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琴梦游(上)(2 / 2)

魏晋是古琴风格的成熟期。有了风格上的赋予和保证,才有后来流派产生的可能。而流派日见繁多的另一面:是它在努力迟延衰落的到来。

《长清》据说嵇康所作,《酒狂》据说阮籍所作,不论真伪,其中颇有魏晋风度。就像不论王羲之《兰亭序》真伪,那种风度已经先在地赋予我们对魏晋风度的认识,魏晋风度本来就是虚虚实实的一种风度。拿《长清》《酒狂》与《兰亭》比较,它们有风度上的一致性:镜花;水月。这样说并不准确,算作暂借。

《兰亭》决定书法的美学内涵与走向。《兰亭》是书法的质地,在这块质地上每个书家抒发不同的笔性墨性人性个性,万变不离其宗。米芾有另起炉灶新编质地的意识,杨维桢也有这个意思,他们可说是书法观念变革的先行。只有碑学兴起,书法才在《兰亭》这块质地之外增添另一块纤维布,还是无法与《兰亭》的美学内涵与走向抗衡,因为《兰亭》是成熟期的瓜熟蒂落。

中国艺术的成熟期很短,衰落期却迈长,各个时期总能听到它的余音。余音如此完美之际,于是也就结束。

《长清》《酒狂》决定古琴的美学内涵与走向,它们是古琴的质地。明代虞山派为什么影响巨大,因为它梦想着古琴成熟期的风格——也就是对魏晋风度的理解和假设:清,微,淡,远。这决不是后来的纤弱。有人说管平湖先生瞧不起清微淡远,我以为不是这么一回事。管平湖先生瞧不起的是在清微淡远名下的纤弱、空洞、乏味和做作。

中国艺术也许真需要借助复古倾向与复古运动,才能步履维艰地往前走上几步。

我没有听到管平湖先生弹奏《酒狂》,据说有录音。我听过刘少椿先生《酒狂》,姚炳炎先生《酒狂》,刘少椿先生在《酒狂》里终于脱下棉袍,姚炳炎先生倒是一直绸衫飘飘。刘少椿先生的《酒狂》里有幽默感,对魏晋风度的理解,不把幽默作一角度,还少只眼。

管平湖先生的《流水》: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司空图《二十四诗品·雄浑》)

顾梅羹先生的《流水》: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纤秾》)

卫仲乐先生的《流水》:惟性所宅,真取不羁。控物自富,与率为期。(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疏野》)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据说是部伪书,像煞明人口气。但它有个好处,往什么上面都可以一套。

<h2>5</h2>

记忆缺胳膊少腿。记忆把眉毛画在嘴唇上,不管怎样还可以冒充胡须,如果画在眼睛下,它偏偏常常把眉毛画在眼睛下。

我现在想起,我见到古琴的时间还要早些,比“我就在那时看到古琴,在大堆奇形怪状的乐器之中,不失个性”要早,那时我二十来岁,在南京,有位小说家约我去南艺成公亮先生家听琴,成公亮先生刚从荷兰回来,与荷兰音乐家合作出版一盘音乐,封套上,我现在还记得那名字:《泰湖与风车的对话》。“泰湖”——“太湖”。先听《泰湖与风车的对话》,接下来成公亮先生“手谈”。他在房子的空处点上蜡烛,白色。一房子的人。《梅花三弄》。《平沙落雁》。《忆故人》。还有,忘了。这才是我第一次看到古琴。但好像也不对,因为看到后我没有惊讶,好像早已见过。

板凳上的人。地板上的人。成公亮先生背门而坐,门是粉绿的。或许在白天就不粉绿。小山·李送给成家千金的一幅水墨山水,被成家千金四角粘上化学胶水,四块亮晶晶的斑点显现在门板,有种对称的感觉:影子与白色。

现在想来我并没有惊讶不一定早已见过,大概古琴被影子遮蔽,不见蓬门花径。

听罢回家,南艺校园空空荡荡,一块又一块的水泥地。

香令人幽,酒令人远,石令人隽,琴令人寂,茶令人爽,竹令人冷,月令人孤,棋令人闲,杖令人轻,水令人空,雪令人旷,剑令人悲,蒲团令人枯,美人令人怜,僧令人淡,花令人韵,金石彝鼎令人古。这是陈继儒《岩栖幽事》里的句子。回家路上,我现在才感到当时的寂寞,而琴并不会令人寂,琴声也不会。

俗话说明人空疏,也没什么不好,他们已经心领神会,于是词不达意、言不及义。

<h2>6</h2>

“坡仙琴馆”在怡园,也就是顾老先生他父亲捐给政府的那座园林。苏州私家园林大多数是被政府先充公了——园林继承人后捐,而顾老先生他父亲一看解放,首先捐出。怡园虽然是私家园林,解放前它就对市民开放,免票进入。顾老先生他父亲是“四王”一路的传统画家,但很通达,拿出银元让颜文梁去欧洲学油画。他对新生事物都有兴趣,所以也会接济共产党。他祖上得到一张苏东坡的琴(现藏重庆博物馆),这是“坡仙琴馆”由来。我见过查阜西、樊少云等人在“坡仙琴馆”雅集时的合影。樊少云这个人很了不得,他是颜文梁、吴湖帆的图画老师,擅弹琵琶,被称为琵琶圣手。我妹妹的琵琶老师就是樊少云学生。樊少云喜欢收藏小古董,夫人不高兴:“这些东西饥不能为食寒不能为衣,要它何用?”樊少云说人家花钱买我的画不是一样没用么!

我以前常去“坡仙琴馆”坐坐,这是苏州园林里少有的几个没被糟蹋的亭台楼阁——被拙劣的字画、生硬的盆景、粗俗的花卉糟蹋。其实花卉没什么粗俗不粗俗,但把一串红波斯菊放在亭台楼阁中,总觉得粗俗。我今年回苏州,顿觉变味,“坡仙琴馆”前面的庭院,简直集市。一些当地琴人在那里雅集,琴声被导游的喇叭声、茶座的音箱声撕得八粉四碎,然后让看热闹的游客不怀好意地一口气吹掉。我对雅集主持人说,这里怎么弹琴,该换个地方了。他说,这里好,“坡仙琴馆”的建筑处处是为弹琴设计的,你看,头上的船篷顶,你看,地上的大方砖,你看,南风吹来。

苏州这个地方难得见到乌鸦——即使在郊区。倒常常有白鹭飞来,白鹭的白色粪便里含有某种物质,把虎丘山上一大片树林毒死,虎丘塔也成一座歪斜着的白塔,从比萨来的游客一眨眼以为又回到比萨,只是没卖比萨饼只有兜售芝麻烧饼的。白鹭给苏州增添又一份清丽和轻薄,没有乌鸦,苏州城虽说古老,总少一点沉郁。

地气不厚,难出乌鸦。

我听过管平湖先生《乌夜啼》,乐曲开端月明星稀——舒缓而平稳的泛音,不一会儿,小乌鸦们在巢里蹦蹦跳跳,与这个活泼的主题相对,是用低沉的按音按出一只老乌鸦的形象,温和,慈祥,应该是一只老母乌鸦。这是心境,人在某一刻感到新生,但往事与回忆却不断闪回,反而陷入更大的踌躇之中。

这些年从苏州到北京乘火车也只要十四个小时。当初管平湖先生从苏州到北京不比我们现在从中国到马绍尔群岛容易。管平湖先生小小年纪离家出走跑来北京——吴文化已经狭窄得容不下人,所以我从不把管平湖先生看作苏州人。晚年管平湖先生火气全无,但在勾挑之中,偶尔还能听到琴弦上溅起一滴少年热血。

有老杜的感时、恨别,管平湖先生的琴风是老杜诗品。吴景略先生的琴风是小杜诗品。

<h2>7</h2>

春宵一刻值千金。春晓一刻值三百两银子。管平湖先生弹奏的《春晓吟》里,有银子的光泽。闪亮。流动。跳跃。晃动。舒展。摆动。

难得好心情。

难得好心情只是我辈;管平湖先生好心情。

好心情。

管平湖先生一袭长衫,从几枝花边出来了。

<h2>8</h2>

阳春。白雪。阳春白雪。高雅代名词。一句用滥的成语。成语都是被用滥的,白雪总是会融化的。

《白雪》这一首琴曲相传为春秋时期晋国师旷所作。我不太喜欢这个人的琴以载道。我对载道派都不喜欢。

《白雪》的身影有点粗。缺乏细节。这是我初次听《白雪》印象。后来听到管平湖先生的《白雪》——有融化的声音,我稍稍听了进去。

管平湖先生的《白雪》是北京胡同里的雪。

雪上的反光,夜如明镜。管平湖先生踏雪去小酒馆喝酒。他是深得酒趣之人。

1946年冬季一天晚上,管先生约我一起到广播电台去演播。广播节目结束以后,我们一起乘电车由六部口回北新桥,下车时已经是夜里10点多了。那天天气很冷,管先生兴致勃勃地邀我去吃夜宵。我们走进了十字路口南边路西一家新开业的小馄饨铺,他买了两碗馄饨、两个烧饼、二两白酒和一碟煮花生米,我慢慢吃着馄饨,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和我讲述发生在不久前的一场惊险护琴故事。那也是去广播电台演播以后,他乘坐三轮车由电台回报恩寺寓所,当车行至长安街西三座门(已拆除,原址在今28中学门前)时,迎面飞快地开过来一辆卡车,由于车速快路面窄,一下子蹭在三轮车上,车子被突如其来的汽车撞翻了,管先生被甩出去两米多远,他的膝部、肘部多处被挫伤,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爬起来,而那张琴却依然完好无损地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说到这里他笑着对我说:“在翻车的一刹那,我更加用力地抱紧了琴,虽然我被抛出车外翻了一个滚儿,但是琴却始终没有着地”(王丹《泠泠七弦,响彻太空》——记著名琴家管平湖先生)。

据说那是张名为“清英”的唐琴:朱红之色杂以墨云髹漆,周身布满蛇腹断纹。

据说琴不过百年不出断纹。年代不同,断纹也不同。有梅花断、牛毛断、蛇腹断、冰纹断、流水断、龙鳞断和龟纹断等等。我从《古今图书集成》《琴瑟部》里摘出有关断纹一章:

古琴以断纹为证,琴不历五百岁不断,愈久则断愈多,然断有数等。有蛇腹断,有纹横截琴面,相去或一寸或二寸,节节相似,如蛇腹下纹。有细纹断如发,千百条亦停匀,多在琴之两旁,而近岳处则无之。有面与底皆断者。又有梅花断,其纹如梅花头,此为极古,非千余载不能有也。盖漆器无断纹而琴独有之者。盖它器用布,漆琴则不用;它器安闲,而琴日夜为弦所激,又岁久桐腐,而漆相离破。断纹隐处虽腐,磨砺至再,重加光漆,其纹愈见。然真断纹如剑锋,伪则否。

不知句读得对不对?“其纹如梅花头”这一句甚不可解,“头”作“朵”讲?或“头”的繁体字为“頭”,是不是“顧”的笔误,应是“其纹如梅花,顾此为极古”?

想象管平湖先生在冬夜的小酒馆里喝酒、说话,有时候一句也不说,他是我们附近的人、身边的人。见过管平湖先生的人都说管平湖先生随和,我相信。我也见过一些大师,也都随和,他们身上有着很亲切的人情世故。

随和是另一种谦逊。只有谦逊才能领略中国传统文化的奥秘与乐趣。

谦逊是这个时代所剩不多的才能。浮躁又烦躁,哪来谦逊再谦逊?

我在管平湖先生《广陵散》中,也没有听到杀气。聂政刺韩王之时,并不穷凶极恶,相反有一种谦谦君子的风度。在管平湖先生看来,聂政首先是位琴家,曾经入山学琴十年。管平湖先生对聂政的阐释,既新颖,又合理。在我看来里面更有的是怜悯和同情,聂政抑或自己?

管平湖先生的《广陵散》悲天悯人,也有自己的身世之叹。这一点是很确切的。他不是让你热血沸腾,而是一波一波波及到心底苍凉。

《白雪》:衬着蓝天的白雪,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