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老了,沉溺于对伤心咖啡馆的怀想
泪水和有玻璃的风景混在一起,
在听不见的声音里碎了又碎。
我们曾经居住的月亮无一幸存,
我们双手触摸的花瓶全都掉落。
告诉我,还有什么是完好如初的?
——《花瓶,月亮》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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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江河
原名江河,1956年9月18日生于四川泸州。著有诗集《透过词语的玻璃》、《事物的眼泪》,诗歌和诗学文论集《谁去谁留》,文集《站在虚构这边》,中德双语诗集《玻璃工厂》等。现居北京。
几年前,因为我雄心勃勃,要写一本理想中的图书,我和欧阳江河有了短暂的电话和书信联系。我们的交往内容异常简单,无非是我请他提供几张近照,而他因为各种原因而迟迟不交,于是我一再催促。电话那头的欧阳江河,一副难得的好脾气,总是很和蔼地连连说“好的,好的,我尽快给你寄”。照片寄来了,我也找不到任何“骚扰”的理由,联系于是中断。2008年春天,我到北京开会,在会议名册上,我看到了“欧阳江河”几个字,然而,最终他没有出现。
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对这个诗人的热爱。习诗十年,接触到的诗人和作品难以计数,仅就作品深度和技巧的多样性而言,我最钦佩的是欧阳江河。相比西川,欧阳江河少了语义的明朗而多了思想的迷惘;相比王家新,欧阳江河少了沉郁而多了几分花样;相比于坚,欧阳江河少了豪情而趋于书卷气;相比韩东,欧阳江河少了表面的尖锐而具有内在的王者威仪。欧阳江河是综合素质的“全能冠军”,那如同魔术一般的语言结构,那穿插于字里行间的反思姿态,使欧阳江河同时具有了哲学家和思想家的品质。他各个时期的代表性作品并非一脉相承,而是时有变化,多彩多姿。《悬棺》的繁复,《汉英之间》的预言,《玻璃工厂》的物语与寓言,《最后的幻象》的唯美与怅惘,《傍晚穿过广场》的反省,《谁去谁留》的日常,均为当代诗坛的扛鼎之作。
一
1956年9月18日,欧阳江河生于四川泸州,父亲姓江,母亲复姓欧阳。成为著名诗人后,很多人看了他的名字,想当然地以为他复姓“欧阳”,其实不然。欧阳江河最初随父亲姓江,取名江河,学习写诗后,有一次与“朦胧诗人”江河见面,“小江河”给“老江河”赠送油印诗集,扉页的称呼和落款都成了“江河”。大概是因为“江河指正,江河”这样的文字十分别扭,为了表示区别,此后,“小江河”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了母亲的姓,成为“欧阳江河”。
现在,欧阳江河的一些好友仍习惯叫他的原名“江河”,他的身份证也仍然保留着原名,而护照上则是“欧阳江河”。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刊物寄给“欧阳江河”的稿费都被退回去,就是因为身份证上的名字和汇款单上的名字不符合,所以无法领取。于是外界就误以为他是因为生活太好,不在乎那点小稿费。当然,现在到邮局领稿费也可以用护照号码,应该不会再出现那样的情况了。
读中学时,欧阳江河深受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响,对古代文章、诗赋词曲十分迷恋,据说他读中学时就红遍重庆,每年考试都是第一名,可以背诵五六百首唐诗和一百多篇古代散文,曾被当地报纸以整版篇幅介绍过。遗憾的是,由于当时还没有恢复高考,欧阳江河失去了读大学的机会。1975年,欧阳江河高中毕业后成了一名知青,下乡落户。通过种种努力,1976年12月,欧阳江河在农村待了一年之后,就幸运地返回了成都。
我们知道,上山下乡的知青们在1976年是极少有机会回城的,欧阳江河的幸运在于他是部队大院里长大的,关于这段经历,欧阳江河颇有些“得意”地透露了当年的“秘密”:“那个时候都在下乡,当时还没有恢复高考,部队的小孩怎么从农村回到城市没有一个很合法的途径,比如像工厂的子弟可以招工,或者父母病退以后子女可以顶替,还有工农兵学员什么的(当然这种情况比较少),在这种情况下,我父亲所在的部队,就跟四川省军区一个后勤部——因为他们都属于后勤系统的——互换了子女,就是你们那边的子女到我们这边来当兵,我们这边的子女到你们那边去当兵。在那样一个情况下,我父亲所在的那个军队机关的几乎所有子女,一夜之间,突然从农村的知青点来到了四川省军区,一个属于地方部队的独立二团,就在成都市。”(虞金星:《八十年代:诗歌十年》,下同)
回到成都后,欧阳江河在新兵连待了三个月,便分到位于成都市中心的地方部队,开始了十年的部队生涯。
在部队前期,欧阳江河非常幸运。1977年,四川的军队掀起了一个叫做“军队学文化”的运动,省军区宣传处一个处长带了两个干事到欧阳江河所在的连队来抓试点,由于欧阳江河的学习成绩特别好,抓试点的时候,“所有的课,从数学到化学,到语文、英语,都是我在当教员,我也练书法,板书也很好。所以当时带队的处长和两个干事,都是高材生,下来跟我聊天,就觉得我这个人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才,省军区也没几个,马上就跟部队说把这个人提成干部,一年以后我们要调用他”。一年后,欧阳江河就被提干,先在团部待了十天,又调到警备区宣传科待了一年,于1979年调到省军区作为文职军官。
在部队,欧阳江河同样保持了他出色的才子气,“我在军队写文件是出了名的快,什么首长讲话啊,各种各样的文件,我就用报纸的那一套语言。我也用得很习惯。而且写文件有一个好处,有时候要得特别急,就可以回到我的单人宿舍(军官住的是单人宿舍)去写,不用上班,不用到点熄灯,也不用穿军装,出门才穿军装,就是比较自由甚至没有多少军队的概念,所以说一开始过得就是有点‘自由散漫’、跟一般的军人生活不太一样的生活方式……应该说我是我们那儿最‘吊儿郎当,自由散漫’的军官”。
当时,欧阳江河万万没有想到,这种缺乏拘束的自由会为他后来离开部队埋下伏笔。
二
最初,欧阳江河喜欢读古书、写古诗和练书法,在省军区,欧阳江河读到了北岛等人编的《今天》,深受震动,决定跟以往自己最喜欢的古书和古典诗词决裂。把毛笔全部扔掉,不再读古书,并且把收藏多年的很多古旧书籍封存或送人,然后开始写新诗。
1982年后,欧阳江河相继结识了翟永明、柏桦、钟鸣、张枣等人,后来,这四个诗人与欧阳江河一起被命名为四川诗坛“五君子”。
1983年春天,以写文化大诗知名的“朦胧诗人”杨炼到四川九寨沟旅游,与欧阳江河相识,杨炼送了一本法国诗人圣·琼·佩斯的台湾版诗集给欧阳江河。欧阳江河读到诗集中的长诗《远征》,对诗歌的形式和内容的结合深受启发。在欧阳江河看来,这首诗具有如下特点:长句,有些地方不分行;总体是现代语言,而有些地方用词又用得非常古奥、复杂;表达一种既是当代人的情怀,又直通远古人的心灵,半抒情半祈祷半招魂半宣告的,好像没有内容,又好像所有内容都包含其中。
好胜的欧阳江河也想写出这样的“巨作”,但那时候他还找不到合适的题材。
机会终于到来。1983年夏天,欧阳江河与新婚妻子去三峡蜜月旅行,在从巫山到巫峡的途中,相继看到了河上漂流着三具女尸,还看到江边古栈道上有七八个悬棺,于是,一首诗在脑海里逐渐成型。
回部队后,欧阳江河开始了《悬棺》的写作。这首诗,欧阳江河一共写了三年,但并不是按照顺序来写的,而是第一年写完第一章,第二年写第三章,第三年才写第二章。
按照欧阳江河的说法,他最喜欢的是第一章和第三章,第二章显得有些多余,主要是写到第三年的时候,自己觉得很恶心,难以为继。从内容来看,把1985年写的第二章删掉,也不影响全诗的结构,因为第一章写的是巫文化中阳刚的那部分,第三章写的是巫文化中阴柔的那部分,在结构上已经自足。
外界对《悬棺》有褒有贬。杨炼读了之后,激动地给欧阳江河回信说,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作品;著名男高音范竟马将《悬棺》配上《战争安魂曲》录成磁带拷贝到北京给中央音乐学院的一些学者听,得到这些学者的盛赞,有的学者因此将欧阳江河列为“中国第一诗人”;欧阳江河的好哥们柏桦和张枣更是兴奋地认为,这是中国诗歌史上最伟大的诗歌。
而1986年,翟永明将《悬棺》带到青春诗会上,韩东看了,只说了一句:诗绝对不能这样写。
有意思的是,《悬棺》发表前,欧阳江河深受杨炼的影响,在《悬棺》发表之后,杨炼反过来受到了《悬棺》影响,并在这种影响下写了一首诗。为此杨炼专门给欧阳江河写了一封信。
可以想见,当欧阳江河接到杨炼的信时,内心里肯定充满了快乐与自豪。这份快乐和自豪延续到20多年后的今天,在接受虞金星的采访时,欧阳江河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来表达他的自信:“我敢说我的这个起点在文学写作中的难度和用语、想象力的奇诡、有色彩和那种综合性的难度上,我觉得很多人终其一生也达不到。这有点像什么感觉呢?我现在挤在中国诗歌写作这个公共汽车上,但是在写《悬棺》的时候我付的已经是打的的钱了。”
因为《悬棺》,欧阳江河除了找到了柏桦、张枣等知音,还找到了很多其他艺术门类的同道:“我事后才知道,就在我写《悬棺》的同时,有一个四川美院的画家王川也画了一幅叫做《悬棺》的画,另外中央音乐学院一个叫做郭文景的音乐家——当年郭文景和谭盾、瞿小松和叶小纲四人被称为中央音乐学院‘四大才子’——写了一个音乐作品,也叫做《悬棺》。都是在同一年,八三年,大家相互都没有什么影响,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个题材。”而在新千年后,欧阳江河又多了一个“知音”——前几年,盲人流浪歌手周云蓬也写了一首名为《悬棺》的歌曲,如今,这首歌曲在网络上广为流传。
我专门去查阅了郭文景的代表作目录,并没有发现《悬棺》,倒看到了一部名为《川崖悬葬》的交响诗,看来,也许欧阳江河所说的郭文景的那首音乐作品,指的就是《川崖悬葬》吧。
当时,柏桦和张枣都以为,欧阳江河会成为庞德那样的诗人,《悬棺》的写作方式将伴随欧阳江河的一生。殊不知欧阳江河写完《悬棺》后,对这种写作方式已经深为厌倦,他已经在悄悄改变。
事实证明,欧阳江河的选择是正确的,尽管《悬棺》发表后反响强烈,但密不透风的文化堆积,挤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相比之下,同一时期的作品,我更喜欢创作于1985年的《手枪》。
三
手枪可以拆开
拆作两件不相关的东西
一件是手,一件是枪
枪变长可以成为一个党
手涂黑可以成为另外一个党
而东西本身可以再拆
直到成为相反的向度
世界在无穷的拆字法中分离
人用一只眼睛寻找爱情
另一只眼睛压进枪膛
子弹眉来眼去
鼻子对准敌人的客厅
政治向左倾斜
一个人朝东方开枪
另一个人在西方倒下
黑手党戴上白手套
长枪党改用短枪
永远的维纳斯站在石头里
她的手拒绝了人类
从她的胸脯里拉出两只抽屉
里面有两粒子弹,一支枪
要扣响时成为玩具
谋杀,一次哑火
——《手枪》
如果说《悬棺》是欧阳江河最早产生全国性影响的长诗,那么,《手枪》就是欧阳江河最早产生全国性影响的短诗,这首诗创作于1985年,属于组诗《东西》中的一首。这组诗的其他几首已经无人提及,唯独《手枪》至今仍散发出独特的光芒。时间就是这么残酷和公正。
诗歌首先向我们展示了一段有趣的拆字游戏,将“手枪”二字拆成“手”和“枪”,然后又反过来进行组合与衍生,“枪变长可以成为一个党/手涂黑可以成为另外一个党”,于是成为“长枪党”和“黑手党”,不露痕迹地进入了政治话题。
“而东西本身可以再拆/直到成为相反的向度/世界在无穷的拆字法中分离”。第二节的三句话,是一个过渡,也是在阐明一种存在的理由。有了这个过渡,第三节的“人用一只眼睛寻找爱情/另一只眼睛压进枪膛”的表述就显得顺理成章。情感与政治,永远是人类的两难选择,二者之间极少能够获得统一。“子弹眉来眼去/鼻子对准敌人的客厅/政治向左倾斜”。按理说,枪械代表着冰冷的强权,子弹则是执行强权的一种手段,或者一个分子,然而,子弹在诗人笔下,也具有摇摆不定的立场,它们懂得思考,“眉来眼去”既是一种动作描述,形容子弹穿梭的频率,也是一种心理描述,给人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于是,当强权发生动摇,政治开始出现了倾向。
“一个人朝东方开枪/另一个人在西方倒下”,仍然是对词的拆解与分离,也是一种生存的悖论,我们既可以用“歪打正着”来解释,也可以认为这是对生活中的“貌合神离”状态的一种尖刻反讽:“一个人朝东方开枪”,意味着他的目标在东方,那么他自己,自然是在靠西面的位置,然而在他朝东方的敌人开枪时,“另一个人在西方倒下”,即击中的却是自己阵营中的人。这样看来,“自己阵营中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人”,值得怀疑。因此我们也可以说,这几句诗是对好与坏,己方与对方的辨证与疑问。
最后一节,诗人对词语再次进行拆解、组合与衍生,“黑手党戴上白手套/长枪党改用短枪”,形象改变了,“手”与“枪”也改变了,在外形上增加了迷惑性,但本质并未改变。代表着美的维纳斯,只有一只手,但她比人类高洁,在人类的蝇营狗苟面前,她伸出了唯一的手,“拒绝了人类”。这句诗出现多年后,我们在1990年的《傍晚穿过广场》中可以找到回音,欧阳江河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可贵的怀疑与担当的立场,就是从《手枪》开始的。
而在诗人笔下,作为一种具有崇高与纯洁的品质的象征,维纳斯同样具有可拆解性,她一方面具有外在的端庄美丽,另一方面,她的两个乳房如同两只抽屉,“里面有两粒子弹,一支枪”。但是,最终是正义战胜了邪恶,这只枪“要扣响时成为玩具”,无法用以实施真正的谋杀。“哑火”不仅指枪哑火和行动的失败,也是对前面所有叙述的一次颠覆——一次纸上的枪械拆解行为,最终结果必然是“哑火”——使读者的思绪重新回到最初的放松心态,意识到这是一场诗人精心安排的语言游戏。
《手枪》是一首咏物诗,但与以往我们所见到的任何咏物诗都不同,它通过读“物”的分解与组合,使我们不仅看到了所咏之物的外形与内涵,还让人们看到了物的可变化性。而在变化之后,又能通过高超的技巧将其还原。让读者始终感觉到诗人所咏之物的坚实存在。而在句式上,《手枪》也干净利落,屡屡出现的描述、延展与悖论,显得铿锵有力,有一种机械物被拆卸时的节奏及动感声调。
《手枪》的出现,标志着《悬棺》时代的结束。《手枪》预示着一种全新的写作的开始,此后两年,欧阳江河佳作迭出,写出了《玻璃工厂》这首更为纯粹和成熟的“咏物诗”。
四
2008年7月,一个刊物向我提出了几个与诗歌相关的问题,其中一个是:“曾有学者认为,目前,一般诗人的作品都高于上世纪80年代的名篇。此话言过其实还是确实如此?”我表达了如下见解: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弄清楚发出这种感叹的学者的立场是什么。也就是说,他到底是站在一个什么样的基础上说话。但无论如何,那种“诗歌的进化论”观点都十分偏颇。从诗歌技巧的探索方面看,90年代以后出现的诗人们是有资格骄傲那么一下子。但诗歌并不仅仅是语言的竞技和技巧的建构,它还有内容,以及整首诗体现出来的时代精神。而且从更广阔的范围看,内容高于技巧,与时代形成共振高于自我冥思。如果说语言和技巧是汗和泪,那么内容则是血和精神。当然,并不是说后者永远比前者重要,而是说它们只有完美地结合起来,才能成就一件优秀的艺术品。古往今来流传于世的名篇佳作,没有几篇是不注重内容而徒以技巧的出众取胜的,更没有脱离于时代生活而在小圈子孤芳自赏的。正如英国哲学家培根在《论修建》中所说:“造房子是为了居住,而不是为了供人观赏,修建的主要原则是实用,然后才是雅观。当然,二者兼顾最好。”在我的阅读范围看,80年代的不少作品直到现在仍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北岛、舒婷、周涛、海子、欧阳江河、西川、柏桦、于坚、李亚伟、韩东等人在80年代创作的一些诗歌至今仍然是中国当代诗歌的最高峰。
我所认为的“至今仍然是中国当代诗歌的最高峰”的那些诗歌,包括北岛的《结局或开始》、《雨夜》,周涛的《野马群》,西川的《在哈尔盖仰望星空》,于坚的《尚义街六号》,李亚伟的《中文系》等,当然,欧阳江河创作于1986年的《玻璃工厂》也当之无愧地名列其中。这是欧阳江河当年在北京参加青春诗会期间创作的作品,至今已20多年,仍然光泽依旧,它的存在,让人们无法对80年代诗歌提出任何诗艺上的质疑。
《玻璃工厂》共有五部分,为节省篇幅,这里摘录其中的前两个部分:
1
从看见到看见,中间只有玻璃。
从脸到脸
隔开是看不见的。
在玻璃中,物质并不透明。
整个玻璃工厂是一只巨大的眼珠,
劳动是其中最黑的部分,
它的白天在事物的核心闪耀。
事物坚持了最初的泪水,
就像鸟在一片纯光中坚持了阴影。
以黑暗方式收回光芒,然后奉献。
在到处都是玻璃的地方,
玻璃已经不是它自己,而是
一种精神。
就像到处都是空气,空气近于不存在。
2
工厂附近是大海。
对水的认识就是对玻璃的认识。
凝固,寒冷,易碎,
这些都是透明的代价。
透明是一种神秘的、能看见波浪的语言,
我在说出它的时候已经脱离了它,
脱离了杯子、茶几、穿衣镜,所有这些
具体的、成批生产的物质。
但我又置身于物质的包围之中,
生命被欲望充满。
语言溢出,枯竭,在透明之前。
语言就是飞翔,就是
以空旷对空旷,以闪电对闪电。
如此多的天空在飞鸟的躯体之外,
而一只孤鸟的影子
可以是光在海上的轻轻的擦痕。
有什么东西从玻璃上划过,比影子更轻,
比切口更深,比刀锋更难逾越。
裂缝是看不见的。
这首诗创作于1987年《诗刊》组织的青春诗会期间,当时,《诗刊》组织与会诗人到一个玻璃工厂参观,然后要求他们写一首诗。起初,欧阳江河并不打算写这篇命题作文,再加上另一个与会的女诗人生病住院,需要大家两人一组,轮流去看护,因而也没有写诗的心情。第一天去看护那个女诗人的就是欧阳江河和当时在《诗刊》社上班的王家新。两人开始聊天,聊到凌晨三点钟,王家新撑不住了,说要躺一会儿。欧阳江河突然来了感觉,到处找纸,王家新递了个烟纸盒过来。等王家新醒来的时候,一首80多行的《玻璃工厂》出现在烟纸盒上,而且一写下来就是定稿,发表时一字没改。
欧阳江河十分钟爱《玻璃工厂》的语言,他说,《玻璃工厂》是一首写物的诗,中国古代诗歌缺少处理物质的能力,所以他刻意想把物的特点变成语言的特点,而语言的革命是80年代诗人的一个重要的课题。
的确,这是一首恢复语言的光华的诗歌,华美、冷静而大气,佳句迭出。它从玻璃自身所具有的各种特点(比如冷、透明、易碎、可反光、尖锐)展开,进入世俗生活的哲理层面。比如第一节前三句:“从看见到看见,中间只有玻璃。/从脸到脸/隔开是看不见的。”我们可以看到玻璃的透明性,位于玻璃两边的两张脸可以相互“看见”,但脸的主人心灵却不一定相通,所以,就衍生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看不见”。又如第二节的前几句:“工厂附近是大海。/对水的认识就是对玻璃的认识。/凝固,寒冷,易碎,/这些都是透明的代价。”这几句表现的是玻璃的另几种特征,即寒冷、透明、易碎。玻璃是美的,平静得如同大海,但它同时也是脆弱的,因为如水般透明,也必然承接了水的弱点:寒冷而易碎。这是在讲玻璃,何尝不是讲述人生真谛?
像这种由形而下出发,升华到形而上的例子,诗歌中比比皆是。正因为如此,《玻璃工厂》也可以说是一首哲理诗,具有迷人的思想深度,它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增进了人们对诗歌的好感。时下,诗歌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地位甚低,“门前冷落车马稀”。事实上那是人们的误解,只要到网络上看看,就会发现诗歌比任何文体都红火,诗人的探索也走在散文家和小说家前面。所谓的“冷落”,也许指的是不受世俗重视,不像小说那样能卖钱吧。在这个凡事要以“挣多少钱”来衡量事物价值的时代,诗歌作为艺术的巅峰、文学中的文学,不受“冷落”倒成了怪事。好在真正的诗人不会在乎这些,他们默默地写作,然后捧出浸润心灵的佳作。而人类精神的提升和社会的发展,需要的正是《玻璃工厂》这样纯粹的作品!
五
我想花些笔墨介绍贾樟柯的影片《二十四城记》。这部影片引用了《玻璃工厂》的诗句,而且,女诗人翟永明是本片的编剧。
与诗歌爱好者热爱欧阳江河的诗歌相似,对于很多影迷而言,贾樟柯是中国电影界的一个品牌,套用《二十四城记》里的说法,甚至可以说是“标准件”。我倒没这样的想法,我一直对中国的导演不怎么看好,就像我对很多当红的作家不怎么尊敬一样。至于哪个国家的导演令人满意,我也不怎么说得出来,我总是记不住老外的名字,但能记住我喜欢的影片的情节,比如《黑暗中的舞者》——我已经不止100次地向朋友推荐这部片子了——我10年前看过之后,至今仍印象深刻。当然,《二十四城记》也不赖,像一首诗歌,平淡而苍凉。
1958年,为“响应”国家三线建设的号召,沈阳的111兵工厂的数千工人背井离乡,从东北迁至成都东郊,建造兵工厂——420厂,在战争年代,420厂有过辉煌的好日子,但随着80年代初期以后战争结束,国家对军需产品的需求大幅减少,工厂开始破败,大批工人下岗。2005年,华润集团高价买下工厂的土地,兴建名为“二十四城”的楼盘。影片通过对原420厂的工人及工人后代的采访,展示出了从420厂到二十四城之间的沧桑变化,充满了对弱势群体的关怀。一些细节令人感动。比如开头的老徒弟与老师傅见面的场景,比如吕丽萍扮演的老员工对在码头上丢失孩子的回忆,比如结尾时记者采访一个12岁的初一学生。这个在屋顶溜冰的小女孩展开的双臂如同大鸟飞翔,不远处是420厂的旧址,现在正在兴建的“二十四城”。面对记者的询问,小女孩表情平静地说,自己的父母就在420厂上班,但她从来不知道里面怎么样,她从未进去过。他们(其实包括我们)是健忘而冷漠的一代,回忆,对于他们来说,不仅奢侈,还是一种浪费。而在这里面,是什么在悄然流逝?
“二十四城”来自一句古诗,“二十四城芙蓉花,锦官自昔称繁花”,作者不详。诗歌中的“二十四城”是什么意思呢?是指中国古代的24座城市?还是成都的又一个别称?不知道。总之看了这个电影,我怀念起了那个遥远的地方,它也是柏桦、李亚伟、尚仲敏、欧阳江河、石光华、翟永明……这些耀眼的名字长期生活过的地方,这个地方也收容了我4年的青春。当我看到影片结束时出现的万夏的诗句“成都,仅你消逝的一面/已经足以让我荣耀一生”时,我忍不住怀想起那座遥远而熟悉的城市。回到办公室,我在单位的“异地采访”表格中,抹去了“青岛”,填上了“成都”。
我说过,我喜欢《二十四城记》是因为它引用了欧阳江河的诗歌。不过,为了切合影片内容,贾樟柯将原诗中的“玻璃工厂”改成了“整个造飞机的工厂”,成了“整个造飞机的工厂是一只巨大的眼珠/劳动是其中最黑的部分”。好在这样的改动并没有损伤诗歌的筋骨。
与《玻璃工厂》同样令我震动的是影片中出现的另一首诗:爱尔兰诗人叶芝的《随时间而来的真理》——
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
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
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
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
(沈睿译)
是啊,“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虽然生活充满幻象,但真相只有一个。青春、谎言、枝叶、花朵,包括420厂到二十四城的变化,都是一个过程,而诗歌永恒、真理永恒……
扯远了。
六
上个世纪80年代前期,全国高校的大学生对诗歌异常狂热,四川更是如此,欧阳江河穿着军装,在高校间来回穿梭,巡回演讲。欧阳江河自称,他那“完全不用官方语言、不用教科书语言的民间性的语言表达,原创性的甚至非常无礼、雄辩、带点暴力色彩的语言”,对听众构成了极大的冲击。有一次,欧阳江河在四川大学演讲,内容为《魔界,神界和人界》,意为诗歌的三个境界。由于欧阳江河使用的语言“太巫术化”,有两个女生当场晕倒。后来这两个女生中的一个嫁给了欧阳江河的一个朋友。很多年后,欧阳江河从美国回成都,这个朋友的妻子一看到欧阳江河就转身走开了,欧阳江河正寻思这女人怎么如此无礼呢,朋友说:当年你演讲时晕倒的两个女人中,其中一个就是她!
关于欧阳江河的演讲口才与雄辩之风,批评家张清华印象深刻。在《谁是那狂想和辞藻的主人》中,张清华回忆起1998年春天在北京北苑饭店举行的一个诗歌理论研讨会上欧阳江河的表现:“这次会上大概有两个人的发言最‘出格’,一个是上海来的李劼,另一个就是欧阳江河,两个人大致的意思是接近的,大意是说我们处在一种‘被虚构’的文化情境中,而虚构正是一切社会对于个体完成统治与叙述的基本方式。欧阳江河进而‘德里达式’地指出了一切‘作为存在的形而上学’的虚伪性,‘时代’、‘人民’、‘正义’、‘现实’……统统都是被虚构出来的。他的发言之后有一个短暂的沉默,随后有质疑的声音,但均被他逐一顶回,逼得一旁的老诗人郑敏追问他,‘GDP是虚构,股票是虚构,一切都是虚构,那么母亲也是虚构的吗?’欧阳江河笑答,‘当然都是,母亲也是虚构’。老太太无奈地摇摇头,这个理论太过分了。”
1984年秋天,欧阳江河与周伦佑、赵野、杨黎、石光华等一批诗人成立了四川省青年诗人协会,欧阳江河任副会长,很多诗人和朋友喜欢到他的住处聚会。进入部队大门的程序也很简单,一般只要登记一下就行。由于来访的朋友太多,而且当时通讯方式不发达,没有手机和BP机,为了不让朋友们扑空,有的时候欧阳江河连门都不锁。
那个年代,诗人们的交往极富诗意,“柏桦他们经常是一考完试就坐火车过来了,连招呼都不和我打。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参加电大考试,刚刚考完回到宿舍,就看见柏桦坐在那儿了。我问,你等了多久?柏桦郑重其事地讲,一分四十秒。还有一次是我刚下楼准备去考试,就看到彭逸林、柏桦、张枣,还有肖全风尘仆仆地走来,我说我必须去考试,你们先去我家坐坐,估计你们要来,所以门都没锁,你们直接去就行了。肖全说,不行,先拍张照片,接着就给我们拍了张照片,我再去考试。”(虞金星:《八十年代:诗歌十年》)
肖全后来成了国内非常著名的摄影家,前几年,我还读过他的一部摄影集,里面全是各行业的名家,其中顾城和谢烨扶着门框的合影还被我在随笔集《或明或暗的关系》中悄悄地“借用”了一次。
过于“诗意”的生活点燃欧阳江河离开部队的导火索。有一次,张枣带着四川外语学院的一个德国女专家到部队里找欧阳江河。按规定,军队大院不能让外国人进入,也许是进门时站岗的士兵走了神,他们竟顺利“过关”。当天下午,欧阳江河被停职反省。
又有一次,杨炼带澳洲的女汉学家贾佩琳去找欧阳江河,由于曾经出过“达戈玛事件”,欧阳江河有些迟疑。杨炼就安慰他说,贾佩琳中文说得很好,样子像美国人,只要戴上一个头纱,如果站岗的查问,就说是新疆来的,肯定看不出来。果然,贾佩琳在晚上骑着自行车,顺利蒙混过关。但这事后来还是被曝光了。这两件事加上一些个人原因,1986年,欧阳江河离开部队,转业到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工作。
众所周知,省级以上的社会科学院,其工作人员基本上是具有较高学历的专家学者。而欧阳江河没读过正规的大学,最高文凭是在部队时读的电大。欧阳江河进入社科院,依靠的仍然是出色的才华。
这要从1985年说起。那一年,香港诗人叶辉通过四川诗人廖希读到一些诗人的作品后,便专门到成都组稿。欧阳江河、翟永明、柏桦、钟鸣、张枣、孙文波和廖希七个四川诗人都提供了稿件,并由欧阳江河写了一篇论述四川诗人的文章《受控的成长》一起,以“四川七君子”的名头在香港《大拇指》诗报发表。1986年底,欧阳江河从部队转业前,当时在社科院文学所工作的苏丁把《受控的成长》转给文学研究所的所长吴野。吴野读完这篇文章,当即同意接收欧阳江河。
熟悉80年代诗坛的人们常常会看到两个十分相似的命名,一个是“四川五君子”,一个是“四川七君子”。所谓的“七君子”,指的是在《大拇指》诗报发表专辑的欧阳江河、翟永明、柏桦、钟鸣、张枣、孙文波和廖希,而“五君子”则缩小为欧阳江河、翟永明、柏桦、钟鸣、张枣。两者之间的区别常常让人们犯模糊,毕竟,除了在《大拇指》集体亮相,在《深圳青年报》和《诗歌报》联合举行“1986中国现代主义诗歌大展”上,“四川七君子”亦以集体名义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