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琴梦游(上)(1 / 2)

<h2>1</h2>

古琴像一个黑色的庭院。我对音乐毫无理解,对乐器略有感受——它们的形状偶尔吸引我。妹妹幼年学习琵琶,有位老先生每星期传授一次,《春江花月夜》《十面埋伏》;只是挂在墙上的琵琶煞是好看,宛若小头美人,臀部大大的,旁边有扇木格花窗,望得见荒地上的野杨梅树。或许野杨梅树好看。

顾老先生是位昆曲专家,他父亲把祖传园林捐给地方政府,以致顾老先生的昆曲传习所找不到栖身之处,他卖掉所剩不多的过云楼书画,租下园林中的一个院落,有时还拿藏品送礼,言下之意“高抬贵手”。一次他让人送副对联给某人,某人不知道状元手笔,不要;后来某人知道赛金花是这位状元的小老婆,就过来索取,顾老先生大概觉得俗了,死活不给,宁愿让某人利用职务之便专找昆曲传习所的麻烦。除昆曲传习所外,顾老先生还做成个中国乐器博物馆,我就在那时看到古琴,在大堆奇形怪状的乐器之中,不失中正平和。

直到我在网师园的黄昏看到柔弱的带水汽的姑娘在月到风来亭放下一张古琴后倏尔不见……月到风来亭里有面镜子,好照水中月,现在,好照这一张古琴——不断流失并不是时间似水的缘故——镜子还照着粉墙上晚霞强颜欢笑的残红。是不是我真在网师园看到如此美景,已不可考。

古琴像一个黑色的庭院,夜深。我初听管平湖先生,觉得夜深了。我有两张管平湖先生CD,竟然听出管平湖先生的变化——风格上的变化或曰境界上的变化,风格变化往往也是境界变化。它们有长×宽×高。

夜深是管平湖先生的入神,他在弹奏中,我听出三种境界:夜深人不静;夜深人静;夜深不见人。

所谓“夜深人不静”,管平湖先生指下有不平之气,我喜欢上管平湖先生,首先这点。不是说有不平之气就好,不平之气甚至很不好,因为不平常常会走偏锋,而一走偏锋难免穷俭。管平湖先生的绝妙之处是不平但又笔笔中锋。

“夜深人不静”之际的管平湖先生,可以叫管不平湖先生。但他并没有因此夸张。

有关管平湖先生指下的不平之气,我把苏东坡的一段文字拿来比喻:

凡人文字,务当使平和。至足之余,溢为怪奇,盖出于不得已也(《与黄庭坚》)。

管平湖先生的不平之气盖出于不得已也,而王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不妨拿来做“夜深人不静”的插图。

所谓“夜深人静”,陶渊明有诗《答庞参军》:“衡门之下,有琴有书,载弹载咏,爰得我娱。岂无他好,乐是幽居,朝为灌园,夕偃蓬庐”。拿出几句,“夜深人静”:

夕偃蓬庐,有琴有书,岂无他好,爰得我娱。

中国艺术有种“夕”的调子,也就是傍晚色彩,深奥就深奥这里,它是凹进去的。西洋艺术用三个字概括,“凸出来”。

所谓“夜深不见人”,就是“夜深不见人”。大概说不得。

基本是与生平平行的。早年——“夜深人不静”;中年——“夜深人静”;晚年——“夜深不见人”。这当然凭想象,所知甚少。“夜深人不静”和“夜深人静”,一般艺术家也能做到,而进入“夜深不见人”的堂奥,就不仅仅性情与功夫了。

古琴像一个黑色的庭院,也可以说管平湖先生像一个黑色的庭院,在管平湖先生指下,声色有黑之美,黑的,暗的。后来我听到吴景略先生CD,他是白的,白和亮的。

<h2>2</h2>

“租赁期限”。我在电脑上连打“竹林七贤”,结果打出“租赁期限”。快到期的是什么呢?拿着生死合同。星光跳跃。风。树梢上的暗。如此自负。花流年。食客。镜子哦井水,藤。

“竹林七贤”这个题材我画过几幅,有时候我把他们画成七块石头;有时候我把他们画成七条虫。没甚么深意,我不会画人。说不会画人也有点借口,毕竟练过童子功:画素描,石膏像,人头。还是我不喜欢画人的缘故吧。(200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伊姆莱在《另一个人》中写道:

我们不喜欢活着。我们不高兴活着。

这话听上去刺耳,实在中听。凯尔泰斯·伊姆莱的小说不怎么样,这本随笔册子却是极品。我为什么把它写上,因为听《长清》这首琴曲时,想到这两句话。《长清》据说嵇康所作,加上《短清》《长侧》《短侧》就是《嵇氏四弄》。到底是不是嵇康所作并不重要,即使有没有嵇康这个人我看也不重要——他已成为符号,就像中秋节(阴雨)没有月亮也并不能减弱月亮在中秋节的意义,嵇康就像月亮(王夫之在《船山古诗评选》中说:“而清光如月,又岂日之所能抑哉”)。都说《长清》描绘的是雪,我却听出月,月色。雪太着痕迹,月色留影却不可捉摸。我竟然还听出“我们不喜欢活着我们不高兴活着”——但既然我们还暂且活着,那就不妨喜欢活着高兴活着。正因为有“我们不喜欢活着我们不高兴活着”打底,所以这喜欢活着高兴活着究竟是一份从容和不羁。这也是我听《长清》时候听出的。法国作家安德烈·马尔罗说:

我们(西方人)与艺术最深刻的关系离不开我们与死亡的关系。但这是一个秘而不宣的关系,是有待发现的关系。而在你们国家(日本),不存在这个。日本把和谐放在死亡的对立面。(《反回忆录》第五部之二)

只是我听管平湖先生《长清》之后,就不太同意安德烈·马尔罗的说法。我们与艺术最深刻的关系也没有离开过死亡,与西方人相比,更是一个秘而不宣和有待发现的关系。我们也没有把和谐放在死亡的对立面,而是在死亡中寻找和谐——庄子出世、道家养生,它的基础就是对死亡的深刻认识。只是比西方人洒脱,绵里藏针。

我在前面写道:“我就在那时看到古琴,在大堆奇形怪状的乐器之中,不失中正平和”,也就是说那时古琴的形状还没有打动我。其实“中正平和”四字,是我对记忆的修正。我现在一步步退回去,这样或许更接近我当初感受:

我就在那时看到古琴,在大堆奇形怪状的乐器之中,不失个性。

大概我在潜意识里已经感受到死亡的象征。死亡是最有个性的,因为看上去像抹杀个性。多年以来,我想起古琴,就会幻觉为一具精美的棺槨。只是近来听到管平湖先生,才发生比喻上的变化:

古琴像一个黑色的庭院,夜深。

但其中还是有死亡的象征。

古琴不会死亡,古琴文化已经死亡。管平湖先生是它的送葬者,也是陪葬者。现在只有古琴表演艺术。

昆剧、园林也是如此,死是死不了的,但作为文化——已经在文化上死亡了。昆剧文化死于清初,园林文化死于清末。古琴文化呢?古琴文化死于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嵇康被杀头,这一杀,杀出传统文化的完美、圆满和功德。如果嵇康不被杀头,那可要让后人抱憾终身。

管平湖先生是落魄的,管平湖先生不落魄,就像鲥鱼无刺海棠有香。鲥鱼的美就在于有刺,海棠的美就在于不香,管平湖先生的美就在于落魄。

<h2>3</h2>

我对管平湖先生的兴趣或者说对古琴的兴趣源自管平湖先生的《流水》。

《流水》可说古琴曲中名声在外的一首曲子,我这个不喜欢音乐的人也早耳闻,以前听人演奏,心想这就是俞伯牙《高山流水》的《流水》,那他找到知音钟子期也算不上什么。因为我这只“平生未识宫与角(苏东坡《听贤师琴》)”的蠢笨耳朵,也能听出汤汤乎志在流水。

《流水》现存最早的琴谱见于明初朱权《神奇秘谱》,他说《高山流水》本是一曲,唐朝的时候一分为二,到宋朝又分起段落,《高山》四段,《流水》八段。

《流水》旧谱无“七十二滚拂”,这是川派张孔山所加。张孔山,晚清道士,云游天下,名满一时。很像后来的张大千。张孔山《流水》与张大千“彩墨画”还是“泼彩画”的,也真有点相似:热闹,鲜艳,漂亮,媚俗,但影响极大。张孔山《流水》使近代弹《流水》的琴家几乎都不弹古谱,而以此为体或者在此体上变体。

张孔山之前《流水》我没听过。这加上去的七十二滚拂,顿使写意精神荡然无存,这《流水》已是西洋风景画里的流水,不是中国山水画里意到笔不到的留白。

管平湖先生也不能免俗,他的《流水》也有七十二滚拂,但却是我听过的《流水》中最不炒作和最没火气的。他意到便止,不口诛笔伐,也不大动干戈。

话说回来,如果认同苦瓜和尚“笔墨当随时代”,那么从这角度看张孔山《流水》,的确极有时代性:乱世之音。其他琴家也弹出或大致弹出这乱世之音。而管平湖先生高出一筹的是他弹出在乱世之中而能够坐怀不乱的一个人的品行。在对《流水》的处理,管平湖先生以新为故,以俗为雅。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喜欢《流水》,包括管平湖先生弹奏的《流水》。但从管平湖先生弹奏的《流水》开始,我对管平湖先生有了兴趣,也对古琴有了兴趣。

我就去找有关管平湖先生生平事迹的图书资料。查阜西先生在一九五一年五月二日的《琴坛漫记》中写道:

管平湖年五十四,苏州齐门人,西太后如意馆供奉管劬安之子(管劬安卒于宣统三年),父死时年稚,及长,从其父之徒叶诗梦受琴。据云其父与叶诗梦均俞香甫弟子(已故二十年,故时年七十)。嗣于徐世昌作总统时从北京人张相韬(其时张年四十四)受《渔歌》及有词之曲三五,为时仅半年云。嗣又参师时百约二年,受《渔歌》、《潇湘》、《水仙》等操。民十四年游于平山遇悟澄和尚,从其习“武彝山人”之指法及用谱规则,历时四五月整理指法,作风遂大变云。又云悟澄和尚自称只在武彝山自修,并无师承,云游至北通州时曾识黄勉之,后遇杨百时听其弹《渔歌》,则已非黄勉之原法矣。管平湖一生贫困,与妻几度仳离,近蹴居东直门南小街慧昭寺六号,一生以外无长物矣。十三龄即遭父丧,但十二岁时父曾以小琴授其短笛,故仍认父为蒙师。管亦能作画,善用青绿,惜未成名,则失学故也。五六年来,有私徒十余人,郑珉中、溥雪斋、王世襄夫人、沈幼皆是。又曾在燕京艺校等处授琴,此其惟一职业。溥雪斋称其修琴为北京今时第一,今仍以此技为故宫博物院修古漆器,惟仅在试验中耳。问其曾习何书,则云只《微言秘旨》、《松弦馆》、《大还阁》、《诚一堂》诸种耳。

抄书半天,不免眼累。我觉得抄书比写书累——写书闭着眼睛往下写就是了。又听一遍《鸥鹭忘机》。

《鸥鹭忘机》取材《列子》:有个渔翁海上漫游,鸥鹭常常栖集在他船头。一次渔翁动念,鸥鹭就高飞不下了。写文章也是如此,不管多么春秋笔法,只要作者动念,总能被人看出。虽说人并不比鸥鹭智慧,但好歹还是比鸥鹭多认几个字。

<h2>4</h2>

管平湖先生的黑白小照:管城子无食肉相。

管平湖先生《良宵引》,溥雪斋先生《良宵引》,刘少椿先生《良宵引》,我反复聆听,寻找差异,以为训练。

对于我这个外行而言差异很小;内行那里,定然天壤之别吧。艺术的魅力也在这里。欣赏艺术,知识不是唯一的,首先要静心,还有就是敬畏。不仅仅对艺术家敬畏,也不仅仅对艺术敬畏,本质是敬畏时间。但我对管平湖先生的敬畏之中,还有对艺术家本人不幸身世的迷恋。

古琴流派明清以来日见繁多——这是琴家个性复苏独辟蹊径的表现。文学理论中有个“互文本”说法,听琴的时候可能更加明显。流派日见繁多,看似山头林立,带来的结果却是各流派之间的渗透,而不是切断和隔离。流派存在的前提就是各流派之间的交流与碰撞,如果某个时代只有一个流派,那就很难说它是流派,或许说它为风格要来得妥贴。还不能说是风格,只是类型。

风格统一质地,而流派是纷争的、琐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