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德勒!”我向他们问好道。这个洞口朝天的岩洞光线不错。老大爷盘坐在一张短床上,床前立着一个很大的转经筒,岩洞里还放着一排藏柜。
“请进。”老人下巴上蓄着长长的胡子,面色红润,他满面笑容地招呼我坐下喝茶。这里的气氛和下面老奶奶的岩洞里很不同呀,我暗自吁了口气。
“我孙女说刚才你在下面老太婆那里?”老人笑着指一指下面说。
“老太婆?”我望着给我倒茶的女孩,但马上明白老人说的是下面岩洞里的老奶奶。
我点点头:“她好像生病了。”
“哎,她老了。”老人望着岩洞外面,有些黯然神伤。
“听她说您在这里20年了?”我端起茶杯喝了口,酥油有些陈旧,但在这么高的青朴山上能喝到已经不错了。
“是呀,我在这里等了她20年。”老人并不在意我的问话。突然一口气对我讲道:“从前在相毗邻的一个半农半牧的村庄,强巴我(化名)每天赶着家里的羊群在河边放牧,我的妻在家里农耕,中午,会让儿子给我送来香喷喷的午餐和一壶青稞酒。那时,卓嘎(化名)也常到河边去洗衣服,强巴我认得她是临村某人的媳妇。卓嘎喜欢唱歌,天生一副金嗓子,当她一面洗着衣服,一面放声唱歌时,天上的云朵变得好像白莲花,强巴我的羊儿也轻声咩叫着,忘了吃草。强巴我听着卓嘎的歌,感到她的笑声比歌声更迷人,笑得我心里的愁云无影无踪。强巴我爱上了卓嘎。但是我们,都是已婚有家室儿女的人,这份婚外的爱,并不像神山圣湖的爱情传说那么浪漫。所以,强巴我在20年前的某一天,感到自己再也无法承受这世间的情爱之苦,某天清晨,我辞别家人,来到了青朴大山。在遁世的岁月中,我每天背来一块块青石板,用一把小锤,一点点修凿着一条连接上下两个岩洞的小路。最后,她终于来了……”
老人停下来,像是说完了。
“你们终于在一起了?”我问,像在做梦。
“哈哈哈哈……”老人拨动着念珠爽朗地笑了。
女孩过来给我添茶,她的笑容里竟有一丝凄凉。
“她来了,终于来了。三年前,当她变成了一个老太婆以后,她终于来了。”老人又笑道。我听得满心疑惑。
“20年前,当强巴我前往青朴一去不返,卓嘎却不能放下一切跟随我去。直到卓嘎她的老伴儿去世,儿女成年,卓嘎终于尽完了这辈子的责任和义务,她才来了。卓嘎的女儿曲珍担心年迈的母亲,她把长女,也就是卓嘎和强巴我的孙女送上了青朴,来照顾我们两个老人。”
西驰的阳光急急地照进了岩洞,我渐渐听懂了:20年后,青朴大山,有一个空等了20年的岩洞,还有强巴我,终于迎来了白发苍苍的卓嘎。
我小心翼翼地重新踏上脚下的石阶小路,小路的形状像一条抛出的哈达,连接着卓嘎老人的岩洞。路旁野蔷薇树上的一些花瓣落在青石小路上,我拾起来,是已经开败了的花儿。褪色的叶瓣底下泛起的白晕,有点像帆,远去的帆。
天快亮了。这时,我的夜,快完了。一双狗已安静下来,风从屋里退去。我闭着眼,望着岩洞里卓嘎老人的脸,听着她沉沉的叹息,心里仍在由衷地想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