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菜雪菜(2 / 2)

一缸菜踩得结结实实后,压上块石头,盖上只竹匾,大事完结。

腌咸菜的压石,不是随随便便的石头,是老房子庭柱础石,像国子监收藏的石鼓。吴昌硕在苏州一住二十余年,石鼓文写得出类拔萃,有腌雪里蕻味道。

腌好的大青菜叫咸菜,腌好的雪里蕻叫雪菜。

有时也把雪菜叫咸菜,但从没有把咸菜叫雪菜的。苏州人爱吃的“咸菜肉丝面”,这咸菜只能是雪菜,不会是咸菜——也就是说只能腌雪里蕻,断不会是腌大青菜。

腌大青菜常常生吃,回味甜津津的。

腌雪里蕻生吃有股石蜡花味道。这种花浓眉大眼,很符合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的审美标准,那时候女电影明星也个个浓眉大眼。这种花好养,只是花气艰涩,兼带辣味。

腌雪里蕻,也就是雪菜,炒熟了好吃。

“雪冬”是个时令菜,就是“雪菜炒冬笋”。“雪冬”是缩语,这一缩缩得雅气。这菜看似简单,要炒出味来很难。火候不到,难除腌雪里蕻的辣涩,也不去冬笋的涩辣。冬笋也有这股味。饭店里的“雪冬”往往火候不到,仅仅有色而无香无味。味不会没有,只是不好。

“雪冬”妙处在于青黄相接,香味互助。香味互助是一切菜肴的妙处,与其美色,不如美香,与其美香,不如美味。色好求,香稍难,味大不容易矣。

宋诗有香,宋之后的诗有色,所以难比唐诗——唐诗有味。这味与美味差不多,不是单一的甜味或者咸味,它是复合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饮食之道,色相与味道要能表里如一并驾齐驱,几乎凤毛麟角。生活中何尝不是如此,漂亮女人常常缺乏风韵,风韵女人往往不够漂亮。漂亮是色相,风韵是味道。

我是爱吃家常菜的,许多家常菜看看没色相,味道却很透彻。比如“雪菜烧豆腐”,我姑祖母烧来,味道直指人心。也就是风韵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