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房子后面的薄荷叶,采不完,像是采不完的样子。
但我足有二十多年没见到薄荷。自从长大,离开祖母、姑祖母、姑母和叔叔。再见到薄荷,我已有儿子。
一天,我与儿子,还有一位朋友,去散步,不知朋友他从那里采来一枝薄荷,给我儿子玩。儿子摘片叶子,嚼嚼,我以为他会惊讶,不料他很平淡地说道:
“和蚊香差不多。”
轮上我惊讶,连连追问:
“怎么,你吃过蚊香?”
儿子不回答,摇摇薄荷枝,跑开了。朋友追上他,把他扛在肩头,他兴奋地晃着薄荷枝,在沉沉的星空底下。我跟在他们身后,嗅着被摇晃出的浓如火焰的清凉气息……如沸如腾的星斗下一枝墨绿的薄荷,如沸如腾的星斗下一枝墨绿的薄荷,如沸如腾的星斗下一枝墨绿的薄荷,我愉快的话,我想重复一百遍。
薄荷淡淡散来,我跟在他们身后——如沸如腾的星斗下一枝墨绿的薄荷——这香飘到我身后,就是淡淡复淡淡浅浅又浅浅的影子吧。
薄荷,多年生草本植物,茎有四棱,叶子对生,花淡紫色,茎和叶子有清凉的香味,可以入药,提炼出来的芳香化合物可加在糖果、饮料里。
抄自商务印书馆《现代汉语词典》修订本。“花淡紫色”,我没见到,或许见到也不注意……薄荷淡紫色的花,在绿幽幽的气息中斑斑驳驳地浮动,仿佛莫奈的画。
词典是想象里的植物园,只是我从没把植物园想象为词典。植物园,我只去过一次:南京,1987。而写作这篇文章,使我又走在去植物园的路上。只是这植物园是虚线的、“大地上的空中楼阁”和纸本的。
鸟蛋粉绿,蛇,蟑螂花
扛着我儿子的那位朋友,其实是我儿子骑在他肩膀上,当初,他在一条内河船上做水手,他喜欢流水、暮色、鸟兽、植物,还有钱。他是位从乡下考出来的孩子,休假时候,也就经常回到乡下。他喜欢爬树,“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老头,头很大,大得让我难过。他爬在椿树上,用一根带铁钩的竹竿采椿芽。椿芽一蓬蓬掉下,椿芽从老头身边滑过的时候,照绿他的白衬衫”,我不知道他爬上过椿树没有,我见到的只是大头的白衬衫老头爬在椿树上。他爬上一棵树,是什么树呢?他没说。他爬到树上,发现鸟巢。鸟巢是天工开物的织锦结构,一片蓝天,一卷手札,他的手伸进寂静的洞穴里,手指的探险使昏睡的目不识丁的触觉目不转睛,屏住气,眸子清如水,他摸出的,是几枚鸟蛋。鸟蛋粉绿,他欢喜得几乎从树上掉下。
那棵树离他远了。树在暮色中旅行,新月的酒店招呼苍茫酩酊,大醉唯我独尊。一尊酒是古人与老柯与斧头柄的迷糊。他欢喜至极,像个形容词。无边无际的词在容器中才初具形体,一如勤快的初为人妇。他把粉绿留在视觉里,鸟蛋藏在胸口,幻想着孵出鸟来。你以为自己是只什么鸟?男鸟闻香识八字,女鸟闺房望秋水。他常常在一棵又一棵回家的树下吟哦踌躇,直到相信孵不出鸟来,他又爬到树上,是什么树呢?是他爬过的树,是他摸出鸟蛋的树,把粉绿鸟蛋放回天工开物后寂静的洞穴、一卷手札的织锦结构和一片蓝天。粉绿和鸟蛋留在回忆里,回忆是一只小正方盒子被一只大正方盒子套住,但这仅仅属于视觉效果,当它在触觉下、嗅觉下……我们常常不知道身在回忆的哪个地方。
有一次他从鸟巢里摸到过一条青蛇。
他来信,告诉我有一次他从鸟巢里摸到过一条青蛇——他在乡下给我写信,会夹寄上一些叶子、茎、藤蔓,等我收到,已经茶褐皮黄。时间把青枝绿叶收藏进它的回忆之中,时间的回忆是深度的失去,人的回忆是时间的失去。他休假结束,给我儿子带来一捧石蒜,我说这花不能玩,有毒,叫“蟑螂花”。
他瞪大眼睛,他和我儿子一同问我:
“为什么叫蟑螂花?”
“它的气味像蟑螂。”
“喔,蟑螂就是这个味道。”他嗅着石蒜,像是第一次听说蟑螂一样。
香花,毒草
花园里没有毒草,香花也香不到哪里去。
椿,小媳妇
他爬在椿树上,用一根带铁钩的竹竿采椿芽,几个小媳妇在椿树下,他又往上爬了爬,这场景,把我从面前推开,其实是回忆把我从面前推开,一下推进过去我所见到的另一个场景中——一个小媳妇想采香椿芽,爬了几次,都没爬上那棵椿树。开始她先跳了跳,想抓住头顶的树枝,没有抓住。她又跳了跳,还是想抓住头顶的树枝,还是没有抓住。她就伸出左手,抱住树干,又伸出右手,把树干揽定,借势一跳,其实是一爬,没有爬上。她松开手,退后几步,站稳身体,看看椿树。她又向椿树靠近,伸出左手,抱住树干,又伸出右手,把树干揽定,借势一跳,其实是一爬,还是没有爬上。她喘口气,吐了一口口水,伸出右手,揽住树干,又伸出左手,把树干抱定,借势一跳,她一屁股落实在地上。她从地上爬起,拍拍巴掌,站稳身体,看看椿树,一扭头走了。
看来她不会用腿。
周粟,薇,史记,姓薛的伙计
看来不饥饿的小媳妇,是爬不上椿树的。一个人是要常有在饥荒中度岁的感觉,有了这感觉,她就能爬上椿树。我们有的是各种菜谱,缺的就是《饥荒食单》。饥荒食单,说到底就是尽量扩大饮食范围。现在并不是凶年,但居安思危么。当然,饥荒食单也有点“打肿脸充胖子”的样子——那就是即使在饥荒凶年,我也要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首先是吃得有滋有味。饥荒凶年不是就没有美食,美食的涵义,恰恰在于化平常为不凡、化腐朽为神奇。只是在饥荒凶年,很可能平常与腐朽之物都难以找到。伯夷、叔齐跑到首阳山中,义不食周粟——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饥荒凶年——就吃薇这种野菜。当薇吃完,他们也就饿死。如果伯夷、叔齐有一份《饥荒食单》,吃完薇,知道还有其他东西也能吃,就不至于因薇绝而命断,这样,两人对诗歌或许大有贡献。“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吁嗟徂兮,命之衰矣!”快饿死了,还在写诗,他们不是诗人难道是小说家吗?尽管这段历史有点像小说。《史记》中的历史都有点像小说。
美食有时候就是一意孤行、我行我素。美食有时候就是另类。苏东坡他把宋朝人一般不吃的苜蓿——喂驴的饲料——吃得津津有味。美食者是具有创造性的口腹艺术家。苏东坡爱吃的苜蓿,唐朝也有人吃了,但没觉得是美食,所以吃出牢骚。唐中宗时,有个姓薛的伙计居冷官无所事事,每天吃的又只是苜蓿,就写诗一首,中有两句:“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不料被唐中宗知道,他就下道圣旨,既然在这里吃不好,那就另找饭铺吧。姓薛的伙计因为吃不惯苜蓿,丢了官。苏东坡爱吃苜蓿,或许有用意。而我吃它,因为它的确好吃。当然加工很重要,姓薛的伙计不爱吃苜蓿,看来唐朝人的烹调手艺比他们的写诗手艺,水平差得太远。
苜蓿,我们叫“金花菜”,与“金花菜”菜名容易相混的,叫“金针菜”。
金针菜也就是萱草——萱草之花。萱草又名忘忧草,古人认为它能让人忘却愁闷。有一年我乘车旅行,见到一亩一亩萱草花,车厢里拥挤,空气又闷热得很,心想现在能下车,用鲜萱草花炒鸡蛋——鲜萱草花炒来吃……一股惆怅之味。真是奇怪,我过去吃鲜萱草花,吃出惆怅的味道,但在舌尖上却是以快乐的形式舒卷,如云似烟,琵琶轻弹。
琵琶,红花郎
我记忆的小巷里,都有枇杷树。一棵。三棵。枇杷与琵琶的关系——枇杷叶子,像琵琶形状。或者说琵琶形状像枇杷叶子。
有一个官人想吃枇杷,命下人去办。不料这下人不知道枇杷,以为官人心血来潮想吃琵琶,就把琵琶劈碎,煮了汤羹。现在有一道菜倒叫“琵琶羹”的,是鸡头米、西米加椰奶,取白居易《琵琶行》中“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意。
夏天的小巷里,有叫卖“红花郎”的。红花郎,多好听的名字,在江南,在过去,用它肥田和喂猪。
我父亲极爱吃红花郎。但我还是爱吃苜蓿。
红花郎还有一个名字,叫紫云英。红花郎写部畅销书,开始走红,红得发紫,于是红花郎就成紫云英。
紫云英现在的价钱不比肉贱,大猪小猪们是吃不到了。
诗经,菖蒲青青的岁月
以前我曾胡乱说过,《诗经》是一部药典。现在我胡乱想来,它不但是药典,还是饥荒凶年的饮食指南吧。《诗经》与《饥荒食单》差不多。《饥荒食单》换一个名字,叫《凶年纲目》可能更有味道。
《诗经·邶风·谷风》(节选):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
不远伊迩,薄送我畿。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试译如下:
东风徐徐吹,有阴也有雨。
既然结同心,不该发脾气。
芜菁和萝卜,采来丢根体。
莫违昔日誓,生死在一起。
别你迟迟去,心中难分离。
送我都不愿,站在门槛里。
谁说苦菜苦,比我甜如荠。
当初新婚日,亲密像兄弟。
大致如此,错不到哪里去。只是“宴尔新昏,如兄如弟”句,通常解释为她看着丈夫又快快乐乐地结了婚,与新欢打得火热。而我的理解是她还抱着一线希望,絮絮叨叨地向丈夫描述他们当初的良辰美景,企望唤起他的回忆,从而回心转意破镜重圆。因为前一节的“德音莫违,及尔同死”是她的规劝,这一节就是她的企望。这里是节选,到了第三节的“宴尔新昏”,才是她吃醋,或者发脾气。我从我,故这样翻译。反正在这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节诗中已有了四件可吃之物——也就是植物,也就是药草。草药的清香花袭人一般,不可名状,在芭蕉映绿的窗纸上,一个俯首的身影仿佛淡淡山水,药罐中的热气就是那逸气横溢的笔墨……草在生长,药也在生长,草与药缠绵同根,药草是缘,草药是份。草药更像是从药草的绿里抽出来的一叶蛾眉。在它们上面,云雾缭绕衣带渐宽——与其说药到病除,不如讲情至神来,于想象间无穷尽,一页手稿:是一页有关食单、纲目、药典的手稿:葑、菲、荼、荠,只有荠才“名副其实”。也就是说,荠在多年以前是“荠”,多年以后也是“荠”。一个词,一个物,“名”与“实”活过所有灵魂决不刻舟求剑的菖蒲青青的岁月。
一场病从1993年暮冬生到1994年初春,比我的头发还长。住院前期发烧,像“他爬在椿树上”,不下来——我常常爬在40℃的高度上,下不来。那时我不读《诗经》已有十余年,发烧的时候却屡屡烧到它。我成发烧友。早忘记的篇章,会手拉手跳将出,眼皮底下站为模模糊糊一排。这是一支极易哗变的队伍,不一会儿,云头花朵。
携芍药过泾,香如铝皮。剌耳,抠眼。
到渭,持未来的唐菖蒲。黄皮布老虎头在红绢宫扇的掩拂下:新橙好色。
黄河南边的杏,黄河北边的梅,有幸有媒,更拿来旧时唐菖蒲。
入海口仿佛灌浆的稻米——
狗不吠即非非礼。
蟋蟀,腹地,天平秤。
对弈者,模拟家。猫眼执黑先行,白者为鱼目。混珠?婚者,椿树杪上粉红颜乘大船破春而来:
为谁迎娶花娘呢?
椿树上的嫩芽,是粉红色的。白雪遗音山茶红颜,新春椿树上的嫩芽就是粉红颜。一块粉红的点心。一块洋红的点心。一块橘红的点心。一块猩红的点心。一块朱红的点心。一块淡红的点心。一块大红的点心。一块紫红的点心。一块石榴红的点心。一块宝书红的点心。一块中国红的点心。一块胭脂红的点心。一块口红的点心。一块粉红的点心。一块粉红的点心。我想起来了,我是好色之徒,你们则是饕餮鬼。“食”,“色”,发音差不多。
荠菜,火车开走,羊粪
荠菜分裂了一片羽毛,分裂得那样深,像是用刀子刻出。荠菜叶让我想起我曾见过的版画。
谁没见过荠菜呢?即使没见过大地上的荠菜,也会在厨房里见到。作为一年生或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它既可以是“一”,也可以是“多”,数量并不能影响到它个性的质量。
像在铜矿石的硬面上词不达意地凿出白色,荠菜的花,星星,点点,开出这些花,开出这些花与说出这些话一样,它并没有回避什么,要回避的不是痛苦也不是或许的快乐。因为痛苦,痛苦是词不达意的;或许也因为快乐,快乐也是词不达意的。痛苦和快乐,当被词描述、被相写生,它就像采来芜菁、萝卜,却丢掉它们的大根。也就是说没有一个有关痛苦或快乐的词能够到达痛苦或快乐之意,痛苦,快乐,屋顶下的露天,沸腾的凉水,虚线的、“大地上的空中楼阁”和纸本椿树——一个小媳妇看看椿树,一扭头走了,不是她不想爬上去,因为她不会用腿——当她学会用腿的时候,椿树已成纸本:一个要用手写出或用嘴说出之词。
痛苦一经言说,就是欲望。快乐也是如此。回避的只是口若悬河,在一个看起来像是灵魂的旱季。
而灵魂有时就近在眼前,它毫不经意……藤蔓上的豌豆荚,字正腔圆的豌豆,在碧绿的刀鞘里蠢蠢欲动,我能想象得到,想象就是看见,我能看见一颗又一颗生青的珍珠,它的蠢蠢欲动是灵魂的呼吸,刀鞘碧绿,灵魂一会儿斟词酌句,一会儿……在另一个地方,又如此粗心大意,像一棵粗枝大叶的树,一棵远山顶上“撑高了蓝天”的初夏的消息树……而存在与表现,在一朵荠菜花身上,就既是“一”,又是“多”,是看上去总比“一”要小得多的“多”——荠菜花的开放这存在与表现的起点,就是非“一”非“多”。开放的荠菜花,是对荠菜花的放弃,起点意味着放弃。最终它只放弃而不回避,它从没有回避什么,因为回避不是勇气不够,恰恰是勇气对它而言已不是一种选择。
一片羽毛分裂了飞鸟,荠菜分裂了一片羽毛。荠菜的叶子羽状分裂,分裂得那样深,像是用刀子刻出。荠菜叶让我想起我曾见过的版画……灵魂在一块木板上,它并不是被创造的,它早就在那里……身上敲着钉子的梦游者……眼、手、腿、鼻错位但秩序井然的鬼怪……睡在深处的白昼之静……深绿色的魔法与咒语——一株植物就是一种深绿色的魔法、一种深绿色的咒语,但魔法与咒语非“一”即“多”非“多”即“一”,而一株植物就既是“一”,又是“多”,非“一”非“多”的痛苦或者快乐。痛苦在我看来,更像是快乐的部分。
青花碗:黄金的笋片,绿玉的荠菜;
青花碗:白雪的豆腐,绿玉的荠菜——
这是一个干净世界。
荠菜可与笋同炒,若作荠菜豆腐羹,也极鲜美。色就是香,就是味,味中之味,身体里的身体,内中之内,词里的词,地球一味,人类一味,文化一味,知识一味,散文一味,囗囗(原文此处是方框)一味,囗囗(原文此处是方框)一味,囗囗(原文此处是方框)一味。许多菜蔬都要轧荤道,否则出不了鲜,而荠菜无所谓。荠菜的个性强,肉丝炒它,它的菜味也不会被霸气的肉味夺走。一股清寒的苦味,越嚼越香——尤其是荠菜头,《菜根谭》里的“咬得菜根”(菜根就是菜头),如咬的是荠菜头,那只管谭,菜蔬里的荠菜头,水产里的鲢鱼头,果品里的甘蔗头(“渐入佳境”这则成语,就是顾恺之啃甘蔗头啃出的),头头是道——道不尽的美味。只是现在的荠菜,已是人工培植——沙棘丛中的民间歌手,从音乐学院进修回来,蒸汽留在那里,火车开走。
沙棘枝像苍耳——“苍耳上(苍耳的果实上)有许多尖刻的倒刺”——但在宜川黄河滩头上的沙棘,这我亲眼见过,却没有倒刺,传说为不钩住光武帝衣裳,让他迅速逃走。那当然是光武帝最倒霉的时候,因为他那时还不是光武帝。
宜川在陕西省,铺镇也在陕西省。我在铺镇——九岁上下吧——祖母曾领了我和表妹们去采荠菜。祖母不说“采”,说“挑”,挑荠菜,到荒野中去挑荠菜,到旷地上去挑荠菜,到坟头边去挑荠菜。“挑”,吴方言中指从下往上的手的动作。吴方言我现在想来,是很精致的。桑叶蘑菇,说“采”,扁豆豇豆,说“掰”,马兰头荠菜,说“挑”——在老一代人那里,动词分得很细。“春在溪头荠菜花”,祖母领了我和表妹们,去挑荠菜。祖母挎着竹篮,我和表妹们高唱“羊屎巴巴黑豆豆”——一首童谣,就这么一句——在祖母身边跑前跑后,出了厂区。
铺镇蔬菜品种很少,我记得常吃的是个头硕大的菠菜。铺镇的菠菜有股羊骚气,祖母说:
“是用羊粪浇的吧。”
“浇”,施肥的意思。
椿
为了看一棵椿树。椿树上既没有老头,椿树下也没有爬不上这一棵椿树的小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