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城市里的风雨同舟(2 / 2)

送你一度温暖 周海亮 18423 字 2024-02-19

所以,她不买。

女人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为自己买一双新皮鞋了。尽管丈夫跟她说过多次,要她为自己买一双新皮鞋,可她总是对丈夫说,旧皮鞋其实更合脚。她说的当然有些道理,旧鞋子更合脚,就像婚姻。可是鞋子毕竟不是婚姻,肯定会有一双合脚的新皮鞋。假如条件允许,似乎没有哪一位女人会拒绝一双漂亮并且合脚的新皮鞋。所以女人的理由,就有些自欺欺人的味道。

女人一直站在柜台里忙碌。今天顾客很多,甚至有些拥挤——今天是卖削价皮鞋的日子。顾客们盯紧了那些削价的皮鞋,兴高采烈地采购。女人感叹这世上还是穷人多啊!这样她的心里就升起一些怜悯。可是突然女人又轻轻地笑了,她想她不就是一个穷人吗?这些人总还舍得花钱为自己买一双削价的皮鞋,而自己呢?却连这样的一双皮鞋都舍不得买。不过还好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还好她有一位优秀并爱她的丈夫。日子虽然贫穷,却也快乐和充实。

今天她的心情很好,所以当那位男人要她帮忙试一下皮鞋,她很愉快地答应了——尽管她认为面前的男人多此一举。鞋子不是衣服,只要两个人身材相像,肤色接近,那么,一件衣服一个人穿上好看,另一个人也肯定差不到哪里。鞋子却不同。两双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脚,穿了同一双鞋子,感觉也肯定不同。——你合脚并不代表她同样合脚。可是男人的表情是那样虔诚,她不忍让他失望。

那是一双精致漂亮的皮鞋,鞋面上装饰着两只蝴蝶造型的亮晶晶的金属鞋花。这双皮鞋没有任何瑕疵,便宜处理只因为鞋码不全。这是这个鞋码的最后一双。女人一边试鞋一边问他,给爱人买吗?他就红了脸。他说,给别人捎一双。女人偷偷地笑了。她喜欢腼腆和细腻的男人,就像她的丈夫。

鞋子非常合脚,当然,只是合她的脚。她将鞋子装好,连同发票一起递给面前的男人。她说如果回去发现不合脚的话,您还可以回来换。如果换不到合适的尺码,您还可以换成别的款式,或者退掉。男人说会合脚的。女人说那可不一定。每个人的脚就像各自的性格,天底下不会有完全相同的。男人收起鞋子和发票,向她致谢。男人说,会合脚的。

女人忙了一天。她卖出去很多双皮鞋。那些皮鞋是如此廉价,可是带给人们的快乐又是如此昂贵。当然,女人没有为自己留下任何一双。没有为自己留下一双皮鞋的女人同样是快乐的,因为她为一位陌生的女人试过一双鞋子。她哼着节奏明快的曲子,踏着她穿了两年的旧皮鞋,回到了家。

丈夫早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她。丈夫盯着她,傻傻地乐。

她不解地看着丈夫。她说你买彩票中大奖了?

丈夫说,送你一件礼物。

然后他捧出一个包着鲜艳礼品纸的盒子,一条桔黄色的彩带在盒子上打了十字,十字的中心,开放着一朵用红色彩带扎成的花儿。

那只盒子,鞋盒一样大小。

女人的心便动了一下,她知道这盒子里面肯定装了一双鞋子。她太了解她的丈夫了。女人拆着盒子,轻轻地说,你为我买的?怕不合脚呢。

丈夫说,同事帮我去买的,肯定很合脚。你试过的。

女人轻轻地笑了。她打开盒子。两只亮晶晶的蝴蝶在温润的鞋面上翩翩起舞。

女人就湿了眼。女人说,你说的对,这肯定是我最合脚的一双鞋子。

<b>知道你也想我</b>

那时手机还不普及,五个大男人,需要去小镇上的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他们把打电话的时间固定在周末,因为周末的电话费比平时便宜很多。还因为,一个星期往家里打一个电话,似乎已经足够。一个长途电话更多只是一种形式上的问候,它根本代表不了内心。

五个男人的家,在一个遥远的城市。是公司派他们来的,为一个大工程铺设电缆。小镇散落在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上,那里条件落后,生活非常艰苦。

好在还有周末的一个电话。那个电话让他们开心无比。

到了周末,五个男人吃完晚饭,穿着松垮垮的汗衫和短裤,趿着公司分发的一模一样的蓝色塑料拖鞋,来到镇上的电话亭。一个男人先打,四个男人候在旁边。几乎每一句话都会让四个男人发出一阵笑声。“你还好吗?”“哈哈哈哈。”“我在这里很好,别惦记。”“哈哈哈哈。”“伙食也不错,夜里蚊子也不多。”“哈哈哈哈。”“那就挂断吧,电话费挺贵。”“哈哈哈哈。”“我想你。”“哈哈哈哈哈。”在五个男人那里,根本不存在什么秘密。有人干脆按下免提,与他的伙伴们一起分享他和妻子的甜言蜜语甚至打情骂俏。

其实每个人的电话内容都差不多。一样的开场白,一样的语速,一样的语气,甚至,连那句“我想你”都难分彼此。但还是有些不同。比如他。他总会在那一句“我想你”之后再加一句话。

那句话是“知道你也想我”。

他的确是一位不一样的男人。五个男人中间,只有他,不止在周末才往家里打一个电话。他一周打两次或者三次,虽然每次都很短。每一次挂断电话前,他都会轻轻地说:“知道你也想我。”放下电话,他满脸幸福。

四个男人一起取笑他。他们说你这不废话吗?他说是废话。他们说废话还要说?他说当然要说。“我想你”和“知道你也想我”,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你”,只是你自己的感觉。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她?因为你想她。想她了,所以打一个电话,所以要听听她的声音。不想的时候呢?就不打。可是她想你的时候怎么办呢?那时候,她听不到你的声音。

——“知道你也想我”,则是进人到对方的内心世界。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她?不仅因为你想她,想听听她的声音,还因为你知道她也想你,也想听听你的声音。“我想你”和“你想我”不会正好同时发生在周末,所以,其实打电话这样的事,并不一定非得有规律。

——一句“我想你”,似乎只代表自己的感觉,加一句“知道你也想我”,才是你真正在乎她的感觉。

——你同意吗?你不同意也没有关系。只想告诉你,男人给女人打电话,说完“我想你”,再加一句“知道你也想我”,绝非嘴皮子上的爱情粉饰。

只知道从那以后,常有一支五位男人组成的汗衫拖鞋部队去镇上打电话。“你还好吗?”“我在这里很好,别惦记。”“伙食也很好,夜里蚊子也不多。”“那就挂断吧,电话费挺贵。”“我想你。”“知道你也想我。”“拜拜。”

<b>偷偷爱</b>

下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两个人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了超市。男人说去超市买些吃的算了,省着做饭了。女人点点头。男人问你想吃什么?女人想想说,好久没吃馅饼了吧?

男人就买了四个馅饼,然后和女人一起回到家。今天的晚饭虽然简单,情调却绝不含糊。餐厅亮着桔红色的小吊灯,那吊灯就像一串熟透的西红柿。

男人去厨房里找米醋,回到餐厅时,女人已经将四个馅饼分装了两个碟子。女人一边剥一瓣大蒜一边对男人说,快吃吧,馅饼都凉了。男人就将盛着馅饼的两个碟子对换一下位置,然后坐下来,接了女人递过来的大蒜。女人盯着碟子不解地说不都一样么?男人说是一样,不过看起來这两个好像更大些。男人一边说—边指着自己面前的碟子比划。经过他的比划,女人觉得男人面前的那两个馅饼,大得就像锅盖。

馅饼很好吃。酥,香,一咬一股油。却不腻。女人向男人翘起大拇指。男人嘿嘿一笑说,我买的还会有错?

男人吃掉一个馅拼,正好来了电话。男人跑去接,女人继续吃饭。电话是朋友打来的,男人和他有很多话要聊。十几分钟后他重新回到餐桌,继续吃碟子里的第二个馅饼。他咬一口馅饼,愣住了,再咬一口,就笑了。他看看女人,说,你把馅饼换了吧?女人也笑,却不说话。

男人说超市里只剩下两个牛肉馅馅饼了,我就只好又买了两个菜焰的。是真的。我不是舍不得花钱。他不停地向女人解释,似乎生怕女人不相信。

女人说知道啦,快吃吧。

男人就低下头,听话地吃掉那个牛肉焰馅饼。那馅饼很好吃,酥,香,一咬一股油。却不腻。

女人静静地看男人把那个馅饼吃完,然后站起来,快乐地收拾餐桌。她不知道今天男人为什么会买两个牛肉馅馅饼和两个菜馅馅饼。是因为超市里真的只剩下两个牛肉馅馅饼,还是他舍不得多花两块钱?不过她最终还是没有问。她认为无论怎样都没有关系。今天,男人偷偷地把两个牛肉馅馅饼换到她的碟子里,她又偷偷把其中一个换回男人的碟子里,结果她和男人每人吃掉一个美味的牛肉馅馅饼。她认为,生活如此,已经足够幸福。

似乎这就是真正的爱情。在某一个夜里,把爱变成美味的馅饼,偷偷换给你的爱人,却不让他(她)知晓。

<b>星期天的早晨</b>

生活中是有双休日的,不过他们无权享受。两个人同在一个工厂上班,工厂不大,又不太正规,一周里,只有一个星期天属于他们。只休星期天当然是不合理的,可是没有办法,他们不想放弃这份看起来还算不错的薪水。

午饭和晚饭都在厂食堂对付,周一到周六,他们只在家里吃早饭。总是女人悄悄起床。她匆匆洗一把脸,去厨房把粥锅放上气灶,男人就起床了。或许男人会在客厅翻看一本旧杂志,或许会急匆匆搓两把换下来的衣服。女人说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男人说你都起来了。女人说你又插不上手。男人说那也得起来……在厂里干一样的活,知道你很累。女人说陪我起床跟我很累,有关系吗?男人说当然有关系……陪你一起辛苦,心里舒服一些。女人说傻人……明天别起这么早。男人说,好。

可是第二天,仍是女人刚钻进厨房,男人就起了床。粥在粗陋的铁锅里翻腾,男人在洗手间里急急地搓洗着衣服。

还好有星期天。星期天,他们可以睡一个悠长幸福的懒觉。起床,接近中午了,女人开了冰箱,男人围了围裙,一起做中饭。理所当然,早饭被省略掉了。

这样的生活,他们持续了两年。

近来男人的胃部,突然有些不舒服。去医院检査,得知是胃溃疡。女人说怎么会胃溃瘍呢?我们一样的工作,一样的饭菜,—样的生活习惯。男人说管他呢,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以后注意一下就行。女人说该不会因为星期天早晨饿肚子吧?男人说不可能,你也饿肚子,怎么没事?……你别乱想。女人说不行,以后就算星期天,我也要为咱们做早饭。男人说不用这么夸张吧?我们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女人说,必须要做……大不了吃完早饭再补睡……我已经决定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场景:

难得盼来星期天,可是天刚蒙蒙亮,女人就悄悄起了床。她睁着睡意朦胧的眼,匆匆洗一把脸,去厨房把粥锅放上气灶。这时男人已经起床了。或许他会在客厅翻看一本旧杂志,或许会急匆匆地搓两把换下来的衣服。女人说怎么又起这么早……你还能睡一会儿呢。男人说不睡了……怎敢比你多享受呢……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女人在咸菜碟里挑拣,为男人夹一小块。男人说不都一样么?女人笑笑。是啊,都是一样的咸菜,有什么挑挑拣拣的呢?

吃完饭,两个人反倒不困了。于是,女人给衣服打着肥皂,男人继续在搓衣板上哗哗地搓洗。洗手间满是大大小小的七彩泡沫,像他们平凡且缤纷的日子。

<b>一堵墙,一段情</b>

1959年,女人成了寡妇。丈夫突然撒手而去,撇下她和两个妞妞。那是三年困难时期的头一年,那年金妞三岁,银妞一岁。两个女娃天天趴在炕头上号啕,把女人啃得青一块紫一块。好几次女人动了死的心思,两只手各掐住两个妞妞的脖子,到最后,又缩了手,把自己的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揪。

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在院里的麦秸垛下拣麦粒。去年的麦秸垛,女人幻想能在下面拣些麦粒给妞妞们熬碗粥。是春天,太阳无精打采地照着,院子里的月季刚鼓出花苞。女人饿极了,摘—朵花苞塞嘴里嚼,竟然满嘴甜香。女人乐坏了,忙摘了几朵往屋里跑。她说妞妞咱们有吃的了!跑得急,被门槛绊了一跤,下巴磕得血肉模糊。躺在地上的女人仍咧开嘴笑,妞妞咱们有吃的了!

男人是女人的邻居,两家一墙之隔。下过雨,土墙垮掉一角,男人重新把土墙垒起来。却没垒到原来的高度,那里多出一个弧形的缺口。那缺口让女人颤颤地慌。

夜里女人听到院子里嘭嘭两声,像有人跳进来。胆战心惊的女人抽出枕头下面的菜刀,随时准备拼命。她等了很久,院子里再也没有动静。女人大着胆子来到院子,竟发现地上躺着两根翠绿的萝卜。女人湿了眼,拾了萝卜,去灶台燃了火。她要给两个妞妞熬些汤。她知道她们需要这两根萝卜。

女人对男人的感觉,只有畲怕。那是一个身高只及她腰部的男人,女人知道那叫侏儒。侏儒没有爹娘,更不会有女人。侏儒十几岁去上海混戏班子,混到三十多岁,又回到村子,就再也没有离开。有时女人不小心跟他打了照面,立刻魂飞魄散。那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他长着一张猩猩般丑陋的脸,他的胳膊长及膝盖;他的两只眼睛深陷进去,闪着浑浊幽蓝的光。他笑着摸摸金妞的脸说,叫叔。金妞哇一声哭,像撞了鬼。

以后的每天夜里,那缺口都会飞来一些东西。半棵白菜,两片薯干,一根萝卜,或者几个麦穗。这些东西让女人和两个妞妞挺过了最难捱的三年。全国人都在挨饿,女人知道他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白天再见他,女人说兄弟,心意我领了,可是你也不好过啊。他笑。他说让妞妞们有口饭吃。女人抹一把泪,转身走,又顿住回头,她说兄弟,如果夜里闷,就来嫂子家坐坐。那张丑陋的脸就红了。红了后,就不再吱声,低了头匆匆离开。

夜里女人坐在院子里等他。等来的,却是从缺口扔过来的一把黄豆。女人就着月光慢慢地拣,边拣边哭,直到天明。

饥荒终于过去,尽管仍然吃不饱,却不至于饿死。可是夜里仍然有东西从那个缺口扔过来,从不间断。白天女人遇见他,说,兄弟,别再扔了,用不着了。他嘿嘿笑,不说话。晚上,女人家的院子里,仍然会多出一些东西。

灾难说来就来,没有任何前兆。村子里突然多出一些奇怪的标语,然后有人将男人揪上土台,喝令他站好。他们向他抽耳光啐口水,昨天还亲如一家的父老乡亲,突然变得如魔鬼般狰狞和恐怖。他们怀疑他在上海通过敌,甚至为敌人送过情报。也许他们真的是怀疑,也许,那不过是他们必须完成的一顶任务。男人挺起胸膛,大声喊,一派胡言!当然,他的回答为他招来了更多的耳光。女人远远地看着,心一下一下地紧,仿佛那些耳光打中了自己的心脏。中午他们命令他站在村里麦场上,以接受更多夏天毒辣的阳光。女人偷偷烙两个饼,夹上两块咸菜,对金妞说,瞅着没人时候,塞给你叔……

夜里他被放回来,一个人走进黑暗。女人听他在院子里抽泣,自己也跟着抹眼泪。正哭着,两个萝卜落到身边。女人终忍不住了,她终于扯开嗓子号啕。

后来那些人终于不再折磨他,因为他傻了。有人让他爬上高高的凳子,怒喝道,你给敌人送过情报吧?他说,一派胡言!那人就抽了凳子。他从高处一头栽下,当场昏厥。等再次醒来,人就傻了。他说我天天给敌人送情报……我把敌人藏在面缸里……把面缸藏在口袋里……面缸里有一百多个敌人。那些人彼此看看,从此不再斗他。也许他们的任务,就是把一个正常人,变成疯子或者傻子。

他傻了,几乎忘掉一切。可是每天夜里,女人的院子里,仍然会落下些东西。半棵白菜,两片薯干,一根萝卜,或者几个麦穗。女人把自己蒙进被子,她说兄弟啊!她拿被角堵了嘴,再也说不出话。

他的门口,每天都守着人。他们不允许他和任何人接近。事实上,他也从来不主动和任何人接近。因为他性格孤僻,因为性格孤僻的他是个侏儒,因为现在这个侏儒,变成了傻子。

女人在街上碰到他,悄悄地说,兄弟,要是你不嫌弃,娶了我吧。两个人,日子好过一些……他红了脸,嘿嘿笑。他说,我是丑八怪。女人说你不是丑八怪,你比他们都好看。他呆在那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好久,他说,组织上不会答应。他说的是真的,组织上肯定不会答应。尽管他和女人,其实都没有组织。

日子一天天过来,女人一天天苍老。一天天苍老的女人,彻底失去了某一种心思。可是在晚上,墙的缺口处仍然会飞过来一些东西,从没有一天间断。那些东西让女人相信,在夜里,在墙那边,那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的确是存在的。

后来,金妞远嫁给城里的工人,银妞也嫁给了本村的瓦匠。瓦匠跟着银妞来看娘,把礼物放下,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转。一会儿回屋,瓦匠说,娘,这房子太破了,翻翻新吧。女人说好。瓦匠说还有这墙,这墙也重砌一下吧。女人说不要。瓦匠说娘,我都听说了,可是叔现在扔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他那样的年纪和身材,万一闪了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墙砌高了,缺口堵了,其实也是为他好。女人说可是……瓦匠说别可是了娘,接您去住您不去,偏守着这老房……彻底修一修吧。

女人的墙被加固和加高,不见了弧形的缺口。夜里女人一个人坐在院子,看天上的月。墙那边再也不会扔过来两片薯干或者一根萝卜了吧?月亮从这个树梢钻到那个树梢,女人的心里空空荡荡。忽然女人听到墙那边嘭一声响,紧接着响起高高低低的呻吟。女人站起来,疯了一样往那边跑。

门没拴,女人轻轻一撞,就开了。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院子。月光下女人看到短小的他正躺在地上挣扎,鲜血染红一脸皱纹和一把胡子。他的手里攥一根萝卜,旁边,翻着一条破旧的长凳。躺在地上的他咧开嘴笑。他说,妞妞咱们有吃的了……

三天后,他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因为一堵墙,因为一些事,他们的婚礼,已经耽搁了太久。婚礼上的他只会傻笑,婚礼上的她只会流泪,可是人们知道,无论哪一种表情,在那时,都是深人骨髓的幸福……

他们全都白了头发。可是那天,人们仍然,也只能,祝他们白头偕老。

<b>冷暖我相知</b>

为了多赚些钱,男人一个人,从南疆来到北国。那时还是春天,男人给女人写信。他说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放心。就写了这么多,他把信寄给了女人。男人没什么文化,也穷。他和女人一直生活在农村。这是男人第一次出远门,也是他和女人第一次距离这么远。

女人给他回信,信直接寄到男人工作的工地。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女人说家里有我,你在外边好好干吧。就这么多。女人也没有什么文化,因为嫁了男人,也穷。信的末尾,画一只鸽子,嘴里衔一朵花。男人总觉得那只鸽子,有点像鸭子。

然后夏天到了,男人想不到这里也会这样热。他有限的地理知识一直让他认为这里的夏天应该如家乡的秋天一般凉爽。在工地上干活,太阳毒辣辣地烤着,人无处可避,常常头重脚轻。他给女人写信,说这里的夏天很凉快,干活跟纳凉似的,一切都好,放心吧。把信寄出去的当天下午,人就中了暑。他想还好老家不通电话,不然,女人来电话问他,他怎么说?他相信敏感的女人能从电话里感知燥热的空气。

几天后他接到女人的回信。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家乡的青山。女人说这是暑期去他们那儿写生的一个大学生帮她拍的。她说,看看家乡的山,就不热了。他听了女人的话,将照片放到床头,闲时就看。天气并没有因为那张照片而变得凉爽,他的心却静了。心静自然凉,突然他觉得女人懂得很多。可是,他不是告诉过女人这儿并不热么?

然后冬天也到了。尽管男人知道这里的冬天非常寒冷,出来前,他带了自认为足够的棉衣,也早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当严寒突然来袭,男人还是被吓了一跳。那几天里,他终于理解了什么叫滴水成冰。他给女人写信,他说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原来这里并不如传说中那样冷。他是缩在被窝里写这封信的,一边写一边瑟瑟发抖。信写完了,封好,还没有寄出去,就收到了女人的包裹。是用特快专递寄来的,里面,包了一件厚厚的棉衣,还夹了一封信。信里说,用特快专递,虽然贵些,总比在外面买一件便宜。又说,是拆了他的旧棉衣,棉花不够,又拆了她的旧棉衣,才做成的。天太冷,注意保暖,云云。这是女人最长的一封信,仍然是歪歪扭扭的字,仍然有一只像鸭子的鸽子。男人奇怪,她怎么知道这地方很冷?她怎么知道他的棉衣不够?他穿上女人寄过来的棉衣,立刻通体温暖了。他想有这样的女人真好,虽然几千里隔着,却热不着也冻不着。似乎,女人就在身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春节时,男人终于回到了老家。他问女人怎么能在几千里以外知道他那边的天气,女人就笑了。她说我虽然不能够看到你那儿刮风下雨,可是,不是还有收音机吗?这一年来,我可是天天听天气预报呢。

原来如此。原来远在几千里以外的女人,每天都在关注着一个陌生地方的天气。只因为,那里有她的男人。

女人告诉他,当她知道他那儿即将变得天寒地冻时,她连夜缝制了一件棉衣,然后起了个大早,步行到镇上的邮局,将那件棉衣寄到男人的手里。——村子到邮局,来回一百里。为了这件棉衣,女人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男人当然很感动,他想抱抱他的女人,可是他终未动作。他却说,你画的鸽子,怎么跟鸭子似的?

爱情可以富有,可以贫穷,可以浪漫,可以平淡,可以日日厮守,可以时时分离。可是,所有长久的爱情,都一定会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不管你在哪里,你的冷暖,我时时相知。

<b>太阳雨</b>

有段时间她想,他们的感情是否出现了问题?他的浪漫和激情仿佛正在消失,他似乎渐渐失去对她那种呵护有加的体贴。她的天空愁云密布,她的世界湿漉漉的。那段时间她感到生活很没劲,自己很可怜。

那天他们有了一天的闲睱。他说我们去爬山吧,总呆在家里,太闷。她说好。他们是大学同学,四年同窗没什么感觉,却在临近毕业一次爬山的时候,对他产生了感情。记得那天突然下起大雨,他们躲到一棵树下避雨,她浑身淋透,瑟瑟发抖,他适时靠过来,揽紧她的肩。那一刻她就把心交了。她想,一辈子有这样一个臂弯,也值了。那天她还扭了脚,他背她下山,走了很远的路。她被他感动得哭了。可是现在,她想,为什么,生活中总是缺少这样的感动呢?

还爬那座山。他走在前面,速度很快。他仍然保持着矫健的身姿,手里装矿泉水的塑料袋一甩一甩。每走一段距离,他会停下来,等着她。当她靠近了,他转过身,继续在前面走。那个上午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心蛇。她惊了一声,头皮发麻。他回过头笑笑。他的眼神告诉她,蛇已经爬远了。

又一次下起雨。初秋的雨,竟也哗一声倒下来。他拉起她的手,飞奔到一棵树下。雨下了很久,没有停的意思,那树就失去一把伞的功能。那时他们靠得不远,也不太近。她多么希望他能伸出手,揽紧她的肩,给她一丝温暖。可是他没有。他自顾脱掉自己质料考究的T恤,倒出方便袋里的矿泉水,然后把T恤衫塞进去,扎紧,然后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天空。他说很奇怪,太阳还在,竟下了雨。她皱皱眉,打一个寒颤。他看看她,说,你没事吧?她扭了头,不理他。她伤心到极点。她想他不再疼她了吗?难道淋湿一件T恤,比淋湿自己的妻子,还重要么?

雨终于停了,山却不能再爬。衣服已经淋透,好在山根处有很多辆出租车,她想,等走到那儿,搭个车,还不至于太狼狈。刚迈出一步,他就从后面拍拍她的肩。他说穿上吧,是干的。他打开方便袋,把那件T恤递给她。然后,打一个响亮的喷嚏。

她愣了愣,感动霎间涌上来。想想刚才对他的猜测,好像有些过分。她说刚才,你为什么不……他似乎没有听到,他说快换上吧别着凉,我给你看着人。然后他走到不远处,拾起一段枯枝,拿刀子削成一根简易的手杖,递给换好衣服的她。他说雨后路滑,别扭了脚。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他不会想到为她保护一件干燥的衣服,他宁愿拥着她一起壮烈地淋雨;他不会想到为她削一根手杖,他宁愿她扭了脚后背起她下山。当然这都是爱。可是前者有了些小男孩的做作和青涩,而后者,才是中年男人的成熟和稳重吧?

不管如何,她知道,生命中的一场太阳雨,已经过去了。

那天,一位女人穿着长及膝盖的男式T恤,手拄一根棍子,慢慢往山脚下走。她的身后紧紧跟着一位男人,男人光着膀子,手里拿一件女式上衣。男人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紧张地盯着前面的女人。

爬山时,他怕有蛇,所以得走在前面;下山时,怕她滑倒,所以得走在后面。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的妻子,却不动声色。也许,这就是成熟男人笨拙却扎实的爱情吧?

<b>所有的爱情都是富足的</b>

女人想买一枚戒指,她常常站在首饰店的玻璃柜台前痴痴地望。她知道这不可能,那枚戒指足以花掉男人半年的薪水。她没有告诉男人,她不想让男人知道她的心思。可是某一天,男人突然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变出一枚那样的戒指。他的眼睛眯成一条快乐的缝,说,知道你早想要。女人当然知道这枚戒指不可能是变戏法变出来的,那是男人半年的薪水。男人半年的辛苦,却只为女人的一根纤纤细指。

这是爱。

女人想有一枚戒指,她常常站在首饰店门口的橱窗向里面痴痴地望。她知道这不可能,即使最小的戒指,也足以花掉他们半年的生活费。她没有告诉男人,她不想让男人知道她的心思。可是某一天上午,她看到男人正满头大汗地用一个钳子弯一根铁丝。男人神情专注,甚至试图在铁丝上刻出一朵花。黄昏的时候,铁丝变成了戒指,男人拿砂纸细细打磨。然后,他把这枚亮晶晶的戒指戴上女人的手指。他说,总有一天,我会买一只和这个一样大的送你。女人张开手指,细细端详。她说真的不用了,这枚足够好了。

这也是爱。

屋里有蚊子,睡觉的时候,女人总是啪啪拍打。男人把所有的窗户都钉上简陋的纱窗,可是在开门的空隙里,蚊子仍然会顽强地钻进来。看着女人身上的点点红肿,男人心疼不已。女人说现在好多了,就这样吧,忍忍就过去了。男人说这怎么行呢,再挂上蚊帐吧。于是他翻出那个旧布蚊帐,仔细地挂好。女人说太闷,别放下来了。男人说好,嘿嘿笑着,拿扇子给女人轻轻地扇。直等到女人睡着,他才轻轻放下蚊帐,并认真压好每一个角儿。整个夏天,夜夜如此。

这是爱。

屋里有蚊子,很多,女人总是睡不安稳。男人想把所有的窗户都钉上纱窗,或者买一个蚊帐,可是他们刚刚来到这个城市,没有一分闲钱。于是睡觉前,男人就把女人打发出去,他说你去院子给我洗洗汗衫吧,女人就出去了,顺便洗了他的鞋垫。男人就关了灯,把自己扒光,静静地躺在床上喂蚊子。他知道蚊子吃饱了血,就不会再去叮咬他的女人。他痒,却不敢挠。他怕影响了蚊子的进餐,他怕蚊子不能在女人上床前吃饱。那个夏天的每个夜晚,他都会让他的女人为他洗一件汗衫,再加一双鞋垫。

这更是爱。

桌上也许没有一丝肉沬,只有一盘青菜;也许连青菜也没有,只有一小碟咸菜。可是每天吃饭的时候,女人仍然会夹出她认为最好的那一块,放进男人的碗里。

屋里也许没有空调和暖气,只有一个煤球炉;也许连煤球炉也没有,只有一床棉被。半夜里男人冻醒了,总会把棉被向女人那边拖拖,却不管自己的半只肩膀,暴露在黑暗的寒冷中。

身上也许没有一件像样的外套,只有一件老式毛衣;也许连老式毛衣也没有,只有破旧的汗衫。女人却总会在男人出远门前,把自己的女式毛衣套上男人单薄的身体。然后把围巾打一个漂亮的结,遮住领口那些花哨的花边。

房间里也许没有一件像样的家俱,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条板凳;也许连桌子和板凳都没有,只有墙上挂着的一个像框。男人和女人已经老迈,但像框里的他们依然年轻。每天他们都要仔细地擦拭那个像框,然后相视而笑。他们说感谢生活,又给了我们一天相亲相爱的日子。有了这些,你我就是富足的。

是的,这世上有贫穷的生活,却不会有贫穷的爱情。只要真心相爱,所有的爱情,都会富足幸福,绚丽如花。

<b>最后一跃</b>

男人醒来的时候,感觉不大对劲。他的头很疼,很沉,迷迷登登。厨房里传来嘶嘶的声音,轻微,却连成一线,不断钻凿他的脑子。男人想去看,站起来,却又一头栽倒。仿佛那是别人的躯体,他的神经,已经不能控制。

男人努力伸长脖子,朝厨房里看。只一眼,便冒出冷汗。气灶上放着水壶,火苗早已熄灭,然而那个阀门,却仍然敞着。煤气源源不断从灶口喷涌而出,男人模糊的眼睛仿佛看到它的颜色。那颜色有些发红,那是死神的舌头。

男人记得他把水壶放上火灶,然后返回卧室。他只想躺一会儿,却睡着了。显然,沸出的开水早已饶灭了灶火,睡梦中的男人,却浑然不觉。

男人拼命往厨房的方向爬。他盯着那个灶口。灶口忽远忽近。男人的思维忽远忽近。男人的生命之灯,忽远忽近。

几分钟过去,男人仅仅从卧室爬到了客厅。他躺在那里大张着嘴,身上像压着一千座山。他已经爬不动了,身强力壮的男人,此时,却像一只即死的软体动物。嘶嘶声还在继续,那是死神撕扯肌骨的声音。男人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男人在客厅艰难地挣扎。煤气在厨房放肆地喷涌。女人在卧室里安静地睡觉。男人可以看到她,却喊不出声。女人还在梦中吧?或许,梦中的女人,将永不会醒来。

男人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他知道,按惯例,他的儿子,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回来。

他还知道,他和女人,不可能挺到那时。

男人的身边,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是夏天,是正午,空调散着冷气,落地窗关得严密。每一只窗锁都一丝不苟地扣紧,已至生命极限的男人,不可能有力气,将那些窗锁打开。

男人盯着那窗。他努力集聚着愈来愈模糊的意识。他有了主意。

男人一动不动,他看着女人,心中在跟女人告别,男人趴在那里,积攒着最后的力气,他要完成最后一跃。

他决定扑向那个落地窗。他要把一扇玻璃扑碎。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做到。可是他没有选择。

那是七楼。最好的结局是,男人成功了,然后,他像一只折翼的飞机,坠向大地。

男人的意识,忽远忽近。

男人猛地弹起,扑向落地窗,像一只投焰的大鸟。巨大的玻璃发出哗啦一声脆响。男人闻到新鲜空气的清香。

他没有坠下去。他把落地窗撞开一条巨大菱形的口子。他挂在那里。他的上身在窗外轻轻地悠荡。一根缠住他的电话线缓减了他的前冲,一块尖锐的玻璃刺中他的脾脏。

女人说你怎么这么傻?一会儿儿子不是就回来了吗?

男人低着头,喝一口水。

女人说你死了,我和儿子还活个什么劲?

说着,便抹了泪。

男人低着头,再喝一口水。

女人说就知道喝水,菜还好吃吧?

男人说当然好吃,今天我胃口大开。

其实那天,男人吃得很少。不仅那天,天天如此。

半年前,因为那次事故,他的脾脏,被完全摘除。

<b>心灵的舞者</b>

一个闷热的黄昏里的一家面店。已没有空闲的桌子,食厅中嘈杂无比。但墙角里却显得相对安静一些。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空调,阴影中,坐着一对青年男女。

女孩仿佛有些矮,尽管挺直了上身,露出桌面的部分仍显得不够。男孩则高大英俊,脸上带着一种涉世不深但很灿烂的笑。

桌子上当然有两碗面,一大一小。令人惊奇的是,各自的前面还放了一个高脚杯,盛着深红的葡萄酒。这样简陋的面店,怎么会有红葡萄酒呢?是自己带来的吗?到这样嘈杂且有些肮脏的小店,寻找咖啡屋里才有的情调?

两个人碰了杯,抿一口酒。女孩问,外面还热么?男孩拿袖子抹一把脸,夸张地甩着并不存在的汗滴,说,当然。

女孩笑,吃完面还要去跳舞么?

男孩吞下一口面,含糊不清地答,当然,说好了天天要去的,你想反悔?

有些昏暗的灯光中,依然看得出女孩化了妆,淡蓝的眼影恰到好处地衬托了明亮的眸,唇也闪着光泽。那是一张年轻漂亮的脸。

同样嘈杂的舞厅,灯光忽明忽暗。男孩女孩挤在人群中,疯狂地透支着体力和青春。这样的画面,自然而然地闪现了。

女孩笑,你还扮王子?

男孩假装生气,不行吗?怎么也是青蛙王子吧?你都扮了那么多年的天鹅!

女孩又笑,声音像春风吹过金属的风铃。听来让人有些糊涂。王子?天鹅?难道他们是哪个芭蕾舞团的?

女孩说,草地上那么多人,都盯着咱们看呢。

男孩说,不怕,让他们羡慕去。

女孩笑,再说你跳得也不好,脑袋把树都撞弯了。

男孩说,我故意的啊!不引起别人注意,怎么成男主角?再说,我觉得我们现在的配合,比以前在台上,还要熟练得多。

女孩问,你说,我还是以前的那个天鹅吗?

男孩答,谁敢不这么说,我跟谁拼命去!

女孩又一次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笑声中,让人感觉到她发自内心的满足。

旁边有人忍不住奇怪地问,你们,去哪儿跳舞?

男孩说出了一个公园的名字。大家知道,这个公园距这儿,约一小时公交车的路程。

那个问话的人不解,你们坐这么长时间的车,就为了去那个小树林跳一会儿舞?在哪儿不能跳呢?

男孩说,那怎么行?那儿观众多啊!女孩急忙纠正,听他胡说!我们是在那儿认识的,几年来,一直都在那儿练舞。

原来如此!黄昏,草地,两个翩翩起舞的年轻人。旁边的人想,真是一对浪漫的恋人。

两个人举杯,喝光了残余的酒,男孩轻轻问女孩,可以走了吗?女孩说,好!仍然是笑着的。

只见男孩站起来,女孩却没动;男孩走到女孩身后,女孩仍然没动。男孩在女孩身后低下身子,然后扳出一个把手,慢慢地推动一下,女孩便平移起来。

只见,女孩坐在一个经过改装的低矮的轮椅上。她穿着雪白的短裙,只是膝盖以下,空空如也。

<b>好在还有爱情</b>

女人什么时候最幸福?在该是新婚吧。

台阶上残留着喜日鞭炮的红屑,手指上的戒指闪着迷人的光华。落日余晖中,淡蓝的火苗亲吻着滚烫的锅底,饭香与阳光拥抱,将所有空间弥漫。女人拿着锅铲,嘴角含着浅笑,静静候她的男人回来。天地鸿蒙荒凉,惟有与之牵手的那个人,正急匆匆地,奔向自己。

夜里女人倚了沙发,听他在水池里把沾了油花的碗碟奏出一串音乐。电视里播放着浪漫的韩剧,果盘里的水果散着阵阵的清香。女人注视和倾听着房间里的一切,洁净的地板、美丽的瓶花、曼妙的音乐、迷人的台灯;所有的一切,全都属于他们,也仅仅属于他们。一会儿他来了,于还湿着,想拥拥女人。女人娇嗔着拍了他的手,擦干去!月光照进来了,爱在静静流淌。

幸福的滋味,似蜜糖将日子浸泡。

可是,女人什么时候最烦恼?可能仍是新婚吧。

台阶上喜日鞭炮的红屑可能还在,手指上的戒指,却在洗洗涮涮中逐渐失去着光华。女人的围裙不再干爽和洁白,那上面留着水渍和点点油花。牛肉又涨价了,这让锅里的内容逊色不少。当然香气仍在屋子里荡漾,女人仍然站在那里,候她的男人。天快黑了,男人仍然没有回来。于是女人把火苗关小,等得心焦。

夜里女人倚了沙发,听男人在旁边响着震天的鼾。电视里播着浪漫的韩剧,可是她没有心思去看。她知道男人忙,男人累,可是她不累么?男人工作了一天,难道她不是么?女人想倚着他的肩膀翻几页杂志,可是男人却正枕着她的腿,口水弄湿了她的碎花布裙。男人正变得不修边幅,胡子长得匆忙和夸张,那衬衣的领子,甚至有了灰垢。于是女人站起来,她想给男人脱下衬衣,然后洗洗千净,她可不想让别人说她是一个差劲的女人。女人拿着衬衣走向洗手间,却又想起厨房的水池里,还堆放着未洗的碗筷。女人的心情在飞快地变坏:生活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麻烦?

令女人心情变坏的事,还有很多。比如漏水的自来水管,比如玻璃窗上的灰尘,比如一大盆该洗的衣服;比如不洗脚就上床的男人,比如常常闯来的不速之客;比如总是不够花的工资,比如……生活突然变了,婚姻的殿堂正在失去虚幻的光彩,变得琐碎和实在,柴米油盐,鸡零狗碎。

可是,这些烦恼不也是踏实的么?风花自然迷人,可是,仅有风花的爱情和婚姻,更像个空中楼阁吧?生活的柴米油盐和鸡零狗碎,就是给这个楼阁,加建的一个坚固的地基,使爱情和婚姻的大厦,变得牢稳,坚不可摧。婚后的女人是什么?不就是“左手风花,右手油盐”的小妇人么?

生活肯定不总那么美好,不总那么灿烂,不总那么万事如意和心想事成。好在还有不搀虚假的爱情,将所有空隙填满,不留分毫。

<b>雨天</b>

早晨他出门的时候,她说,带上把伞吧,电视上说有雨。他看看天,太阳很大,是金色的。于是他说,不会下雨吧,好天气。然后上班去了。

他骑一辆旧自行车。车的年龄,都有他年龄的一半了。

黄昏的时候落雨了,开始像银的珠子,后来像灰的鞭子,狂暴地抽打着繁华的城市。她做好饭,坐在沙发上等他。天慢慢暗下来,不时划来一道闪电,又响起一个炸雷。她惊惊地,在沙发上不敢动。

电话突然响了,吓她一跳。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然后听到他的声音。

我在路上的电话亭里呢,马上回家,你别怕,知道你最怕雨天。他的声音轻描淡写。

傻人,怎么不避避雨呢?她说。

淋点雨没事。你别怕,我马上回家。他说。

搭个出租吧,别淋坏了。她抓着话筒,心痛。

那得七八块,反正已经淋透了,搭了浪费。他说,你别怕,我马上回家……

放下话筒,她的心湿漉漉的。她坐立不安地在屋子里走动,拿碗盖上即凉的饭菜,想去迎迎他。

她抓了两把伞,想了想,又放下一把,然后走了两步,站定,又想了想,将另一把伞也放下。他已经湿透了,她自言自语着。她就那样毫无遮挡地走进雨幕。

不时有汽车从她旁边飞速驶过,溅她一身的污水。她在路灯下急急地走着,眼睛眺着远处。终于她看见他了,弯腰低头,艰难地蹬着破旧的单车。雨把他映得模糊,像一堆陈年的旧事,又像即来的明日。

她喊,喂。她不习惯喊他的名字。在家里她喊他傻人,在街上,她只喊他喂。

他看见她了,愣住了。然后他指了指车后座,他说,上车。他们换了干爽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擦头上的水。

他说,来接我,怎么不带把伞呢?语气满是愧疚。

她想说,如果不能为你挡雨,那么至少,还能与你一起承受。她很想说,但觉得肉麻,她张张嘴,终于还是留在心里了。她站起来说,饭都凉了,快吃吧。

她与他坐在桌边,默默地吃着饭,再也无话。

一个雨天。一个平凡的日子。

<b>最重要的事业</b>

他跟朋友讲他妻子的故事,令朋友大惊。

朋友的妻子在一家外资企业上班,人很聪慧,也相当勤奋。这样半年之后,老板便想调她进市场开发部。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不仅工作极具挑战性,薪水也会跟着涨一倍。

可是最后,他的妻子还是放弃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说,要去市场开发部,就得去国外学习整整半年,这是公司里雷打不动的规矩。

可这也是好事啊,怎么能成为放弃这个机会的理由呢?服友问。

因为她要为我做早餐。他说,几年来,不管时间多紧,她都要每天为我做早餐。她从来不让我不吃早餐或在外面对付。她说,为自己的老公做美味且营养丰富的早餐,是一个妻子的份内之事。

可是,只不过半年而已啊!朋友不解,你在外而对付半年早餐,与她的事业,与她今后可能的前途,哪个重要?

当然,你,我,大部分人,都会觉得个人的事业重要。可是她,却觉得每天为她的老公做早餐,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出国半年,她认为那是对爱情的亏欠。

朋友无语。可能绝大部分人对他妻子的举动都不会理解,但朋友仍然很感动。

事业与爱情哪个重要?朋友想,当你深深爱一个人,那么,经营并享受自己的爱情,便成为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业了吧!

<b>祖父的假牙</b>

祖父年岁大的时候,掉光了满嘴的牙齿。那时镶牙是一项耗资巨大的工程,村人镶牙的极少。偶尔有人镶,也多是补镶一颗铜门牙。不管是谁,只要有了这颗闪着金黄光芒的铜牙,那嘴,就再也合不上了。

祖父的假牙,和他们的不一样。是祖母劝他镶的。祖母说你去镶一口牙吧,总不能老喝粥啊。祖父说还是别镶了,要那么多钱……再说还能活上几年?祖父嘴馋,好吃,年轻时,能用牙齿咬断钢丝。想不到几年之内,那些比钢丝还硬的牙们,竟先后离他而去。

其实祖母的情况并不比祖父好多少。她的牙齿倒没有全部掉光,不过,也仅仅残余着两颗门牙而已。两颗门牙在她的牙床上无精打采地挂着,随着她身体的动作,相互碰撞出喀铃铃的脆响。祖母劝了祖父大半年,仍然没把祖父劝动。到最后,祖母说,你以为镶牙是为你自己?那是咱俩的牙啊!祖父听完这句话,恍然大悟。他从嘴里拔出烟袋说,那行,那镶吧。几乎同时,祖母的手指在她仅存的两颗门牙上轻轻一弹,那两颗老朽的门牙,便像干瘪的核桃般从牙床上脱落。

祖父的假牙,可以摘下来。摘下来,在淡盐水里浸泡着,祖父瘪着嘴,标本似的农村小老头儿。常有村里老人来参观,亮着眼羡慕地说,老哥好福气。祖父便给来人表演。他骄傲地戴上假牙,扔一粒花生米嘴里,咬嚼得嘎嘣嘣响。村人再问,那嫂子呢?祖父笑笑,摘下他的假牙,递给祖母。祖母熟练并专业地将假牙戴上,也往嘴里扔一粒花生米,也咬嚼得嘎嘣嘣响。村人就笑了。他们问祖母,也不嫌脏?祖母笑得更灿烂。她说亲嘴都多少遍了?还能嫌脏?

其实那假牙,祖母戴起来并不舒服。假牙是依照祖父的口型和牙床订做,祖母戴起来,有些大。她的牙床被那副假牙磨得红肿,甚至有时候,那牙床,竟会渗出粉红色的血丝。可是每一次,在村人面前,祖母的表演都是那样到位。那个冬天,祖父和祖母眉开眼笑地吃掉一小袋炒花生米。

也见过两位老人吃饭。祖父戴着假牙,吃两口,停下,看着祖母,嘿嘿笑,把假牙摘下来,几秒钟后,那假牙就到了祖母的嘴里。祖母也吃两口,也停下,也嘿嘿笑,也将假牙摘下,几秒钟后,那假牙又重回祖父的牙床。一顿饭,一副假牙在两位老人的嘴里不停地转移,完成着它的使命。那副假牙忠心耿耿地伴随了两位老人的晚年岁月。有了它,屋子里总响着咬嚼花生米或炒黄豆的欢畅的嘎嘣嘎嘣的脆响。

曾看过一个故事,说一对美国老人接吻时,假牙相互勾到一起,于是他们创造出接吻时间最长的吉尼斯世界记录。我相信我的祖父和祖母,肯定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因为他们的晚年,只有一副假牙。他们的技术炉火纯青,完全可以在接吻的时候,把假牙不偏不移地转移上对方的牙床。当然,一起转移的,还有他们的口水。我当然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他们是性情内敛的中国农民——但是,我相信他们能。

祖父和祖母,都活了九十多岁。我想他们长寿的原因,也许是因为这副共有的假牙,以及不分彼此的口水。