前,傅先生和钢琴在台上,我和众多的听众在台下,那场演出叫“肖邦之夜”,但那一个夜晚实在是属于傅聪的。
然而,整个一场音乐会,在傅聪先生的指下,我听到的都是傅雷、傅聪和肖邦混合后的声音,平常熟悉的那些肖邦旋律,总是时不时地在我脑海中插进三四十年前中国的一些画面和一些狂热的口号,这些感觉让我第一次明白,在现场听音乐的确有听唱片所比拟不了的优势。
当年傅聪游离海外,傅雷夫妇在压力下没能躲开文革的风波,双双自杀,文革间留下一本未来影响中国知识分子的《傅雷家书》和一段傅聪心中永远无法平静的记忆。
万幸的是,傅聪身边还有钢琴陪伴,他告诉我,从1968年到1975年,他完全是一个人过,祖国正发生着文化大革命,父母双双离去;海外漂泊的孤独;感情的重创……可还是有一件事情可以让他逃避:那就是坐到钢琴的前边,然后伸出双手,让音乐响起。
于是我以为,再大的苦难有了音乐的抚慰,并且有三十多年时光的流逝,一切都可以变得平静些。
可三四十年了,傅先生的心里依然还不能平静,那就注定了今生傅先生的内心已不会再有真正的平静。
想起来好笑,问傅聪先生之前我也该先问自己,面对傅雷一家的遭遇和那个奇特的时代背景,我们的内心平静了吗?
答案其实也和傅先生一样,更何况傅先生本人呢?
少有一本书如《傅雷家书》一般在知识分子中流传,在我和妻子结婚后整理各自书籍时,这本书是相同的收藏,而在我的母亲和我爱人的父母那里,这本书也是必备。与其说,我们在这本书中看到的是父子情、一种艺术与为人的修养,不如说还看到一种历史,一种我们彼此用血和泪走过的不堪回首的历史。
采访傅聪的时候,我开始有些担心,因为大师的手因疾病出了些问题,于是我经常祈祷:让大师的手能够健康地和音乐同在。对于傅聪来说,音乐其实是他最重要的宗教,而手则是引领他走进圣殿的路标。一个内心受过重创因而迟迟不能平静的人怎么能缺少音乐的抚慰呢?
问完这个问题,我对傅聪先生的采访已近尾声,最后一个问题我问的是:“您很热爱莫扎特,在很多人眼里,莫扎特是个孩子,特别纯洁,也有人觉得,他的苦难经历其实决定了他最应该是接受别人安慰的,但他却总是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在用最美好的旋律安慰着别人,那莫扎特是你的一个安慰还是你想要达到的一个境界?”
傅聪先生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是境界。我想假如每个人都把莫扎特作为一个想要达到的境界,那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采访在还有很多话想说的情况下结束了,遗憾的是,这次我认为属于精彩的访谈,由于种种原因没能播出,看样令我们不能平静的并不只是历史。
被访者:蒋丞稷 著名游泳运动员
问:你现在仅仅把游泳或者说体育当成一种竞赛吗?
答:我认为不是,是一个民族、一种气势也是一个人的较量,它不光是肌肉,不光是体能,它是整个人的体现。只有当你在综合指标上超过他、超过别人的时候你才有可能赢。肌肉发达、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认为不适合运动员,因为体育是人的竞争。
我一直不相信这样的回答是出自运动员之口,直到蒋丞稷用这段回答告诉我:轻视运动员的思想是错误的。
其实蒋丞稷正是用他的语言表现赢得我尊重的。在亚特兰大奥运会上,他用两个第四创造了中国男子游泳选手参加奥运会的最好成绩,而两个第四也似乎并不能让人在一片金牌的闪烁中注意到他。
然而当他结束比赛面对记者镜头时,一番回答立刻让我对他刮目相看:“两个第四是一种缺憾,但有时缺憾也是一种美。”
在一片肌肉与肌肉、速度与速度的比拼中,蒋丞稷的言语卓而不凡。显然这不是一个一般的运动员,于是当我离开电视机的时候,我暗下决心,几天之后,我要在北京采访他。
采访果真在几天后的北京顺利展开,他没有让人失望,妙语连珠:“我要让波波夫知道,中国有个蒋丞稷。”
“我希望能够做领头羊,去冲击世界强手,希望能做到告诉中国的男子游泳选手,跟他们说一句话:我们可以,我们行。”
但最精彩的回答还是他对体育的理解。如果说其他的回答是一种气质和男子气,那对体育的理解就进入到哲学层次,而我们千万别忘了:说这话的蒋丞稷当时才二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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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别人的时候,我也经常被人当做被采访者,面对诸多的镜头和话筒,我能做到说的都是有价值的吗?
这之后他的路并不顺,我们俩后来陆续见过好多次,然后我就更加明白:游泳对蒋丞稷来说,不过是自己和人生挑战的一个媒介。悉尼奥运会当然是他的一个梦,不管梦是圆还是碎,蒋丞稷都会向更优秀的方向靠近,因为我感觉得到:他是自己对自己比别人对自己更苛刻的人生选手。因此当我不再在泳池边给他掌声的时候,也许他会从另一个方面脱颖而出。因为他毕竟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就悟出这样的道理:只有当你在综合指标上超过别人的时候,你才有可能赢。
生命的赛场正是如此。
被访者:丁聪 著名漫画家
问:我听许多人说丁老之所以长寿是因为懒?
答:是,我吃肉,因为肉一吃就进去了,可鱼吃那么一点儿得挑半天刺,得不偿失,不吃。吃水果得洗手削皮,不吃。运动要出汗,为了多活几年花进去的本钱比多活几年要多得多,不练。我说听其自然,人家给你气受,气死你,那我就不生气。
丁聪老的长寿秘诀有点儿和常理背道而驰的味道,但我必须告诉您:丁聪不仅长寿而且长寿得很健康。然而如果您想照方抓药,按丁聪老的指示办,那可能根本不会长寿,因为丁聪老真正的长寿秘诀其实是心灵的随遇而安。
八十多岁的丁聪头发还是黑的,手下的漫画让人乐的同时多少也让人感觉到一些麻辣的味道。脸上都是笑容,以至于让年轻如我般的后生都敢应他的要求称之为“小丁”。
如果觉得“小丁”没吃过苦那就错了,在知识界浪迹了几十年,伤口显然少不了,但“小丁”依然会笑,这点很让人服气。
八十多岁还和六十多岁一样,非常非常让人羡慕。不过“小丁”也为此有好多不顺心的事,比如他有一个老龄优待证,但上公共汽车没有人会给他让座。说这段话的时候“小丁”也是笑着说的,就像是在给我们讲一个有趣的段子。
这样的心境比什么补药都灵,于是不吃鱼不吃水果不运动照样长寿,这让好多寻找各种方法让自己长寿而不能的人郁闷。
采访结束,丁聪老把他的座右铭抄给我们,仔细一琢磨,又是一种长寿秘诀,拿出来大家一起分享:“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被访者:徐益明 原中国跳水队主教练
问:作为中国体育史上取得连冠次数最多的一个主教练,在其他教练面前的自我感觉怎样?
答:像鲁迅所说,“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我不敢大声说话,如果大声,那还是为了跳水事业。我这个人当第一把手可以,当第二把手也可以。不过当第一把手有创造力一些,当第二把手可以很服从的。
问:你这与众不同的性格或者说个性,是不是也开罪了很多人?
答:像我这样,的确是得罪了很多人,肯定有些人不喜欢我。也不要紧,这个地球照样转动。要工作的人不会没有缺点。只有躺在那个地方不干活的人才会没有缺点,才容易算计,他有时间,我没时间。
徐益明在说这番话时,还是声名赫赫的中国跳水队的总教练,训练馆里热气腾腾,一时看不出来世界上哪一个国家的选手,有实力从老徐这儿抢一块金牌。但现在老徐已经不是总教练。中国跳水队也没过去那么战绩辉煌。好在老徐原来调教出来的伏明霞和熊倪又在危难之际重新出山,让日渐凋零的中国跳水队这个花园显得色彩鲜艳一些。
功臣徐益明为什么会被解甲归田?回头看,当初徐益明的回答里,已经透露出很多信息。
在中国,比较有个性的教练一般来说结局都不是特别圆满。
因此,有个性的教练要么先收敛自己而后争取拥有好成绩,要么一直拥有好成绩让别人奈何不了你,徐益明属于后者。连续十七年,所有世界级大赛上中国队次次得金牌,那些半夜睡觉都可能对徐益明咬牙切齿的人也一时拿徐益明没什么办法,但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吹起改革之风,改了机制,也改了徐益明的位置,一代名教头落得个要争一口气跑到南方办跳水学校的境地。不过我相信老徐会取得成功。
个性特点明显的老徐偏偏爱国,外面那么多邀请老徐怎么也不动心,非得在故土干出点名堂来。
老徐从一把手的位置上下来,中国跳水队就开始危机四伏,竟然在随后的大赛中,把奥运项目的金牌都丢了。一直被老徐压住的萨乌丁,也在中国跳水界内乱之后,成了压住中国选手的冠军王,我想老徐看着这种状况是咽不下心中的那口气的。
什么时候,有些人也能雅量大一点儿,能人即使不让自己高兴,但如果能让国人高兴,能取得显著的成绩,那就快快乐乐地用他,免得像徐益明这样的金牌教练,那么大岁数了,还得背井离乡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