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以为可叵是登徒子吗?登徒子哪有可叵这份神闲气定(登徒子早就搔腮抓耳,口涎直流了)。看女人之道大矣,哪里是那些没学问没器量的人办得到的!
看女人,首先要看女人的身高,如果这地区的女人全都干瘦矮小,这地区一定糟糕。一个社会光把男人喂饱了不算数,必须也把女人供奉得营养充足才是个好地方。
和身高相关的是腿长,如果女孩人人腿短,那准是个封闭的社会(女孩子还一一跪在榻榻米上给人插花沏茶呢)!女孩子如果没学会龙腾虎跃,全社会都强不起来,那真悲惨。
女孩子除了必须身材高大,双腿修长外,眉目间如果清峻聪明,那就更上一层楼了。女人的智慧足够烧饭洗衣,这是人类的小福。女人开始会打字速记,那是人类的中福。女人能做女教师、女首相,那才是人类的大福。
女人的衣服也大有可观,据可叵研究,一个社会必须包括下列各色衣着,才算美满:
第一是家庭主妇型,其衣服质素,灰灰扑扑,蓝蓝黑黑,毫无款式,只求蔽体实用。这种女人,代表社会中保守稳定的力量,但也只宜有百分之十。
第二是职业妇女型,这类衣着简单大方,高贵而不华美,代表一些新勃起的权力,新分配的财产和新获得的尊严。
第三是烧包贵妇型,这型人虽不宜多,但也必须有,夏纱冬裘虽未必实用,但却十分具体地代表了社会的富厚,以及消费力的壮大。
第四是潇洒不拘型,这种人以牛仔裤为制服,以吉他为配件。一个地区的年轻人如果没有争取到穿这种衣服的自由,大概可以说明老一辈的权威太大,在那个地区想谈现代化,难。
第五是模特儿型,此类人物,衣着光鲜,口口声声追随巴黎,此类女子走起路来把大街当延展台,站在哪里,就把周围的眼睛当摄影机,务必令人摄得最佳镜头——但这种女孩的存在也说明纺织业的起飞,应该聊有数人以资点缀。
第六是改良式模特儿型,此类模特儿一旦停止谈论巴黎,弄些革新的本国服装来穿穿,强调其本土色彩,这个地方的文化水准和自尊心必然高涨了。
第七是作怪型,此类人物力求衣服古怪恶心,这种妖孽在旧社会是绝对不能存在的,但此类人物之见容,正足以说明那是一个有容人之雅的社会。此类人不能多,大约在百分之零点一以下吧!
如果你到一种地方,全国上下都穿着灰不溜丢毫无线条的衣裤,她们全身上下毫无一丝女性气息,你开玩笑问她交不交男朋友,她吓得板着脸说她正在努力为人民服务,没有时间交男朋友——你就知道那地方五十年后还谈不到现代化。
看女人可知天下事,阁下如不信,请拭目观之,便知可叵此话丝毫不爽了。
<h2>哲学状的男人</h2>
这世间的男人和女人有一件事是一样的:即讨厌的男人很多,讨厌的女人也很多;而且可爱的男人很多,可爱的女人也很多。
此处只讨论讨厌的男人。事实上讨厌的男人分很多类,其中相当讨厌的一种是“冷静的男人”,亦即“哲学状的男人”。
哲学状的男人是怎样的呢?
当年轻美丽的女孩对他说:
“让我们永远相爱吧!”
他却把眼镜一扶,说:
“姑娘,爱情这玩意儿我知道,但‘永远’是什么?”
对于这种男人,女孩子最正确的方法是先赏他一记耳光,然后劝他去读台大或辅仁的哲学研究所。
不过,事实上比这种男人更烦人的还有,那就像英国当今的王储查尔斯先生。他老兄在结婚大典前被记者追着访问,记者问戴安娜:
“你爱查尔斯吗?”
“爱。”
记者又问查尔斯:
“你爱戴安娜吗?”
“唔,”太子做深思状,“那要先看你对爱情的定义。”
唉,唉,这王子真是糟透了。大英帝国气数大约到此为止,才有不肖儿孙会说出这种婆婆妈妈的窝囊话来,连当年那擅长杀老婆的亨利第八和弃位求美人的温莎公爵都比他高明多了。
奉劝天下女人,好男人有好男人的儒雅,坏男人有坏男人的劲道。唯独做哲学状的男人碰不得,否则将来在餐桌上你要学会听:“太太,红烧鱼这玩意我知道,但请问‘饱足’是什么?”
当然,随时像围棋国手做“长考式”的男人并不能算坏人。只是,那不是女人消受得起的,还是让他们属于哲学研究所吧!
<h2>女人,和她指甲刀</h2>
“要不要买一把小指甲刀?”张小泉剪刀很出名的,站在灵隐寺外,我踌躇,过去看看吧!好几百年的老店呢!
果真不好,其实我早就料到,旅行在外,你要把自己武装好,以免因失望太多而生病。
回到旅馆,我赶紧找出自己随身带的那只指甲刀来剪指甲,虽然指甲并不长,但我急着重温一下这把好指甲刀的感觉。
这指甲刀买了有十几年了,日本制,在香港买的,约值二百台币,当时倒是狠一下心才买的。用这么贵的价钱买一只小小的指甲刀,对我而言,是介乎奢华和犯罪之间的行为。
刀有个小纸盒,银色,盒里垫着蓝色的假丝绒,刀是纯钢,造型利落干净。我爱死了它。
十几年来,每个礼拜,或至多十天,我总会跟它见一次面,接受它的修剪。这种关系,也该算作亲密了,想想看,十几年哪——有好些婚姻都熬不了这么久呢!
我当时为什么下定决心要买这只指甲刀呢?事情是这样的,平常家里大概总买十元一只的指甲刀,古怪的是,几乎随买随掉。等孩子长到自己会剪指甲年龄,情况更见严重,几乎每周掉一只,问丈夫,他说话简直玄得像哲学,他说:“没有掉,只是一时找不着了。”
我有时有点绝望,仿佛家里出现了“神秘百慕大”,什么东西都可以自动销匿化烟。
幼小的时候看人家登离婚广告,总是写“我俩意见不合”,便以为夫妻吵架一定是由于“意见不合”。没想到事情轮到自己头上,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我们每次吵架,原因都是“我俩意见相同”,关于掉指甲刀的事也不例外。
“我看一定是你用完就忘了,放在你自己的口袋里了。”
每次我这样说他的时候,他一定做出一副和我意见全然一致的表情:
“我看一定是你用完就忘了,放在你自己的口袋里了。”
掉刀的事,终于还是不了了之。
我终于决定让自己拥有一件“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婚姻生活又可爱又可怕,它让你和别人“共享”,“共享”的结果是:房子是二人的,电话是二人的,筷子是大家的,连感冒,也是有难同当。
唉!
我决定自救,我要去买一把指甲刀给自己,这指甲刀只属于我,谁都不许用!以后你们要掉刀是你们的事!
我要保持我的指甲刀不掉。
这几句话很简单,但不知为什么我每次企图说服自己的时候,都有小小的罪疚感。还好,终于,有一天,我把自己说服了,把刀买了,并且鼓足勇气向其他三口家人说明。
我珍爱我的指甲刀,它是我在婚姻生活里唯一一项“私人财产”。
深夜,灯下,我剪自己的指甲,用自己的指甲刀,我觉得幸福。剪指甲的声音柔和清脆,此刻我是我,既不妻,也不母,既不贤,也不良,我只是我。远方,仍有一个天涯等我去行遍。
<h2>女子层</h2>
十年前的事了。
为了去看富士山顶的高山湖泊,我先到东京落脚一夜。旅行社为我订了一家旅店,我去柜台报到的时候,那职员忽然问我:
“你一个人吗?”
我说是。
“你在东京有没有男朋友?”
我大吃一惊,怎么这种事也在询问之列?多礼的日本职员怎会这样问话?而且,我也不确定他所谓的“男朋友”是什么意思。
“我……,我有朋友……那朋友是男的。”
我在东京本来一个鬼也不认识,但临行有位热心的朋友听说我居然只身旅行,偏要介绍他的一位日本朋友给我,怕我万一有事流落异邦,可有处投靠。我告诉旅馆职员的“男朋友”,便指此人而言。
那职员大概也明白,我被他搞糊涂了。
“这样说吧,如果他来见你,你们在哪里见面?”
“在廊厅呀!”
“他不用进你房间?”
“不用。”
我忍住笑,我带进房间干什么?朋友介绍他这朋友给我,原是供我作“备用救生员”的,我带他进房间干什么?神经病!
“好,这样的话,”他的表情豁然开朗了,“你可以住在我们的女子层,女子层里比较自由,男人不可以上女子层。女子层里全是女子。”
我算得上是个五湖四海乱跑的人,什么旅馆也算都见识过了,但这家旅店的这种安排我竟没见过,不得不承认这构想新奇有趣。
上得楼来,入眼四壁全是浅浅的象牙粉红(有点像台北故宫为了配合最近展出罗浮宫名画而髹漆的粉色),心情不禁一振,觉得有一种被体贴被礼遇被爱宠的感觉。
至于浴室里的陈设虽然无非是洗发精、沐浴乳,但都精致巧美,看来竟像细心的妈妈为远归的女儿预备的。至于床罩、枕头、梳妆品和室内布置其温馨旖旎处就不必一一细说了。
不过,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在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本装订考究的日记册子。册子厚厚的,里面写满房客留下的一鳞半爪。我不识日文,没办法完全看懂那些有缘和我住同一间房睡同一张床的女孩子的心声,但仗着日记里有些汉字,我也多少读懂了一点。
例如有个女孩说,那天是她生日,她一人身在旅邸,想起父母亲友之恩,内心深为感激。也有的说,有幸一憩此屋,不胜欣喜。也有的讲些人生感怀。虽然并不是什么高言大智,但一一自有其芳馨的手泽。
那光景,竟有些像住在天主教的女子中学宿舍里,美丽的女儿国,男人还未曾在生命中出现,女孩儿彼此悄声细语,谈些心事。至于那情感特别相投的,就彼此交换日记来看,那里面有一种情逾姊妹的亲热。
我后来旅行他地,也不曾看过类似的旅馆,所以对它十分怀念。你当然可以讥笑他们用象牙粉红来讨好女性未免太肤浅,但毕竟这其间有一份心,而身为女子,对对方“有一份心”的事是不会忘恩的。
我真的很怀念那家旅馆的女子空间。
<h2>霜橘</h2>
玖:
很多日子以来一直在盘算着要写封信给你。或许就因为太慎重,反而使我不敢着笔了。记得夏天时我们曾有过一夕长谈,而现在已是萧瑟的冬日了。那时候,你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里夹着许多花瓣儿,而今呢?你的本子里却又夹着些什么呢?可否就把我这封信当作一片小小的落英?让它夹在一本看不见的版册中。当你翻阅时,它就在不经意的一瞥中怡悦你。
现在,我还能记得那夜我们在校园里。夜很深,到处都是露水。我们只好站着,绕一池睡莲漫步,你对我谈到你的痛苦,我谛听着,忽然想起一位长者的话——痛苦,是这世界的土产——玖,如果你原谅我的话,我要说,我在你的痛苦里意味出幸福的成分。玖,你想,一个年轻美丽而又聪明无虞的女孩子,在诗意的月夜里,诉说一种诗意的痛苦。严格地说,那又算什么呢?
你曾否想象过漫天烽火的战场,在那里,最悲惨的屠杀正进行着。许多母亲的儿子,许多妻子的丈夫在血泊中栽倒,他们的尸身在腐烂、生虫。你曾否目睹令人心酸的孤儿,在饥寒中啼哭,不知命运要为他安排一个痛苦的死亡或是一个痛苦的生存。你曾否进入许多不蔽风雨的屋子,那里有贫病交迫的一家在痛苦中残喘苟活。你曾否遇见许多饱学之士,竟至于穷途潦倒,三餐不继,抑郁终生。玖,你知道吗?我敢说,你简直忘了世界上还有那一等人,或者,你根本没想过那种惊心动魄的痛苦,那种深沉的、恨不得撕裂自己的痛苦。因为你太年轻,太不经事,你只知道闲愁闷气,你根本什么都没有了解啊!
当然你可以赌气,说:“我情愿像他们,我情愿死,我也不要像我自己。”但,我告诉你,如果我在未来的年代中,不蒙受贫穷、病痛、死亡、离别、顿蹇的阴影,而单单只受你所受的那种痛苦,我就要说,我是幸福的了。
现在,且把你所谓的误会欺诈和谗言也算作一种痛苦吧,果真如此,你也不算孤单,只要是人,没有一位不曾被恶言中伤过的——即便是神,也不能免于诟骂。记得那个古老的故事吗?在伊甸园里蛇怎样向夏娃进攻呢?他毁谤上帝——它成功了,错误的历史便以此为起点而写下去。你翻开课本看看吧!苏格拉底被认为是蛊惑青年的罪人。终于在群众面前饮鸩而死,有谁知道他寻求真理的诚实?孔子被误会作求官的政客,甚至隐士们也用暧昧的话讽劝他,有谁了解他“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热忱?耶稣被人控告为煽惑群众的暴动者,被悬挂在强盗中间钉死,有谁体会他舍身救人的苦心?人类史上充满荒谬的例子。人们永远虐待着伟大的先知先见,直到他们尸骨成灰的时候,人们的子孙才开始推崇他,为他修建美丽的坟墓。玖,所以每当有人嘲诮我,有意无意地用言语伤害我,我总是沉静下来,心里充满神圣而肃穆的感觉。玖,当我身受先圣们痛苦的一部分,当我戴上这顶曾经刺伤过他们的荆棘冠,我就觉得我更接近他们,更像他们,更分沾了他们的荣耀。
玖,如果我们真能了解一点人生,好好去揣测一点人性,我们就知道,我们没有资格不被批评,既然比我们伟大、比我们圣洁的人都曾受人误会、被人毁谤,我们又凭什么希望能幸免?我们生存在一群以闲话为副食品的人中,注定了就要成为话题的。那么,又何足介意?我小的时候,有人向我解释长舌妇的意义,总以为造谣生事的都是女人,其实男人也会如此的。古来,在皇帝面前进谗言的宦官奸臣都不是女人,而比较高雅有修养的男士,虽然不议论时人,却免不了要转个目标论断古人一番的。把历代人物是非拨过来、讲过去,无非只想发泄一下。所以,当他们得意的时候,当他们不得意的时候,乃至当他们无聊的时候,总不免要谈论人的——尤其是谈论女孩子。玖,你又怎能厚非他们呢?他们连自己做了什么也不晓得呢!
当然,人之论人难免有伤敦厚的地方,而且大多数的时候也有失真实。这有什么办法呢?人心不古,由来已久,而且我怀疑大概从来也没有“古”过。此外,即使别人无心造谣,无心轻薄,但是由于不充分的了解,总难免说些令人伤心的话。人何尝了解别人呢?许多艺术家在生前被视为疯狂,死后却又被奉为天纵之才,他们精心的杰作早已湮没,随手画在桶底的画儿却能价值连城——他们何尝被了解呢?又有许多文人在饿死了好些年以后忽然被人传诵了,但传诵的却又是些什么呢?陆放翁题诗无数,被人喜好的却是《钗头凤》一词。李义山空灵哀艳为晚唐诗宗,人们却只爱猜测那几首无题诗是送给谁的——他们又何尝被认识呢?至于一首《菩萨蛮》是否李白所写,千年来不知经过多少议论。一首《生查子》把朱淑真弄得身败名裂,却又有人说作者其实是欧阳修。人们何尝能了解事实的真相呢?人们何尝知道别人的深度呢?他们只是凭一时喜好,想怎样说就怎样说罢了。连昭然有名的历史人物,连堂堂正正的学术问题,他们也任意评说,那么,你我又算什么呢?
其实人们何止不了解别人呢?人连自己也很少了解的。泰戈尔说:“人不能看到自己,你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影子。”真的,我们只看到一个经过整修和装饰的影子。那么,又何必一定要苛求别人了解我们,用丝毫不差的尺度衡量我们?而且,玖,想想吧,在这个悲惨的时代里有多少悲惨的命运。对于伤风的人,你总会原谅他打喷嚏的。那么,如果你能体恤一些痛苦烦躁而病态的心灵,你就不再介意他的毁谤了。玖,他是不得已的。他又何尝不希望做一个快乐的人呢?他何尝不明白说人闲话的无聊呢?他是身不由己的。如果你我站在他所立的地位上,处在他所受的煎熬中,玖,也许我们比他更坏上无数倍呢!所以,玖,原谅别人总是对的。饶恕是光,在肯饶恕的地方就有光明和欢愉。在黑茫茫的旷野中,饶恕如灯——先将自己的小屋照得通亮,然后又及于他人。玖,你的窗内常散出柔和的灯光吗?
再者,往宽慰的地方想,你可以用那个父子骑驴的故事——反正你怎么做都不会令所有的人满意的。那么,就漠视那些不值一顾的挑剔话吧!如果我们企图努力圆滑、努力迎合每一个人,那又何苦呢?我们的父母不是为那些人而养育我们的。我们生存在世,自有我们独立的意义,我们做我们认为合宜的事,我们想我们认为正确的思想,我们只对上帝负责。
当然,很可能有时候错误确实在我。那又何妨呢?一个能承认错误的人绝对比论断错误的人高贵。我曾自一本书上看到一段话,令我终生不忘。当那位作者因为愤慨别人对她的不当批评而致信友人,她的朋友竟这样回复她:“如果我听到有人这样讲我,我就要说:‘是啊!朋友,但你说得还不到我一半坏呢!’”玖,如果我们不过分自高,我们将会发现我们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么完善,那么无懈可击。人活在世上如果只有爱护我们的朋友,而没有菲薄我们的敌人,未始不是一种危险呢!
那么,综合看来,批评到底给了我们什么伤害呢?什么也没有啊!如果我们是被冤枉的,我们仍然有心安理得的快乐。如果我们真正错了,也正可闻过而喜。如果我们的名誉被破坏,以致某些人冷落我们,那就罢了,因为那些人本来就不是我的朋友。至于我们真正的朋友,如果听到了那些言语,反而会更爱护我们,更护卫我们的。事实和时间会说明一切。将来我们这一代都要过去,都要成为陈迹。在悠久漫长的光年宇宙里,我们小小的闲愁闷气显得可怜而又可笑。
既然如此,玖,对我们来说没有一件事是不好的,没有一件事的发生是不值得快乐的,当台风过境后不要说:“我失去我的剑兰了。”你可以说:“我有一个好机会清扫我的院子了,否则的话我也许永远想不起来这件事。”如果你丢失了十块钱,不要叹息你破了财,你仍然可以快活地说:“多么好,让我得到一个必须要谨慎的教训,这个教训比许多金子都宝贵呢!如果我现在不曾学会谨慎,也许将来我会因此丢掉我的性命呢!”所以,当谣言弥漫的时候,不要认为你将受害了,你仍能因此受益的。不要躲避那块粗粝的石头,如果你敢于正视它、剖析它,或许你可以从其中得到意想不到的璧玉呢!
记得好些年前,我偶然看到一本很有名的字帖。那是王羲之的《奉橘帖》,使我为之神驰良久,那上面的字句极美:“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我极喜欢那古意盎然的旧纸。那飘潇自如的字体。但渐渐地,我更欣赏那简捷的文句,向往那份淡远的友谊。
而如今,年事渐长,我开始领悟一种更深的意义了。那是一个假日的下午,我坐在一位教授家中一面谈天,一面剥着橘子。他吃了一口,对我说:“不甜,现在还没有降霜,橘子是不会甜的。”我就忽然想起王羲之的《奉橘帖》来了,又想起我自己。更觉得我所有的果实都还是生硬而酸涩的。因为我们太少有经历,太少有折磨了。我们太脆弱,我们简直不配承受霜雪。
玖,在这草木零落的季节,我的心禁不住要反复地想着那甘甜多汁的霜橘。玖,何不把某些令你不快的遭遇视作薄薄的飞霜呢?霜降以后,我们生命中每一颗果实都会成为饱满而甜蜜的了。
晨星寥落,天是快要亮了。浓雾在窗外牵扯着,拥挤着,似乎要破窗而入。玖,经验告诉我,早晨有雾的日子必然是晴天。我的心突然兴奋起来,今天一定是个多阳光的日子了!玖,我愿我早期的生命中也充满瞬息即散的浓雾——这种迷离和寒冷是可以忍受的,因为光耀而漫长的白昼就要来了!
何不把某些令你不快的遭遇视作薄薄的飞霜呢?霜降以后,我们生命中每一颗果实都会成为饱满而甜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