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一个春天(2 / 2)

我不知怎地想到了楼下的三千金,想到那副可怜的样子,似乎也该去走走。

「我去找那个女孩子一起去!」我其实是心直口快,半点念头也没有。

「过分!」班头说:「干嘛!约会去?得了,得了!」

「不是,」我说:「我看她也是需要去散散心那一类的可怜虫。」

「班头,你开通一点好不好,你高三,人家也高三,你紧张人家也紧张哪,散散心,聊聊天又没什麽大不了的事。」麻子说。

「对嘛!班头,你自己心存不正,带有色眼镜,就和训导主任一样没见识!」

「去吧,去吧,要死大家一起死!」班头说。

「小于快去,」麻子似乎血压升高,攀肩搭背地说:「为了不使她太劳累的关系,有办法叫她多找个几个!」

「麻子,你真心存不正了!」我说。

「唉,难得好天气!」麻子说。

那可怜的病猫正趴在栏杆晒太阳,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嗨!」我说。

「干嘛?」

「敢不敢跷课?」

「干嘛?」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你早上不是说『吹面不寒杨柳风』吗?要不要去享受享受?」我说。

「神经,难怪你妈要骂你!」

「我跟你讲真的,去山上跑一跑舒服一点,埋在这儿真会死掉,何况你我都是乖孩子,又不是像别人一天到晚乱跑的。」

「少恶,」她说。迷汤之下信心动摇。「可是下午有课!」

「什麽课?」

「地地历历!」

「那有什麽好上的,自己念还不是一样,老师又不会重写历史,身体要紧,花半天功夫换几天精神,划算啦,自己身体要自己照顾!」

「去那个山?」她说。看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叫做垂死前的挣扎。

「阳明山,地灵人杰。」

「什麽时候走?」她说。回过头开步走。

「现在,快去整理一下,门口见,对啦,多找几只病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说。

「好吧!」她急忙进教室去。

「如何?」楼梯口大夥紧兮兮地如临大敌。

「成了!」我说。

「哟呵!」魁汉沉不住气地叫了出来:「看吧,同病相怜!」

「你们上道一点好吧!」班头说:「大家不要不乾不净,扯进感情纠纷,我告诉你们,纯散心,非郊游,别忘了高三下哪,考大学要紧。」

「班头」麻子欲哭无泪地说:「你别自以为是保罗纽曼好不好,一个下午就会扯上感情纠纷,我看你自己要上道一点!」

「是嘛!是嘛!」魁汉说。

「是你个头!」班头老羞成怒推他一把,大夥儿呼啸下楼,别了补习班,别了课本,哈哈,春天。

「春天不是读书天!」魁汉拉着车子如泣如诉地说。

我在想要是校长看到这一群叛逆不知道会不会晕倒。九个傻头,五女四男,离联考仅有一百多天,嬉皮笑脸游山玩水。

阳明山顶游人汹涌,为了表示清白起见,九个人前後相距将近十八公尺。

「好风景!」魁汉呆头呆脑的说。

「看那些花衣服,那些笑容就值回票价了。」麻子说:「真是春城无处不飞花!」

「补习班就没有!」班头说。

「对,高三教室也没有!」

「高三学生都是殡仪馆那堆!」

「你妈,吉利一点好吗?」

「对,你应该说高三学生都是大学预科,台大先修班!」

「乌托邦!」班头说:「一群不知死活的人的心理自卫!」

「快乐一点嘛!」麻子说:「既来之,则乐之。」

红花绿树,空气清醇,吸一口气就像喝一百杯咖啡,吃一千粒克补,全身细胞都活过来,太舒服了。

「嘿,你们不要走那麽快好吗?」三千金在後头呻吟。

「该死,我们,」魁汉说:「後面还有人哪!」

找一个地方休息休息。

「到辛亥光复楼去如何!」班头说:「喝咖啡去!」

「咖啡?妈的,我打死你!」麻子代我发难。

「拒绝进入屋内,」一个女孩说,眼镜够水准,脸色苍白,高三的,一看即知:「我好久没好好晒一晒了!」

「不要晒,晒红了,回去包被逮!」三千金说。

「才不哪,我妈知道我到外面去走过,她一定很高兴!」她说。

「好妈妈!」四个男孩异口同声,默契够棒的。

「我看我要认你妈妈当乾妈了!」魁汉说。

大家都开怀大笑,笑得路上那些人都回过头来,我真的羡慕那些人,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可是他们就没有联考的威胁。大学,大学。

「嘿,你说,如果我们和她们一样没有联考威胁,多棒!」另一个女孩说:「自由自在的!」

「可是他们却羡慕我们还能念书,还能钱来伸手,饭来张口。」

「人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对了,你们有没有想过,念大学与没念大学有什麽不同?」

「有啊,起码念完大学想看什麽抓起来即可看得懂!」

「那倒不一定,你的意思是外文的书?」

「对呀!」

「那如果念国文系,或者其他外文少的呢?」

「起码可以具备了更深入地去探讨某种学问的能力!」

「那不同又在何方?赚钱的人专讲究赚钱,我们说他们没灵性,没有精神生活,可是我念丁组,如果考上商学院那还不是讲究赚钱,那有何不同?」

「对,更何况书念多也不一定赚更多钱,」魁汉说:「人家王永庆不一定要念大学,可是他公司有多少大学毕业的,甚至硕士博士!」

「话不能这样讲,」班头说:「念大学的目的无论如何争辩也辩不出个名堂来,因为我觉得世界上矛盾的事情太多了,比如有人说学历无用,要实力,又有人鼓励我们说要向王云五先生一样自学苦读,可是每年就有几万人往大学的门冲,所以我的观念是既然念了书就好好念,能考上没什麽,不考上也没什麽,反正粥少僧多,只要人能在自己喜欢的工作上发挥,那念大学与不念大学有什麽两样,一个在围墙里念,一个在围墙外念而已!」

「班头,那你的意思是你是烈士派的,能上则去,不上则弃?」

「可以这麽说,」班头躺下来:「我志愿只填自己喜欢的,父母无法干涉,因为叫我去念我不喜欢的东西,那不如不念,用那四年可以搞一些经验和乐趣出来!」

「我倒没想那麽多!」三千金说。

「我也是,」我说:「真的,我还搞不懂,不过如果搞懂了,万一走火入魔连书都不去碰一下那不是死了,因为我知道我家人啦,亲戚啦,老师啦,一定不喜欢我在围墙外边念,没面子,就是念得比别人多也没人晓得,因为连文凭都没有!」

「同感!」

「可怜,你们」麻子说:「死都不知道为什麽死。」

「停!」班头说:「不谈这些东西,好好休息,难得浮生半日闲,晒晒太阳也好,魁汉,不要挡住我的阳光!」

「是,哲学家。」

大家都沉默了,九个人九个躯体九个理想一个目标,有意思。

「嘿!我想到了,」麻子说:「考大学就像我们打篮球,赢了的赢了,输了的输了,等洗好澡穿好衣服,大家都一样,不一样的只是赢了的人会记得他们赢了一场,输了的人也记得他们输了一场,但是下一场就不知道谁输谁赢了!」

「那你所指的『下一场』是那一方面的。」那个苍白的四眼女孩说。「停!」班头说:「我们没资格谈这些啦,让大人去谈吧,大家晒晒太阳,就把他当作我们现在是球赛前的热身运动,搞不好等下比赛取消,连输赢都分不出哪!」

「对,不谈这个!」

「可怜,我妈只知道我不念书会死,可是就不知道我没光合作用也会死!」魁汉说着,女孩子都笑起来。

「去去,你以为你是什麽?仙人掌?」

「非也,我好像是大海中浮萍一片……」魁汉唱着。

花钟指向三点,阳明山的太阳真好,真想待着不走了,没有课本,没有教室,补习班,只有蓝色的天和一群脸上满是笑容的人。

「喂,你二姊」三千金拍拍我指着前面。

「小子,真的,你妈的死定了!」麻子幸灾乐祸地说。

二姊一眼便瞧着我了,大概是为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关系,把她身边那个穿得很土的可怜虫塞到一边,半走半跑地过来,脸上的表情真比死了儿子的寡妇还难看,我这下子真的死定了。

「老幺,你来!」她站在前方不可一世的样子。

「干嘛?」我硬着头皮过去。

「你还好意思问我干嘛,你补习补到这儿来啦!」她从我右肩望了望後头说:「还带女孩子,你找死呀!」

「老姊,你别紧张好不好,我们只是来散散心罢了!」

「你要联考了知不知道?」

「废话,就是为了联考,拚的快要死了,所以才偷来半天到这儿换换气,晒晒太阳光合作用罢了!」

「你还嘻皮笑脸的,我看那有大学丢在地上让你捡!」二姊说。

「考大学并不是拚老命呀,大学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二姊,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

「好,回去我看你还会不会吟诗作对!」二姊说,转身走了。

「二姊!」我叫着。

「干嘛?忏悔啊?」她乐乎乎的样子。

「你男朋友真土!」我不知从……。

「你真的不见棺材不掉泪!」

去吧你可以享受春天,我也可以。

「你二姊说什麽?」麻子问。

「她说散散心是应该的,真正的健康是身心两方面的平衡。」

「难怪她考上电机系。」三千金说:「三民主义好熟!」

黄昏的归程,车子踩起来有劲多了。

「喂,我真的舒服多了,也有精神多了!」三千金满脸通红。

「我也是。」……,老妈大概己经灌足了枇杷膏准备发挥,老爸一定失望的躺在沙发上喘气。不过话说回来也相当值得的,过滤过的神经轻松的很,虽死无憾。

「喂,你第一志愿填什麽?」她偏过头问。

「还没决定,」我说:「八成随波逐流!」

「从小学开始不是就写作文说我将来要做个什麽家什麽家吗?」

「对呀,我要做个幻想家!」我说。

「说正经的」她说。

「不晓得,说正经的,」我回过头说:「你呢?」

「外文系。」

「这又是什麽家?」

「回家!」

她把车子踩的飞快,黄昏倒又凉起来了,「又是乍暖还寒时」。真太诗情画意了。

我慢慢地锁车子,爬楼梯,拖延时间,准备长期抗战。

「喂,你累了是不是?」三千金说。

「没有啊!」

「我晚上还要赶一堆讲义呢!」她说:「你晚上用什麽提神。」

「咖啡,有时吃克补,不过後者是我妈的主意,你呢?」

「茶,浓茶加柠檬,」她说:「我姊姊的主意。」

「你知不知道放榜以後,如果万一不幸考上了,我第一件事情要干什麽?」

「我不晓得,不过我第一件事情一定把教科书、参考书全部烧掉!」她一本正经地说,咬牙切齿地。

「哟,咱们心有灵犀一点通,来,握手!」

「少恶!」她打开门,只开了一小缝,手往後挥了几下一闪即逝。

我提着书包上楼,装出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回来啦!」妈说:「累了吧,快洗澡去!」

好家伙,「累了吧」这可是连讽带刺的「教育法」之一,大概磨好刀,准备痛宰了,不过看她的脸并没一点愠色。妈不是好演员,她装不出来的。

「妈,二姊回来了吗?」试探军情。

「哟,什麽时候也学着关心起别人来啦,早回来了,」她说:「快洗澡去吧,今天天气好,暖洋洋的。」

我实在搞不懂,管他的,上楼再讲。

「老幺,晚上想吃什麽菜?」妈在下面说。

「红烧克补,清炖咖啡!」

「老幺!」妈大声地说:「你怎麽啦!」

「青菜!妈。」

「你什麽时候能长大!」妈嘀嘀咕咕的。

我实在想不通,西线无战事,安全上一垒。

「老幺!」二姊站在那儿,重新换了衣服,一身鹅黄,蛮有青春气息的,念大学的人真舒服,有朝气。

「干嘛,定坐看戏?免费招待!」我说着把书包丢进房?……?……。

「老幺,听说你今天跷课!」

「对!」

「蛮有勇气的嘛!」老哥说:「不愧是我弟弟!」

「少来!」

二姊也进来,三堂会审眼见就要开始。

「我没告诉妈!」二姊说,一大施舍。意外。

「老幺,念书是自己的事不是别人的事,」老哥说:「我知道,你很累,可是千万撑下去,不能放松。」

「其实我也曾和你一样,有一段日子真受不了,」二姊说:「可是我是撑下去了。」

「老么,说真的,现在跟你说你也许会怀疑,但念大学是有它一份意义和收获的。」

老哥说着从书包上拍下一些草屑,也拍落了阳明山的和风煦日。

「我晓得,」我说:「其实我也想念,因为已经走了十二年漫长的路了,再走四年又何妨?今天我不过是受不了这种天气的召唤,而去散散心罢了,你们又何必那麽紧张?」

「那怎麽带女孩子去!」二姊说。不上道。

「老姊,她们也和我们一样,只是散散心罢了,」我说:「二位放心,我还清醒得很哪!」

「联考病!」老哥说:「原谅你!」

大事化无。说来家庭还蛮温暖的,春兰秋桂常飘香。

「老幺,我男朋友如何?」二姊说。

「同班的?」

「不是,土木工程的!」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那小子不知道怎麽挑的。

「台湾的亚兰德伦!」我说。真想笑,土木工程,难怪,土里土气一点灵性也没有,不过配二姊绰绰有余。

「谢啦!」她转身出去,风度绝佳,我嘘了一口气。

「你看过她的他了?」老哥问。

「看过了!」我躺下床来。

「比起我怎麽样?」

「妈呀,差了一大截,又土又宝,」我说:「老哥不是我捧你的,你乱性格的,尤其是抽烟的时候!」

「谢啦,要不要来一支品尝品尝!」老哥乐昏了,大学生还是很容易上当的。

夜凉如水,洗完澡遍体舒畅,春天是读书天。

「老哥,你说,念了大学是不是很多事情都可以干!」我问。

「废话!」老哥躺在床上说:「上大学就是长大了。」

「好,大学大学我和你势不两立了!」

「怎麽,破釜沉舟哪,有志气!」

「不错,我捞到了一个春天,还要拥有永恒的春天。」我自言自语的说。

「啥?」

「我说,我胡子乱扎手的!」

「鬼喔!」

美丽的春天,美丽的星期天。明天不知是怎麽样的春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