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老头

凝神干吗?为了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老头,头很大,大得让我难过。他爬在椿树上,用一根带铁钩的竹竿采椿芽。椿芽一蓬蓬掉下,椿芽从老头身边滑过的时候,照绿他的白衬衫。几个小媳妇在椿树下。老头很得意,有点得寸进尺,他又往上爬。这棵椿树是香椿树,这蓬椿芽是香椿芽。还有一种椿树,叫臭椿,学名为樗,吃不得。白老头又把竹竿扎进稀疏的绿影里,椿芽一蓬蓬地掉下来了——这场景,把我从面前推开,其实是回忆把我从面前推开,一下推进比喻之中。

本草纲目,人肉

我先想到小时候——现在成了小时候的比喻。小时候我喜欢植物,这种喜欢与我多病有关。吃多中药,我就知道许多药都是植物。于是,植物成了药的比喻。而我对药的认识,如果有认识的话,不是从我的病开始,却是从一本书——龙葵、淡竹叶、山姜、紫金藤的图画精印在宣纸上,纸质极软极软。极软极软的纸质,软到慵懒,懒到散漫。我捏住它,我把这本书从书橱里抽出,像打开一只抽屉,抽屉是空的:上面的书随即落下,填补作为比喻的抽屉之空。由于有点年头,这本书的纸色灰黄,我翻动着,一如捉住蝴蝶。灰黄色的蝴蝶粉彩扑扑。

蹲在高大的书橱下,一摞横放着的书籍,一架竖立墙头的木梯,我抽掉一档梯级,站在梯上的人或人们纷纷坠落。从一摞书籍里抽出一本,让上面的书落下,这是我的游戏。也可以说是恶作剧,甚至不无心狠手辣——因为我从一摞书籍里抽书的时候,把它想象为一架竖立墙头的木梯。

五岁的时候,我常常会被父母从祖母那里带到他们家过星期天,我觉得父母家的家具都高大阴森,尤其是那只书橱,高大得好像只要一晃,就会倒地。我就常常蹲在书橱下,又兴奋,又恐惧。

因为恐惧而感到兴奋——

夏夜的屋子里听她讲鬼故事一样:她比我大很多,已快小学毕业,夏夜里串门,她老讲着同一个鬼故事,讲到一半(听上去像是一半),就猛一关灯并“啊”地一声高叫(关灯和高叫过后,这个鬼故事也就结束)。尽管这个鬼故事我都能背诵,但还是愿意听她讲,只有听她讲我才感到恐惧和恐惧中的兴奋。我也曾试着给自己讲过,讲到那里,也关灯也高叫,等待半天,就是没有恐惧感,更别说兴奋了。

我打开书橱木门,书橱分为两层,上层玻璃门,下层木门,这是一种很常见的书橱形式,仿佛现在时尚类杂志上比比皆是的半裸图片。玻璃门里的书红封面居多,一本一本竖排着,笔挺像那个时代四面八方的美术字。那个时代流行的美术字有三种字体:黑体、仿宋体和新魏碑。仿宋体和新魏碑的笔划虽说有点头脑和波折,整体形象还是笔挺。我的兴奋点在下层——不知父亲是为利用空间还是注意隐蔽,他把一本又一本书横放成一摞一摞,像一只一只关紧的抽屉。像一架架竖立墙头的木梯。

我侥幸抽出的是《本草纲目》,还正巧有“图卷”的那册。五岁的我,认为有图的书就是好书——连环画是我心目中的经典。狗尾草、牛扁、卷丹、小麦、大麦,我把“图卷”翻了一通,觉得李时珍没什么了不起呵,画得不像。他画的马兰,与祖母拌香干给我吃的马兰,我看来看去,看不出是一样东西。我问父亲,这就是我吃的马兰吗?父亲说,当然是。那个时候的李时珍,我是把他作画家看的:据说他每找到一种药草,就把它画下来。有次他在一个道观里见到一种果子,从没见过,他想采样,道士不许;他想画它,道士不许。道士还把李时珍痛打一顿,说这果子是贡品——后来我上小学,美术老师拿来一只蜡做的芒果,往讲桌上一放,让我们课堂写生,说芒果贡品。那时,我觉得比《本草纲目》了不起的是另外两本植物书,一本《南方常见中草药图录》,由专家与工农兵大学生合著;一本是四九年前版本,周建人编译的观赏植物。这两本书不但有图,还是彩色的。周建人那一本更逼真,因为是照片。

西方人把《本草纲目》看成“中国植物志”,但《本草纲目》里不仅仅只是植物,还有矿物、动物,甚至还有人物。《本草纲目》这本书我有很长时间不敢看它,因为我看到“人肉”:人得某种病后,可以割下大腿上的肉当药吃。太恐怖了,像八九岁时看到鲁迅《药》中的“人血馒头”——有一阵子,鲁迅的小说我也有很长时间不敢看。现在想想,也真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把人视作草木,也就没什么大惊小怪。况且人还比不上草木,门口那棵大桂树,祖父曾在它的影子下饮酒赏月,而祖父早已不在。

葡萄,论语,手稿,唐诗

门口还有一株葡萄。在我读过的小学里,也有一株葡萄,我们发现一条蛇盘在葡萄架上,就把它打死。前几年我路过校门而入,葡萄不见了,原先种葡萄的地方,现在是学生食堂。低矮的屋顶上,一根烟囱又小又细,简直不像烟囱,像一截粉笔头。

孔子曰“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原话是不是如此?反正《论语》也是孔子学生们的记录稿——把东村梨树迁移到西村,都会走样。为什么要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因为这是药,我想孔子可谓仁至义尽。鸟兽是药,这在《本草纲目》里可见,而更多的是草木——一些草木带着药香,慢慢地袭来,不可名状,其乐融融。一些药香罩住我,当我在植物面前,犹如地图上旅行: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美丽的国家全像植物园。从这点上看,《论语》和《本草纲目》是一个想法的两种说法。

现代植物分类学像一张地图,伊丽莎白·毕肖普说:“国家的颜色是天赋呢还是可以自选?……地图的着色比历史学家要来得精细。”而考证与描述并不能给我一个有血有肉的国家,这正是地图的特性,它精细,却没有血肉。再没有比地图更为抽象的思想,如果地图是一种思想。地图当然是一种思想,还能看到思维在跋山涉水。

我在国家穿街走巷,并不需要地图,像我地图上旅行并不需要国家一样。傍晚的街道,灰黄色的墙壁肃穆,远处的水是放轻的。一位孩子滚着铁环——我知道这只铁环来自井边的木桶,木桶已碎,而桶中的水还是以一个透明圆柱体不乏可疑的形迹站立那里。那里,是木桶的废墟,孩子的乐园。因为孩子在废墟上拣到铁环——越滚越快,圆形被拉长,仿佛虚拟的时间,也仿佛中空的花坛,中心已被蛀空的花坛。而霞彩的赤色与粉绿流淌着、变化着,未干的画幅,不定的手稿。手稿上都有一种风声——椿树上的风声,我差不多可以返回,但我继续往前几步,就像嫩绿的香椿芽一腌,变黑了。从绿到黑,我看到时间的虚线是大步流星的。最后腐烂。而手稿不会腐烂,因为不定——手稿是生长的草,绿色的、青色的、紫色的:有关农书、有关本草的手稿。草太奢侈,手稿就是草稿。

手稿与记忆,都在十字路口,而植物从根上长出,让它的美丽去流浪。隋炀帝耳食琼花之美,就下了扬州。美是一份手稿,历史是一份手稿,现实也是一份手稿,只是对我而言,字迹都难以辨认。

而与手稿最为相似的莫过于植物了。每一刻,它们都有变化的可能——不要停下吧,为——美,为——什么!不停下的历史与现实并美,因为有了区别。人站在一棵椿树下是很脆弱的,脆弱的时候,也因为有了区别。美是区别,美是脆弱,所以没有比精致的生活方式消失得更快的事物。我们用我们的粗糙和他们的精致区别开来,尽管这也是区别,却一点也不美。区别并不就是美。

梅花开时,他就移榻园中,四周张以纱幔,月光把梅花摇上纱幔,影子回青。传统的文学艺术,是古代精致生活手中的一捧雪。

说到雪,我想起白居易。雪是白的比喻。白居易把一生诗作请人抄写三份,存放三个地方,像蒲公英成熟,被风一吹,种籽四处飘散。也像是“分株”,这是植物学术语吧,反正从白居易一式三份的行为上,举一反三,我看到古代中国诗人多像是雨前的园艺师。

唐诗是春天的植物。

宋诗是秋季的植物。

这以后的诗,大抵朽木上雕花。

唐宋诗人园艺师,明清诗人雕花匠。现在的诗人,一位偶尔逛逛花店的顾客——前几天我逛花店,发现花随人气,现在的花真是朵朵徐志摩,“浓得化不开”。

晚年的白居易,尽管多病却不能忘情,深得现世三昧。生病,吃药,也是现世的快乐呵,尤其是吃中药。中医药典,几乎是一部植物志,中药在本质上是绿幽幽的。如我行走于露水草地,这些都是药:蒲公英、半边莲、车前子;在老树下,而草而药躬着身。

茯苓饼,花脸,曹操,粉红

蒲公英。

白色。

蒲公英白色的球体——一座小小的戏园,圆顶戏园,我想起一座戏园——大红舞台,吉祥如意。十几张八仙桌,听戏的人散坐着,花瓣绕住紫檀色花芯。喝茶,喝彩(喝彩是一门技术),嗑瓜子,瞌睡,吸纸烟,吃点心——我怀念这样的状态,其中有种现世和现世的快乐。这状态是嘈杂的,现世的快乐本身就不无嘈杂色彩。

法国诗人米肖自称“蛮子”,因为他认为世界的文明在东方。他到过中国,进到戏园,他说舞台上的演出与人的生存状况很接近,最让他感兴趣的是看戏的时候还有东西吃,这就造成良善和睦的气氛。

只有现世快乐之中,粉墨登场的历史同艺术下台后还会跑到我们懵懵懂懂的心里,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白一块——历史是正净,俗称大花脸;艺术是副净。明明脸上涂抹得天花乱坠不干不净,却要称之为“净”,倒不失幽默感。

历史有时候就是艺术,艺术也往往成为历史。只是历史生气,只能在鼻子里“哼嗯”几声,而艺术一旦不高兴,就“哇呀呀”了。花脸像座植物园,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白一块地一路跟着我,像我跟紧死去的祖父。

“花脸”这个词,总让我想起童年在照片上见到的一种花卉:“抓破脸”。记忆中产于南美。白色的还是紫色的花瓣上有几道像用指甲抓出的血痕。黑血痕。红血痕。在花脸之中,看上去最干净是曹操的水白脸——水粉打底加上些黑笔道勾成,这就是所谓的奸臣脸,我们叫它“白鼻头”,也就是“白鼻子”的意思。小时候有一首童谣,见到人摔跟头就唱:

奸细白鼻头,

曹操摔跟头。

大概是这样唱的。曹操是水白脸,但在印象中白的只是他的鼻子,这无疑是受上面那一首童谣影响吧。白一块的曹操鼻子,不知为什么我会常常和北京著名土特产茯苓饼叠加一起。又白又薄的茯苓饼呵,我吃掉多少曹操的鼻子呢?

在童年,我总是对大人告诉我所谓的坏人坏事充满好奇,下地狱的力量远远大于上天堂的愿望。茯苓饼我吃得不多,偶尔有人从北京来,给我捎上一盒。我现居北京,倒几乎忘记这种点心。

又白又薄的茯苓饼,好像风(细细的春风)都能把它吹起。但茯苓我到现在都没有见过,想象它的品质洁白。隐约地想起它是菌类植物,于是我就查《本草纲目》。竟没有查到。可能是我心急慌忙,也可能是茯苓另有姓名。品质洁白的高人,一般都是隐姓埋名的。我只查到“土茯苓”,不知与茯苓是不是一回事。土茯苓有一个别名很好听,叫“冷饭团”,看来可以充饥。多识鸟兽草木,生病之际就可以自己给自己找药;遇到饥荒凶年,也就不至于饿死,饿得眼冒金星,就挖个“冷饭团”充充饥吧。尽管柏油路上,一镐下去,挖到的只是下水道。

从蒲公英到曹操到茯苓饼,我的意识也流得太快,简直不是流,像在跳。但转而一想,也不奇怪。是白作了它们的线索——蒲公英是白的,曹操的脸是白的,茯苓饼是白的,“白”,是这个片段的“形而上”。

1986年初秋,我去北京出差,回苏州时给母亲带点茯苓饼,她不舍得吃,坏了。我知道她其实是不爱吃,嫌甜。她看到坏了,觉得有点对不起儿子的孝心,就说是不舍得吃。我知道。江南阴湿,茯苓饼洁白的质地上散坐着豆绿色的圈圈点点霉斑,我觉得好看,恍如“洒金笺”之梦,就拿出羊毫,在上面写字。我写了一行字:

“谁没有一只白鼻子呢?自己的白鼻子。”

这是个文字游戏。“鼻”的古字,就是“自”。即使这个“自”字已被楷体,你多看它几眼,还是像我们的鼻子。

曹操一捋髯口,白鼻子晃动,趁他白鼻子晃动之际,我多看几眼八仙桌上一只瓷碟里的一块点心。那年,我三岁。散文写到这里,我像是越活越小了——“五岁的时候,我常常会被父母从祖母那里带到他们家过星期天”,我记得前面我这样写过。瓷碟描着金边(描金碗碟从现代家庭中淘汰出去,因为不能在微波炉里使用),在杏眼般睁大的碟底,一块红色的点心是仅剩的点心。一块粉红的点心。一块洋红的点心。一块橘红的点心。一块猩红的点心。一块朱红的点心。一块淡红的点心。一块大红的点心。一块紫红的点心。一块石榴红的点心。一块宝书红的点心。一块中国红的点心。一块胭脂红的点心。一块口红的点心。一块粉红的点心。一块粉红的点心。我想起来了,是一块粉红的点心。我站在大人身后,见到他面前的描金瓷碟里有一块粉红的点心。像一朵梅花。这是现在的比喻。三生梅花草,一位辛酸人。我站在他身后,耐心地等着他回转身来,好发现我,我想他会笑眯眯地说:

“小弟弟,拿着吃吧。”

我还不时地弄出些声响,但他一直没有回转身来,笑眯眯地说,说什么呢?他被曹操的白鼻子牵连,像自己的污点。

像一朵梅花般的一块粉红的点心,使我馋了多年。我曾经多次拉着祖母姑母的手,走过一家又一家点心店,但从没有找到像这一块如此精致与美丽的点心——在大红舞台上曹操的白鼻子下晃动的粉红和梅花。

好多年了,我似乎是走在去点心店的路上。更像是走在去植物园的路上。

植物园,我只去过一次:南京,1987。在1987年,我记得我常去电影院。这是另外的生活。

梨园,过场戏

在苏州,有一种糕点也是粉红色的,也是梅花形状,但做得很大,叫“定胜糕”。搬家时候,就要送人:送给老邻居和新邻居。还有肉馒头。……她挎着两竹篮,一篮是粉红的定胜糕,一篮是雪白的肉馒头,给同住一个门堂子的邻居挨门逐户地送着,边递人糕馒,边说:“谢谢你们的照顾呵。”这是搬走时对老邻居说的;“今后要打扰你们了”,这是搬来时对新邻居说的。邻居们接过糕馒,也一叠声地答谢:“哪里哪里,客气客气。”那时候,我吃到定胜糕,就会问一句,谁搬走了,或者,谁搬来了。有时候并无人搬走搬来,是祖母买来给我吃的。

粉红的定胜糕,更像玫瑰红。搬家吃玫瑰红的定胜糕,过年吃象牙白的糖年糕。定胜糕的“胜”,有人说应该写成“榫”,它们在吴方言里是一个音。也有人说定胜糕的“定”应该写成“钉”——“钉榫糕”(定胜糕,确切写法或许是“锭榫糕”,糕形有点像古建筑中的“银锭榫”。榫卯有像粽子的“粽角榫”,糕饼当然也可像榫卯的“银锭榫”)。

她搬来的时候,最惹眼是两只大黑箱子。搬运的人坐在上面,她不乐意一一把他们扯起,她对她外甥说:“怎么能坐在这上面?没有王法。”那人大概是她外甥。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的戏衣箱,不能随便坐,在后台,除非丑角。传说中唐明皇客串过丑角,所以后世丑角在现世里也就有了身份。她把梨园行规看成王法,那么王法在她眼中,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吆喝:

“推出午门,斩!”

大黑箱子里,放着几身戏装和一对野鸡翎子——她打开给我看过其中的一只。她早没戏了。她是演刀马旦的,下放到一家灯泡厂工作也已几年。一只又一只灯泡从她手上经过,像没完没了的过场戏。

蒲公英,抽屉

蒲公英是大地上的空中楼阁。

我在空中楼阁里做梦:梦见一群人在老槐树下找到一片蒲公英,我们摘下一朵,就把它吹散,比赛谁吹得远吹得高。常常是它们飞上一阵,我们就看不见了。

满天,满地,飘着,白色。其实是灰白色的,颤颤悠悠,一根弧圆的虚线……这一根与那一根交叉、踢腿、拿大顶,我们赤了脚,脱了衬衫,在虚线上跳跃,像……踩住石头……跑……过河……流。

他揉揉眼睛,大约飞进眼睛。眼球就是一朵蒲公英。在他身后,一件又一件紫檀家具:床梳妆台椅子八仙桌——八仙桌上,紫砂茶壶大腹便便。要伐去多少株紫檀树,才能圆你一个奢华梦?他开了灯,看到,看到一抽屉寂寞,银白清凉的,溶溶欲滴的。

我看到一抽屉溶溶欲滴欲飞不飞的寂寞……前两年,我带儿子去文庙玩——那里已成古玩市场。字画,家具,钱币,玉件,瓷器,字画,家具,钱币,玉件,瓷器,字画,家具,钱币,玉件,瓷器,字画,家具,钱币,玉件,瓷器,赝品像人生格言和警句一样受到追捧。我带他到后面的荒草朽木中去,在荒草朽木之中,他见到一棵银白清凉的蒲公英。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他跑进荒草,摘来文庙与《论语》中的眼球。

我们坐在碑廊台阶上,一个园丁拧开水龙头,水像一股绳似地掉下,一个园丁在荒草里洗手。一个园丁双手使劲一甩,然后在裤管上擦擦,走了。其实一个园丁双手使劲甩了三甩,被甩出的水珠,留在半空,两年后还没有落到实处。

碑文也留在半空,黑底白字。碑文是白字连篇。由于寂寞,由于时间,一个字也会飞出无数种籽,文化的复数。尽管我的儿子并没有朝身后吹气。阿基米德说,是他说?给我一个什么,就能撬起地球。要撬起地球干什么?地球又不是下水道盖子。但很久以来,我眼前常有这样的图景:被阿基米德撬起的地球,一下子散架,下起一场蒲公英雨。人类的家园,在它飞翔与漂泊的途中。看似灾难,实际上是诗意。或者实际上是灾难,看似诗意。

一抽屉。地球一抽屉。人类一抽屉。文化一抽屉。知识一抽屉。散文一抽屉。蒲公英一抽屉。

“你要一抽屉蒲公英干什么?”

“因为已有半抽屉。”

醉猫草,字母,词典

据说猫吃薄荷,就会醉。

我常到那一角去玩:一间破房子——没码齐的麻将牌,前面是口水井,吊桶掉下去,听不见声响,掉以轻心,声响要好久才能听见。一间破房子,水井在前面,后面有块地,扑克大小,种满薄荷。绿的薄荷,绿的墨。姑祖母一见我在那里,从不姑息迁就,就拎起我耳朵,让我上别处。我的耳朵会又红又烫,因为烫,所以觉得红,也就是看见。觉得是一种看见。姑祖母有时候说话不好听,说我贱命,这房子以前是干粗活佣人所住。后来有个青年人租赁其中,从不和我说话,我也从不和他说话。这个青年人像匹蓝色的斑马,一天到晚不出门,埋着头,抓着笔,我从窗口望望,纸上一行一行的蓝墨水。这用蓝墨水一行一行写着的白纸,与这个青年人掺杂起来,很是神秘,于是“这个青年人像匹蓝色的斑马”了。优秀诗人都是蓝色的斑马。不优秀诗人都是不蓝色的斑马。我知道世上有诗这种玩意儿后,我想这个青年人大概是一位诗人吧。优秀诗人。会不会是叶赛宁——最初读到叶赛宁诗歌,我马上想起那匹蓝色的青年斑马、薄荷、水井、破房子和又红又烫的耳朵。叶赛宁诗歌里摇曳着很多植物,尽管我没找到过薄荷。六七岁上,我没有中国外国概念,看到海涅、雨果、普希金诗歌(我读到叶赛宁诗歌是很晚的事,那时已初中毕业在社会上混饭吃了),我以为他们就是用中文写的。当时也没中文这个概念,只以为满世界都是这一种方头方脑的文字。

我已记不清,也许就是想象——灰尘漫漶,黄昏黄色的尘灰,我从楼梯下的储藏室里翻出一只空铁皮圆盒,上面印着英文(邻居——一位有文化的小姑娘——告诉我这是外国人的字时,我咯咯大笑,“外国人”,这听起来多好玩,笑过之后,我说她骗人),一个一个字母(“字母”的说法,当然是以后才知道的。说法常常是术语的一个扩大),我以为是图案。人们上上下下,楼梯像是储藏室绷紧的鼓皮。那个时候,我常能看见打鼓,几乎天天有人在路上打鼓。鲜红的鼓身,金黄的鼓皮,时代的颜色又硬又响又有些火药味。

而薄荷在破房子后面,清凉旺旺盛盛。我把薄荷放到玻璃杯里,玻璃杯上,印着个铁路工人高举红灯。我不是爱清凉之味,主要是开水泡薄荷,绿绿的,好看。真绿,铁路工人勇敢的脸都被映绿。

有时候,也就是我趁祖母没防备的时候,往炉灶上熬得热气呼呼的白米粥锅里,扔进去一大把薄荷。一锅白粥像一口染缸,当然,这样说有点夸张,但记忆总是夸张的,记忆在夸张的力所能及作用下,翻两番,在我们心理上。夸张更多属于心理学范畴,而不仅仅是一种修辞。我把薄荷扔进去,扔得泛滥,吃粥时候,薄荷味使舌尖发冷,像脱了一件衣剥了一层皮。

……一碗绿幽幽的薄荷粥,放些糖,薄荷的凉味也就不那么横行霸道。只是那个时代的白糖稀少得像现在过多一样合情合理。那个时代的白糖凭票定量供应,小半勺白糖也就是奢侈了,我是长孙,其他都是孙女,祖母、姑祖母肯定有点重男轻女,所以我一直口福不浅。小半勺白糖舀到绿幽幽的薄荷粥碗里,漾起丝丝白净的涟漪,其实是有点柠檬黄色,像树荫上的夕照光,像瓷瓶边的金缕曲。曲终人不见,慢慢消失,江上数峰青,青到天地无声。天地就在一只碗中——民以食为天,天地一碗中,中有薄荷粥,粥冷露华浓。小半勺白糖舀到绿幽幽的薄荷粥碗里,消失直到无声。吃粥的日子,是诗意的,这话我以前说过……

据说猫吃薄荷,就会醉。所以薄荷又叫醉猫草。

薄荷,一本夏天书,我一点一点阅读着,我回来了。回忆是阅读,更是回来——这行字在南亩采桑,那行字正东地造房,喔,把梁抬高,再抬高,再抬高一些,放成双爆竹,燃结队鞭炮,抛洒馒头、糕、糖果。上梁是件大事。造房常在夏天进行,附近的小贩闻讯赶来,向屋主兜售着薄荷糕。木匠瓦工是不用自己掏钱买的,造房期间的酒菜饭、点心、烟,全由屋主供给。

薄荷糕并不好吃,起码是乡下的薄荷糕并不好吃。

喔,把梁抬高,再抬高,再抬高一些,上梁是件大事,上梁不正,下梁要歪,当然是件大事。乡下亲戚上梁的时候,请父母去吃饭。他是位花农,种了几亩地的茉莉花、白兰花和代代花。父母遇到另一位亲戚,特地从昆明赶来,还带着女儿。这小姑娘比我小,和我养的狸猫差不多大。一位乡下亲戚会串联起许多隐隐约约的亲戚,我们彼此不认识的,他都有往来。我问狸猫:

“你那里有什么花?”

狸猫叫声很细:

“缅桂花。”

“什么?”

“缅桂花。”

我从来没听说过,我没听说过的花在我想来就不是花,狸猫急了,就问我有什么,我说茉莉花、白兰花和代代花,她说这不算,又不是你的,那我有什么花呢?“薄荷!”

狸猫笑了,说:

“这算什么花呀,在我们昆明,烧狗肉吃。”

也是,我真没看到薄荷开花,竹子开花倒还见过。薄荷是草,天生的药之草,我患鼻炎之际,去看老中医,老中医大笔一挥,处方上首先写的就是“薄荷”,接着“苍耳”。

苍耳很好玩,我从药包里抓出几个,把它藏在叔叔的汗衫上,他洗完澡,没头没脑地把汗衫一套,就会“啊”地大叫起来。很好玩。苍耳上(苍耳的果实上)有许多尖刻的倒刺,它会钩在狐狸或者黄鼠狼背上,让它们代为播种。狐狸和黄鼠狼结伴旅行,大开眼界,苍耳从它们背上落下,就长出碧绿的茎叶。

“苍耳”这个草名,我会想到“苍天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