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冬天,苏州家家户户腌咸菜,这倒也是一景。此乃老景。现在几乎看不到了。小巷逐渐消失,老苏州陆续搬进新公房,腌咸菜不便。
咸菜由这两种菜腌成:大青菜和雪里蕻。
买来的大青菜和雪里蕻摊挂竹竿上、竹节架上晾晒几天,使它们梗叶疲软,腌起来就不至于断碎。因为要用力踩的。
大青菜和雪里蕻这么晾晒几天后,再洗一洗,又摊挂到竹竿上、竹节架上沥水。沥一天半日的工夫,就可以放进咸菜缸里腌了。
苏州人家以前都有咸菜缸,平日放在客堂角落、天井角落,冬天派用场。
有年秋天,我在咸菜缸里发现一只蟋蟀,咸菜缸这么高,它是怎么跳进去的?
跳是跳不进的,蟋蟀是爬进去的。后来我才明白。
咸菜缸里铺一层大青菜或者雪里蕻,洒一层盐。盐是粗盐,亮晶晶,暗蓝色——粗盐散射着暗蓝色的光,伸缩小小的舌头。有的颗粒麻将骰子那般大,骨碌碌滚动。
这样的粗盐也已少见。
有把大青菜和雪里蕻混腌,也有单腌。腌的时候,人要爬进咸菜缸,用脚踩,踩实了才罢休。有穿着套鞋、球鞋踩的,也有光着脚丫踩的。老人说,童子光着脚丫踩,咸菜会香。光着脚丫踩,总是有点恶心。所以上了岁数的苏州人——一些老太,现在到市场里买咸菜,还总会忍不住地问一句:
“阿是赤脚踏的?”
“好婆阿,现在还有啥人赤脚,全穿鞋子哉。”
卖咸菜的乡下人照例这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