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一个春天(1 / 2)

闹钟哇啦哇啦地响了,我彷佛从另一个美好而舒适的世界里云游归来,可是眼皮就是睁不开。

「小弟,起来啦,还睡!」大哥在邻床用那种自称很sexy的声音吼开。

「起来个屁,礼拜天!」我翻个身,「上帝创造世界第七天也要休息!」

「你个头,等下妈来你不起来事小,我挨骂事可大了!」

真的,哥们总不能互相残杀,说起来老哥也怪可怜的,自从妈不知从那里学来的那套自认极端有效的「最新教育法」之後,老哥就变成了「代」罪羔羊,没事被杀着玩的鸡:口口声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其实我早知道妈骂他的真正目标是我,只是为了配合妈「故意」以为我不知道,然後让我「自己去想」的程序而装傻罢了。那种所谓的「间接」教育真比「直接」教育来得「直接」多了。子女教育法应该由我们这些子女自己来编。

「甭坐在那儿装死,对了,告诉你一个快速苏醒法,我从读者文摘里头看到的,很有效!」

「得了,我累的半死,如果还有那种闲功夫,我不会多睡一会儿。」

「怎麽,睡了五、六小时还不够?人家爱迪生老兄一天才睡三四小时哪,昨天漏电啦?」

「去你的,大学生讲话老是不乾不净的!」我赶紧掀开棉被,跳下床来,因为老妈的拖鞋声已由厨房到了餐厅了。哇:「春寒料峭」,真的,还是相当冷的。穿裤子,老哥在一旁笑。妈开始上楼梯,穿上衣,妈到门口。

「妈!我起来了!」我大吼一声,老哥又笑。

「吃早饭了。」妈满意地说,拖鞋声远去,解除警报。

「哎,薄命的高三学生。」老哥说。看他舒舒服服地伸懒腰,冷眼旁观,真羡慕。

「当老幺最倒楣,」我说。穿上毛衣。妈亲手织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下楼让老妈高兴一下。

「少来,全家让你一个,嘘寒问暖,做错事有人代你挨骂,还不知足!」

「老哥,你不晓得,我一天到晚演三娘教子给你们看,可是总没机会看另一个小子演『高三下学期』!」

「小弟,你以为我们很喜欢看吗?其实说,老哥是乱心疼的!」

「你少肉麻当有趣!」

「小弟,我是说真的,全家只有我了解你!」

「谢啦,乾杯!」我端起空的咖啡杯子。「他每天早上都要喝xx咖啡……」

「你电视看多了!」老哥坐起来点烟。

「发誓,」我举起右手:「我那有时间看?」

「快下去,等一会女高音复起,我看你又要头破血流了!」

「哎,让我『薰』一口怎麽样?」看他抽烟真蛮有意思的样子。

「少来,等考上大学以後再说!」

「老哥,问你一句话!」我说。

「说吧,小子。」老哥弹了弹烟灰,动作蛮性格的。

「是不是考上大学以後什麽事都可以干!」

「对,不对,」老哥说:「会枪毙的事情不能干!」

大学生讲话永远像演戏。

「妈,小弟赖床!」二姊在门口叫。她是唯恐天下不乱之类的,天下唯小人与女子难养。我把门打开,做了一个很性格的微笑。

「赖你个头,」我说:「你能不能留一个面子给我?」

「你这种人是不骂不成器!」二姊说。她始终是自以为很了不起的,很「成器」的人。不过这也难怪,从小念的都是「一流」学校,没有补习就考上第一志愿。想到这里,我觉得我们家里的人彷佛都不太对劲,当然包括她。比如说别人家是「严父慈母」,我家是「严母慈父」,而大姊,二姊这种女流之辈却一个念化工,一个电机系;而宝贝老哥嘛,堂堂七尺之躯偏去念那种娘娘腔的教育系。要命!麻子常说我们家里的人都有神经病,我想有一点道理。

「一天到晚迷迷糊糊的,还不快去刷牙,什麽事都要人家叫,自己也不想想几岁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二姊说。

我把浴室的门关起来。女孩子的嘴是钢打的,男孩子的嘴是马桶做的──这是我们物理老师说的,真的,很有道理,一个是永远说不累,一个是又臭又脏。

「老姊,」我把门打开,一边挤牙膏,利用时间,忙里偷闲。

「干嘛!」二姊正在梳头,理工的,很有数学概念,六七,六八,六九……要梳一百下呢。

「不是我捧你,真的。」我说。

「怎麽,有什麽好话是吗?」七一,七二,七三……

「你今天穿的够骚的,」我说:「是不是挨『拔』去了?」

顺手把门锁上,唱歌,大声地唱:「怒发冲冠凭栏处……」,外头鬼哭神号,山崩地裂,我对镜子做个鬼脸,妈的,胡子又长了,唉,老了。

大阳照到了餐厅的窗子,天蓝得发亮,所谓碧空如洗是也。妈把落地窗呼啦呼啦地,全部推开,窗台上那几盆花正在妈的利爪下受罪,妈的动作就像小时候替我洗头一样,连撕带抓的。

「嘿,要开花了哪,老头子,要开花了哪!」妈大叫大嚷的。

「怎麽,自摸啦?」爸正徜徉在社论里头,只有像老爸那种怪人才看社论。

「菊花,要开了哪!」妈把整盆花从窗台上搬进来。

「看到了!」爸说着把手一挥,妈又抱出去。其实妈晓得,我也晓得,爸连瞧都没瞧一眼。

「爸!」我说。

「嗯!」

「你乱没灵性的!」

「什麽?」爸把【报纸】一丢,握着拳头跳过来:「你敢批评我?」

爸虽然老了,胖了,可是动作倒还是很灵巧,大概是当兵当久了的关系,你想想,从二等兵干到上校退伍要多久?二十多年哪!

「不敢,爸,」我缩着脖子喝牛奶,爸喜欢抓脖子,五爪神功。

「老幺,我看你吃到什麽时候,」妈在阳台上说,唯恐天下不知的样子。「现在几点啦,补习来得及吗?哎,自己也要想想,那麽大的一个人了,总不要妈一天到晚惦记着,妈会累!」

「老幺,」爸低声说:「快吃,快上课去!」

二姊下来,老哥也下来,个个神采飞扬,星期天,约会天,对大学生来说。

「爸早,妈早!」二姊。

「妈早,爸早!」大哥,奉承派的。

「还早哪?」妈头也不回地说。

「好棒的天气!」二姊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得体,得体,」爸说:「老幺,下面呢?」

「夜来麻将声,不知谁赢了!」我说,良机不再,没有幽默感的人只不过是个行屍走肉而已。

「老幺!」妈大吼一声。

「叛逆,叛逆呀!」二姊说。

老哥在桌下踢我一脚,爸摇摇头「六宫粉黛无颜色」地笑了一笑。神经病家庭,真的,男人女性化,女人男性化,甚至菊花也在春天开。

讲义、课本、笔记、红笔、蓝笔、车票、眼镜,都有了,钱,没有。

「老幺,八点了!」高八度的花腔女高音。

「来了!」我说。妈的弱点是不论她多生气,多急,只要答她一声,代表你在听她的话,她就会心满意足自动熄火。

这是爸二、三十年来的临床经验,不过真的很灵,屡试不爽。

「中午回不回来吃饭,你们。」妈说。

「不回来!」三个都说。

「老幺要回来!」妈瞪着我。

「得了,那麽远浪费时间,在外面吃饭好了,找个同学聊聊也好,学学人家念书的态度!」爸说。这就是常使我感激得痛哭流涕的父亲。生我母亲,知我者父亲。

「你不怕他去找个女学同联络感情?爸!」二姊满嘴圈牛奶渍,可是就不放弃说话的机会。

「老二,你不要讲话好吗?」老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皱着眉说,好老哥。

「有钱吗?」爸一边说一边掏口袋,意思是:孩子,我一定给你,不论你有没有。

「没有!」

「拿去,不要乱花!」爸快速扔过来,我赶忙接住。

「拿多少?」妈说。

「五十块吧!」爸说,善良的爸,两百元哪!

「妈,我走了!」我打开门:「老哥,Have a good time!」

「谢啦!」

「二姊!」

「干嘛!什麽遗言?」

「你的腿越来越粗了,少吃一点!」我说。关上门,二姊她一定火山爆发可是不会影响到我,因为爸严格规定过,兄弟姊妹吵架只能在屋内,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也!楼梯口是非军事区。

我数着楼梯下来,越想越不甘心,这就是高三学生的beautiful Sunday的早晨,鬼喔!

楼梯下也有人在推【脚踏车】,二楼的三千金,高三的可怜虫。

「嗨!」我说,太熟了,否则我真不会去和女孩子打招呼,非不为也,不敢也。

「嗨!」她抬头看看我;眼圈发黑,八成又是一个爱迪生。「上课去?」

「对,」我说:「上课去?」

「对!」

老套。同一个补习班上了个把学期了还问。

天气真棒透了。安全岛上那些树刚长出芽来,嫩绿的一遍,看起来真令人与旧想飞,何况身旁边还有女孩子并辔而行,我真的以为在演文艺片。

「哇,吹面不寒杨柳风!」她说。又是一个颇有「文学」素养的。

「真的很舒服!」

「喂!你早上都起不来是不是?」她笑着问。

「没有哇,谁说的!」

「那怎麽每天早上都听到你妈在那儿嘀嘀咕咕的!」她说,我注意到她握车把的手,可怜,骨瘦如柴哪!

「女人嘛,总是罗嗦!」我说。

「少恶!」她说:「其实我有时候也累的起不来!」

「用功过度嘛!」我说。仁爱路四段,最美的路,而且有一个坦白的女孩子在招供,哇,美丽的星期天。

「其实说,我真的一点把握也没有!」她偏着头说:「你呢?」

「甭提,」我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念得好多好多了,可是就不知道别人念的怎麽样,想来想去很骇怕!」

「我也是。」她说:「对了,你家不是全上大学了吗?你怕什麽!自备家教。」

「算了。」红灯,停车。「老姊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老哥社会组的,数学比我还破,二姊嘛,自己有自己的节目,只要不扯我後腿就行了!」

「电机系那个?」她问。

「是啊,没事干专找我麻烦,还会教我!」

「我好多同学也这样,哥哥姊姊去别人那儿当家教,而自己在家……!」

「是啊,我有时真搞不懂!」我说。

一些国中的小毛头穿得花花绿绿的又笑又叫地走过,郊游去的样子,旅行袋露出烤肉的铁丝网。

「我很羡慕他们!」她说。

「算了,三四年後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受苦受难!」

绿灯。等她起步赶上来。

「嘿,你有没有想过,考不上怎麽办?」她说。

「当然想过,男孩要当兵哪!」我说:「女孩子倒没关系!」

「不对,」她摇摇头,皱着眉著:「我大姐考了一年没上就不考了,结果找不到工作,一天到晚呆在家里……的,我真骇怕我也会这样,你知道,高中非学历哪!」

「结婚去嘛!」我笑着说:「长期饭票!」

「德性!」

「真的,」我说:「男孩子才糟,当两三年兵一下来,什麽都忘了,再念也不容易了!」

「那不要去嘛!」她满脸真诚地说。

「你开什麽玩笑,当兵又不是看电影!」

「可是好多人没去当兵哪!」

「身体有病吧!」

「那你不会去弄个病。」她说。女人不足以论大事。

「少来!」

「其实,我有时也想过,就是念大学也是一样,还不是念一堆书,念一念,又要干什麽?」

「我也想过,可是我老哥叫我不要想那麽多,走一步算一步,千千万万的高中生在准备考大学,我们也是高中生,我们也要去考!」

「我们都是高级盲从!」

「早哪,高级,」我说:「我们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喂,你知不知道那些念大学,就如你哥哥姊姊,他们想的下一步是什麽?」

「多哪,」我说:「比如说,今天礼拜天,他们想说,今天和谁约会去啦,到何方逍遥去?」

「少恶!」她笑着说。

补习班门口永远像废车厂,十飞三飞,新的旧的搞得满走廊。

一堆宝又在楼下排排坐,男孩子藉口多,等同学,天知道,到底是看女孩子。不过我很喜欢看到他们,这是真的,和他们讲话比和……扯要爽多了。而且大家有默契,比如说他们明明看到我和女孩子一道来,想起哄,可是就不会当着女孩子的面,修养够好的,一等她像病猫一样爬上楼去,才开始口不留德地你一句我一句。

「妈呀,我们真要自杀了,」「不错,秀外慧中有气质!」「介绍介绍吗!」「你妈个头,天天喊累,原来泡妞儿去了,怎样,上不上道?」

「停!」我说:「诸位老兄不要误会。」

「少来,男子汉敢做敢当!」

「妈的,只不过同路而已,她住在我家楼下,碰巧一道来而已,不要想入非非好不好!」我说。

「对呀,这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省得问地址嘛!」「对,联络方便!」

「鬼喔,老夫家教严格,连机会也没有。」

「相信你!」班头说,我很佩服他,适可而止:「考上大学以後再说。」

「嗯,这才是人话!」我取下书包说:「今天什麽课?」

「英英数数化化物物!」

「内容丰富,」我说:「上去吧!」

「Good morning ladies and gentlemen !」英文老师说,全班哗然,我笑着摸摸下巴,胡子又忘了刮,扎手。

英文课大家喜欢,不是喜欢英文,而是喜欢老师,诙谐,可是有深度,上他的课一点不累,这是补习班老师的特长。

「今天真是好天气,郊游的天气!」

「对!对!」一堆病猫精神都来了。

「看哪,阳明春晓,樱花怒放,鹭鸶潭春水初暖,坪林正洋溢着青春的欢笑,而三月阳春,和风煦日,大地一片蓬勃,」他比手画脚,出口成章,散文一篇,佩服!麻子拍拍我腿咧着嘴笑:「要得!」

「而诸位却委身屈就於课堂之中,弃美好世界於不顾,呆在那儿看老师唱独角戏,说来实在可怜,令人不由得一掬同情之泪!」

「是嘛,是嘛!」全班再度掀起高潮,甚至有人鼓掌。

「可是,诸位要猛回头地想想看,」他停了一下,走起台步,忽然转身抑扬顿挫地说:「春天到了,联考还会远吗!」

全体病猫哇的一声,再度回到现实,麻子说:「这家伙真会滥用名言……」

「诸位,你们都一流学府的一流学生,都有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的功夫!」他说,一本正经地,我不得不正襟危坐起来:「而你们也都知道,台大傅园的杜鹃比阳明山的还要鲜艳,还要漂亮,明年春天,当各位拥着美丽可爱的女朋友,在台大校园欣赏满园春色之际,你们会深深觉得,虽然损失了一个春天,却得到了永恒的春天!」

病猫再度精神振奋,叫好连天。麻子说:「他一定念过群众心理学,干议员一定很棒!」

「报告!」有人举手。

「什麽事?」

「请问老师,清华大学有没有杜鹃花?」一个傻头正经地问。

「我不太清楚,有什麽意见吗?」老师莫名其妙地反问他。

「没有啦,我第一志愿想填写清大,可是怕损失一个春天之後,还要损失了永恒的春天!」傻头说完一本正经地坐下,整个课堂如原子弹爆炸,天翻地覆,敲桌子,拍手吹口哨,趁机发泄。

「我乱佩服这种语不惊人誓不休的烈士!」麻子说,我也同意,不过我真搞不懂那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Ok,now,言归正传,翻开讲义第五四页,副词与形容词……」老师笑脸尽失。

麻子跟我做个鬼脸说:「喜剧演完了,现在悲剧上台。」

中午,一堆人又聚在一块,休息一小时哪,不长不短的,而且又昏昏沉沉地扯不出一点名堂来。

「跷课怎麽样?」麻子忽然说。平地一声雷,精神全来了。

「生平没干过那种事!」班头连头都不抬。

「半天又有什麽关系,魁汉,你呢?」

「无可无不可,」魁汉也无精打采的。

「你妈的怎麽嘛?」

「下午什麽课?」

「化化物物!」

「我没意见!」我说。真的,物理化学还有一点心得。

「到那儿去?」班头抬起头说。

「想想看。」

「阳明山,去抓住最後一个春天!」魁汉说。

「妈的要死啦!」

「老师说的嘛!」

「也可以,散散心,储备明天的干劲。」我说。这种天气,真的要命,好得真想出去跑跑。

「班头,如何?」

「也罢,舍命陪君子!」他懒洋洋地站起来。

「够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